一、六点零五分的闹钟
2026 年 11 月 11 日，星期三，早上六点零五分。
闹钟响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十七分钟。楼下推肠粉车的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哐当，哐当，那声音我听了六年，比闹钟准。我在被子里躺着，右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零五。窗外是灰的，东莞的十一月不下雨，天就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从早灰到晚。
我按掉了闹钟。
这个动作我做过一万五千多次，闭着眼都能做。按掉之后该翻身，该下床，该把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衣套上，该捏着静电环的铁夹子夹住左手腕，该骑电动车走十一分钟到厂门口刷脸，六点二十五打卡，六点半开线前会，七点整第一批板子过回流焊。
这条路线闭着眼也走得完，脚自己认得路。
但今天，我按掉闹钟，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我住的这间房在铁场村一栋农民房的四楼，两室一厅，月租五百二。阳台晾着女儿陈果的校服，蓝白两色，洗了太多遍，领口发毛。我老婆周小敏五点四十就出门了，她在凤岗一家厂做财务助理，每天比我先走一个小时，比我晚回一个小时，我们俩像两班倒的夫妻，交接时间只有夜里十一点到十一点半那半个小时。
我三十八岁，江西赣州安远人，二〇〇八年出来打工，进过十几个厂，最长的一个干了六年，最短的一个干了四天。现在这个是恒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在清溪三中那边，做移动电源 —— 就是充电宝。我在品质部做 OQC 组长，管出货检验，手下四个人。底薪四千八，加上加班费，一个月拿到手六千八到七千五，看旺季淡季。房贷四千二，惠州惠阳那套八十九平，还剩二十二年。
正常情况下，六点零五的闹钟一按掉，我就得从床上弹起来，像被弹簧打了一下。六年来我迟到过三次，都是堵车，旷工零次。全勤奖一个月三百，我拿了七十一个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不想起床，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我把一张单子推回去了。
那批货是 21700 电芯，五千颗，供应商叫金泰新能源，法人代表姓廖，是吴老板老婆那边的弟弟。这批货要做成两万个充电宝，出给深圳星派科技，合同签的是 11 月 12 日交货，星派那边周三上午派验货员过来。
我在 IQC 抽了三十颗，八颗内阻超标准，标准是≤20mΩ，实测最高的一颗 26mΩ，还有两颗外壳有凹坑。内阻离散度这么大，说明这批电芯根本不是同一个批次，是从几个地方凑的，很可能有拆机料、梯次料。
我把报告写了不合格。
四点十分，主管老黄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把那张特采单推到我面前，上面已经有吴老板的签字。
"签了吧。" 老黄说。
"黄哥，这批东西装成成品，热失控是迟早的事。"
"客户催得急，明天就要验货。老板都签了，你顶什么？"
"八月那批退货，就是这个。"
"八月是八月。" 老黄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陈立，你女儿六年级了吧？"
我没接笔。我说，我不签。
老黄的脸色我这辈子都记得，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看见一个人在自己家客厅里点火。
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老板要见你。"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手一直在抖。我不是怕老板，我是怕我自己。因为六年来，这种单子我签过一百多次。一百多次。每一次我都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这一批问题不大，这一批客户不会发现，这一批不签，产线就要停，产线停了我这个月的加班费就没了，加班费没了房贷就断，房贷断了我女儿就要转学。
昨天我没找理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没找。可能因为那两颗凹坑太明显了，凹进了正极那一侧，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所以今天早上六点零五，我按掉了闹钟。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反过来扣在床头柜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又拿起来，长按电源键，关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下，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
七点十分，女儿的校车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她走的时候敲了敲我的门，喊了一声 "爸我走了"。我应了一声。她大概以为我请假了。
我从来没请过假。
二、一年中最不该停工的一天
我再睁眼是十点四十。
太阳把窗帘照成一块发黄的塑料布。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人在切菜，有人在打电话吵架，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我六年没在这个时间点听见过。工作日的中午，铁场村是这样子的：安静，松散，全是老人和小孩，和晚上那种几万人同时回巢的吵闹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起来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眼袋发青，头发油腻，像一个刚从看守所放出来的人。我穿了一件不穿工衣的 T 恤，出门口的时候，房东在三楼晾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老板今天休息啊？"
"嗯，休息。"
我平时最烦别人叫我陈老板。今天听着居然有点舒服。
我骑电动车去了市场后面那家潮汕猪脚饭，十五块，加一个卤蛋。老板认得我，因为我以前都是晚上九点半下班来吃，那时候只剩锅底的肉。今天中午十二点，锅里全是好肉。他给我舀了两大勺。
我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旁边一桌是三个穿别的厂工衣的小伙子，在讨论双十一买了什么。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十一月十一号。
双十一。
做充电宝的厂，一年就靠这一个多月。九月开始备货，十月出货，十一月、十二月是回款的时候。我们厂三百二十个人，从十月起两班倒，夜班加到凌晨两点。上个月我加了八十七个小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今天是最不该停工的一天。
我吃完，去了清溪河边。河边有一排榕树，树下有几张石凳，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我坐下来，看水。水是绿的，不动。我掏出手机，想开机，又放下了。
我怕什么呢？我怕老黄打电话来说老板在办公室等我。我怕我接了电话，就得说一句 "我马上到"。我怕我说完那句话，就得走进那间办公室，拿起那支笔，在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上，把两万个可能起火的充电宝放出去。
我更怕的是，我不说 "我马上到"。
我在河边坐到十二点四十。太阳很软。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的清溪长什么样。六年了，我每天看见的是路灯、厂门、流水线、宿舍的窗户，我没见过白天的榕树。
我记得二〇〇八年正月十六，我从赣州坐大巴来东莞，二十六个小时，车厢里全是蛇皮袋和人。我的袋子是红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绑着。到清溪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天没亮，路边一排榕树，树下睡着一排跟我一样的人，身上盖着编织袋。那天我觉得这个地方大得很，大到我一辈子都能藏在里面。
十八年，我换过十几个厂。第一个厂做圣诞灯，做了四个月。最长的一个就是这里。我一直以为我在攒东西：攒加班费，攒全勤，攒工龄，攒一个能让我女儿不用再坐二十六个小时大巴的东西。今天坐在河边我才想明白，我什么也没攒下，我攒的是一个习惯。习惯六点零五起床，习惯挨骂，习惯在一张纸上签字。
一点整，我开了机。
手机在我手心里震了整整四十七秒，像一只快死的鸟。三十七个未接来电。老黄十一个，王胖子八个，阿珍三个，五个陌生号，我老婆两个。微信图标上那个红色的数字是九十九加。
我先点开厂里的群。
四百多人的大群，两千多条消息。我往上翻，翻到最上面。
七点二十三分，有人发了一条："厂门锁了，进不去。"
七点二十六："真的锁了，老周在里面不开。"
七点四十："车间门开着，里面没人，机器停着。"
八点零二："说是老板跑了。"
八点十分："设备昨晚被拉走三车，我住后门那边，凌晨两点听见叉车响。"
八点十五："操。"
然后是一整片 "操"。
我给王胖子回过去，他两秒就接了。
"你死哪去了！" 他嗓子是哑的，"全厂停工！老板跑了！你电话关机？"
"我…… 手机没电。"
"你他妈少来这套。你在哪？"
"河边。"
"你赶紧过来，厂门口全是人，人社局的车刚到。"
我骑车过去，十一分钟的路，我骑了七分钟。
到的时候，厂门口那条路已经堵死了。三百多个人，站着的、蹲着的、坐在自己电动车上的，把两车道挤成一车道。门里面停着两辆警车，警灯没开。门口的铁栅栏拉下来一半，保安老周站在栅栏后面，脸白得像纸。
厂门右边那面墙上，贴了一张 A4 纸，用透明胶粘的，风一吹就抖。
我挤到前面去看。
" 停工通知
因公司经营困难，资金链断裂，自 2026 年 11 月 11 日起全厂停工停产，全体员工放假，复工时间另行通知。请各位员工保持电话畅通，等候通知。
恒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2026 年 11 月 11 日 "
下面盖了一个红章。章是歪的，像是手抖着按下去的。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旁边有人问我："陈组长，你们品质部知道什么吗？"
我摇头。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昨天下午四点十分，我拒签了一张单子。今天早上七点，这个厂就没了。
王胖子挤过来，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一手抹脸。他四十二岁，江西于都人，注塑部的，一米七二，两百一十斤，走路像拖着一袋米。他跟我一个村出来，比我早三年来东莞。
"你昨晚没看群？"
"我关机了。"
"你怎么关机？" 他看着我，眼睛忽然眯了一下，"你昨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六年没旷过工，今天偏偏旷工。" 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了，"老黄昨天晚上在你那待了多久？"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三、三百个人的门口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门口站着，站到五点。
我把那天下午记住的东西，比我这六年记住的加起来还多。
阿珍是包装线的，湖南邵阳人，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老大在清溪读初三，老二在老家。她蹲在栅栏边上，一直重复一句话："我还有两个月工资呢。" 她不吵不闹，就是每隔一分钟说一遍，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小四川十九岁，今年三月才出来，第一次进厂。他一直在问："是不是明天就开工？我租的房子押一付三，我交了一千二。" 没人回答他。他问第七遍的时候，王胖子吼了他一句："没了！听不懂啊？" 小四川就不问了，蹲到路边去玩手机，玩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用手背擦眼睛。
保安老周被警察问完话出来，坐在台阶上抽烟，手抖得点不着。我给他递了火。
"凌晨两点，" 他说，"来了三辆车，两辆货车一辆叉车。有个人给我一张放行条，盖的是公司章。我说这么晚拉什么，他说老板安排的。我一个月四千五，我敢拦吗？"
"拉了什么？"
"贴片机，两台。还有老化柜，四台。还有仓库里那批电芯，我数不清，装了半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电芯？仓库后面那间铁皮房里的？"
"就是那个。贴着 ' 待处理 ' 的。"
那间铁皮房我知道。里面堆着大概三万颗电芯，没有 3C 认证，没有 UN38.3 报告，来路不明。我上半年写过一份内部风险评估，交了三次，没有回音。
五点二十，老黄来了。
他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一件深灰夹克，没穿工衣。他一出现，人群就围上去，像水往低处流。他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压不住。
"大家听我说！" 他嗓子也哑了，"老板昨天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工资发不出，让我自己想办法。我他妈的也是受害者！我三个月没拿钱了！"
有人喊："你是主管！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
有人喊："昨天晚上拉设备你知道吗？"
老黄愣了一下。这一愣，全场都看见了。
"我…… 我签了放行条。"
人群炸了。
我站在最外面一圈，看着老黄被推来推去。他五十三岁，在这个厂干了九年，从我进厂第一天就是他带我。他老婆在塘厦开个小卖部，儿子在读大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那种在每一层楼梯上都替上面的人擦一级台阶的人。擦了九年，台阶塌了。
六点，人社局和劳动分局的人到了，在厂门口的保安室里摆了两张桌子，开始登记。一个人一张表，写名字、身份证号、入职时间、欠薪月份。
排队的时候，王胖子在我后面。他忽然说了一句：
"陈立，你知道现在厂里在传什么吗？"
"传什么？"
"传你是内鬼。"
我转过头看他。
"传你跟金泰那边勾着，故意把报告做不合格，压着货，好让金泰低价把这批电芯转给别的厂。说金泰给你返点。"
我笑了。我笑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很难听。
"我一个月七千五，我拿什么返点。"
"我不知道。" 王胖子说，"我就是告诉你别人在传。"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人说，你昨天就知道今天要出事，所以你今天不来。"
我没说话。
因为这句，比前一句更难反驳。
队伍往前走了一格。小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
"陈组长。"
"嗯。"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哪个。"
"说你是内鬼。"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我不信。你上个月还给我改过一次报告。我漏检了一颗，你让我重新抽三十颗。你说做这个不能偷懒，偷懒的人最后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出事。"
我看着他。十九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脖子上晒出一道 V 形的白痕，是厂服领子晒出来的。
"我不是。" 我说。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来？"
我张了张嘴。
"因为我不敢来。" 我说。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
"不敢来，跟不来，是一回事。" 我说，"在表上都是一天旷工。"
他没再问，往后退了半步，退回队伍里去了。
阿珍忽然开口。她离我们三四个人，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都转过头来。
"陈组长，我不管你签没签那些纸。" 她说，"我两个小孩，我这个月房租一千一。我不管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你们这些当组长的，一个月七千多。你们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一个月七千五，我知道一千一是多少钱，但我不知道她那一千一是怎么凑出来的。
登记到我的时候，坐桌子后面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陈立？品质部？"
"嗯。"
"你今天没上班？"
"嗯。"
她在表上敲了几下键盘，说："系统里给你记了旷工一天。"
"记就记吧。"
"按厂规，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全勤奖取消。"
我看着她。她也很年轻，可能二十三岁，戴着口罩，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厂都没了，还扣？"
"厂规还在系统里。" 她说，"我们按流程走。"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旁边，桌上放着计算器和一张纸。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你手机怎么关机一天？"
"没电。"
"我打了两个小时。" 她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脱鞋，坐到她对面。
"厂倒了。" 我说。
"我知道，群里都传疯了。"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我看，"我算了一遍。你两个月工资加赔偿，最多一万五。我这边厂里也在裁人，财务部八个人要走三个。"
"我在里面。"
"我知道。" 她低下头，"我在里面。"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楼上有人在放电视，隔着楼板嗡嗡的。女儿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刮，刮得很用力。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昨天是不是跟老黄吵架了？"
"没有。我没签单子。"
"什么单子？"
"一批电芯。"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结婚十三年里她说过的最重的话：
"陈立，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硬这么一次，硬在了最不该硬的时候。"
我没反驳。
因为我也这么想。
四、那张没签字的纸
十一月的东莞，白天还有二十七八度。
厂门口那张 A4 纸第三天就被雨打烂了，剩下半张，只剩 "停工" 两个字，还有半个红章。
那几天我天天去。不是想闹，是没地方去。早上八点我还是六点零五醒，醒了以后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推肠粉车的铁轮子，然后骑车过去，站在门口，站到中午。
十一月十二号，镇政府开了应急处置会。欠薪保障基金垫付百分之八十，每人最多六个月。厂里登记了三百一十二个人，欠薪总额二百八十六万。
登记到第三天，数字变了。有人算出来，法人早就变更过两次，公司的账上只剩四万三。房东 —— 村委的物业 —— 贴了张告示在厂房大门口，说公司欠租十一个月，共计三十七万。
十一月十九号，钱到账了。我拿到一万一千八。
那天下午我去劳动分局申请仲裁。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说话很慢。
"你申请什么？"
"十一月十一号旷工一天，厂里扣了我三天工资，取消全勤。我要回来。"
她抬头看看我："就这三天？"
"就这三天。"
"七百五。"
"对。"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你两个月工资都没拿到，你为三天来仲裁？"
"那两个月有政府垫付。" 我说，"这三天没有。"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嗽。然后她低下头，在系统里敲字。
"行。受理。"
结果我拿回两天，五百。仲裁庭上我说，我旷工那天没请假，扣一天我认，扣三天没有依据。厂方代表是个律师，他翻了翻材料，说厂规第九条。我说厂规第九条写的是 "连续旷工三天视为自动离职"，没有写旷工一天扣三天。他愣了一下，翻到第九条，看了两遍。
那一下我很爽。不骗你，我这辈子没这么爽过。五百块钱，加上那一下，我觉得值。
十一月十三号上午，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来了。
他们带着撬棍，把厂房后面那间铁皮房的门撬开。里面三万颗电芯，码成六垛，塑料膜上落了一层灰。每一垛前面贴了一张封条，白底红字。
同一天下午，消防的人也来了，查车间。老化房的门打开的时候，屋里一股糊味冲出来，站在门口四个人同时往后退。
老周跟我说，十一号下午四点，老化房冒烟了。
"没人管，那批板子在架子上跑测试，跑了两天两夜。我闻到味道过去看，十几块电池鼓起来了，像馒头。" 他说，"我拿了两个灭火器，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后来是断电，把总闸拉了。"
"哪批板子？"
"新来的那批，灰壳的。" 他说，"就是金泰的。"
我没说话。
那两万个充电宝要是出了厂，这个 "鼓起来像馒头"，就会发生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在半夜，在有人睡着的时候。
查封那天我才知道，举报的人是谁。
是老徐。前品质经理，去年三月被逼走的。走的那天他跟吴老板在办公室打了一架，把一台打印机砸了。他后来去了深圳，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岗位，一直在举报。十一月十三号这次，是他的第十一封信。
信里写得很细：电芯来源、无 3C、无 UN38.3、仓库位置、堆放高度、消防通道占用。
比我的内部风险评估写得细。
十一月十六号，三辆警车开进厂里，把廖带走了。廖那天是回来拿他的私人物品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厂被封了。他被带上车的时候还在喊 "我是来拿东西的"。
同一天下午，我接到电话，让我去派出所。
办案的是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快五十。他们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摞纸，大概四五十张。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IQC 报告。从服务器上打出来的，每一张右下角都有我的名字，蓝色的圆珠笔，我自己签的。
"这些字是你签的吗？"
"是。"
"这一张，十月九号，内阻超标的，你签的是合格。"
我低头看。那批也是金泰的，也是 21700，也是内阻离散。我签了。我记得我签的时候手很稳，因为那天下午我女儿学校要交校服费，四百八。
"是。"
"这一张，八月十七号，就是后来退货那批，也是你签的出库。"
"是。"
"你们厂有没有品质管控制度？"
"有。三阶文件，四十七份。"
"执行吗？"
我看着桌上那一摞纸，看了很久。
"看情况。" 我说。
快五十的那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我的眼神不像看犯人，像看一个他见过很多次的人。
"十一月十一号早上，你为什么没来上班？"
"我旷工。"
"为什么旷工？"
我没答。
会议室里有空调的声音，很低。墙上贴着 "严禁吸烟" 的牌子，牌子下面的桌子角被烟头烫过一个洞。
"为什么旷工？" 他又问了一遍。
"因为十一月十号下午，" 我说，"我拒签了一张特采单。"
他抬起头。
"哪一批？"
"金泰，五千颗，21700。"
他低头翻那摞纸，翻得很快，翻到最下面。那里夹着两张，一张是特采单，有吴老板的签字，签收栏空着；另一张是 IQC 报告，结论栏写着 "不合格"，签名栏空着。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一张你没签。" 他说。
"没签。"
他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抬头看我：
"你知道这一张没签，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
"十一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半，星派科技的验货员何工到了你们厂。十点十分进会议室，看的第一份文件就是你这张报告。他连样品都没测，十点四十走的。当天下午，八十三万预付款退回了星派账上。"
我没说话。
"你老板当天中午就消失了。车停在厂里没开，手机到今天还是关机。"
他顿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十二月二十号走。等这笔钱到账再走。设备早就找好买家了，三台贴片机卖了一百一十万，钱打到他老婆卡上。"
"所以……" 我开口，然后不知道接什么。
"不是你。" 他说，"你只是最后一个拔管子的人。"
我从派出所出来，老黄在台阶上坐着。
他瘦了一圈，夹克空荡荡的。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戒了三年，接了。
我们俩坐在台阶上，谁也没先说话。过了很久，他说：
"星派那个何工，我认识，以前在德赛待过。他看报告不看数据，先看签字的人是谁。他说他记得你的名字。"
"记得我什么。"
"记得你三年前在一家厂，为一批电芯，跟你们那时候的厂长拍过桌子。" 老黄吐了口烟，"他说他记了三年。"
我笑了。这次笑不出声。
"这个厂，从去年年底就死了。" 老黄说，"三月开始开不出全薪，五月供应商停货，九月房租没交。吴德胜八月份还跟我开会，说撑到双十一，撑过这一波就好了。他撑的不是厂，他撑的是最后这一笔。"
"你那一笔，只是让它死得快了一个多月。"
"快一个多月，是三百多个人少拿两个月工资。" 我说。
"对。" 老黄把烟头按在台阶上，"所以我不怪你，我也不谢你。"
那天晚上，我跟王胖子在楼下大排档喝酒。
他喝到第三瓶，忽然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你问。"
"你不签那张纸，厂里三百多个人，一个人少拿三千。你签了，那两万个充电宝就得到人手上去。八月那批退货，有个人在抖音上发视频，充电的时候冒烟，把沙发烧了个洞。"
"我知道。"
"那你说，哪个划算？"
我看着桌上那盘炒粉，粉条已经坨了。
"我不知道。" 我说，"我只知道那张纸上要写我的名字。"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把酒杯往前一推，酒洒了半桌。
"你他妈的。" 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他妈的早六年这么想就好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拍摄时间十一月十号十七点十二分。照片上是那张特采单，吴老板的签名歪歪扭扭压在最上面，底下是我画的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是 "不同意" 三个字。
我又往下翻，翻到一条草稿。12345 的举报页面，我写好了，写了三百多字，关于那间铁皮房的三万颗电芯，关于消防通道，关于夜班只有一个人值守老化房。写的时间是十一月十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 "提交" 按钮，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按。
我那时候想的是房贷。
第二天我把这张照片交给了办案的人。他让我在打印出来的复印件上签个字，确认来源。我拿起笔，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六年来签的第一张不合格报告。
签完我问他："这个有用吗？"
他说："有用。"
我说："那三万颗呢？"
他说："查封了，等鉴定。"
我说："那两万个呢？"
他抬头看我："哪两万个？"
"没做出来的那两万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做出来就好。"
五、旷工
十二月的东莞终于凉了。
我现在在凤岗一家做储能柜的厂上班，品质主管，六千，两班倒。骑电动车四十分钟，路上过一个铁路桥，桥下面每天早上都有一排卖早餐的，我买两个包子，站在桥上吃完再走。
惠阳那套房子挂出去了，挂七十八万。买的时候九十二万，加上这六年的利息，我算了一下，卖出去我还要倒欠银行四万多。中介说现在行情就这样，挂着吧，慢慢等。
我老婆那边裁了三个人，她留下了，降薪百分之十五。她现在每天晚上十点半到家，我十一点到家，我们俩的交接时间还是那半个小时。
垫付的一万一千八，交了两个月房贷，剩下的三千四，给我女儿交了校服费和伙食费。
新厂的 IQC 报告，我每一张都看得很慢。上个月我又拒签了一批，是电池模组的连接片，焊接虚焊。新老板把我叫过去，看了我半天，说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说："我以前不这样。"
他说："以前哪样？"
我说："以前都签。"
他笑了，说："那你现在这样，能待多久？"
我说："不知道。看情况。"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说 "看吧"。
王胖子现在跑外卖。他那辆旧电动车换了一块大电池，后座绑一个保温箱。每天早上十点出门，晚上十点回，一天跑三十多单。上礼拜他跟我说，一个月能挣七千多，"比厂里多，还不用打卡"。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啃鸡腿，油从嘴角流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是没社保。" 我说："自己交。" 他说："自己交一年要一万多。"
他吃完把骨头扔进塑料袋，说："陈立，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底是在给谁打工。"
我说："给自己。"
他笑了，说："给自己？我给自己打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富。"
我没接。
老徐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从深圳打来的，问我那批电芯的检测数据还在不在。我说我手机里有照片。他说好，他说他那边在整理材料，去年到今年，一共十一封举报信，加上我这一份，够用了。
我说："够用什么？"
他说："够让他们把厂里剩下的东西赔出来。"
我说："厂里剩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剩个说法。"
十二月二号，厂里通知可以进去拿私人东西，一个小时，一次进二十个人。
我去了。
车间是空的。三条线全拆了，地上留着十六个支脚的印子，四四方方，像十六个没有字的墓碑。流水线的轨道拆走了，墙上还留着半截黄色的警示胶带，胶带下面是我六年的工位。
老化房的门上有一块熏黑，从门把手一直烧到上沿，像一道疤。
我的工具柜在三号线的尽头，铁皮的，绿色。锁被撬了，柜门半开着，里面是空的。我放了六年的东西 —— 三支笔、一个卷尺、两副手套、一沓留着备查的报告复印件 —— 全没了。收废品的人比我早来了一步。
地上有一张纸，被踩了一脚，是一个合格章的印子，红色的，糊了。
我在柜子前面蹲下来，蹲了很久。有人在我后面走过去，抱着一箱东西，谁也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老周在门口收拾他的保安服。他也被欠了三个月，垫付拿了七成。他把制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蛇皮袋里。
"陈组长。"
"老周。"
"你那三天工资，扣了？"
"扣了三天，拿回两天。"
"亏了。"
"不亏。"
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她今年六年级，数学不太好，桌子上的卷子错了一半。
她写完一页，翻过来，忽然问我：
"爸，你那天为什么没去上班？"
我正在洗碗。水有点凉。
"爸爸旷工了。"
"什么叫旷工？"
"就是该去的地方，你没去。"
她想了想，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下，又问：
"那工厂呢？工厂今天也旷工了吗？"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
"工厂不是旷工。" 我说，"工厂是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刮，刮得很用力，跟她妈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六点零五的闹钟还设在手机里，我没删。
第二天早上它响的时候，我起来了。
我只是想记着，有过那么一天，该去的地方我没有去，而那个地方，自己先没了。
我旷了一天工。工厂旷了三百一十二个人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