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带我看房那天，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半个客厅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房子什么都好。”他说，“就是冰箱不能开太久。”
“为什么？”
“房东交代的。”
“具体什么原因？”
“不知道。”他耸了耸肩，“反正你别开太久。”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有意思，就像有的房东不让在墙上钉钉子，有些房东不让养猫，不让开冰箱算是头一回听说，所以我也没多问，看完采光就把合同签了。
两千八，二环里，一室一厅，这个价钱等于白捡。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收拾到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厨房去开冰箱。
冰箱是老式的双开门，门轴有点涩，我拉了一下才拉开。
里面是白的。
不是冰箱内壁那种白，是雪山的白。
远处有黑色的山尖，天是青的，地上一片被风吹出纹路的雪。
我站在那儿愣了三秒钟，把门关上，过了几秒又打开了。
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从远处一直走到冰箱门口，边缘很锐利，是刚踩出来的。
我把门关上，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阿姨，冰箱里为什么有雪？”
“你开了多久？”
“三秒。”
“三秒没事。”她说，“别超过十秒。”
“阿姨，冰箱里为什么有雪？”
“因为那边在下雪。”
“哪边？”
“你开十秒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过去握住把手，开始数。
数到第十秒，一只手从雪地里伸出来，抓住了门框。
那只手很白，指甲很长，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冻住了，黑黢黢的一条。
我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条手臂，然后是一个头，然后是整个身子，一个人从冰箱里滚出来，摔在我厨房的瓷砖上。
他穿一身青灰色长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雪，嘴唇冻得发紫，趴在地上喘了半天。
他抬起头看我。
“道友。”
“你好。”
“此处是何处？”
“我家。”
他愣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多谢。”
我蹲在旁边看他缓了十分钟，才问他是从哪儿来的。
“寒山。”他说。
“寒山在哪儿？”
他指了指冰箱。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门还开着，里面是一片雪地，风从里头吹出来，把厨房的挂历吹得哗哗响。
我把门关上，转身问他渴不渴。
他点头，我从水槽接了杯自来水递给他。
他捧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此物何名？”
“杯子。”
“此杯何宝？”
“超市买的，九块九两个。”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重复了一遍。
“九块九，两个。”
“你要是喜欢，这两个都送你。”
他没接话，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忽然问：“此水何处取来？”
“自来水，拧开就有。”
“何谓自来水？”
我没解释，直接走到水槽边拧了一下龙头。
水哗哗地流了出来。
他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后退三步，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此乃水灵脉！”
“这是水龙头。”
“水龙头。”他重复了一遍。
“对。”
他盯着那个龙头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放下来。
“此界真乃仙乡。”
“仙什么乡。”我说，“水费三块八一吨。”
他听不懂，我也没打算解释。
那天晚上我给他下了碗速冻饺子，猪肉白菜的，从冰箱冷冻层里拿的。
他盯着碗里看了很久。
“此为何物？”
“饺子。”
“此名甚怪。”他皱起眉，“既为食，为何叫子？”
“我们这儿很多东西都叫子。”我说，“桌子、椅子、袜子、裤子、筷子、勺子、房子、车子、包子、饺子。”
他愣了很久。
“此界之人，连孩子也叫子。”
“对。”
“那何为不叫子？”
“天地山水。”
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此界造物，只看顺口。”
“差不多。”我说，“你先尝尝。”
他夹起一个饺子，端详了半天。
“此丸之中包着何物？”
“猪肉白菜。”
他把筷子放下了。
“猪是哪一等的妖？”
“猪是猪，不是妖。”我说，“是一种动物，我们养它，杀了吃肉。”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吃妖。”
“我们不吃妖。”我说，“我们吃猪。”
“可你刚才说猪是动物，动物即是妖。”
“动物不是妖。”我说，“动物就是动物，妖是会变人的动物。”
他想了很久。
“那你们吃的猪会变人吗？”
“不会。”
他把饺子重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忽然停住了。
“此丸之中有汤。”他说，“汤中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他闭着眼睛嚼了半天。
“一股人间的味道。”
“这是速冻的。”
“速冻是什么？”
“做好了冻起来，吃的时候煮一下。”
“谁做的？”
“工厂。”
“工厂为何物？”
“就是一个很大的屋子里，有很多人一起做饺子。”
他沉默了很久。
“此界之人，竟能让许多人共做一食。”
“这有什么。”
“此食竟不难吃。”
“速冻的算一般。”我说，“现包的才好吃。”
“哪儿的现包？”
“楼下十块钱一碗。”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
“我修了三百年，为的是长生。”他说，“结果发现，你们这儿的饺子，比我修三百年还值。”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杯子。
“能不能再给我一杯？”他问。
“能。”我说，“你要多少有多少。”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要去上班。
“在家待着。”我说，“别乱动。”
“何为乱动？”
“别碰东西。”
“我不碰。”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我下班回来，他还是那个姿势。
“你站了一天？”
“你说别动。”
“我是说别碰东西。”
“我没碰东西。”他抬起手，“只碰了这一样。”
手里是我的吸尘器。
吸尘器已经拆了，零件摆了一地，他蹲下去把其中一个马达举起来。
“此物甚怪。”他说，“我见它嗡嗡作响，以为是有妖物藏在其中。”
“那是吸尘器，吸地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又抬头看我。
“此界之人，用一个会嗡嗡叫的铁盒吸地上的灰，为何不用扫帚？”
“因为懒。”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此界连懒都有人伺候。”
那天晚上他说要打坐。
“坐就坐，打什么？”
“打坐是修行。”他说，“需静心，闭关三日，三日不食，谓之辟谷。”
“我这儿只有一张床。”
“我坐地上。”
他就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窗边，盯着楼下。
“你在看什么？”
“此界有妖气。”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楼下是烧烤摊，烟雾腾腾，红红火火，一群人在吃串。
“那是烧烤摊。”
“烧烤为何物？”
“用火烤的东西。”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此界之人夜里不睡。”
“睡，睡得晚。”我说，“因为白天要上班。”
他沉默了一会儿。
“此界真苦。”
“别光说苦。”我说，“下去吃一顿。”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十串。
吃到第三十串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竹签。
“此物。”
“签子。”
“何以如此之细？”
“竹子做的，机器削的。”
“机器为何物？”
“会自己动的铁。”
他想了很久。
“会自己动的铁，那不就是妖。”
“不是妖，是机器。”我说，“机器没有灵。”
“那机器为何能动？”
“因为电。”
“电为何物？”
“就是雷。”
他愣住了。
“你们用雷驱物？”
“对。”我说，“我们把雷关在铁里，让它替我们干活。”
他放下签子，看了我一会儿。
“你们这个世界。”他说，“比我们那儿可怕多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出了点事。
街角走过来一个穿黑袍的人，脸藏在兜帽里，走得很慢。
云中子的脚步停了。
“来了。”
“谁？”
“魔宗。”
那个黑袍人走到摊子前面站住。
“云中子。”
“在。”
“把东西交出来。”
“不交。”
“那我便杀了他。”
他抬起手，指着我。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东西，一根烤串。
黑袍人愣了一下。
“你举的什么？”
“烤串。”
“何用？”
“打你。”
他笑了。
“一根竹签，也想打我。”
我没说话，把烤串往前一递，正好戳在他手心上。
他叫了一声，往后退。
“烫。”
“对。”我说，“刚烤的。”
那一瞬间我发现，这个世界的东西对他也有用，他不怕剑，不怕法术，怕烫。
我又递了一串，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再递一串，他又退了一步。
街上的摊主们都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有人打架。”
“要不要报警？”
“先看看。”
我把最后一串递过去，黑袍人退到马路牙子上，脚下一滑往后倒，倒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里。
三轮车是收废品的，车上全是纸箱子，他摔进去，纸箱塌了一片。
“抓小偷！”有人喊。
“抓什么小偷，那是我箱子。”
“那你抓他。”
一群摊主围上去，他从纸箱里爬出来，跑了。
云中子坐在摊子前面看着我。
“你刚才用一根竹签，赶走了魔宗长老。”
“运气。”
他摇了摇头。
“不是运气，是此界的道理。”
“什么道理？”
“在我们那儿，谁法力高谁有理。”他说，“在你们这儿，谁烫谁有理。”
“这不是道理。”我说，“这是物理。”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发现了一样东西。
冰箱门缝里夹着一块布，青色的，捆着一根麻绳，我拽出来，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发白，摸上去冰凉。
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两个字：谢礼。
我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说是中品灵石，可换百金。
我拿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掏出手机下了个鉴定软件，拍照上传，等了五分钟，结果出来了。
石英，估价五块。
我把石头放在书架上，第二天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说修仙界朋友送的，中品灵石。
底下有人评论：“你朋友是卖石英的吧。”
我回复：“他是修仙的。”
对方回了一句：“那他怎么不知道行情。”
那之后冰箱又开过几次。
第一次掉出来半件袍子，我拿去当了抹布。
第二次掉出来一个铜铃，我一摇，响得整栋楼都听见，楼下大妈上来敲门，问我是不是在做法事。
第三次掉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是从冰箱里滚出来的，一头撞在橱柜门上，撞出一个包，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穿一身灰袍，比云中子矮半个头，圆脸，眼睛很小，爬起来之后先冲我抱了个拳。
“道友。”
“你好。”
“此处是何处？”
“我家。”
他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
“你是不是那个用竹签打跑魔宗长老的人？”
“算是吧。”
他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我师兄回去天天说你！”他说，“说你们这儿有一种东西会烫人，一根签子能把魔宗长老烫跑。”
“那是烤串。”
“烤串。”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此物可否给我一串？”
“现在没有，晚上才有。”
“为什么要晚上？”
“因为晚上才出摊。”
他想了半天。
“此界之规矩，甚怪。”
他叫铁柱，是真名，不是外号。
“你师父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
“师父说，我这个人要立得住。”他说，“铁柱，就是铁打的柱子。”
“那你立得住吗？”
他叹了口气。
“一出生就体弱，练了三百年，才练到筑基。”
“筑基是什么水平？”
“刚入门。”
“三百年才入门？”
“对。”他说，“我师兄三百年都元婴了。”
“那你怎么办？”
“我打算转行。”他说，“来你们这儿。”
“来这儿干什么？”
“上班。”
“上班也得修。”
“修什么？”
“修心。”
他想了半天。
“修心，我在行。”
铁柱住下来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他看见我家的电视，站在客厅里看了三个小时，电视上放的是《动物世界》，一群鸟在飞。
“此兽为何能飞？”
“那是鸟。”我说，“鸟有翅膀，所以能飞。”
“我有剑，为何不能飞？”
“你有剑也不能飞。”
他站起来，把剑放在地上，踩上去，捏了个诀。
剑动了半寸，然后停了。
“此界灵气太薄。”他喘着气说。
“我们这儿没有灵气。”
他瞪大眼睛。
“没有灵气？那你们怎么活？”
“我们吃饭。”
“吃饭能活？”
“能，还活得挺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电视里那只鸟，看了很久。
“此界之人。”他说，“真苦。”
第三天，他说要去打工。
“你会干什么？”
“我会御剑。”
“这儿没剑。”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剑身很细，像一根筷子。
“这剑能干什么？”
“能飞。”
“你飞一个我看看。”
他把剑放在地上，踩上去，捏了个诀，剑动了半寸。
“此界灵气太薄。”
“对。”我说，“你可以送外卖。”
“送外卖是什么？”
“就是骑个车，把饭送到别人手里。”
“骑什么车？”
“电动车。”
“电动车是什么？”
“会自己动的车。”
他愣了一下。
“会自己动的车，那不是妖吗？”
“不是妖，是机器。”
他想了很久。
“那我还是去送外卖吧。”
铁柱第一天上岗，赔了三单。
第一单，他找不到地址，在小区里转了四十分钟，客户打电话来骂，他回了一句“道友稍安”，客户以为遇上了骗子，直接投诉。
第二单，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用御剑术把餐送上六楼，餐盒里的汤洒了一半，客户拒收。
第三单，他骑着车，看见红灯，以为要斗法，停下来摆了个架势，把后面的车堵了一排，交警过来贴了张单子。
晚上回来，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怎么样？”
“难。”
“哪儿难？”
“此界的路，没有路引。”
“什么叫路引？”
“就是指向。”
“有导航。”我把手机递给他，打开地图。
他捧着手机看了半天。
“此物能指路？”
“能。”
“它怎么知道路？”
“它连着天。”
他倒吸一口凉气。
“此界之人，能通天道。”
“那是卫星。”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件神器。
“能否借我三日？”
“你要干什么？”
“参悟它是如何通天的。”
三天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此物不是通天道。”他说，“是有人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
“对。”我说，“卫星就是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此界之人，岂不是没有隐私。”
“对。”
“那你们不怕？”
“怕。”我说，“但我们更怕没网。”
他沉默了很久。
“此界之人，真怪。”
铁柱送外卖送到第二十天，出名了。
原因是有一次，一个客户住三十楼，电梯坏了，他拎着餐走楼梯上去，用了七分钟。
客户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脸不红气不喘，愣了半天。
“你怎么上来的？”
“跑上来的。”
“三十楼？”
“对。”
客户把这事发到网上，标题是《外卖小哥爬三十楼只用七分钟，是什么水平》。
底下有人评论：“这体能，去参加奥运会吧。”
有人说：“我怀疑他不是人。”
还有人说：“他是哪个门派的。”
铁柱看见最后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们说我是一个门派的人。”
“你去回一句‘是啊’，看他们信不信。”
他试了，没人信。
第二十二天，城管来了。
不是查他送外卖，是查他停车，他把电动车停在人行道上，还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
“这圈谁画的？”
“我。”
“画圈干什么？”
“此乃护阵，防人偷车。”
城管愣了半天。
“什么阵？”
“护阵。”他很认真地解释，“以车为心，以圈为界，凡入界者，必遭反噬。”
城管看了他很久，掏出一张罚单。
“二百。”
“二百文？”
“二百块。”
“二百块是多少灵石？”
“扫码。”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很沮丧。
“我想回去了。”
“为什么？”
“此界太难。”他说，“送外卖找不到路，停车被罚款，说话没人信。”
“回去干什么？”
“种地。”他说，“我有一亩三分，种灵谷。”
“一年能挣多少？”
“三块下品灵石。”
我拿出手机算了算，按他师兄说的，一块换百金，三块三百金，一块三两，三块九两，九两石英按五块钱一块算是二十五。
“二十五。”
他愣了半天。
“二十五？”
“对。”我说，“你种一年地挣二十五，送一天外卖挣二百。”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还是送外卖吧。”
魔宗那个长老，后来也追过来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人装马桶，手机响了，是小区物业。
“你家门口躺了个人。”物业说，“穿一身黑袍，一动不动，你赶紧回来看看。”
我跑回去，楼道里围了七八个人，那个黑袍人就躺在我家门口，脸朝下，背上的袍子破了一个大洞。
我蹲下去把他翻过来，他睁着眼，看见我，说了一个字。
“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喝完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界。”他说，“甚毒。”
“怎么毒了？”
“我追着云中子的气息穿过那道门。”他说，“落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到处都是铁，到处都在响。”
“你落在哪儿了？”
他想了想。
“那地方有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
后来我才知道，他落在了地铁的检修通道里，在里头转了三天，靠喝空调冷凝水活着。
第四天他从一个通风井爬出来，爬到了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在车库里又转了两天，最后顺着楼道爬上来的。
“你为什么不问人？”
“我问了。”
“问谁？”
“一个穿黄衣服的人。”他说，“我问他此处是何地，他说了一句‘你是哪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定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他定住了多久？”
“一炷香。”
“那他后来怎么样？”
“不知道。”他说，“我走了。”
那天下午，小区物业的群炸了锅，说有个外卖员在 B2 层站了一炷香没动，眼睛直勾勾的，谁叫都不应，后来自己好了，说没事，接着送单。
魔宗长老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
他不吃饺子，说那是妖肉，只喝白粥。
他不睡床，说床太软，睡在地上。
他不用马桶，说那是邪物，能吞秽物，必是妖。
第七天，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电视。
那天放的是《动物世界》，一群狮子在草原上跑。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了三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问我：“此界之兽，为何不修？”
“它们不用修。”我说，“生下来就这样。”
“那它们如何活？”
“找吃的，睡觉，生孩子。”
他想了很久。
“那它们为何不争？”
“争什么？”
“争长生。”
“它们不争。”我说，“它们只活十几年。”
他愣住了。
“十几年？”
“对。”
“十几年也叫做活。”
“叫。”
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第八天早上，他说他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把魔宗散了。”
“为什么？”
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因为此界的狮子。”他说，“不争，也活。”
“我们争了三百年，争到最后，连一头狮子都不如。”
铁柱走的第六十天，冰箱响了。
那天晚上我们正在吃火锅，冰箱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白光。
“门开了。”他放下筷子。
“你要走了？”
“要走了。”
“挣了多少？”
“两千四。”
“不少。”
“我想寄回去。”他把钱掏出来，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着，“此物可否带过门？”
“你试试。”
他把钱塞进怀里，走到冰箱前面，一只脚跨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道友。”
“嗯。”
“你们这儿的人，为什么都要上班？”
我想了很久。
“因为要活着。”
“活着为什么要上班？”
“不上班就活不了。”
“那上了班，就能活吗？”
“能。”
“活成什么样？”
“活成一个上班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寒山种地，也是活着。”
“对。”
“那我为什么要来这儿上班？”
“因为你想知道另一种活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此界的人，不是活着。”他说，“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下班。”
他跨进去了，门关上。
铁柱走的第三天，我喝多了。
那天公司团建，喝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半夜渴醒，晃到厨房去开冰箱。
冰箱里是雪山，我伸手想去拿可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栽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一片雪地上，天是青的，山是黑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
我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道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三个字：人间界。
我对着那道门喊了一声：“芝麻开门。”
门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开门。”
还是没动。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没信号。
走了半个时辰，我遇到一个背柴的人。
“道友。”我说，“请问寒山怎么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从哪儿来？”
“人间界。”
他指了指我身后那道门。
“从那儿来的？”
“对。”
“那道门三天开一次，每次一炷香。”他说，“你错过了。”
“下一次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
“这附近有地方住吗？”
他指了指山下：“有个客栈。”
客栈叫寒山客栈，门口挂着两只灯笼，灯笼上写着“有房”。
我进去，老板是个胖老头。
“住店？”
“住。”
“几等房？”
“有几等？”
“天地玄黄。”
“黄的是哪等？”
“最次。”
“多少钱？”
“一晚三块下品灵石。”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递给他，他看了半天。
“此为何物？”
“钱。”
“此界的钱，不能在此处用。”
“那怎么办？”
“你有何物可换？”
我翻了翻口袋，手机、钥匙、一张纸巾、半包烟、一个打火机。
我把打火机拿出来，按了一下，火苗冒出来。
老板往后退了一步。
“此物能出火？”
“能。”
“可否常燃？”
“能，只要加油。”
“油从何来？”
“我有。”
我又抽出半包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老板盯着那点红色的火光看了很久。
“此物。”他咽了口口水，“我换。”
黄等房在三楼，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
我放下东西准备睡觉，然后我想上厕所。
我下楼问：“茅房在哪儿？”
“后院。”
“后院哪儿？”
“后院有口井，茅房在井边。”
我去了后院，井边有一间小屋子，门是木头的，推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坑，坑上架着两块板。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怎么上？”
“蹲上去。”老板在远处喊。
“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除非你喝多了。”
我蹲上去，蹲了半分钟，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不是因为怕掉下去，是因为我想不通。
这个世界有飞剑，有法术，有能长生的丹药，没有抽水马桶。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老板。
“为什么不弄个好点的茅房？”
他愣了半天。
“茅房还有什么好的？”
“干净一点，不臭，不用蹲着。”
“那不可能。”他说，“屎尿之物，本来就臭。”
“我们那儿就不臭。”
“你们那儿是哪儿？”
“人间界。”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哪儿来的？”
“冰箱。”
他沉默了很久。
“你们那儿真有不会臭的茅房？”
“有。”我说，“用水冲。”
“冲到哪儿去？”
“地下的管道里。”
“地下有管道？”
“有。”
“谁挖的？”
“有专门的人挖。”
他看了我很久。
“你这人，说话像真的。”
“就是真的。”
“那你给我弄一个。”
“弄不了，没有管道。”
“那你就挖。”
“我一个人挖？”
“我帮你。”他说，“村里四十户人家，你要几个我给几个。”
他带我去了山下的下寒村，村里有个老头姓铁，是村长。
我把原理讲了一遍，讲了半个时辰，他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水冲到山下，山下会不会臭？”
“会。”我说，“但那不在村里。”
他想了很久。
“这法子，是个法子。”
我用了三天说服了八个村民。
第一天画图，几条线，一个坑，一个水箱。
“箱里装什么？”村长问。
“水。”
“水从哪儿来？”
“从更高的地方来。”
“为什么要更高？”
“因为水往低处流。”
他想了很久。
“有道理。”
第二天开始挖沟，挖了两天，挖出一条三丈长的沟，然后铺竹子，锯成一节一节，打通中间的节。
第三天试水，水从上面流下来，流过竹管，冲进坑里，出水口在山坡下面。
村长站在出水口看了一会儿。
“流下去了。”
“对。”
“流到哪儿去了？”
“流到山下了。”
“山下会臭。”
“会。”我说，“但那不在村里。”
第七天，村里第一个水茅房建成了，村长第一个试。
他进去蹲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怎么样？”
“干净。”他说，“冲完之后一点味都没有。”
“对吧。”
他想了想。
“可我觉得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太干净了。”他摇头，“我蹲在那儿，心里发慌。”
“发什么慌？”
“我蹲了七十年茅房，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半个月，村里建了十二个水茅房。
一个月，周围的村子都来学。
两个月，寒山脚下开了第一家茅房铺，老板就是那个村长，招牌是我写的，四个字：人马皆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干净，不臭，不用蹲。
云中子是在第三个月找到我的。
他从山上下来，看见我在村口教人铺管子，愣了很久。
“你在干什么？”
“教他们建茅房。”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此界之人，真怪。”
“你怎么下来了？”
“我算到你在此处。”
“门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
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回门口，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们这儿，为什么不弄个好点的茅房？”
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们修的是长生。”他说，“谁会在长生路上想茅房。”
“那你现在想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
“怎么办？”
“那十二个茅房，能不能装到山上去？”
“山上有？”
“一千二百个弟子。”
“那茅房呢？”
“一口井。”
我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的更需要我。
门开的那天早上，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云中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管。
“我等你。”
“等什么？”
“等你想到怎么弄下水管。”
“可能要几年。”
“几年就几年。”
我跨进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说那根管子他带回去了，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
“叫道友。”他说，“因为它从你们那儿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冰箱门开着，里面是可乐、鸡蛋、半瓶酱油、一袋速冻饺子。
手机上的时间是我喝醉那天的第二天早上。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歪歪扭扭，像用剑刻的。
“管子已装，山上不臭了，多谢。”
底下还有一行：“村里人说，你那个法子他们想学，能不能派人来教。”
三个月后，我在楼下开了个小店，卖水管、马桶、五金配件。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人马皆安。
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五金店叫这么个名字。
“因为我这行讲究的就是四个字。”我说，“干净，不臭。”
他笑了：“这店开得挺有意思，装一个多少钱？”
“看你家多大。”
“八十平。”
“八千。”
“这么贵？”
“贵吗？”我说，“我这门手艺，是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
“哪个世界？”
“很远的地方，远到你们这儿没有。”
他笑着走了，说我这人真会开玩笑。
半年后，冰箱又开了。
那天我在店里算账，手机响了，是家里的监控报警，我跑回去推开门，客厅里站了七个人。
七个穿袍子的，头发散着，脚上全是雪。
为首的是云中子。
“我带他们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那个下水道。”
我带了五个人进城，留两个在家看冰箱，怕门关了人回不去。
第一站是路口，他们站在斑马线前，看着红灯。
“此灯为何变红？”
“红灯停。”
“绿灯呢？”
“绿灯行。”
“那黄灯？”
“黄灯快点走。”
他想了很久。
“此界之法，甚妙。”
“哪儿妙？”
“红色示警，绿色放行。”他说，“我们那儿只有一种颜色，叫血。”
第二站是超市，七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动门打开，全都愣住了。
“此门无人推，为何自己开？”
“有感应器。”
“感应器为何物？”
“就是能感觉到你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关了，又往前走一步，门开了。
他站在那儿，进进出出，进进出出，进出了七次。
保安走过来。
“先生，您进不进去？”
“此门神异。”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朋友？”
“外地来的。”
“哪个外地？”
“很远的。”
第四站是地铁。
七个人站在闸机前面，看着人一个一个刷卡进去，全都愣住了。
“此门为何自己合上？”
“你没刷卡。”我说。
“刷卡为何物？”
我掏出一张交通卡，在感应区碰了一下，闸机开了。
“就这样。”
云中子接过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此物内藏何法？”
“没有法。”我说，“里面有芯片。”
“芯片为何物？”
“就是……很小的一块铁，能记事。”
“记事？”
“对。”我说，“它能记住你有多少钱。”
他愣了很久。
“此物能记事，岂非有灵？”
“没有灵。”我说，“它只会算。”
“会算，便是灵。”
我们在闸机前面站了五分钟，最后是我刷了七次卡，一个一个把他们推过去的。
进了站，他们又停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进站。
列车从隧道里冲出来，风把他们的袍子吹得满天飞。
“此乃铁龙！”
“这是地铁。”
“此龙有多长？”
“一百多米。”
“一百多米！”他倒吸一口气，“此龙腹中能容几人？”
“一千多。”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上车之后，他们挤在门口，手抓着扶手，一动不动。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往里挤，撞了铁柱一下。
铁柱回头，把手按在剑上。
“道友，方才那人撞我。”
“这很正常。”我说，“上班高峰，都这样。”
“在我们那儿，撞人，是要赔礼的。”
“这儿也赔礼，但人多的时候赔不过来。”
他松开剑，若有所思。
到了第三站，上来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小孩一直在哭，声音很大。
云中子皱起眉。
“此子为何哀嚎？”
“他饿了。”
“饿了为何不食？”
“他妈没带吃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孩子。
我一看，是半个馒头。
那妇女愣了一下，连声道谢，孩子拿着馒头，不哭了。
云中子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此界之人。”他说，“连饿都要忍着。”
出站的时候，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往后飘。
云中子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从地下延伸上来的通道。
“此物。”他说，“比我们那儿的传送阵好。”
“好在哪儿？”
“传送阵只送人。”他说，“这个东西，什么都送，连饿肚子的孩子都送。”
第三站是生鲜区，铁柱也来了，他扑到冰柜前面，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这一柜速冻饺子。”
“对。”
“此处竟有这么多。”
“这只是其中一种。”我说，“还有十几种。”
他愣了很久。
“在我们那儿，一个村一年吃不上十回。”
“那你们吃什么？”
“灵谷。”
“什么味？”
“没味。”
“那你们图什么？”
“图活着。”
临走的时候，每个人买了一样东西。
云中子买了一个抽水马桶，铁柱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村长买了一把卷尺。
还有一个年轻弟子买了两提卫生纸。
“你买这个干什么？”
“擦嘴。”
“擦嘴有纸巾。”
“此物更软。”
“这是擦屁股的。”
他愣住了。
“此界之人，用此等柔软之物擦那里？”
“对。”
“那擦嘴用什么？”
“用纸。”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两提卫生纸，看了很久。
“此界，真奢侈。”
他们回去之后，寒山变了。
云中子装上了抽水马桶，全山弟子排队参观，一天三百人，每人收一文钱，一个月收了三万文。
他用这笔钱在山上建了十二个厕所，第二年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净身门。
有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干净，是修身的第一步。”
铁柱回了村，把速冻饺子的做法画在墙上。
画得很糙，几个圈几道线，村里人看不懂，他就每天做一遍，做了三个月，教会了十七个人。
第三年，下寒村开了一家饺子铺，招牌是我给起的名字：人间味。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回家开冰箱。
冰箱里是可乐、鸡蛋、半瓶酱油、一袋速冻饺子。
我拉开门，数到十。
门里还是冰箱，没有雪，没有人，也没有风。
我关上门，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她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爱吃这个。”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红红绿绿。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吃饺子一边跟她说话，说到一半，冰箱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