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舟把一千六百万的投标文件封进档案袋时，银行的电话打了进来。
“秦先生，您名下三百二十万担保已经逾期三天，抵押物是云栖花园十二栋一六零二。”
那是他和沈宁结婚六年唯一的房子。
秦舟按着封口贴的手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谁的担保？”
电话那头翻了翻资料。
“主债务人梁凯，配偶担保人沈宁，共同担保人秦舟。系统显示您本人已经完成电子确认。”
会议室里，打印机还在往外吐纸。
周启抱着两盒印章走进来。
“老秦，保函十一点前必须开出来，客户那边——”
秦舟抬手。
周启没再说。
“我没给梁凯担保。”
“秦先生，电子合同是二十七天前签的，验证码发送到您尾号六一八九的手机，确认设备也是您常用设备。”
秦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
尾号六一八九。
没错。
“抵押登记呢？”
“已经办完。您如果对签约有异议，可以申请调查。不过现在贷款已经逾期，债权方昨天下午递交了财产保全材料。今天如果不到账，房产和您持有的企业股权都有可能进入下一步程序。”
秦舟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沈宁的白色车位空着。
她昨天下午说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
晚上十一点，秦舟问她几点回来。
沈宁回了一句。
“梁凯公司签融资，大家都在等结果，晚点。”
凌晨一点，他又问。
没有回复。
秦舟拨过去。
关机。
他没再打。
结婚六年，沈宁偶尔跟同学聚到很晚，但从没彻夜不回。
现在，银行把答案送到了他手里。
“黄经理，我现在过去。”
“您最好把沈女士一起带来。”
“她不在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您先来。”
秦舟挂断电话，转身就往外走。
周启追到门口。
“到底怎么了？”
“保函先别办。”
“十点半开标，十一点前交不出来，我们直接废标。”
秦舟脚步没停。
“我知道。”
“那你去哪？”
“找我的房子。”
电梯门合上。
秦舟在地下车库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打开家里的平板。
那台平板平时放在书房，沈宁拿来看剧，微信一直登录着。
屏幕亮起来。
最上面就是梁凯。
凌晨两点十七分。
梁凯：“宁宁，今天幸亏你。等这笔回款一到，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家房本赎出来。”
沈宁：“你说最多二十天。”
梁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宁：“验证码的事你别再微信说。秦舟要是知道我拿他手机确认，肯定翻脸。”
梁凯：“夫妻还分这么清？房子本来就有你一半。”
沈宁没有再回。
秦舟把平板放回副驾驶。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沈宁的电话。
这次通了。
响到第六声，对面才接。
“喂？”
声音很轻。
“在哪？”
“同学这边。昨晚太晚了，我就在梁凯公司休息了一会儿。”
“地址。”
“秦舟，你怎么了？”
“地址。”
沈宁沉默两秒。
“临江商务中心，A座二十六楼。”
秦舟挂了。
二十五分钟后，他推开致远供应链会议室的门。
长桌上摆着豆浆、包子、一次性纸杯。
七八个男女围坐着，有人眼睛通红，有人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沈宁坐在窗边。
她的风衣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只蓝色文件袋。
梁凯站在投影幕前，手里夹着烟。
“秦舟？”
沈宁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秦舟没看梁凯。
他走到桌边，拿起蓝色文件袋。
沈宁伸手按住。
“你别乱动。”
“房本在里面？”
她的手没松。
会议室里一下没声音了。
梁凯走过来。
“秦舟，有话好好说。沈宁是帮我周转，这里都是老同学，没人坑她。”
秦舟看向他。
“多少？”
梁凯皱眉。
“什么多少？”
“她拿我名字担保了多少？”
沈宁脸色变了。
“你去银行了？”
“我问你，多少。”
“三百二十万。”
这句话是沈宁说的。
秦舟盯着她。
“我的验证码，谁输的？”
沈宁把手从文件袋上拿开。
“我。”
“电子确认，谁点的？”
“我。”
“你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知道。”
秦舟点了点头。
他把文件袋打开。
房本、抵押合同、借款协议，压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借款金额三百二十万。
第二页，抵押物。
第三页，共同担保人。
秦舟。
签名是电子字体。
旁边还有一串验证码确认记录。
沈宁压低声音。
“你别在这儿闹。梁凯今天有一笔货款回来，钱一到就能还。”
“哪笔货款？”
梁凯接话。
“南城那边的项目，六百多万，手续已经走完了。”
“合同给我看。”
梁凯脸上的笑淡了。
“这是我公司的商业合同，没必要给你看吧？”
秦舟把抵押协议合上。
“用我名字借钱的时候有必要，现在看一眼没必要？”
梁凯把烟摁进纸杯。
“秦舟，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沈宁是成年人，她有自己的朋友，也有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
“她有。”
秦舟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这个呢？”
沈宁往前一步。
“我只是替你确认了一下。房子我们一人一半，我又不是拿去送人。”
“你拿我手机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沈宁没说话。
秦舟又问。
“二十七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是不是刚从外地回来，吃完药就睡了？”
“你那天发烧。”
“所以你等我睡着，拿我手机，把验证码输进去。”
“秦舟。”
沈宁声音抬高了。
“你一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吗？”
秦舟看了一眼长桌旁的七八个人。
“不是你把我的名字放到这么多人面前的吗？”
有人低下头。
有人开始收桌上的早餐。
梁凯拉开椅子。
“行了。今天下午五点前，我把三百二十万还上。可以了吧？”
秦舟转头。
“你拿什么还？”
“这是我的事。”
“那房本我带走。”
“不行。”
梁凯伸手按住文件袋。
“抵押已经登记，原件现在要放在公司配合解押。”
秦舟看着他的手。
“拿开。”
“秦舟，你——”
“我说，拿开。”
梁凯的手僵了一下。
沈宁把文件袋抽出来，抱到自己怀里。
“我先拿着。下午钱到账，我跟他一起去银行办解押。”
秦舟看了她几秒。
“好。”
沈宁刚要开口，秦舟已经拿出手机。
“黄经理，我现在正式提出签约异议。电子确认不是本人操作，麻烦把调查申请发我。”
沈宁脸一下白了。
“秦舟！”
梁凯也变了脸色。
“你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我自己处理。”
沈宁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他公司？”
秦舟把手机拿回来。
“那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把我的公司一起押上了？”
第二章
银行九点四十开门。
秦舟和沈宁坐在风险部的小会议室里。
梁凯没来。
他说要去追南城的回款。
黄经理把一叠材料放到桌上。
“秦先生，先说明一下。现在争议有两个。”
“第一，房产抵押登记里有沈女士的签字，产权人也确实包含沈女士。”
“第二，您的电子担保确认，是通过您本人实名手机完成的。”
秦舟问。
“我本人没操作，怎么算？”
“所以需要调查。”
黄经理推过来一张申请表。
“但调查不代表担保立刻失效。债权方已经申请保全，今天下午如果还没有新的还款安排，我们会按照流程处理。”
沈宁马上问。
“只要梁凯下午还款，就什么事都没有，是吧？”
黄经理看了她一眼。
“本金、利息和违约费用全部结清，可以申请解除。”
沈宁拿出手机。
“我现在就催他。”
秦舟按住那张申请表。
“我的企业保函为什么停了？”
黄经理又拿出一份风控提示。
“您是锐视科技的控股股东，同时出现在重大逾期担保里。我们行的保函额度需要重新审核。”
“多久？”
“正常三到五个工作日。”
秦舟抬头。
“我今天十一点要三百万履约保函。”
“今天肯定来不及。”
沈宁正在发语音的手停住了。
“什么保函？”
秦舟没回答她。
黄经理翻了一页。
“就是贵公司新能源电池厂那笔项目。前期授信我们已经批了，本来今天直接出函。”
沈宁看向秦舟。
“会有什么影响？”
周启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秦舟开了免提。
“老秦，客户采购刚来电话，十一点最后期限。你那边到底能不能开？”
“开不了。”
电话那头静了。
“为什么？”
“我个人担保出了逾期。”
周启骂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给别人担保了？”
秦舟看着沈宁。
“二十七天前。”
沈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启又问。
“金额多少？”
“三百二十万。”
“你疯了？”
“不是我签的。”
电话里没声了。
几秒后，周启压着火。
“十一点前回公司。客户那边我再拖四十分钟。”
“好。”
秦舟挂断。
沈宁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今天这么重要？”
秦舟抬眼。
“二十七天前，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嘴唇动了动。
黄经理把笔放到申请表上。
“秦先生，您确定要申请非本人操作调查吗？”
“确定。”
“如果后续查到是家庭成员未经授权操作，需要配合提供聊天记录、设备记录，必要时也会移交公安机关核实。”
沈宁一下抓住秦舟的手腕。
“先别签。”
秦舟看她。
“给我到下午五点。”
“我的截止时间是十一点。”
“我去找梁凯，我让他现在想办法。”
“你已经找了二十七天。”
“不是。”沈宁摇头，“前面一直正常，是这两天回款卡住了。”
“你知道他逾期几天吗？”
“三天。”
“你知道？”
黄经理也看向她。
沈宁手指慢慢松开。
“他昨天晚上告诉我的。”
“所以你昨晚没回来，不是同学聚会。”
“前面是聚会，后来大家一起帮他想办法。”
“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
“我的平板上，你两点十七还在回微信。”
沈宁的脸彻底僵住。
黄经理端起水杯，没有说话。
秦舟把申请表拉过来。
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沈宁看着那三个字。
“秦舟，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笔尖停了一下。
秦舟把最后一横写完。
“我没拿你的名字去借钱。”
他把表推回给黄经理。
“麻烦尽快。”
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很高。
沈宁追到停车场。
“你站住。”
秦舟拉开车门。
沈宁挡在前面。
“梁凯当年帮过我爸，这件事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爸脑出血那次，要不是他先垫了八万块手术费，人能不能救回来都不知道。我们后来是把钱还了，可人情不是还钱就能算完的。”
“所以你替他担保三百二十万。”
“他就周转二十天。”
“你可以拿你的存款。”
沈宁没说话。
秦舟看着她。
“你拿了多少？”
“什么？”
“除了房子，你还给了他多少？”
沈宁别开脸。
秦舟拿出手机，点开共同账户。
余额十二万六千。
上个月还有六十八万。
转出记录里，五十五万进了致远供应链的账户。
秦舟把屏幕放到她面前。
“这也是还人情？”
沈宁盯着那串数字。
“那笔钱也是借的。”
“什么时候还？”
“梁凯说——”
“别说他说。”
秦舟把手机收回来。
“我问你。”
沈宁没答。
秦舟绕过她。
“下午三点前，三百二十万进银行，五十五万回共同账户。”
“做不到呢？”
“我把设备记录、聊天记录全部交过去。”
“然后呢？”
“然后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沈宁的眼圈一下红了。
“你连我也要告？”
秦舟拉开车门。
“我只把事实交出去。”
“秦舟！”
“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车门关上。
沈宁站在原地。
秦舟开出去十几米，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没动。
他没有停车。
第三章
十点五十八分。
锐视科技的会议室里，周启把客户邮件投到屏幕上。
“未能按时提交履约保函，取消本轮中标资格。”
十六个字。
一千六百万的项目没了。
技术部的人都坐着。
没人说话。
桌上还放着他们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技术方案。
测试视频已经录好。
现场数据已经跑完。
连下周去客户工厂的车都订了。
周启把遥控器扔在桌上。
“散会。”
人陆续出去。
最后一个工程师关门时，回头看了秦舟一眼。
门合上。
周启点了一根烟。
“你老婆干的？”
“嗯。”
“你知道吗？”
“今天早上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担保摘掉。”
周启把烟灰弹进纸杯。
“公司怎么办？”
秦舟把投标文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
“方案不扔。”
“客户都废标了。”
“他们废的是资格，不是方案。”
周启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电池厂这条线进不去了，园区里还有十二家做汽车零部件的。我们的视觉检测模块改一版，能上五家。”
“金额小一半。”
“先活下来。”
周启没接话。
秦舟翻到成本页。
“原来这套系统有八个检测工位。拆成标准模块，一个工位一套，客户先买两套。现金回得快，保函金额也低。”
周启把烟摁灭。
“你早怎么不这么干？”
“以前我们想一口吃大的。”
“现在呢？”
“大的没吃到，牙先崩了。”
周启骂了一声，拉过椅子。
“下午我把销售叫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沈宁发来消息。
“梁凯在银行，正在办转款。”
十一点四十。
“资金今天一定能到。”
十二点二十。
“你先别再交材料，好不好？”
秦舟没有回。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银行账户没有一分钱进来。
三点整。
黄经理发来一条消息。
“秦先生，调查材料已建档，请补充聊天记录。”
秦舟把平板上的聊天导出。
三点零三分，沈宁电话打进来。
他接了。
“钱呢？”
沈宁那边很吵。
“梁凯的客户临时说要明天付款，他现在正在想别的办法。”
“今天不是上午就能到？”
“秦舟，你再给一天。”
“共同账户的五十五万呢？”
“那笔钱他现在也拿不出来。”
“好。”
“你别挂。”
秦舟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沈宁吸了一口气。
“我妈知道了，她要去公司找你。你别跟她吵。”
办公室门外已经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下一秒，门被推开。
周梅拎着包走进来。
“秦舟，你给我出来。”
秦舟挂掉电话。
周梅看见他桌上的银行材料，脸更沉了。
“沈宁哭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坐着？”
“这是我公司。”
“我知道是你公司。”
周梅把包往桌上一放。
“当初你开这家公司，谁给你找的第一个客户？不是沈宁她爸？你现在赚点钱，就不认人了？”
周启从外面探了一下头。
秦舟对他摆手。
门重新关上。
“阿姨，您说事。”
周梅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您今天不是来讲夫妻感情的。”
“好，好。”
周梅气得点头。
“我就跟你讲钱。那套房子首付一百八十万，我们家出了九十。沈宁拿自己一半房子帮同学担保，有什么大不了？你至于把她往警察那里送？”
“担保合同上有我的名字。”
“她是你老婆！”
“所以呢？”
“夫妻之间用一下手机，还成犯罪了？”
秦舟把桌上的风控通知推过去。
“因为这一下手机，我公司丢了一千六百万项目。”
周梅看了一眼。
“项目没了还能再谈。人情没了怎么补？”
秦舟笑了一下。
“那五十五万呢？”
“什么五十五万？”
“我和沈宁共同账户，她转给梁凯的。”
周梅转头。
沈宁刚好站在门口。
她应该是一路跑上来的，头发有些乱。
周梅看着她。
“你还给了他五十五万？”
沈宁没说话。
周梅抬手就要打。
秦舟伸手挡住。
“别在我公司动手。”
周梅把手放下，胸口一起一伏。
“你是不是疯了？”
“妈，我会要回来。”
“你拿什么要？他现在连三百二十万都还不上！”
沈宁低着头。
周梅转身指着秦舟。
“那你也不能把事情捅大。小两口关上门怎么解决不行？”
秦舟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可以。”
他把文件放到沈宁面前。
“这是婚内财产和债务确认书。你因为梁凯产生的借款、担保、违约费用，由你个人承担。公司股权和公司账户，跟你这笔事彻底切开。”
沈宁没有碰。
“你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
“中午准备的。”
“我们六年夫妻，你半天就能把我切出去？”
“你二十七天前已经把我签进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梅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房子怎么写？”
“等解押以后卖掉，净值一人一半。”
“凭什么卖？”
“因为我不会再住。”
沈宁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秦舟把笔放到文件上。
“我说得很清楚。”
“为了这件事，你要离婚？”
“不是为了三百二十万。”
“那是为了什么？”
秦舟看着她。
“你拿我手机的时候，知道我不会同意。”
沈宁的手指攥住衣角。
“所以你等我睡着。”
没人说话。
“这才是我要离婚的理由。”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秦舟去公安经侦配合做记录。
沈宁也来了。
走廊里坐着四个人。
两男两女。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秦舟昨早在梁凯会议室见过。
那人先认出了他。
“你也是担保的？”
秦舟点头。
男人把一张银行催款单递过来。
“一百二十万。”
旁边女人苦笑了一下。
“我八十万。”
另一个男人说。
“我两百。”
秦舟看向沈宁。
她坐在最靠墙的位置，脸一点点发白。
经侦民警出来叫名字。
“何敏。”
最旁边的女人站起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走了两步，她回头问沈宁。
“你是不是也觉得梁凯只找了你一个人？”
沈宁没出声。
何敏扯了下嘴角。
“我也这么以为。”
一个小时后，五个人被叫进同一间会议室。
桌上摆着从致远供应链调来的账户流水。
民警把投影打开。
“目前能确认的情况，梁凯从两个月前开始，以项目回款过桥为由，从多名大学同学处借款、担保。”
屏幕上是一张名单。
十一个名字。
沈宁排在第一行。
三百二十万。
何敏第二。
两百万。
后面八十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
合计一千四百六十万。
沈宁盯着那张表。
手里的纸杯被她捏扁了。
民警继续。
“这些钱进入致远供应链账户后，没有用于他声称的南城项目。”
他切到下一页。
“六百八十万用于归还上一笔民间借款，四百二十万转入个人证券账户，另外一部分转给关联公司。”
眼镜男人骂了一句。
“南城那个六百万回款呢？”
“目前没有查到对应合同。”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
“至少我们现在没有查到。”
沈宁突然问。
“他昨天说客户延期付款，那个客户叫什么？”
民警看向她。
“沈女士，你手里如果有合同、聊天记录，全部交给我们。”
“他给我看过合同。”
“原件？”
“照片。”
“照片可以提供。”
沈宁拿出手机。
翻了半天。
聊天框里那张合同图片已经撤回了。
她愣住。
“没了。”
何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我有。”
纸递过去。
“他给我们每个人看的都是这个。”
秦舟接过来。
合同甲方的公章印得很清楚。
何敏指着右下角。
“我丈夫在那家公司做财务。我昨天让他查了，合同编号是假的，项目经理也是假的。”
沈宁抬头。
“你早知道？”
“昨晚才知道。”
何敏看着她。
“我昨晚在班级群里问梁凯，他把我踢了。”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拿出手机。
秦舟没在那个班级群里。
沈宁点开。
群里已经炸了。
“梁凯把我电话拉黑了。”
“谁还能联系他？”
“他公司财务说老板今天没来。”
“我家银行卡被冻结了，谁负责？”
“沈宁不是跟他关系最好吗？问沈宁。”
最后一句下面，十几个@沈宁。
沈宁把手机扣到桌上。
民警拿出另一份材料。
“还有一个情况。”
门被推开。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走进来。
她抱着一台公司电脑，眼睛肿得厉害。
“这是致远供应链的出纳，孙菲。”
孙菲坐下后，把电脑打开。
“我昨晚看到老板让我删文件，我没删。”
她点开一个工作群。
里面只有梁凯、财务主管和她三个人。
最新一条。
梁凯：“今天先稳住沈宁，她家房子净值最高，她要是闹，其他人全跟着闹。”
再往上。
梁凯：“名单先挑结婚、有房、征信干净的。”
财务主管：“配偶不同意怎么办？”
梁凯：“先让本人签，配偶确认能糊弄就糊弄。都是老同学，不会真翻脸。”
会议室没人动。
沈宁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何敏冷笑。
“老同学。”
孙菲又点开一段语音。
梁凯的声音从电脑里出来。
“沈宁最好办，她一直记着我当年给她爸垫手术费那件事。那八万块够她记一辈子。”
沈宁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一声。
“他什么意思？”
孙菲吓了一跳。
民警按了暂停。
“沈女士，坐下。”
“我问他什么意思。”
孙菲看了她一眼。
“我……我不知道。”
何敏却皱起眉。
“你爸住院那次？”
沈宁点头。
何敏的表情变了。
“那笔钱不是梁凯一个人出的。”
沈宁盯住她。
“你说什么？”
何敏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很旧的截图。
“那年班里做过募捐。梁凯是班长，钱打到他卡上。”
截图里，是十几笔转账。
两千。
五千。
一万。
三千五。
最后合计八万七千。
何敏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只是拿着大家凑的钱去医院交了。”
沈宁站着没动。
秦舟看见她的手扶住了桌沿。
“你有原始记录吗？”民警问。
“有。以前班群备份里能找。”
“发给我们。”
何敏点头。
沈宁缓缓坐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梁凯。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名字。
民警示意她接。
沈宁按下免提。
“宁宁，你在哪？”
她没说话。
梁凯继续。
“银行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你千万别听秦舟乱说，他现在就是借题发挥，想跟你分财产。”
沈宁抬眼看了一下秦舟。
秦舟没动。
梁凯又说。
“你先把报警的材料撤了。等这两天钱一回，我先解你家的房子。”
沈宁终于开口。
“我爸那八万块，是谁的钱？”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什么？”
“八年前，医院那八万块。”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谁的钱？”
梁凯笑了一声。
“宁宁，都过去多少年了。那时候大家是凑了一点，我也出了大头。”
何敏直接把转账截图拍到桌上。
沈宁看着合计金额。
“你出了多少？”
梁凯没说。
“梁凯。”
沈宁的声音很稳。
“你出了多少？”
电话被挂断。
会议室里只剩下忙音。
民警把录音保存。
“这个也作为补充材料。”
沈宁把手机放下。
她转头看秦舟。
秦舟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我先走了。”
“秦舟。”
他停住。
沈宁没有追过来。
“对不起。”
秦舟看着门把手。
“先把房子拿回来。”
他拉开门。
第五章
锐视科技把原来的大项目拆成了六个标准检测模块。
周启带销售跑了九天。
第一家客户只愿意试两套。
合同金额一百八十万。
不需要银行保函。
客户条件也很硬。
“先装，连续跑满三十天，误检率低于千分之二，再付尾款。”
周启把合同拍到桌上。
“干不干？”
秦舟翻到付款页。
预付款百分之三十。
五十四万。
够他们发一个月工资，也够买第一批相机和光源。
“干。”
技术经理在旁边问。
“原来电池厂那套算法要重写。”
“重写。”
“九天交机。”
“白天装，晚上改。”
周启看了秦舟一眼。
“你回家睡觉吗？”
秦舟拿起车钥匙。
“我家现在在中介那。”
三天前，他搬了出来。
没有带沙发，没有带电视。
衣服、电脑、两箱书。
三个纸箱放进公司宿舍。
云栖花园的门禁权限，他还留着。
不是为了回去。
房子还没解押，物业、银行、评估都要他配合。
晚上十点，秦舟从工厂出来，手机上多了两个未接来电。
沈宁。
他回过去。
“什么事？”
“你在哪？”
“客户工厂。”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今晚不回公司。”
沈宁停了几秒。
“那我去找你。”
“有事电话说。”
“房子的事。”
秦舟看了一眼时间。
“发地址。”
四十分钟后，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沈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牛奶，还有一只文件袋。
秦舟拉开椅子。
“说吧。”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名下那套小公寓已经挂牌了。”
秦舟没碰。
“婚前那套？”
“嗯。”
“卖它干什么？”
“梁凯那边暂时追回来六十多万，按比例分不到多少。银行说要先补齐一百四十万，才能把我们房子的保全撤掉。”
“所以？”
“我卖公寓。”
秦舟看着她。
“那是你妈给你的。”
“现在房子是我惹出来的。”
“你妈同意？”
沈宁低头拧牛奶盖。
“吵了一下午。”
“然后呢？”
“她最后把房本给我了。”
秦舟把文件袋推回去。
“你处理你的资产，不用给我看。”
沈宁没接。
“还有这个。”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银行资金证明。
五十五万。
已经转回他们共同账户。
“钱哪来的？”
“我把车卖了。”
秦舟翻了一页。
白色SUV，成交三十四万。
剩下二十一万是沈宁自己的存款。
“梁凯欠我的，我会慢慢追。他欠共同账户的，我先补。”
秦舟把证明放回桌上。
便利店员工正在补货。
矿泉水一箱箱摆上货架。
微波炉“叮”了一声。
一个外卖员拿着饭团快步出去。
沈宁把热牛奶往秦舟那边推。
“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
她的手停在杯子边。
“我听周启说，你们那个大项目丢了。”
“嗯。”
“损失多少？”
“这个项目没收入，不叫损失。”
“你别跟我绕。”
秦舟看她。
沈宁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还有二十万。你先拿去周转。”
“拿回去。”
“公司不是缺钱吗？”
“缺。”
“那你——”
“我缺的是我的钱，不是你的赔罪钱。”
沈宁手指一缩。
“我不是赔罪。”
“那是什么？”
“我想把我弄坏的东西补上。”
秦舟把卡推回去。
“项目补不上。”
“房子我能补。”
“房子能。”
“我们呢？”
秦舟没说话。
沈宁盯着他。
“秦舟，我现在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先跟你说，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会。”
她一下抬头。
“你会同意？”
“不会。”
“那有什么不一样？”
“我会跟你一起查梁凯到底缺不缺这笔钱。”
秦舟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
“八万块人情是真的，我们可以拿自己的钱还。十万、二十万，甚至更多，都能谈。”
“但你没跟我谈。”
沈宁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把我变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低下头。
秦舟看了一眼手机。
“还有事吗？”
沈宁把银行卡收回来。
“离婚协议，你律师发我了。”
“有问题可以让你律师提。”
“我没请律师。”
“那就请一个。”
“你已经决定了？”
“嗯。”
她抿了下嘴。
“冷静期三十天。”
“我知道。”
“如果这三十天，我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呢？”
秦舟站起来。
“那我们干干净净去办证。”
沈宁也站起来。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便利店自动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
秦舟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给过。”
沈宁没动。
“哪一次？”
“二十七天。”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秦舟回云栖花园拿最后一批资料。
门刚打开，他就看见周梅坐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只红色银行卡盒。
沈宁站在阳台边。
“你们在等我？”
周梅站起来。
“坐下，今天把话说清楚。”
秦舟没有换鞋。
“我拿完东西就走。”
“十分钟都没有？”
“您说。”
周梅把银行卡盒推到茶几中间。
“这里一百五十万。”
秦舟没动。
“我和沈宁她爸凑的。你先拿去把房子的窟窿堵上，梁凯那边慢慢追。”
沈宁马上说。
“妈，我说了不要你的钱。”
“你闭嘴。”
周梅瞪她。
“你现在有资格逞强吗？”
秦舟把鞋柜旁边的一只纸箱提起来。
周梅急了。
“秦舟，我不是来买你原谅的。”
“那您收起来。”
“你听我说完。”
她走到秦舟面前。
“这件事沈宁做错了，我认。可她为什么做？还不是因为梁凯当年救过她爸？”
秦舟看向沈宁。
沈宁低声说。
“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周梅拍了一下茶几。
“当年你爸进抢救室，医院催钱，是梁凯先交的。后来他开口求一次帮忙，你让我女儿怎么拒绝？”
秦舟问。
“您知道她拿我手机签字吗？”
周梅卡住。
“我……我不知道这个。”
沈宁抬头。
“她不知道。”
“那您知道五十五万吗？”
“也不知道。”
周梅脸色不好看。
“可现在钱我给你补上了。你们还有什么不能谈？”
秦舟把纸箱放回地上。
“阿姨，您一直觉得这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是什么？”
“如果沈宁跟我说，她要拿自己那套公寓给梁凯做抵押，我会拦。”
“你看，你就是会拦。”
“我会先查。”
“查什么？老同学还能骗人？”
秦舟看着她。
“现在骗了吗？”
周梅没声了。
秦舟继续。
“她怕我拦，所以拿我的手机。”
“她怕我不同意，所以瞒二十七天。”
“银行催款以前，她都没准备告诉我。”
“这不是一百五十万能补的。”
周梅眼圈也红了。
“那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沈宁突然走过来。
“妈。”
“你别拦我。”
“我不是拦你。”
沈宁把银行卡盒拿起来，塞回周梅的包。
“你回去。”
“你什么意思？”
“钱我自己补。”
“你拿什么补？”
“卖公寓，卖车。”
“那都是我给你的！”
“给我了就是我的。”
周梅气得手抖。
“你为了一个要跟你离婚的男人，把自己家底全卖了？”
沈宁看着她。
“不是为了留住他。”
“那你图什么？”
“我欠的。”
“你欠谁了？”
沈宁指了指秦舟手里的纸箱。
“我拿他的名字签了字。”
周梅张着嘴。
“我转了我们共同的钱。”
“我还在群里跟同学说梁凯靠谱。”
“这些都是我干的。”
“梁凯骗我，是梁凯的事。”
“我骗秦舟，是我的事。”
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行的声音。
周梅坐回沙发。
过了半天，她抹了把脸。
“我当初还劝你帮他。”
沈宁没说话。
周梅低下头。
“梁凯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你不是问过我吗？”
秦舟看过去。
沈宁脸色一变。
“妈。”
“我说了。”
周梅声音低下来。
“我说人家救过你爸，能帮就帮。”
秦舟站着没动。
周梅抬头。
“可我真不知道你会拿秦舟手机。”
沈宁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
“所以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决定。”
“你怪我？”
“我不怪你。”
沈宁把她的包递过去。
“我只是不再让你替我决定。”
周梅没有接。
“那你跟秦舟呢？”
沈宁停了一下。
“他也自己决定。”
周梅看向秦舟。
“你听见了？她都这样了，你还非离不可？”
秦舟把纸箱抱起来。
“嗯。”
周梅站起来又想说。
沈宁拉住她。
“别追。”
“你就看着他走？”
“我已经拿过一次不属于我的同意了。”
沈宁松开手。
“不能再拿第二次。”
秦舟看了她一眼。
没有留下。
走到门口时，沈宁跟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夹。
“你的营业执照副本以前放书房保险柜，我拿出来了。”
秦舟接过。
“还有吗？”
“税务U盾、旧合同、两枚备用章，都在里面。”
他打开检查。
一样不少。
沈宁又把一张白纸递给他。
上面是她列的物品清单。
每一样后面都打了勾。
“公司相关的东西，家里以后没有了。”
“好。”
“门禁你要不要改？”
秦舟抬头。
“什么？”
“你公司旧办公室的门禁，我手机里还有访客授权。”
秦舟拿出手机，打开后台。
沈宁的访客权限还在。
是创业第一年加的。
无限期。
他点开。
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
“确定移除访客沈宁？”
秦舟按下确定。
沈宁的手机也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
“收到了。”
秦舟关掉后台。
“房子这边先别改，银行和中介还要进。”
“好。”
电梯到了。
秦舟抱着纸箱进去。
门快合上时，周梅从屋里追出来。
沈宁挡在门口，没有让她继续。
电梯门关上。
秦舟低头。
黑色文件夹上贴着一张旧标签。
“秦舟公司，别乱动。”
是沈宁几年前写的。
他把标签撕下来，折了一下，扔进电梯口的垃圾桶。
第六章
第九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第一套检测模块在客户产线上亮灯。
传送带重新启动。
金属件一只只经过相机。
屏幕上的红框跳了三次。
三件不良品被气缸推到旁边。
技术经理盯着数据。
“误检率千分之三点一。”
周启把泡面叉子咬在嘴里。
“合同要求千分之二。”
秦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继续跑。”
第二天凌晨三点。
千分之二点四。
早上六点半。
千分之一点九。
周启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喝完。
“进了。”
客户质量经理拿着记录表过来。
“别高兴太早。三十天连续稳定，尾款才付。”
秦舟点头。
“按合同来。”
走出车间时，天已经亮了。
厂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
周启买了两杯豆浆，塞给秦舟一杯。
“你手机响半天了。”
秦舟拿出来。
银行黄经理。
他回拨。
“秦先生，案件这边有新进展。”
“您说。”
“警方已经对梁凯涉嫌合同诈骗的部分立案调查。因为目前发现多份虚假底层合同，我们这边重新做了担保有效性审查。”
秦舟握着纸杯。
“结果呢？”
“您的企业股权暂时不再申请保全。个人担保责任也先中止追索，等电子签约鉴定和案件结果。”
周启就在旁边。
他听见了最后一句，立刻问。
“保函能恢复吗？”
秦舟开了免提。
黄经理说。
“企业授信需要重新过一次，不过最快今天可以出结果。”
周启一拳砸在车门上。
“行！”
豆浆溅出来一点。
秦舟把纸杯扶正。
黄经理又说。
“房产抵押暂时还不能解除。沈女士已经补了一部分款，剩余金额还在核算。”
“她补了多少？”
“一百四十万。”
秦舟没有说话。
黄经理继续。
“另外，沈女士昨天提交了她婚前房产的买卖合同。买家定金已经付了。”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周启看他。
“真卖了？”
“嗯。”
“你老婆这次是真下血本。”
秦舟纠正他。
“前妻申请人。”
周启愣了一下。
“你们已经去申请了？”
“前天。”
“她肯？”
秦舟拧上豆浆盖。
“签了。”
前天下午，民政局。
沈宁在申请表上写名字的时候，笔掉了一次。
工作人员捡起来递给她。
“双方都确认自愿申请离婚？”
秦舟说。
“确认。”
沈宁隔了几秒。
“确认。”
工作人员看了两个人一眼。
“今天开始计算三十天冷静期。期间任何一方撤回，申请失效。三十天后，双方再共同到场办理。”
走出大厅，沈宁站在台阶上。
“我不会撤。”
秦舟看她。
“好。”
“我也不求你撤。”
“嗯。”
“但梁凯的事，我会处理完。”
“那是你的事。”
沈宁把文件袋抱紧。
“秦舟，我不是想靠处理这些换你回来。”
他没接话。
她又说。
“我只是不能再让你替我收尾。”
那天她自己打车走了。
没有让秦舟送。
现在，周启把豆浆喝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公司。”
秦舟看了一眼正在运行的生产线。
“你先回。”
“你干什么？”
“我再盯四个小时。”
“你疯了？”
“客户八点换班，新班组第一次用系统。”
周启骂骂咧咧地又折回车间。
中午十二点，银行发来通知。
锐视科技的企业授信恢复。
下午两点，周启把三百万保函额度截了个图，发到公司大群。
群里一片欢呼。
秦舟只回了两个字。
“干活。”
企业授信恢复后的第三天，秦舟接到一个意外电话。
是之前那家电池厂的采购经理。
“秦总，方便来一趟吗？”
秦舟正在客户现场调参数。
“不方便。”
对面愣了。
“我们这边有点技术问题，想请你们帮忙看看。”
“中标单位呢？”
“他们已经进场了。”
“那找他们。”
采购经理咳了一声。
“就是他们现在解决不了。”
秦舟看着产线上的数据。
“什么问题？”
“高速线下漏检，董事会下周来验收。现在每小时只能跑原计划的百分之六十。”
“把样品和测试数据发过来。”
“那你能来吗？”
“先发。”
半小时后，技术经理看完数据。
“跟我们之前遇到的一样。”
周启问。
“能不能做？”
“能。换光源，再加一次侧面拍摄。算法我们现成的。”
周启笑了。
“报多少？”
秦舟说。
“四百二十万。”
技术经理差点把水喷出来。
“他们整条线才一千六百万。”
“我们只救最要命的四个工位。”
周启马上明白了。
“急诊价。”
秦舟摇头。
“正常价。”
“原来我们投标的时候，四个工位摊下来不到三百万。”
“原来要垫资，要开三百万保函，还要跟整线走验收。”
秦舟把数据表翻到最后。
“现在单独签。百分之三十预付款，设备进场再付百分之三十，联机稳定七天付到百分之九十。”
周启吹了声口哨。
“他们能答应？”
“不能就让中标单位修。”
下午，秦舟和周启到了电池厂。
还是那间会议室。
一个月前，他们在这里等保函。
现在采购经理亲自到电梯口接。
“秦总，周总，这边。”
会议室里坐着中标单位的项目经理。
对方看到秦舟，脸色不太好。
“采购找外援，怎么没提前跟我们说？”
采购经理摊手。
“你们三天没解决，我总得保证验收。”
项目经理看向秦舟。
“秦总，我们之前竞争过，没必要趁这个时候抬价吧？”
周启坐下。
“价还没报，你怎么知道抬了？”
“行业里谁不知道你们报价。”
秦舟把方案放到桌上。
“四百二十万。”
项目经理冷笑。
“你们抢钱？”
采购经理也皱眉。
“秦总，这个价格确实高了。”
秦舟点头。
“可以不做。”
“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高。”
“第一，我们不是接原项目分包，是独立交付。”
“第二，七天内四个工位全部恢复到设计节拍。”
“第三，不需要你们给我开长期采购承诺。”
采购经理问。
“如果七天做不到？”
“预付款退一半，设备撤场。”
项目经理插话。
“凭什么只退一半？”
秦舟看他。
“因为工程师七天的时间退不了。”
对方拍了桌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启也站起来。
采购经理赶紧拦。
“别吵。”
秦舟把合同草案推过去。
“你们先看。”
质量负责人一直没说话。
他翻完技术附件，抬头。
“你们有现成案例吗？”
“有。”
秦舟打开电脑。
第一家客户三十天连续运行曲线。
第二家客户的缺陷样本。
误检率。
漏检率。
节拍。
全部在。
质量负责人看了十多分钟。
“你们什么时候能进场？”
“预付款到账后四十八小时。”
采购经理问。
“保函呢？”
“这笔项目不需要。”
“我们采购制度，超过三百万原则上需要履约保函。”
秦舟合上电脑。
“那不做。”
采购经理脸沉下来。
“秦总，你上次因为保函吃过亏，现在就这么抗拒？”
秦舟看着他。
“上次我为了拿项目，把公司资金安排都围着你们转。”
“这次我有十二家客户要排产。”
“你们急，我不急。”
会议室安静了。
质量负责人把技术附件推到采购经理面前。
“下周一董事会验收。”
采购经理没说话。
中标单位项目经理脸更难看。
“我们明天也能给方案。”
质量负责人转头。
“你们三天前就说今天能。”
一句话把他堵住了。
采购经理拿起电话，走到外面。
十分钟后回来。
“保函可以改成百分之十质保金后置。”
秦舟摇头。
“不压现金。”
“那你想怎么做？”
“尾款百分之十，稳定运行三十天支付。”
采购经理盯着他。
“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太高。”
“设备进场前，我要先买四套相机和定制光源。”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
“二十五。”
“百分之三十。”
周启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采购经理最后把笔扔到桌上。
“行。”
项目经理站起来。
“你们真要这么搞？”
采购经理看他。
“你们如果明天能恢复节拍，这合同我可以不签。”
对方脸涨得通红。
没再说。
合同盖章时，已经晚上八点。
财务九点把一百二十六万预付款打到锐视科技账户。
周启盯着到账短信。
“一个月前我们在这儿求他们开保函。”
秦舟把电脑装进包。
“别记这个。”
“那记什么？”
“记合同。”
“行。”
周启把手机举起来。
“到账，一百二十六。”
回公司路上，技术经理在群里发了设备采购清单。
秦舟看完，逐条确认。
群里最后有人问。
“秦总，今晚还加班吗？”
秦舟回。
“今晚睡觉。”
周启在副驾驶笑。
“你终于像个人了。”
秦舟把车窗降下一点。
“明天八点开会。”
“我收回刚才那句。”
七天后，四个工位全部恢复设计节拍。
第八天，电池厂付了第二笔款。
原来那家中标单位没有被赶走。
锐视科技也没有抢走整线项目。
他们只是把最难的四个工位单独拿了下来。
但这四个工位的案例，被采购经理带去了集团技术会上。
两周后，集团另一家工厂发来询价。
没有人再问秦舟个人有没有三百二十万担保纠纷。
他们只问。
“最快什么时候能交？”
第二十七天，第一家客户把一百二十六万尾款打了过来。
同时追加四套设备。
合同三百四十万。
周启把银行到账短信打印出来，贴在会议室白板上。
下面写了一行字。
“牙补好了，继续吃。”
技术部笑成一片。
秦舟站在门口，也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宁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
是一张不动产权交易受理单。
她那套婚前小公寓已经过户。
下面只有一句。
“钱明天到，我去银行。”
秦舟看了几秒，回复。
“收到。”
第七章
梁凯是在高铁站被找到的。
他准备去外地。
身份证刚刷过闸机，人就被带走了。
两周后，银行组织了一次债务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同学。
还有七八个家属。
秦舟本来不需要参加。
黄经理给他打电话。
“您的共同房产还在里面，最好过来听一下最终处理方案。”
他去了。
沈宁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一沓材料。
周梅没有来。
秦舟在另一边坐下。
梁凯被允许在办案人员陪同下出席。
他瘦了一圈。
西装皱巴巴的。
刚进门，他就看向沈宁。
“宁宁，你得替我说句话。”
沈宁没有抬头。
办案人员敲了敲桌子。
“不要私下交流。”
银行法务先说处理方案。
梁凯公司的可处置资产，加上冻结账户余额，预计能覆盖部分本金。
剩余缺口，要等案件和后续追偿。
话刚说完，一个男人站起来。
“凭什么让我们等？我们都是被他骗的！”
另一个女人接着骂。
“我房子都差点没了！”
梁凯的律师起身。
“各位先冷静。我的当事人是否构成诈骗，要由司法机关认定。现阶段，多数借款和担保都有真实签字。”
“真实个屁！”
何敏把催款单摔到桌上。
“假合同也叫真实？”
律师没有跟她争。
他拿出一叠打印的聊天记录。
“我们也有证据证明，至少一部分担保人对项目风险知情。”
他抽出一页。
“比如沈宁女士。”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沈宁抬起头。
律师把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是同学群。
二十八天前。
有人问。
“梁班长这次项目靠谱吗？金额这么大，我有点不敢。”
沈宁回。
“我看过合同，南城客户是真实的。梁凯以前帮过我家，我相信他。我这边先签了。”
下面有人跟着说。
“沈宁都签了，那我也帮一点。”
“我只能担五十。”
“我问问家里。”
律师看向众人。
“何敏女士的一百二十万，张强先生的八十万，都是这条消息之后签的。”
何敏脸色变了。
她扭头看沈宁。
“你当时不是说你核过？”
沈宁站起来。
“我说过。”
“那你核了吗？”
“没有。”
“你没核你说什么真实？”
沈宁没有躲。
“梁凯给我看了一张合同照片。我信了。”
何敏一下红了眼。
“你信了，你就让我们也信？”
“何敏。”
旁边人拉她。
“你别拉我！”
何敏拍开那只手。
“我老公因为这事跟我分居到现在。她一句‘我相信’，我就真以为她查过！”
沈宁把自己面前的材料拿起来。
“对不起。”
何敏冷笑。
“对不起值一百二十万吗？”
“不值。”
沈宁走到她面前。
“所以我把这份确认书带来了。”
她把材料放到桌上。
“你的担保里，有三十万是你在我那句话之后追加的。这个缺口如果最终追不回来，我承担三十万。”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何敏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的话，我认。”
“你有钱烧？”
“没有。”
沈宁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我公寓已经卖了。先解我自己的房子，剩下的钱留在监管账户。最终追偿结束以后，该我补的我补。”
律师马上开口。
“沈女士，你这样做恰恰说明你参与了担保组织。”
沈宁转过身。
“我参与什么了？”
“你在群里为梁凯背书。”
“我背过。”
“也有人因为你加入。”
“对。”
“所以你和梁凯之间，并不是单纯被欺骗关系。”
梁凯一下站直了。
“对！宁宁都知道！”
秦舟抬起眼。
梁凯身体往前倾。
“她知道我缺钱，她还帮我劝同学。你们现在不能全算我头上！”
沈宁看着他。
“我知道你缺三百二十万。”
梁凯闭嘴。
“我不知道你前面已经借了一千多万。”
沈宁拿起另一份材料。
“也不知道你把大家的钱转去炒期货。”
梁凯脸色变了。
“你别胡说。”
一直坐在侧面的孙菲站起来。
“不是胡说。”
她把一个U盘交给办案人员。
“这是老板让我删的备份。”
办案人员接到电脑上。
屏幕里出现一份内部表格。
文件名很简单。
“同学融资名单”。
十一行。
每个人后面都有备注。
“有房。”
“配偶好说话。”
“公务员，征信好。”
“做生意，可再借。”
沈宁那一行写着。
“父亲旧事，可压恩情。丈夫做公司，房产净值高。”
会议室里彻底没声了。
梁凯猛地站起来。
“这不是我做的！”
孙菲又放出一段录音。
梁凯的声音。
“先让沈宁签，她一签，群里其他人就好说了。她最吃欠人情那套。”
何敏盯着屏幕。
张强骂出了声。
沈宁站在原地。
没有哭，也没有坐下。
办案人员关闭录音。
“这份材料我们会带走核验。”
梁凯还在喊。
“她也有责任！你们凭什么只抓我？”
沈宁回头。
“我有。”
梁凯愣住。
“我对秦舟有责任，对被我那句话影响的人有责任。”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名单。
“但我没伪造合同，没拿他们的钱，也没拿一群人的房子填你的坑。”
梁凯的嘴张着。
沈宁把那张八年前的转账截图拿出来。
“还有我爸那八万七。”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一共转了两千。”
梁凯的脸一下涨红。
后排有人骂。
“真他妈不要脸。”
何敏盯着那张截图。
“当年我还转了五千。”
张强也翻手机。
“我三千。”
沈宁点头。
“这笔钱，我会按名单一笔笔还人情。”
梁凯突然笑了。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你老公不要你了，你才知道认错！”
椅子响了一声。
秦舟站起来。
梁凯还想说。
办案人员已经按住他。
“坐下。”
梁凯挣了一下。
“我说错了吗？秦舟，你不是最有本事吗？你老婆拿你手机签字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
秦舟走到桌边。
他没有看梁凯。
而是拿起黄经理刚放下的处置方案。
“我的担保什么时候解除？”
黄经理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已经出了。电子确认不能证明是您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债权方同意不再向您追索个人担保责任。”
秦舟问。
“房子呢？”
“沈女士补款到账以后，三个工作日内解除抵押。”
“好。”
他签了字。
梁凯还在后面骂。
秦舟盖上笔帽。
“你慢慢说。”
他把协议交给黄经理。
“以后有的是地方让你说。”
协调会后的第三天，沈宁把一百四十万补款打进了银行监管账户。
黄经理把秦舟和沈宁一起叫过去。
“今天两位把这份解除申请签完，系统审核通过后，房产抵押可以正式注销。”
沈宁把转账凭证放到桌上。
一百四十万。
备注写得很清楚。
“梁凯担保缺口补足。”
秦舟问。
“追回来的六十多万呢？”
黄经理说。
“那部分还在统一追赃，不在这笔解押款里。”
也就是说，这一百四十万都是沈宁自己补的。
黄经理看了沈宁一眼。
“你那套公寓成交得挺快。”
“价格降了点。”
“亏了多少？”
“跟最高报价比，二十多万。”
黄经理没再问。
秦舟把解除申请签了。
沈宁签在另一边。
刚签完，银行大厅外传来一阵争吵。
周梅快步走进来。
后面跟着沈宁父亲。
“钱打了？”
沈宁站起来。
“打了。”
周梅把一张支票放到柜台上。
“撤回来，用我们的。”
沈宁把支票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妈，我说过不要。”
“你公寓一百多万就这么卖了，你以后住哪？”
“租房。”
“家里没房给你住？”
“我想自己住。”
周梅气得声音发抖。
“你现在是离婚还没办完，就急着跟家里也分这么清？”
沈宁父亲拉她。
“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少说？当初要不是我让她帮梁凯——”
话说到一半，周梅自己停住了。
黄经理抬头看了一眼。
沈宁把解除申请收好。
“所以这笔钱更不能让你出。”
“为什么？”
“你出完，下次还会觉得只要钱补上，前面的决定都没关系。”
周梅脸色变了。
“你现在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
沈宁把支票重新压进她包里。
“我只是把自己的账自己算。”
周梅指着秦舟。
“那他呢？他就一点账都没有？”
秦舟还没开口，沈宁先说。
“他没有拿我的名字签字。”
“他成天忙公司，家里多少事不是你一个人扛？”
“那可以吵。”
“他把你扔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烂摊子是我自己弄的。”
沈宁父亲终于开口。
“行了。”
他看向秦舟。
“秦舟，这事叔叔不替她说好话。”
秦舟点头。
“叔叔，我知道。”
“你公司那个项目，我听说了。”
“已经过去了。”
“如果资金——”
“公司能转。”
沈宁父亲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好。”
黄经理拿着文件回来。
“审核通过了。注销申请已经提交，预计最迟三个工作日。”
他把回执分别给两个人。
沈宁接过那张纸。
“从今天开始，不会再影响秦舟的征信和公司吧？”
“担保追索已经中止。房产注销完成后，这套抵押也结束。”
“好。”
周梅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离开银行时，沈宁父亲和周梅先走。
沈宁落在后面。
秦舟正要下台阶，她叫住他。
“等一下。”
“还有事？”
“我租了房。”
“嗯。”
“不是跟你报备。”
“我知道。”
“只是中介后面如果找我带看云栖花园，我可能会提前过去。”
“直接在群里说就行。”
“好。”
她把银行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秦舟问。
“工作呢？”
沈宁愣了一下。
“什么？”
“你卖车以后，每天怎么跑银行、法院？”
“地铁。”
“我不是问这个。”
沈宁停了几秒。
“我回原来的公司了。”
秦舟看她。
“你以前那家建筑设计公司？”
“嗯。”
“不是早辞了？”
“以前的总监还在，缺一个项目协调。我从助理做。”
“工资呢？”
“以前的一半。”
“能接受？”
沈宁点头。
“我现在没资格挑。”
秦舟没有说“加油”，也没有问她累不累。
他只说。
“别迟到。”
沈宁愣了一下，笑了。
“你以前最烦我上班迟到。”
“你以前十点上班，九点五十还在找耳环。”
“现在不找了。”
“嗯。”
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
绿灯亮了。
秦舟往左。
沈宁往右。
走到斑马线中间，他们被来往的人群隔开。
没有谁回头。
第八章
三十天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房产解押通知先到了。
上午九点十二分。
手机银行推送。
“云栖花园十二栋一六零二抵押状态已解除。”
秦舟保存了截图。
九点半，沈宁发来消息。
“我在民政局门口。”
秦舟回。
“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沈宁坐在台阶旁的长椅上。
没有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秦舟走过去。
“进去吧。”
她站起来。
“先给你这个。”
纸袋里是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一个车位遥控器。
都是云栖花园的。
“物业那边，我的门禁先没注销。”
“为什么？”
“房子不是要卖吗？中介带看还要用。”
“我已经跟中介说了，他们办临时码。”
沈宁点了一下头。
“那今天办完我去注销。”
两个人走进大厅。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
“离婚协议带了吗？”
“带了。”
“财产和债务都协商清楚了？”
秦舟说。
“清楚了。”
沈宁也说。
“清楚了。”
工作人员看协议。
“云栖花园房产出售后，扣除税费和中介费，剩余款项双方各百分之五十。”
“对。”
“梁凯相关债务，由女方个人承担。共同账户五十五万元已经补回。”
“对。”
“锐视科技股权及经营债权债务归男方。”
“对。”
工作人员把协议推回来。
“最后再确认一次。双方没有异议？”
沈宁握着笔。
“我有一句话想问他。”
工作人员抬头。
秦舟说。
“你问。”
沈宁转过来。
“如果以后我真的把自己改好了呢？”
大厅里有人在叫号。
“二十七号，请到三号窗口。”
秦舟没有马上回答。
沈宁手里的笔越来越紧。
“我是说，不是现在。”
“我知道。”
“几年以后呢？”
秦舟看着她。
“沈宁，改好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眼泪落到协议边上。
很小一滴。
“不是我们的以后。”
她低下头。
工作人员抽了张纸巾放过去。
沈宁擦掉水印。
“好。”
她签字。
秦舟也签。
拍照。
按指纹。
等了二十多分钟，两本离婚证放到窗口上。
沈宁拿起自己的那本。
翻开。
又合上。
走出民政局时，她没有哭。
秦舟站在台阶下。
“房子中介下午带人看。”
“我知道。”
“你还有东西没拿吗？”
“昨晚都搬走了。”
“放哪？”
“我妈那里。”
“嗯。”
沈宁把纸袋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只旧保温杯。
秦舟认得。
他创业第一年，她买的。
用了五年。
去年杯盖坏了，就一直放在厨房吊柜里。
“这个是你的。”
秦舟接过。
杯底有一道磕痕。
“谢谢。”
沈宁看了一眼他的手。
“秦舟。”
“嗯。”
“梁凯当年那笔钱，我已经按名单找到了九个人。能联系上的，我都还了。”
“那是你的人情。”
“我知道。”
“还有何敏那三十万？”
“放监管账户了。等案件结束。”
秦舟点头。
“以后别替别人替你做决定。”
沈宁扯了一下嘴角。
“这句话，你六年前就跟我说过。”
秦舟没有接。
路边停下一辆出租车。
沈宁拉开后门。
上车前，她回头。
“房子卖了以后，钱你别让中介打共同账户。”
“已经注销了。”
她停了一秒。
“这么快。”
“昨天。”
沈宁点头。
“好。”
车门关上。
出租车开走。
秦舟低头看手机。
周启发来十几条消息。
第一家客户的追加设备通过验收。
第二家客户要下午三点开视频。
他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叫了一辆车。
“去高新园。”
房子挂牌后第三周，有买家第一次出价。
比沈宁和秦舟预期低二十八万。
中介在三人群里问。
“要不要谈？”
秦舟回。
“可以等。”
沈宁也回。
“等。”
第二个买家出价高了十二万，但要求把车位一起送。
第三个买家是准备结婚的年轻人。
看了两次。
第二次带着双方父母。
中介打电话给秦舟。
“他们是真心买，价格只差五万。”
秦舟说。
“我这边可以。”
“沈女士那边没回。”
“等她。”
十分钟后，沈宁在群里发。
“可以。”
中介马上约签约。
秦舟到门店时，沈宁已经坐在里面。
买家父母正在看产权资料。
中介把定金合同一份份排好。
“房子现在没有抵押，产权清楚。两位原业主已经离婚，双方都到场签。”
买家的母亲抬头。
“离婚房没什么问题吧？”
中介笑。
“法律上没问题。”
对方又问。
“你们不会后面有人反悔吧？”
沈宁先开口。
“不会。”
秦舟也说。
“不会。”
年轻女孩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就是谨慎。”
“应该的。”
合同签完，定金二十万进入监管账户。
中介去复印证件。
沈宁坐在秦舟对面。
桌上摆着两杯一次性茶水。
“我妈前几天问我，要不要把你那一半买下来。”
秦舟看她。
“你怎么说？”
“我说不买。”
“为什么？”
“买下来我也不会住。”
她把茶杯推开。
“以前总觉得房子留着，很多东西也能留着。”
秦舟没有接。
中介从打印机旁喊。
“秦先生，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再确认一下。”
秦舟起身。
沈宁在后面说。
“现在觉得空房子就是空房子。”
秦舟停了一下。
“卖掉更省事。”
“嗯。”
他去签复印件确认。
回来的时候，沈宁已经把自己的那杯茶倒了。
合同一式三份。
买家一份。
卖家双方一份。
中介一份。
每一份上都写着同一个交房日期。
没有一份写过去。
第九章
四个月后，锐视科技搬了办公室。
原来六百平的场地不够用了。
隔壁两层一起租下来。
一楼做装配。
二楼做测试。
周启站在门口，看工人把新招牌吊上去。
“往左一点！”
“再左！”
秦舟拿着手机从会议室出来。
“客户怎么说？”
销售经理跟在后面。
“北辰汽车先上十套，合同九百八十万。首付款百分之四十。”
周启回头。
“签了？”
“电子版刚回。”
“妈的。”
周启从梯子下面跑过来。
“今晚必须喝。”
秦舟把手机递给他。
“你先看条款。”
“看什么看，法务都看三遍了。”
“回款节点。”
“百分之四十预付，百分之四十验收，百分之二十质保。”
周启咧嘴。
“我们现在不用求人开三百万保函了。”
秦舟看了他一眼。
周启马上收了笑。
“行，不提。”
前台拿着一个快递过来。
“秦总，您的同城件。”
没有寄件人名字。
秦舟拆开。
里面是法院寄存材料的复印件。
梁凯案件的阶段性追赃清单。
车辆一台。
办公设备一批。
冻结账户余额。
还有一套他放在姐姐名下、被认定为实际出资购买的小户型。
最下面是受害人退赔比例的初步方案。
沈宁那笔能追回大约四成。
秦舟看完，递给法务。
“这是个人材料，怎么寄公司了？”
前台说。
“送件人说联系不上您以前的住址。”
秦舟这才想起来。
法院系统里还留着云栖花园。
法务问。
“要我帮您转交沈女士吗？”
“我自己发她。”
秦舟拍了关键页。
微信里，沈宁的头像已经很久没动。
他把照片发过去。
“追赃方案出来了，注意查收法院通知。”
十分钟后。
“好，谢谢。”
没有别的话。
秦舟把手机放下。
周启在门口敲了两下。
“走，楼下接客户。”
北辰汽车的人到了。
一行六个。
采购、技术、质量都在。
带队的是一位姓许的副总。
握手以后，许总看了一圈新场地。
“扩得挺快。”
周启笑。
“被逼出来的。”
许总指着测试区。
“就是那套模块？”
秦舟带他们过去。
“现在是第三代。”
“听说你们原来给一家电池厂做过整线方案，后来没拿下来？”
“没拿下来。”
许总问得直接。
“为什么？”
会议室里有几个员工抬起头。
周启想打圆场。
秦舟先开口。
“我个人担保纠纷，影响了公司保函。”
许总看他。
“解决了吗？”
“解决了。”
“公司资金呢？”
“现在账上现金能覆盖六个月固定成本。北辰这个项目，就算尾款延期三个月，也不会影响交付。”
许总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爱听。”
他拿起一只待测零件。
“那就别讲故事了，看东西。”
秦舟把零件放到治具上。
相机亮起。
屏幕上自动标出两处裂纹。
许总回头看质量经理。
对方点头。
“可以。”
那天下午，九百八十万合同正式盖章。
公司大群里刷了几十个红包。
秦舟一个没抢。
他在会议室里跟技术部开交付会。
“十套设备分两批。”
“第一批六套，二十五天。”
“第二批四套，四十天。”
有人问。
“秦总，搬新地方是不是该办个开业？”
周启从后面接话。
“办，必须办。”
秦舟头也没抬。
“等第一批交了再办。”
“你就知道交付。”
“钱到账了吗？”
财务在门口举了举手机。
“到了。”
三百九十二万。
周启把会议室门一关。
“现在能笑了吧？”
秦舟靠在椅背上。
这次没忍。
“能。”
当天晚上，财务把新合同回款表贴进群里。
周启顺手又发了一张旧截图。
正是一个月前那封“取消中标资格”的邮件。
下面配了四个字。
“留着纪念。”
技术经理马上回。
“别纪念了，看见就来气。”
秦舟把截图点开。
那天会议室里的封口贴、废掉的标书、没开出来的保函，他都还记得。
他没有删截图。
也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把北辰项目的交付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行写着。
“任何项目不得依赖单一授信。”
半个月后，公司办了一个小型开放日。
没有铺红毯。
没有请主持人。
客户、供应商、员工家属来了百来个人。
测试区旁边摆着矿泉水和盒饭。
墙上挂着三代产品的拆解图。
下午三点，黄经理也来了。
他把一块牌子递给周启。
“银行重点科技企业客户。”
周启拿着牌子拍照。
“当初不给我们保函的是不是你们？”
黄经理笑。
“该翻篇了。”
“我记仇。”
“那我给你们多批两百万额度。”
“这可以翻。”
一群人都笑。
秦舟刚从客户堆里出来，前台走过来。
“秦总，外面有人找。”
“谁？”
“沈女士。”
秦舟往门口看。
沈宁站在玻璃门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四个月没见，她头发剪短了。
秦舟走出去。
“有事？”
“房子买家定了。”
她把纸袋递给他。
“合同中介已经发你了，这是纸质版。”
“我看过电子版。”
“买家想下周过户。”
“可以。”
沈宁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们今天有活动？”
“开放日。”
“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
两个人站在门口。
里面有人喊秦总。
秦舟回头应了一声。
沈宁把纸袋松开。
“你去忙吧。”
“房子款按协议。”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梁凯的判决快下了。”
“嗯。”
“何敏那三十万，我已经直接给她了。她没收，后来她丈夫来找我，说各承担一半。”
秦舟点头。
“你们自己处理。”
“还有一件事。”
“说。”
沈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男士婚戒。
秦舟结婚第二年换下来的那枚。
后来手指变粗，戴不进去，就放在书房抽屉里。
“搬家那天在书后面找到的。”
秦舟接过盒子。
“谢谢。”
沈宁看着他手里的盒子。
“我那枚已经卖了。”
“嗯。”
“补房子的款时卖的。”
秦舟把盒子合上。
里面又有人叫他。
沈宁往后退了一步。
“秦舟。”
“嗯。”
“这次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点头。
转身下了台阶。
秦舟站了两秒。
周启从里面探头。
“老秦，北辰许总找你。”
“来了。”
他把戒指盒放进口袋。
推门回去。
第十章
梁凯的判决下来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秦舟只看了法院发来的结果摘要。
合同诈骗相关事实成立。
涉案款进入退赔。
具体刑期，他看完就把页面关了。
沈宁没有再联系他。
云栖花园的房子卖得比中介预估快。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
过户那天，秦舟和沈宁最后一次一起回去。
客厅已经空了。
墙上原来挂结婚照的位置，留下两个浅色的方印。
阳台的纱窗有一角翘着。
厨房吊柜里只剩下中介送来的两瓶矿泉水。
买家的父母拿着尺子量客厅。
女孩站在阳台问。
“这里冬天晒得到太阳吗？”
沈宁回答。
“上午能晒到，下午少一点。”
“隔音呢？”
“关窗以后还可以。”
“楼上吵不吵？”
“以前不吵。”
秦舟站在玄关核对水电表。
中介把表格递给他。
“秦先生，沈女士，数字没问题就在这儿签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签。
燃气表。
水表。
电表。
物业费结清。
车位管理费结清。
最后是钥匙交接。
中介数了一遍。
“一共四把入户钥匙，两张门禁卡，一个车位遥控器。”
沈宁说。
“我那张门禁卡已经注销了。”
秦舟拿出自己的。
“这张也注销。”
中介点头。
“那留给买家的两张新卡物业已经办好。”
年轻女孩在旁边笑。
“谢谢你们，房子我们挺喜欢的。”
沈宁也笑了一下。
“好好住。”
买家去物业办手续。
屋里只剩秦舟和沈宁。
沈宁走到书房门口。
里面空得连窗帘都拆了。
“你还记得这里以前那张桌子吗？”
“记得。”
“你公司第一版检测程序，就是在这儿写的。”
“那时候办公室漏水。”
“你电脑差点泡了。”
“嗯。”
沈宁摸了一下门框。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很多东西不会变。”
秦舟把最后一只水表单收进文件袋。
“钥匙会换，门禁会删，合同会到期。”
沈宁看着他。
“人呢？”
秦舟把文件袋扣上。
“人也会做决定。”
她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下楼。
物业前台正在录入新业主资料。
工作人员看到他们。
“秦先生，沈女士，你们原来的住户权限现在一起注销，可以吗？”
秦舟说。
“可以。”
沈宁也点头。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好了。”
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物业小程序提示。
“您已退出云栖花园十二栋一六零二住户。”
沈宁看着屏幕。
把通知删了。
秦舟没删。
他把手机锁屏。
中介从门外跑进来。
“房款监管那边也确认了，三个工作日后按协议分别到账。”
“好。”
沈宁问。
“你的地址还是公司吗？有一份税费票据要寄。”
“不用了。”
秦舟打开手机。
把新地址给中介看。
高新产业园东区。
锐视科技新厂房。
沈宁扫到地址，没有多问。
“你们买厂房了？”
“租转购，先付了第一期。”
“挺好。”
“嗯。”
门外，买家的父亲抱着一盆绿萝进来。
叶子很大，蹭过玻璃门。
年轻女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串新钥匙。
沈宁往旁边让开。
秦舟也让开。
两个人一起走出物业大厅。
停车场岔路口，沈宁停下。
“我车在左边。”
“我在右边。”
“那，再见。”
秦舟点头。
“再见。”
她走了几步。
这次没有回头。
秦舟也没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