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接班
城郊的末班车在前一站就空了。何山下车时，司机没问他去哪儿，只把大灯拧暗了些。车尾灯在路口一转，路重新黑回去。
从车站到铁门要走一小段，路牙上的草已经干了，踩上去发脆。馆墙根那盏灯坏了，只剩门柱上的铜牌还亮。晚上十点半。殡仪馆的铁门没上锁，留了一条刚够侧身的缝。铜牌下的地址被暗掉一半，他还是对上了，就是纸条上那一行。
他在门口站住，从夹克内袋里掏出纸条。对折，再对折，指腹把折痕压实，又展开。
圆珠笔，字写得很赶：
替陈伯守一夜。八百。现结。十点半到，找周姐交接。
「八百」两个字被笔尖戳出了小坑。他看一遍，再看一遍。内袋里还压着一张缴费单，单角已经软了，是他替刘哥垫的那笔医药费，这周要结。八百不够还清，好在是现结。他把纸条叠回四折，和缴费单一起塞回去。袖口磨白了一圈，线头在风里扫过腕骨。
缝里先伸出一只手，把铁门往外推开半尺。女人，四十上下，藏蓝色短袖，日班制服。胸口工牌晃了一下，他只看见一个「周」字。
「何山？」她的眼睛停在他下巴。
「是。老吴让我来替一班。」
「工牌。」
门内窗台上有一只塑料托盘，托盘里躺着一张临时工牌，挂绳还绕成团。托盘边压着一张打印名单。周姐用手指点到一行，核对了两遍，才把工牌递过来。
何山接过。牌面是新的，名字是他的，下面印着「夜班／替」。绳子套到脖子上，塑料贴着锁骨，凉的。
周姐侧过身，从接待台抽屉里抽出一张交接单，按在台沿上，自己勾了两处，把笔递过来：「签名。只签这一张。」
何山弯腰写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当天，时间栏填了二十二点三十。字有点赶，跟平时差不多。周姐收回笔，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圆章，在印台上沾了沾，悬在单子上方，又收了回去。「章明早交班再盖。没盖章，这张不作数。」
「钱也看这张？」
「老吴看章。」她把圆章揣回口袋，把单子夹进台上那本已经很厚的登记簿。簿子合上，纸边还露在外面。台面玻璃下压着一张写了号码的便条，旁边两个字：日班。
「跟我走。」
门厅不大，水磨石地，墙根有一道反复拖过的浅印。空气里有稀释过的消毒水和白天剩下的花味，花味已经淡了。
正面一道玻璃门通向大厅。大厅里吊着一块黑底电子屏，屏是暗的，只剩四个角上的红点。周姐贴着玻璃门外侧走过，步子不停，何山也没往那块屏上多瞧。门厅左侧是一条长走廊，他们拐了进去。
灯是白的，隔一段亮一盏，中间有两盏黄了。一侧墙上都是门，门框标着号，白字，有的边角被摸得发暗。墙根靠着两把叠在一起的塑料椅，椅脚翻上去，还沾着点水锈。
「一号告别厅，二号，三号。」周姐报门，脚步没停，「白天用过，花圈别撤，别进去翻。明儿有的厅还要接着用。」
何山应了一声。二号厅关得严。三号厅也关着，门缝底部压出一点白绢边。门前地砖上有两道平行的浅痕，从走廊这边一直拖到门缝底下，被拖把抹过，抹得不干净。他经过时，门缝里送出一股已经干了的鲜花味，比门厅那股更闷。
走廊走到头，左边一道更厚的门，挂着半截透明软帘。周姐用肘推开一条缝，冷气立刻灌到手腕上。里面是不锈钢壁，整面墙的抽屉，四行四列，十六格。有的格上插了小名牌，字缩在塑料套里，他没凑近看。有的空着。空着的格面结了一层薄霜，霜上没有手印。
「两点清点。」她已经往后退，「规矩在值班室桌上，你自己看。这儿门要关严，别久留。」
何山的目光在最下一行停了一停。还没数完，软帘已经落下。她顺手一带，厚门合上，密封条轻轻响了一下。
右边一间开了条门缝。没人。台面上罩着白布，布边压着一排小瓶子，空气里有一股香粉味，又甜又干。灯没开，味却停在门口，不散。
「化妆间。小蒲明天早上才来，她的东西别动。」
周姐说完，人已经折回走廊。何山跟在后面，经过那些门框上的白字，没再问。
值班室在走廊中段。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小窗，玻璃发浑，边角总留着一层擦不掉的白。
周姐在门口站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上穿着一截旧红绳，绳头磨秃了。何山伸手去接，指腹一烫。
不是日晒过后那种干热。像刚从谁的手心里拿出来，带着一点潮。
他下意识把钥匙换到左手。钥匙齿也是热的。热度贴着掌心，过了一两秒才退一点。
「就这一把？」
「就这一把。别弄丢，也别借人。」
周姐已经推开门。灯开着。墙上挂着一只塑料石英钟，走针轻微地响，指针指向十点三十八。
一张桌子，桌面铺了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过了塑封的卡。桌角放着一只蓝边搪瓷杯，盖子揭在一边，杯口正往上冒热气。杯身有一圈淡了的蓝花，杯口一道磕痕。杯底压着一张叠过的纸巾，纸巾边已经湿了。
玻璃板上方还摊着一本值班记录，今晚这一页印好了日期，事由栏空着，签名栏也空着。
何山看了那杯一眼：「陈伯人呢？」
周姐的视线在杯沿停了一停，很快移开：「人不在，今晚你替。杯子别乱动。记录本六点再写。钱跟老吴结。」
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开：「卡上的你都看一遍。」
何山走近桌子。塑封卡压在玻璃下，六条，字是黑的。边角已经发白，有两处被指甲反复划过，留下浅痕。
他一行一行看。
一、十二点后，廊上敲门一律不应。
二、值班室的门只准从外面锁，钥匙孔在走廊一侧。
三、两点清点只数抽屉，不数人。数对了就走，对不上也不许开。
四、三点到五点，若听见屋里咳嗽、翻本、倒水，不许回头看座位。
五、交班铃响前，不要看大厅电子屏。
六、交班铃响前，不许离开。
第六条底下，膜还空着一截，留得比上面几条之间都宽。他只当是塑封没裁齐。
看到第六条，他把字在牙缝里走了一遍，声音不大。虽然很奇怪，但他也没多想，只想好好干完早点拿到钱。他的手指在玻璃板上停了停，没有去掀那张卡。塑封的边微热，杯子就在旁边，热气正往玻璃上撞。他收回手。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四十。六点交班，还要熬七个多小时。
他拿出手机，对准玻璃板，拍了一张。预览里字是清楚的。点进相册再看，那张照片却发了灰。字还能读，只是灰，像隔了一层很薄的霜。奇怪，怎会这样？
他用袖口擦屏幕，把亮度拉到最高。还是灰的。他又退半步，换了个角度重拍一张。新照片进了相册，一样发灰，两张并排，灰得很匀。何山尝试了一番，最终只当是手机老了。
墙上的钟轻轻响了一格。
周姐已经把一只脚迈出门外：「有事打门厅日班座机，我不一定接。」她顿了顿，还是没抬眼，「锁门记得，从外面锁。」
何山转过脸：「从外面锁？我人坐哪儿？」
「廊上有椅子.......」周姐的声音往门厅走，「屋里那扇门，从里面没有孔。我走了。」
门厅方向，铁门被她拉开，又在身后带上。缝没有完全合死。风从缝里进来，把何山刚压下去的袖口又吹起来。她的脚步在门外水泥地上走远，直至完全消失。
他在值班室里又站了片刻。椅子就在桌侧，空的，椅背上搭着一块旧毛巾，毛巾是干的，边线已经散了。搪瓷杯还在冒气，热气碰到玻璃板，留下一小圈很快消失的雾。
何山退出去，带上门。走廊这一侧的门板上，黄铜钥匙孔偏低，孔沿被钥匙齿刮出一圈亮痕。
钥匙插进去，齿上那点热顺着指头往上走。他拧，锁舌进槽，声音闷。拔出来，推了推门，门不动。他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这才塞进裤袋。裤袋里另有瘪了的烟盒和一只一次性打火机。
隔着巴掌大的小窗，屋里的灯亮着。桌子，玻璃板，塑封卡，那只搪瓷杯。值班记录摊着，签名栏空着。座位空着。杯口的白气一点点矮下去。
墙边那两把叠着的塑料椅他还没来得及搬。走廊很静，石英钟的走针隔着门也能隐隐听见。他顺着走廊往门厅走，准备先把周姐留下的那条门缝关死。
就在他刚走出去不远，
小窗里，杯盖自己落了下去。
咔。
第2节 外面敲门
何山把铁门带严，从里面插上闩。闩是一根旧铁条，漆掉了好些，进槽时响了一下，在门厅里显得很亮。门外路灯从门缝挤进来一条细线，被闩挡掉大半，只剩门槛上一小截。
那两把叠着的塑料椅还靠在走廊墙根。他拆开，一把放原处，一把拖到门厅和走廊的交接处。往前能看见铁门和接待台，回头能看见值班室那块小窗。椅脚在水磨石上刮出短短一声。他坐下，外套没脱。小窗里的灯光照在对面墙上，成一块发黄的方光。
十一点整。
他点开微信，找到刘哥。聊天停在下午：一张催缴截图，红色的欠费数字，下面一行字，「这周真得结一下，护士又催了。」他打了「今晚先撑着」，删掉，再打，发出去：
钱明天到。我上午转。
消息发出去了，那头没有动静。他等了十几秒，把屏幕按灭。
过了一会儿，手机壳开始发烫，烫得掌心潮湿。他自己的手指却是凉的，指节摸上去没有温度。
换一只手拿，壳还是烫，手还是凉。走廊尽头冷藏间的密封条漏着凉气，顺着墙根爬到他鞋边。他搓了搓手，袖口磨白的那圈布擦过腕骨，搓不出热。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两寸，没再多想。
十一点二十，他起身去巡。
一号、二号告别厅的门关着，他没推。三号厅门缝底下压着那点白绢边，门前地砖上那两道浅痕还在，拖把没抹干净。周姐说过别进去翻。他抬手试了试，门没锁，自己开了一道。
里面没开大灯，走廊的光只照到前几排椅子，再往前是黑的。白天的花圈还靠墙立着。
最近的一个，绸带上写满了字，亲属称谓一行一行，挤得很密，墨迹干了。花圈上的白菊甜里带着一股谢了的味。旁边那个一样大，绸带是新挂上的，一个字都没有，下端齐整，卡口敞着，带面干净，像刚从塑料袋里抽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条空绸带上停了两秒，没有迈过门槛，把门带上。门合拢时，白绢边又从底部压了出来。
尽头两扇门都关着，他没走过去。
往回经过值班室，他凑到小窗上望了一眼。搪瓷杯的盖子合着，没有热气。记录本摊着，今晚这一页空白。椅背上的旧毛巾垂着。
回到塑料椅上，他把相册里那张发灰的照片又点开，看了一眼，扣在腿上。
过了一会，零点整，指针叠在一起，钟没有多响一声。大厅只剩下何山的呼吸声，在没有任何声音。
零点十分。
咚----咚-----咚
铁门上先是一声，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不重，间隔很匀，像敲门的人知道里面有人在数。
何山从椅子上起来，工牌绳子在锁骨上滑了一寸。走到门厅时，脚步比自己想的要快。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那根铁闩。闩上的凉比手指更实一点。
「何山。」
是周姐的声音。不高，贴着铁皮传来，喊他的全名，每一个字都清楚。
「何山，开门。我落了东西。」
他的手握着闩。喉咙里那句「周姐」滚到牙关，他又咬住。
十二点后，廊上敲门一律不应。
他单手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划开相册。那张照片还是灰的，第一条在最上面，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廊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白灯一路排进去，值班室小窗那块方光贴在墙上。他的塑料椅摆在门厅和走廊交接的地方，椅腿一半压在走廊的水磨石上，一半在门厅。
敲的是大门。铁门。卡上写的是廊上。
大门算不算廊上，他心里转了一下。第二条写了走廊，第五条写了大厅，大门哪一条都没提。他把六条从上往下又扫了一遍，屏幕的灰映在他手背上。没写外面，大概就不算。
「何山？」门外的声音近了一点，「交接单你签的二十二点三十，我让你只签那一张，你记得吧。章还在我口袋里，我没盖。」
他的手指在闩上收紧了。
「我揣着章走了，单子留在簿子里。明早对账，没盖章那张不作数。」声音顿了一下，「簿子就在接待台上，你往右手边摸，纸边露在外面那张就是。你开一下，我盖了就走，不进来。」
何山的眼睛往右手边去。接待台上，登记簿合着，跟她说的一样。他没伸手去碰那本簿子。
他的手往外一带，闩走了半寸。铁皮蹭着槽，发出很细的一声。门缝里那条路灯的细线跟着宽了一点，横在他鞋尖上。
何山盯着那半寸亮出来的铁。章就在门外。
单子不作数，大不了明早跟老吴磨，扣一点，少一点。门开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八百一分都拿不到。
他把闩推了回去。闩比拔出来时沉，槽里像结了一层冰，他用了两回力才推到底。不应。也不开。
门外静了两秒，又敲两下，轻一些，停顿跟刚才一样。「何山，你在门后头，我听得见你喘气。」
他屏住气。鼻尖离铁皮不到一拳，铁皮上的漆皮翘着一小片，漆皮底下是锈。他盯着那片锈，不让自己出声。
「你替刘哥垫的那笔，不是这周要结吗。」门外的声音不急，「八百块，你不要了？」
刘哥！
交接的时候他一个字没提过刘哥。缴费单在他内袋里，叠着，没掏出来过。周姐怎么会知道？
他的手从闩上拿开，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手机还亮着，他点回微信。刘哥那一栏，最后一条是他十一点发的「钱明天到。我上午转。」，下面没有回复。
铁皮外面响起很轻的一声刮擦，像指甲从门板高处往下走，一寸一寸，走到插销那么高，停住了。
他往后挪了半步，鞋底在水磨石上没出声。
老吴下午在微信上发来监控账号，一串字母，密码是殡仪馆的门牌号。他当时回了个「收到」，这会儿才点开那个链接。转圈两秒，跳出画面。
默认是「门外」。镜头对着大门外的空地，一盏路灯，灯下水泥地发白，两棵剪过的黄杨站在光圈边上。时间码在右上角走：00:11。
没有人。
可铁门外侧的把手在动。一下，一下，幅度很小。路灯的光圈里没有多出来的影子。一张废纸从画面下沿被吹过去，黄杨一片叶子都没动。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回放里，敲门那几下的时候，门外一样没人，把手一样在动。
他抬头看真的那只把手。铁门里侧这一面，把手垂着，一动不动。再低头，屏幕里外侧那只还在一下一下地压。
何山顿感头皮发麻，心脏跳的厉害，隐隐打起了退堂鼓。
敲门停了。
静了几秒，连路灯那头隐约的车声都断了。周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贴在门缝上，从细缝里挤进来：
「……那你就别出来了。」
门槛上那条路灯的细线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从外面贴了上来，又挪开。
何山往后退，后腰撞上接待台的边，登记簿被他撞得往里滑了一点。他没有应。手伸回去，把铁闩往槽里按了按，指头按得发白，确认它还咬着。
门缝那边不再说话。
屏幕里，把手又压了一下，比刚才轻。
他退回塑料椅上坐下，眼睛没离开屏幕。钥匙在裤袋里，那点热隔着布还透得过来。裤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夹在指缝里，没点。打火机攥在另一只手心里，硌着。
00:16。
画面右下角还有一个小框，标着「门厅」。刚才他只顾着看门外是谁在敲。拇指碰了一下，小框放大了。
镜头对着铁门里侧：门板，闩，把手，门厅和走廊交接的那一块地。接待台的一角，那把塑料椅。
椅子边上，贴着椅背，站着一个背影。
夹克，袖口磨白了一圈，两只手垂着。
何山的拇指停了半拍。
卡了？他想。信号不好，画面还停在他刚才起身去门口那一下。那就是他自己，几分钟前，刚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低头去对。拇指一划，切回「门外」，盯着那只把手。
小框缩回右下角，没关。小框里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微微弓着，一根烟夹在指间，没点。椅子边上那个站着的，没有坐下。
屏幕里，外侧的把手停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不动了。
他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上，空出两只手来点烟。
拇指拨轮。第一下只冒出火星。第二下，火星大一点，还是没着。他把打火机凑到眼前看了看，油还有半管。
第三下，火苗才跳起来，又细又偏，偏到虎口那边，热意隔了一阵才渗进皮肤里。
火光照见他的指甲缘，白，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比手热，进到喉咙里带不上多少暖，只留下一股干。
他低头又瞥了屏幕一眼。
小框还开着。椅子上的人跟着抬手，吸了一口，青烟往上走。那个背影离他的肩膀不到一拳，还站着，没有坐下。
画面要是卡在他起身那一刻，椅上不该还有人。两个人不能都是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烟夹在指间，一截灰要掉不掉。想把屏幕扣死，指头都碰到了边，又缩回来。扣上了，画面怕还是那样，只是他看不见。
眼睛往铁门上躲。门缝里那条细线又亮回原样，横在门槛上。他就盯着那一条，不再去看腿上。
大腿上，屏幕还亮着。「门外」那块空地，把手不动。右下角的小框也还开着。
小框里，一个人坐着望向门口，一个人安静的站在他背后，双手垂着......
第3节 从里往外敲
烟烧到了指头。他甩了一下手，烟头掉在水磨石上，他用鞋底碾灭。
大腿上的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翻过来，凑近看。
「门外」那块空地，路灯，黄杨，把手不动。右下角的小框里，门里侧，那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弓着背。
椅子边上空了。站着的那个已经不在了。
他点开小框放大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了，站立的人影没有了。他想，就是卡了。网不好，画面一阵一阵地跳，刚才跳回去几分钟，多出来一个人，现在跳回来了，那个人也就没了。
长舒一口气，别自己吓自己。
何山把监控关掉，按灭屏幕，塞回裤袋。按灭的时候手不稳，手机在指缝里滑了一下，他攥住了，才塞进去。
他坐着。走廊那头，小窗的光还贴在对面墙上，黄黄的一块，没挪过地方。铁门那头没有再响。门槛上那道细线还在，细，不晃。
接待台上的登记簿被他撞过，斜在里侧，纸边还露着一截。他看了那截纸边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一点过了。锁屏亮了一下，零一点零八，又自己灭掉。微信里没有新消息。
腿开始麻。他站起来，手插进裤袋，指头先碰到烟盒，再往下是钥匙。热已经淡了，只剩一层温吞，像搁在桌上放凉了的茶杯。他没有掏。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走过值班室，走到三号厅门口。绢边和浅痕都在，门缝里送出一股干了的花味，闷。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往尽头去，转身往回走。
一点三十分。
时间是从小窗里看见的。他经过值班室，顺眼往里一看。屋里那只石英钟，时针刚过一，分针垂到六。灯亮着。杯盖合着。记录本只露出一个白边。
他正要走过去。
小窗上响了一下。
不是铁门那种闷的。是玻璃，短，硬，像指节从里面顶上来。一下。停半息。又一下。第三下更轻，贴着他耳骨。
何山停在半步上，后脚跟还没落下去。
玻璃还在轻轻震。边角那层擦不掉的白下面，出现一道很快消失的印。
他没有走。他把脸凑过去。
屋里有人坐在桌侧那把椅子上。
旧毛巾搭在椅背上。人坐得靠前，低着头，在写值班记录。笔走得很慢，一笔一顿，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长。
灯光打在那只手上，指节的形状跟他的一样。袖口磨白的那一圈露出来，线头散开的地方，跟他手腕上那截在同一处。
他侧了半步。窗里的人没有跟着侧，还是低着头，笔尖仍在游走，写着什么。
他的手按上门板，推了一下。门不动。是他亲手锁的，钥匙这会儿就揣在他身上。
这是谁？周姐走了以后，明明就自己一个人，并且钥匙只有一把，门是他亲自锁上的，这人怎么进去的？
何山还在想，里面的人却动了
那个人抬眼，何山看过去
脸是他的脸！
没有笑，也没有开口，只把嘴很慢地开合了几下。
没有声音。何山还是把那两个字对上了。
别进来。
他往后一退，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墙砖冰得他一缩。墙上的白灰蹭了他夹克肩头一道，拍了两下没拍掉。
窗里那个人坐着没动，离门还有两步，右手还握着笔。可玻璃又响了两下，就贴着他眼前。一下对着他的眼睛，一下偏低，像敲在他刚才按过门板的那只手上。
窗边什么都没有。
何山的手自己缩回来，攥成拳，揣进裤袋。指头碰到钥匙，碰到那截旧红绳，在绳结上捏住了，捏得绳子勒进指缝。
何山壮起胆子，把钥匙掏了出来。
开门看一眼。看一眼是谁，看清了，就不用这么心惊胆战，距离交班还有很久，他必须给自己一个交待。
他走回门前，弯下腰，钥匙齿对着那圈刮亮的黄铜。手在抖，齿尖在孔沿上划了一圈，没进去。他换了个角度，又划偏了，在黄铜上刮出很细的一声。
他捏紧钥匙，左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手心是湿的。再拿左手托住右手腕，齿尖对着孔，一点一点往里送。
屋里的笔停了。
他的手停在锁孔前面。齿尖离孔不到一指。
门开了，屋里那个出来呢。出了事，这班就算白守了。卡上六条，没有一条叫他开这扇门。
他把钥匙收回来，攥在手心里，退了一步。屋里的笔又走起来，一笔，一停。
十二点后，廊上敲门一律不应。
现在过了十二点。可敲的不是廊上，是屋里。从里往外，敲在这块巴掌大的玻璃上。
卡上没写这一种。
他不应。他顺着墙挪回门边，弯腰，背贴着门板蹲下去，头顶压在窗沿底下。
膝盖一着地就抖起来。他两只手撑在地砖上想撑稳，手掌在水磨石上一滑，没撑住，肩膀撞了一下门板。
裤袋里的打火机滑了出来，掉在地上，转了半圈。
他扑上去按住。手心压着那块塑料，不敢抬。整条走廊只剩打火机在他掌心底下那一点硬，和他自己压着的喘气。
屋里没有动静。
他慢慢把打火机塞回裤袋，手还在抖，塞了两次才塞进去。第一次塞歪了，打火机卡在袋口，露出半截红壳，他拿指头抵着，一下一下往里拱。塞进去以后，他又隔着布按住它，怕它再滑出来。
小窗把一块方光投在他脚边。方光里有一只手的影子，在写，写一笔，停一停。影子很大，指节的弧度一下一下落在水磨石上。
影子的边压上了他的鞋尖。
他把脚往回收。收到脚跟抵着门槛，再收不动了。
影子还压在鞋尖上。
他把两只手夹在两膝中间。
玻璃上又敲了两下，偏高，像在找他的头顶。他把脖子缩进领子里，一动不动。
他屏着气等第三下。等得肺里发疼，憋不住了，一口气从鼻子里漏出来，在膝盖前散开。
第三下没有来。
敲声停了。
他侧过头，耳朵挨上门板。屋里只剩笔尖碰纸的细响，一下，一下，比刚才更慢。石英钟的走针被那支笔带着，显得很闲。
他在下面跟着那支笔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分不清哪一笔是新的。
腿抖得蹲不住了。他扶着门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有先把脸贴上去，只把一只手按在那块玻璃上。掌心贴上去，凉。移开的时候，玻璃上没有指纹，只有一块很快散掉的雾。
他把两只手翻过来，凑到走廊灯下看。掌纹还在，只是浅，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他拿拇指去搓，搓不深。
他这才又凑近小窗。
屋里那个人还坐着。左手压在本子边上，手指张开。灯从上面照下来，那只手掌上的纹一道一道，又深又清楚，像刚刻上去的。
值班记录摊在那只手旁边，今晚这一页不再是空的。事由栏里一行字，隔着发浑的玻璃，他认了两遍：
何山，交班 6:00
签名在下面。是他的字。单人旁那一撇落在他惯常的位置，「山」那一竖也是他的写法，可比他平时稳，一点不赶。
他想自己几点签的。
想不起来。
他又好像真的签过。夜里某个时候，俯着身子，一笔一笔写完，还把笔帽盖上了——这个念头来得很顺。
他转身就往门厅走，走得快，鞋底打滑，在拐进门厅的地方肩膀蹭了一下墙。他在接待台前站住，把登记簿拖过来翻开。夹在簿子里的那张交接单，他自己十点半签的那个「山」，赶，歪。窗里那一笔稳得多。
翻单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过，纸上没有留下印。他合上簿子，纸边留在外面，又走回去。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在水磨石上发硬。
屋里那个人放下笔。
笔是他十点多进这间屋时桌上没有的。笔帽拿起来，套上去，一圈一圈旋紧，旋得很慢，旋到底。笔放在本子边上，笔杆朝外，帽对着本子的脊，放得很齐。
然后那只手伸出去，握住蓝边搪瓷杯的把，推。
杯子盖着。盖沿碰了一下杯口，没有打开。杯底离开那张纸巾，滑过玻璃板，一直推到桌沿，正对着这块小窗。
像给他留的。
那个人把手收回去，坐直，眼睛还对着小窗这边。不敲了，也不再对口型。就那么坐着，等他。
钟走向一点四十。
何山盯着桌沿那只杯。杯把朝着他这边。
他的手抬了起来，往前伸，像要去接那个杯把。指头碰到冰凉的玻璃，才停住。
他看着自己贴在玻璃上的指头。指肚压扁了，贴着玻璃，压出一小块平。隔着这层玻璃，那只杯把离他不到一尺，够不着。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攥了两回，才攥成一个拳头。
玻璃上那块雾已经没了，一圈印都不剩。
他把手伸进裤袋，握住钥匙。那层温吞也退干净了，只剩一块铁的硬。
第4节 两点清点
杯子停在桌沿，正对着小窗。窗里那个人坐着，眼睛对着这边。
何山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小窗那块方光从他鞋面上滑下去，落回地上。
一点五十二。锁屏亮了一下。
第三条在他嘴里过了一遍：两点清点只数抽屉，不数人。数对了就走，对不上也不许开。
他没回门厅那把椅子，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一号厅，二号厅，三号厅，门都关着，他一扇都没看。
到头，左边那道厚门，半截软帘垂着，下摆贴着地，一动不动。
一点五十八。他推门，侧身挤进软帘。塑料条擦过他的脸，冻得发硬。
门在背后自己往回合，密封条吸住门框，轻轻一声。
灯是感应的，晚了半拍才亮，一根长灯管，白得发青。整面不锈钢墙上全是抽屉，把手一排一排。冷气从地面漫上来，没过脚踝。
他张嘴喘，气是白的，一大团压着一团，糊在眼前，散不干净。
两点。
有几格插着名牌，塑料套里的字缩成一小行。他眼睛只落在把手上，不往名牌那儿走。只数抽屉，不数人。
他从左上角开始，一格一格点过去，嘴唇跟着动。
一，二，三，四。第二行，五到八。第三行，九到十二。最下面一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最下面那行底下，还有一格。
十七。
何山的脚先往后退了。晚上来的时候他跟着周姐数过一遍，十六个，现在多出来一个！鞋跟磕在厚门的门槛上，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门板。门板吃住了他，纹丝不动。
他的手在背后摸到了把手，往里一拉。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白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脚边。
再往后一步，就是走廊。
他没有出去。
数对了才能走。何山想起了这条规则。八百还在周姐口袋里那枚章底下压着。
他松了手。手指一根一根从把手上离开，最后那根小指依依不舍的勾了一下，才松掉。门自己往回走，密封条又吸住了门框，那条光收没了。
他回到那面墙前头。腿迈出去，膝盖不打弯，像两根棍子杵着走。
多出来那一格不在四行四列里，单独嵌在最下面一行底下，正在十六号下方，贴着右边墙角，离地不过一拃。把手跟上面十六个一样，不锈钢，弯成半圈，只是更亮，亮得发白。
第二遍，他手指不碰抽屉，隔着一寸空气点。
一，二，三。手指在抖，点在空气里，点一下颤两下。到了十二，指头一滑，滑到下一行去了，十三点成了十四。
他把手攥住，攥了一会儿，松开，从头再来。
第三遍他数出了声。白气一团一团从嘴里出去，糊在面前，挡住了那一行格子。他拿手在脸前扇，扇开一块，数一格，又糊上，再扇。
「……十五，十六。」
他嘴闭上了。
那一格还在。
「十七。」
声音在不锈钢上弹回来，比他说出口时尖。
他的腿软下去，蹲在了最下面那两格前头。
十六号的名牌套里插着一张工牌，跟他胸前那种一个样式，塑料面磨花了。挂绳扣上缠着一小截红绳，绳头磨秃了。
照片褪成一片淡黄，只看得出头发是白的。眼睛那一块磨得最白，像被拇指来回蹭过很多遍。名字那一栏，第一个字是「陈」，后面的字盖在霜底下。下面一行，「夜班」。
十七号那格的名牌套里是一张白卡，什么都没写。
卡面上起了一点白。是霜，细得像撒上去的盐。霜在走。
先是一撇，从上往左下斜。然后一竖，往下拉。冷藏间里很静，他听得见霜长的声音，像指甲轻轻刮过砂纸。
单人旁成了形。然后才是一横，右边的口一点一点合拢，竖钩收住。
接着是「山」。三竖，中间那一竖最长。
何山。
跟他自己写名字一个起笔，一个收法。他签了二十几年，每回都是这么写的。
他张着嘴，白气从嘴里一股一股往外冒，扑在那两个字上。字没有化。
旁边十六号那张工牌上的霜厚了一层，「陈」字只剩下半边。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抹十七号上那层霜。抬到一半，指头不往前走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停在半空，抖，然后放了下来，压在膝盖上。
十七号的把手底下，抽屉和柜体之间那道缝里，夹着一线白，布的白，细细的一条。
抽屉里嗡了一声。
很闷，隔着钢板，贴着地面传过来。停一下，又嗡一声。长，短，长。
他裤袋里也跟着一震。
他把手机掏出来，掏了两回才掏出来。屏幕自己亮着，来电，名字那一栏两个字：何山。
号码是他自己的。
拇指压在红色那一边，按下去。没有反应。震动停了，通话计时跳出来，零零：零一，零零：零二。没人接，接通了。
他又按挂断，指腹压得发白。计时照走。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手抖，听筒在耳廓上磕了两下。他又拿开一点看屏幕，计时在走，零零：零九，零零：一十，再贴回去。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
有呼吸。
很慢，很深。吸进去要好一会儿，停一停，再长长吐出来，吐到最后带一点擦着喉咙的尾音。工棚里一屋子人打呼，有人拿这个尾音笑过他。
是他自己的呼吸。
他这边喘得接不上，一口顶着一口，气短得像刚爬了八层楼。听筒那边一口，一口，睡得很稳。
他想憋住，憋了两秒，憋不住，一口气冲出来，扑在手机屏上。
零零：四十一。断了。
锁屏上压着一条通知：来电，何山，已接，四十一秒。
他没接过。「已接」两个字压在锁屏正中，他盯着，拇指在上头抹了一下，抹不掉。
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十七号往外动了。
不是顶一下。是滑。钢板跟钢槽磨出一长声，抽屉从里面往外推了出来，推出一掌宽，停住。
冷气从那道口子里扑出来，一大团白雾，扑了他一脸，又沉下去，贴着地往四面漫，漫过他的鞋。
抽屉里盖着白布。跟缝里那一线是同一种白。布底下鼓着一个形状。
他没有开。是它自己出来的。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只手往后撑着，往后退。鞋跟在水磨石上打滑，蹬一下，滑一下，后背撞上了最下面一排的把手，硌在脊梁骨上。
手机从手里脱出去了，屏幕朝下，在地上滑，一直滑进十七号正底下。亮光从抽屉下沿漏出来一条。
门就在他身后两步。他听得见软帘的塑料条被冷气吹得轻轻相碰。
他不敢转身。背对着那一格，他做不到。他只能盯着那块白布，屁股贴着地，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后脑勺碰上软帘。
他停下了。
手机还在抽屉底下。
拍照，周姐，老吴，明早给他们看。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
他趴了下去。
脸贴着地，冰的。他把右手伸进那一掌宽的抽屉底下去够。抽屉下沿离他的眼睛不到一尺，那一条亮光就在他手边。
指尖先碰到的是布。白布从抽屉沿上垂下来一角，凉，软，搭在他指头上。
他的手僵在那儿。指头想缩，缩不回来，搭着那一角布，一动不敢动。
再往里一点。手机的边。他用两根指头夹住，猛地往回抽。
抽得太猛，指节刮在抽屉的钢沿上，嗤的一声。
他抱着手机，趴在地上。
他张着嘴，一口一口喘，都没注意到本该凝成的白雾，没再出现。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十七号还停在推出来那一掌宽，白布的一角垂着，不动。
得拍下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对准自己的脸。屏幕上方那个小圈转了一下，一个方框在他脸上找了一圈，没有停下来。
未识别到人脸。
他把手机拿近，眼睛睁大。
未识别到人脸。
他拿袖口擦屏幕，又擦自己的脸，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抹，对着摄像头，一动不动。
未识别到人脸。
屏幕跳成数字键盘。请输入密码。
密码他记得，六位，是他的生日倒过来。
他的拇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按。
开了锁，就是认了刚才那三回不是它出错。它就是不认这张脸。
屏幕黑下去，映出一张脸。青白的灯管从上头照着，眼窝是两块暗，看不清眼睛，甚至说...根本没有。鼻梁，嘴，下巴。是他自己。
他把手机攥住。右手的指节上，刮破的那一道翻起一条白皮。不出血，一点红都没有，就是一条白。
他看了一眼，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了。
他没去想。他把那只手揣进兜里，揣得很深。
十七号停在那儿，推出来一掌宽。他没碰它，也不敢去推它回去。
他两只手背到身后，摸着门往外挪。软帘从脸上刷过去，手摸到把手，把门往怀里带开一道，侧身挤了出去，人到了走廊上。
门在身后自己合拢，轻轻一声。
走廊的白灯照下来。手机在他手里亮了一下，两点十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一层霜，细细的，白的。
他站在灯底下等它化。
一直没化。
裤袋里的钥匙贴着他的腿，凉的。
第5节 背后的人
手背上那层霜还在。他拿另一只手去搓，搓下来一点，指头上也沾上了，凉的，不化。
他不搓了。
两点二十六。他沿着墙根往回走。三号厅，二号厅，一号厅，他贴着对面那堵墙走，离那几扇门远远的。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下。
小窗里的灯还亮着。他没往里看，转身去门厅，把那把塑料椅拖回来。
椅脚刮着水磨石，一路响到值班室门外。他把椅子摆在门的正前方，椅背贴着门板，坐下。椅背矮，只到他肩胛下面，再往上就是门板。
后背靠着门。眼睛对着走廊对面那面墙。
第四条他念了一遍：三点到五点，若听见屋里咳嗽、翻本、倒水，不许回头看座位。
还有半个多钟头。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至于监控，他没有再点开。
铁门那头没有动静。走廊里只有灯管的细响，和背后隔着门板的钟。
两点五十九。
三点。
隔着门板，他听见屋里的钟走过了那一格。
背后，有人咳了一声。
很轻，闷在喉咙里，像怕吵醒谁。咳完，清了清嗓子。
何山的后背离开了门板一指。那一沉从胸口沉下去，沉到胃里，停住了。小窗里那个写字的人，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当时就解释不清，还怕着。现在门在他背后，屋里又有人。是同一个吗，还是另一个？
再或者，根本不是人。
想一想，他不敢再想。他把肩膀压回去，眼睛钉在对面墙上那块剥了皮的白灰上。
纸响。
一页，翻过去，压平。又一页。翻得很慢，像在找一个日子。
然后是水。
先是盖子揭开，瓷沿碰了一下瓷沿。接着一股细水落进杯子里，声音从低往高走，走到快满的时候收住。
屋里没有暖瓶。十点多他进去过，桌上除了本子和卡，就那只杯子。
他没有回头。
「冷吧。」
声音就在他后脑勺正后面。隔着门板，又像没隔着。是个老人，声音很薄，很轻，有点沙哑。
何山的脖子先动了。
头往左拧过去，拧了半边，眼角里进来门框的边，合页的一截，一片翘起的漆皮。再往后，就是那块巴掌大的玻璃。
他把脖子拧住了。
眼睛闭上。闭着眼，一点一点，把头扭回来。脖子里有什么东西涩着，转一点，响一下。
扭正了，他才睁眼。对面那块白灰还在原处。
他不敢再靠那扇门，身子往前探出去，探到椅面边上。可背后一空，那块空里像有人凑着。他坐不住，又把背贴了回去，肩胛骨压着门板，压得死死的。
他没有出声。
「坐门口冷。这条廊子，冬天比外头还冷，我坐了这些年，膝盖坐坏了。」
对面墙上那块白灰，边上翘起来一小片。何山盯着那一小片。
「你不用答。听着就行。夜里长，有个人说说话，好熬。」
杯子放下了。玻璃板上轻轻一磕。
「这馆子是八六年盖的。那时候外头还是菜地，下雨天，送人来的车陷在土路里，几个人下来推。」
「你多大？」
何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十八。」
「二十八。」声音把这个数放在嘴里过了一遍，「年轻。替谁来的？」
「陈伯。」
背后没有声音了。隔了一阵，才又翻了一页。
「嗯。」
「以前干什么的？」
「工地。什么都干。」
「手上有茧吧。」
何山把左手翻过来。虎口和指根的茧都还在，黄，硬。茧底下的掌纹淡得快看不见了。
「有。」
「有一年冬天，抽屉不够用，担架就在廊子上靠墙排过去。我夜里出来巡，得侧着身子。」
何山的手指在手机背上收紧。
「夜里巡廊，脚步要放响一点。」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说，「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脚步太轻，他们当是自己人。」
何山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杯子又被端起来。喝水的声音，一小口。
「小蒲你见过没有？」
「没。周姐说她明天早上来。」
「明天早上你见得着。」声音软了一点，「那姑娘手巧。再难看的脸，到她手里，都给你收拾得跟睡着了一样。」
「她上妆的时候跟人说话。说今天外头出太阳了，说你闺女来了，穿的红衣裳。说得好好的，跟对活人一个样。」
「我跟她讲，你说给谁听呢。她说，说给听得见的听。」
「交班的时候，东西要点清楚。钥匙，本子，杯子。少一样，交不了。」
何山没有接话。走廊那两盏发黄的灯，有一盏嗡了很短的一下。
「你看过那张卡没有？」
「看过。」
「六条，都记住了？」
「记住了。」
「头五条是老规矩，比我来得还早，前头的人一条一条传下来的。」声音停了一下，「第六条是我后加的。」
何山的后背贴紧了门板。
「写的时候手不稳。」那声音说，「你别笑话。那一条，你照着办。」
何山的嘴张开了。
「你是……」
「你坐你的。」声音还是很客气，「别回头就行。」
他把嘴合上。手伸进裤袋，摸到钥匙，攥住，没有拿出来。
「钥匙在你身上吧。」
他的手在裤袋里停住。
「……在。」
「揣好了。」
那声音说得很平常，像嘱咐他出门把伞带上。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钟走了几格。
他想站起来，转过身，从小窗看一眼。
犹豫再三还是坐着没起。
背后又翻过一页。
他把手机翻过来。三点二十一。
进门那会儿拍的两张，进了相册都是灰的。可他记得，拍之前，取景框里的字是清楚的。
他没解锁，拇指在锁屏上往左一划。相机开了。
预览亮起来，对着走廊对面的墙，灰白一片。
他把手电也拨开。
他闭上眼，在椅子上转过身，膝盖跪上椅面，摸着门板找到小窗的框，把手机背面压上去，盖住整块玻璃，才把眼睛睁开。
眼前只有屏幕。
先是一块白光，是玻璃板反上来的。他把手机斜了斜，让开反光，画面往左带了一点。
屋里的纸声停了。
他憋住气。屏幕的光在他鼻尖底下晃。他的眼睛只盯着画面中间，不敢往边上走。画面边上就是座位。
卡出来了。
塑封的边，发白的角，六条黑字。
他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拉近。
前五条很平。字压在塑封膜底下，跟膜贴成一层，手电照上去，光从膜上滑过，字一动不动。
第六条不是。
第六条的墨浮在膜上面。光打过去，那几行字跟着亮了一下，起了一点点黑亮的边。
笔画是断的。一横断成三截，一竖断成两截，每截的头上都鼓着一个小墨点，像笔尖在那儿停过，想了想，才接着往下走。
交班铃响前，不许离开。
「许」字那一点描了两遍。「离」字左边那一撇，拖出去很长，又在半路断了。
墨还黑，比前五条新。
他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后加的那个人，写的是别提前走。他是这么懂的。跟十点多他自己看的时候一样。
第六条底下那截膜是空的，手电的光打上去，白亮亮一片，什么也没有，但是好像故意流出来的位置。
他把画面往右挪了一点。画面的边上进来一样东西。蓝边的搪瓷杯，挨着卡放着，盖子揭在一边，杯口冒着白气。
它已经不在桌沿上了。
他手一抖，镜头往上一斜，白光糊了一屏。
他立刻闭上眼，把手机收回来，转回身坐好，后背贴上门，才睁开。
手机扣在胸口。膝盖上压出两道椅沿的印，隔着裤子摸得到，按下去也不怎么疼。
过了一会儿，屋里又翻了一页。
他把相机关了。没拍。
嘴里干。舌头贴在上颚上，揭下来的时候像揭一张纸。
三点四十。
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袋。没回头，眼睛贴着地，顺着走廊往尽头走。
背后翻本的声音一直跟着，隔了半条走廊还听得见。
尽头那两道门之间，靠墙立着一台饮水机，桶里还剩小半桶，指示灯一红一绿亮着。旁边钉着一摞纸杯。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他没正眼看过。
他抽了一个，看了看两个钮。红的是热水，蓝的是凉水。他按了蓝色那个。
水流下来，落进纸杯，声音细。
他捧起来，喝了一口。
是温的。
他低头又看那个钮。是蓝的，没按错。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分不出是水本来就温，还是他舌头木了，尝不准。
他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嗓子眼里还是干的。纸杯捏扁，攥在手里，往回走。
那扇门越来越近。他的眼睛一直对着脚尖。小窗投在地上的那块方光从他鞋尖前面过去，里面什么影子都没有。
坐回椅子，后背贴上门板。
屋里在倒水。
细细的一股，从低往高走。
倒到一半，停了。
没有放杯子的声音。
「你别回头。」
声音近了，就在门板那一面，隔着他的后背。
「我先走一步。」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往后退开。
脚步声，两步，到了门边。
何山的背还贴着门。
锁孔在他右肩下方。那一圈刮亮的黄铜，就在走廊这一面。
钥匙在他裤袋里。
锁舌响了一声，从槽里退了出去。
门板贴着他的后背，往里让开了。
那道缝里透出一点暖，贴上他的后颈。是屋里的气，比走廊暖，带着一股茶垢的味。
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人呢。脚步到了门边，缝开了，暖贴上来，可没有人从他身边出去。他听得见自己压着的气，听不见第二个人的。怎么开的门，待会又怎么锁上，他都看不见。
若是不可说的东西，它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说八六年，说抽屉不够，嘱咐他把钥匙收好。
他的眼睛钉在对面那块白灰上。再往下想，他不敢了。
第6节 电子屏
锁舌响了第二声。
这一声短，脆，是进槽的声音。门板在他背后自己合拢，合严了，背后的屋里没了动静。
后颈上那一点暖，散了。
何山没有回头。手也没往后伸。他坐着，背还贴在门上，捏扁的纸杯攥在右手里，纸棱硌着指根。
钥匙在裤袋里。他没去摸。
他等着。等锁舌再退一回，等那句话再说一遍，等椅子腿再拖一下。
什么都没有。门就是一扇关着的门。椅背上头，是门上的漆皮，硬，凉。
走廊的灯管嗡着。对面墙上那块白灰，翘起来的边比刚才又翘了一点，也可能是他看久了。
他就这么坐着。
他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翻过来看一眼，三点五十二。再看，四点零三。他把它扣回大腿上。
屋里不咳了，也不翻本了。钟还在走，隔着门板，一格一格。
四点十分。
走廊里的白光，忽然掺进来一点红。
很淡，从门厅那头漫过来，贴着水磨石地往这边爬，爬到他鞋尖前头停住。接着变绿，又变回红。
他的眼睛还对着那块白灰。
白灰靠门厅那头两步，墙上那玻璃框亮了。
里头是价目公示，纸黄了，字小。一整夜那块玻璃都是黑的，他只当墙上一个框，上头的字一个也没读过。
玻璃里斜斜映着一块亮，是门厅那头透过来的。亮的当中，一块黑底的屏，红字一行一行往上走。
等他明白过来，那些字已经进了眼睛。
第五条：交班铃响前，不要看大厅电子屏。
他把眼睛挪回白灰上。挪得太晚了。屏上的字留在眼皮里，红的，一行一行，还在往上走。
明日告别安排。
一号厅：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七点半，家属栏里写着子女。
二号厅：另一个名字，八点，家属栏写着配偶。
三号厅：何山。六点。家属栏空着。
最底下一行小字，是馆里的电话，还有一句：请家属提前三十分钟到场。
他坐在那儿，手里的纸杯慢慢松开，纸棱一根一根弹回去，没弹回原样。
名字已经上了告别安排。六点。家属栏是空的。他要找一个还认他的人。随便谁都行，只要那人还叫得出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
没有把脸凑过去。他直接点开密码，六位，生日倒过来。
拇指在第一个数上悬了一会儿。一个数一个数按下去，按得很重。
锁开了。
微信。消息列表往下划，划过工地的群，停在刘哥。
聊天还停在他十一点发的那一条：「钱明天到。我上午转。」底下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刘哥，睡了没」，发出去。绿色的气泡贴在右边。
一条消息弹上来。
「谁啊？」
他手指头动得很快，回：「何山。」按发送的时候拇指滑了一下，又按了一回。
左边跳出一行灰字：对方正在输入。灰字停了很久，没了，又在。
「我不认识叫何山的」
没有标点。
他往上翻。他发的那些，一条一条，都在。再往上，上个月，他发过一张工地的照片，刘哥回了个大拇指。
大拇指还在。黄的，小小一个，贴在那张照片底下。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按。
他把聊天退掉。四点二十一。
他又往那块玻璃上看了一眼。这回是故意的。
三号厅，何山，六点，家属栏空。字跟着屏往上走，走出玻璃框的边，下一轮又从底下冒上来。
周姐说过，记录本六点再写。她说的是值班室那本值班记录，摊在玻璃板上的那一本。可那一本，一点三十，窗里就已经写下了「何山，交班 6:00」。这件事梗着。六点还没到，字已经在了。
他把手机扣回大腿上。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下去。玻璃框里的红光还在一闪一闪。他没再往那边看。
他起身，手机揣回兜里。
椅子留在门口，椅背还贴着门板。他把捏扁的纸杯放在椅面上，没回头，顺着墙往门厅走。
越往门厅走，地上的红绿越亮。他低着头，只看自己的鞋。
冷藏间那头在他身后，他没往那边去。
门厅里，大厅那道玻璃门在他左手边，光从门里涌出来，把接待台的台面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经过那道玻璃门的时候，他听见屏里头咔嗒一响，是换行。他没有抬头。
他走到接待台后头，背对着那道玻璃门站定。光从他肩上翻过去，落在台面上。
登记簿还在那儿，斜着，纸边露在外面。他要翻的是这个。夹在里头的是交接单，不是那本值班记录。
他把簿子拖过来，翻开。
前头是白天的来往。灵车车牌，接运地址，火化单号，骨灰寄存几年，家属签字。有人签得很大，有人只画了个圈。
他一页一页往前推，找夜班那一栏。
找到了。
每一页最底下都有一行：夜班交接，签名。
最近那一页，签名是一个「陈」字，后头的字写得很急，糊成一团。签名旁边，交班时间那一格空着。
是陈伯这一班。
他往前翻。
前一页，还是这个「陈」。再前一页，还是。一页一页，都是那一笔糊字，墨色深深浅浅。翻过去厚厚一沓，「陈」没了，换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连着签了很多页，签到某一页，断了。再往前，又换一个。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歪，有的端正得像小学生。
他翻得快起来。纸边一页一页从拇指底下弹过去，越往前，纸越黄，签字的墨从黑变成蓝，又变成褪了色的紫。
翻到最后，簿子封底的硬板上，订着一沓东西。
是剪下来的纸条，两指宽，一张压一张，用一颗订书钉钉在一起。
每一条都是一行告别安排：几号厅，名字，几点，家属。打印的，手抄的，还有油印的，字边洇开了毛。
他捏起最上面一张。
三号厅，名字姓陈，后面那个字，跟交接页上糊成一团的签名对得上，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六点。家属栏，空。
印得清清楚楚，他还是没把那两个字念出来。
纸条角上，日期那一栏空着。
他把这张掀起来，看底下那张。
二号厅。名字是陈伯前头那一个。
再底下。又是一个，是再往前那一串的最后一页。
他一张一张掀。每一个名字，签断的那一页往后一天，都在这沓纸条上，排在某个厅，某个钟点。
他掀一张，嘴里数一张。数到三十几，数乱了，从头再数，又乱了。
一沓几十张，钉在同一颗钉子上。
家属那一栏，他一张一张看过去。都空着。
最底下那张是油印的，纸脆得发响。日期一栏，打的是八六年。
那颗订书钉的钉头，被翻纸的手指头磨得锃亮，在一片红绿里发白。
他想起十七号。那一排把手里，最亮的那一个。
他的拇指在钉头上停了停，没再往下掀。
他把簿子合上。纸边又露在了外面。
手在发抖。他把手按在台面上，等它停，没停住。台面玻璃底下压着那张写了号码的便条，旁边两个字：日班。他看了一眼，没去动那张便条。
铁门就在前头，七八步。
门闩还横在槽里，是他刚来那会儿插上的，旧铁，漆掉了好些。门缝里，路灯那条细线还在门槛上。
他朝铁门走过去。
一步，两步。背后大厅的光照过来，铁门上的旧漆一块亮一块暗。
他把纸条的事、名单的事、刘哥那一句「谁啊」，全压在嗓子底下，什么都不想。
只想出去。
他吸了一口气。冷的，铁门那边过来的。
出去，站到路灯底下，站到那截干了的草上。随便哪儿。天亮了再说。
去找刘哥也行。站到他跟前，让他把眼睛睁开，看清楚。
他伸手，搭上了铁门的把手。
铁是冰的，漆皮糙，有一小片在他指头底下翘起来。他握紧。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指节落在铁皮上，声音闷，敲完就停，等着。
他的手停在把手上。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离门闩还有一拃，也停住了。
门外静了一会儿。门槛上那条细线还是那么细，没有被谁挡住。
「周姐？」
门外有人喊。
「周姐，你还在里头吗？外头冷，你开开门。是我。」
那声音不高，有点哑。说到「是我」前头，先咽了一口。这是他打小改不掉的毛病，开口求人之前，总要先咽一下。
他的左手已经捂到了自己嘴上。
捂得死死的，手掌压着嘴唇，压得牙床发酸。手心底下，嘴是闭着的。喉咙也没动。
不是他在说。
他往后退。一步，第二步，鞋跟绊在门槛里侧那道棱上，人仰面坐了下去。
手机从裤袋口甩出来，一角先磕在水磨石上，啪的一声，又弹了一下，屏幕朝上停住。
他没去捡。
手机屏亮着，一道裂从左上角斜着爬下来，把锁屏上的四点三十二劈成两半。
门外又喊了一声。
「周姐，你开开门。」
还是那个嗓子，尾音往下坠。门槛上那道光亮着，细细一条，从头到尾没断过。路灯细线上没有影子挡过来。
何山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直了，脚后跟顶着门槛。左手还捂在嘴上，没拿下来。
第7节 小蒲
门外不喊了。
何山还坐在门槛里头，左手捂着嘴。他慢慢把手拿下来，手心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手机躺在一边，屏幕上那道裂斜着，像一根头发粘在玻璃底下。他捡起来，拿拇指去抹，抹不掉。按亮，四点三十八，锁屏上的字被那道裂错开了一点，像写歪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接待台才站住。
铁门的闩横在槽里，一根都没动。
走廊尽头，右边那扇门，门缝里挤出一条白光，把对面墙根切出一小块。
灯管跳了两回，定住了。
有人在里头走动。脚步不重，偶尔一声瓶盖磕在台面上。
他看了一眼那根闩，又看了一眼那条光，往走廊里走。
值班室的门关着，塑料椅留在门口，椅面上是他捏扁的纸杯。三点到五点，不许回头看座位。他经过小窗，眼睛对着自己的脚尖。
一号厅，二号厅，三号厅。尽头左边那道厚门没有合上。半截软帘从缝里垂出来。他从它前头过去的时候，往右边多让了半步，却还是看见了。
十七号已经整格拉开，停在那一掌宽外头更远的地方，里面空着，白布和盖着的东西，都不在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站住，也没有伸手。右边那条光还在，他顺着光走。
饮水机亮着一红一绿。他嗓子里干，没去按那个蓝钮。
右边，门开着。灯亮着。香粉味从门里漫出来，又甜又干，比十点多在门口闻着的那股浓。
台面上仍罩着白布，洗得发黄，边上脱了线。布边那排小瓶子起了一只，盖子搁在旁边。
一个女人站在台子左侧，正把一条叠好的衣裳抖开。
深色围裙，肩带在后头打了个结。围裙面上一层薄薄的白，袖口也是，像扑粉扑久了，洗也洗不净。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黑卡子别住。
她抬起头，看他。
看的是他的脸。正正地看，没有落在下巴上。
「你来早了。」
语气平常，像在自己屋里说话。
何山的手抓住门框，抓住了就没松。
这一夜，头一个看着他眼睛说话的人。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先咽了一口，嗓子眼里干得发涩。
「我是夜班的。」他说，话出得太快，绊了一下，「替陈伯。我叫何山。小蒲是你吧？周姐说你早上才来。」
「我是小蒲。」她应得很干脆，眼睛已经回到台面上，「今儿提前了。三号厅六点，我早点铺。进来吧，门开着就行，别关严，粉闷。」
他进了一步。
她把那条衣裳铺在台面上，从上往下抚。外襟深青，扣子还用线缠着。她把线咬断，衣襟拉开，里子翻出来，是白的。新的，细，没有花。
何山的眼睛停在那片白上。
十七号推出来那一掌宽，里头盖的布，就是这个白。缝里夹着的那一线，也是。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门槛，又站住了。
她没看他退。她把裤子抖开，叠在衣裳下摆外头，又把台头那只头枕摆正，枕套也是白的。
台上没有人。旧白布是平的，头枕上没压过头发。
何山盯着那块平平的白布，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挪回她手上。
「躺好。」她对着头枕说，「别僵着，手收一收。」
何山的两只手攥在身侧，听见这一句，手指自己松开了，贴着裤缝垂下去。他低头看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又攥起来。
她拿一块棉片在台边那只水碗里浸了，拧干，对着头枕，从额头抹到下巴。
何山的脸上一凉。
湿的。从额头一路下来，过眉骨，过鼻梁，到下巴尖收住。他抬手去摸，指头上是水。
「陈伯人好。」她把棉片搁回碗沿，口气像聊天，「就是总不肯交班。这回总算找到人了。」
「找到谁了？」
他的嗓子是紧的。
小蒲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头枕。
「找到就好。他守了这些年，也该歇歇。」她从一只纸盒里捻出两团棉，在指肚上搓圆，「你别紧张。」
她俯下身，把那两团棉往头枕上方，左一下，右一下，塞进一个看不见的嘴里。
何山的两腮一胀。
满嘴是棉。干的，堵着牙，顶着腮帮子，吸走了舌头上最后那点湿。他弯下腰去吐，腰弯到膝盖，脖子往前抻，吐了两口，吐出来的只有气。嘴里还是满的。
他拿手指去掏。张开的嘴里什么都没有，手指碰到的只有自己的牙。
「嘴合上了就好看了。」小蒲说。
她的指肚在头枕上方抹了一道，横着，从左到右，然后按住，嘴里轻轻数：「一，二，三，四……」
何山的上下唇贴到了一起。
他想张嘴，张不开。嘴唇像被一层薄胶粘住了，往两边扯，扯得嘴角绷紧，中间那一线纹丝不动。
「……七，八。」她松了手。
他用两只手的指甲去抠。指甲尖卡进唇缝里，往外撬。嘴唇是凉的，硬，像一圈泡久了的胶皮。他撬了左边又换右边，从嘴角往里撬，撬得指甲往后翻，翻过来一看，指甲尖上什么都没有，嘴还是合着。
他喊。声音堵在嘴里，从鼻子里出来，只是一口粗气。
他又喊了一回，使上了肚子里的劲。还是那口气，粗，短，撞在合着的嘴唇上，从鼻孔里散了。
小蒲没抬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粉扑，在一只开口的瓶子上按了按。
「薄一点，厚了假。」
粉扑落在头枕上方，一下。
何山的左颊一凉。干粉的凉，软软地贴在颧骨上。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一把，袖口白了一块。
下一扑。右颊。刚擦过的左颊上，细粉又贴回来，一层，跟没擦过一样。
他冲过去，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手停在她袖口一寸外头，指尖朝前，张着。
袖口上那股香粉味顶着他的掌心，又甜又干，硬，像碰到了冷柜门。再往前，过不去。
他又往前送了一回力，胳膊绷得发抖，手还是停在那一寸外头。小蒲的粉扑起落，一下一下，她没躲，也没觉得有人拦她。
「你别动。」她说。
是对着头枕说的。跟他进门时她说的那一句，一个调子。
一扑。额头。一扑。下巴。他的手从半空垂下来。
头枕上起了一片影子，浅，不定。再扑一下，定住了。眉骨，鼻梁，闭着的眼皮，嘴抿成一条线。两腮鼓着，像含着什么东西。
是他的脸。
小蒲换了一只小瓶，拿一支小刷子蘸了一点红，在头枕那张脸的颧骨底下，偏里，点了一下。点得很小，很圆，不往外晕。另一边也点一下。
何山两边颊上，颧骨下头偏里的地方，各凉了一个圆点。小，像硬币那么大。
他抬手去按，两只手一边一个。按住了，那一点凉还在指头底下，按不热。
不是笑起来鼓的那一块。比那儿低，比那儿靠里。
前年工地上出了事，他跟着车去殡仪馆认过人。那张脸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他把它推开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好了。」小蒲把刷子插回瓶里，退半步看了看头枕，又看了看他，「跟睡着了一样。」
她看头枕和看他，是一样的看法。眼睛在那张脸上走一遍，额头，眼皮，两点红，嘴，走完了，满意了。
她去墙边的铁架上拿毛笔。竹杆，笔头用布裹着。她把布揭了，在一只小砚台上蘸墨，先在废纸上试了一笔，墨匀了，一手拿笔，一手托着砚台。
「我去写个字。你要跟着就跟着。」
她出了化妆间。何山跟着。
脸上那层粉干了，绷着。两腮里的棉顶着牙。嘴合着。他走路的时候，听见自己的气从鼻子里进进出出，又短又粗。他盯着她围裙那个结，跟紧了，不敢落下一步。走廊这头冷，他跟着她那股香粉味走，像跟着一盏灯。
到了三号厅门口，她一推，门开了。
灯她只按了靠墙那一排。前几排椅子空着。白天的花圈还立着。
最前头，靠着那面墙，停着一口棺。搁在带轮子的架子上，盖子合着，漆是暗红的。
何山的眼睛碰了它一下，就挪开了。他往花圈那边站，身子侧着，不把背给它。
近头那个，绸带写满了。旁边那个，绸带空着，带面干净。
小蒲把砚台搁在花圈脚下，左手把带子中段抚平，右手握笔，笔尖在带头上方虚了虚。
「名字要写正中。偏了，挂上去不好看。」
何山站在她身后半步，盯着笔尖。
他的眼角里是那口棺。暗红的盖子，合得严严的，盖沿上落着一点灯光。他不往那边转，可那块暗红一直在眼角里，挪不出去。
第一笔是撇，短，接着一竖。再是一横，口，最后一竖带钩。收钩时笔尖在带面上顿了一下，让墨洇开一点，才提起。
一个「何」字。
跟十七号那张白卡上，霜结出来的，是一个笔顺。
带面的白被墨吃进去一块，墨还湿，亮着。下面空着，空出来的长短，刚好够再写一个字。
他想叫她停。他往前抢了一步，抢到她胳膊肘后头。
嘴唇粘着。他用尽力气往外送那个字，送到唇缝那儿，散了，变成一口从嘴角漏出去的气。
小蒲的笔悬着，下一笔没落。她看了看带子上那个「何」，把笔搁回砚台边，轻轻一声。
她抬头。
「家属到了吗？到了就可以开始了。」
第8节 不认
何山往后退。鞋跟碰到门槛那道棱，他抬脚，退到了门外。
「不急。」小蒲在他身后说，「家属总要来的。来了我再写。」
他抬手去抹脸上的粉。
「别擦。」她头也没回，「擦了不匀。」
他的手悬在半空，隔了一阵，才放下来。
她没有追。她把笔尖在砚台边上舔了舔，又悬回那条绸带上头，等着。带子上还是只有一个「何」。
他转身，顺着墙往门厅那头走。三号厅的门在他身后没关，灯光一直跟到他鞋后跟上，过了二号厅门口才断。
粉在脸上干透了，一张脸像抹了层干浆。腮帮子里那两团棉还在，一动牙就碰着。
走到值班室门口，那把塑料椅还在，椅背贴着门板。椅面上是捏扁的纸杯。
他没坐。
走廊对面，翘起的白灰旁边，靠门厅两步，是那只价目框。四点十分它亮过一回，映过电子屏。这会儿玻璃是黑的。
他走过去，把手掌摊开，整个按在玻璃上，脸凑近，张嘴想哈一口气。
嘴张不开。他把鼻尖凑到离玻璃一指的地方，从鼻子里把气喷在手背旁边，手掌按实了，数到五，拿开。
玻璃还是黑的，干干净净。没有手印，没有雾，连个湿气的边都没有。
一点半那会儿他按小窗，还按得出一块雾，散得快，可是有。
这会儿五点了。夜里越往后越冷，冷透了，玻璃就不起雾。他在工地上过过冬，见过。
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退开了。
他掏出手机。那道裂还在，从左上角斜着下来。锁屏上五点零二。
他没解锁，拇指往左一划，相机开了，对着地。他点了一下翻转。
屏幕里出来一张脸。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那张脸是白的。粉抹得匀，从额头一直白到下巴，发际线那儿留着一道没抹到的灰。两腮鼓着，像含着两口饭没咽。嘴抿成一条线，抿得很平，嘴角不往上也不往下。
颧骨底下偏里，两点红。圆的，小的。
他把手机往左举，想照照侧脸。头跟着往左一转，脖子里涩住了，咯的一声，转不过去。后半夜门后那个人叫他别回头，他拧过那一下，那一下还卡在里头。
他只好把手机举高，斜着照。
是他的眉毛。是他的鼻梁，鼻梁左边那颗小痣也在，被粉盖了一半。是他。
屏幕里那双眼睛睁着，看着他。他等它眨一下。等着，等着，它不眨。他自己也没眨，眼皮底下不干，不涩，不想眨。
盯得太久了。人一盯住一样东西，就忘了眨。
他拿袖口去擦左颊。擦了三下，袖口白了一块，屏幕里那张脸一点没变。
他伸出食指，指甲竖着，在左颊上刮了一道。
刮下去了。屏幕里，左颊上多出一道细痕，从颧骨下面斜到嘴角边上，粉被刮开了，露出底下的皮。
他等着。
刮破了皮，总要慢慢渗出一线红来。他小时候爬墙，胳膊上刮一道，先是白，过一会儿才冒血珠。他把手机举着，举得胳膊酸，一动不动地等。
不疼。
一点都不疼。指甲走过去的时候，脸上只觉得有个东西划过，像隔着一层纸。
那道刮开的地方，不红。
是灰的。灰白，像墙皮底下那层。
他盯着那道灰看。
小蒲扑得厚。粉底下透不出色。
他又想笑一下，看看。他小时候照镜子，一笑左边脸上有个坑。
手机里那张脸没动。两腮鼓着，嘴是一条线，颧骨下那两点红，一点也没往上走。他使了劲，脸上的肉是木的，使上去的劲到皮那儿就没了。
粉干了，绷住了。干了就笑不开。
他把相机关了。手机按灭，屏幕黑了，黑屏里那张脸还在，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
五点过了。第四条的钟点过了。他可以看了。
他想看的不是座位。他想看那本值班记录，看上头那一行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是那几个字。
他走回值班室门口，站在小窗前头，往里看。
灯亮着。杯子挨着卡，揭着盖，冒着气。座位空着，椅背上搭着旧毛巾。值班记录摊在玻璃板上。
何山，交班 6:00
还在那儿。他的字，比他稳。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看到那几个字在眼睛里散成一笔一笔的黑，又一笔一笔拼回来。
六点还没到。到了六点，他自己会坐进去写，会再签一遍。签了，就是他签的。交接单是另一张，夹在门厅的登记簿里，他十点半已经签过了。这本是值班记录，六点再写一遍，也不迟。
他坐到塑料椅上。椅面上那只捏扁的纸杯硌着他，他把它拨到椅面一角，挨着腿边。后背贴门。
尽头那头，钢板磨着钢槽，一长声，停了。
他没有转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按住了，按得两条腿不往起弹。眼睛对着对面那块白灰，一直对着，对到那块白灰的边在眼睛里发虚。
他把钥匙从裤袋里掏出来。
铁的，凉的，红绳软塌塌地垂在他手腕上。他两只手合拢，把钥匙捂在掌心中间，捂紧，低下头，从鼻子里往手缝里喷气。
喷了好几口。张开手，钥匙还是凉的。跟揣进兜里之前一样凉。
铁就是这样。铁焐不热。
他把它塞回裤袋，手隔着布按了按，按住了那块硬。
六点周姐来，在那个空格子上把章按下去，这一夜就作数，三号厅就跟他没关系。他走出铁门，坐头班车，给刘哥打电话要那八百块，刘哥要还说不认识他，就是刘哥睡迷糊了，是谁拿他手机开玩笑。
那些东西从他脑子里一样一样过。十七号的白卡，霜结的字。手机上的来电，他自己的名字。那三回「未识别到人脸」。
冷库里结霜，凑巧结成那样。手机的网不好。人脸认不出，是灯太白。
他想起零点十六。
监控那个小框，他拿拇指点开过。椅子边上站着一个背影，他当时安慰自己是画面卡了，卡在他起身去门口那一下。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那个小框里，椅子上还坐着一个。
弓着背，一根烟夹在指间。后来那个人还抬手吸过一口。
他的手指在裂缝那一角上停了一停。怕了一下。想把监控打开再看，又不敢。他把手机按灭了，按得很死，仍对自己说，是卡了。网卡了，画面叠了。他没去翻回放，连那个图标都没再点。
他抬头，隔着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座位空着。旧毛巾搭在椅背上，叠的那道折痕还在。没人坐过。
他把眼睛收回来。
他低下头。工牌还扣在胸口，牌面朝外。底下一行：夜班／替。
十六号那张，底下只有夜班。
他的拇指按在那个「替」字上，按住了，不松，指甲盖压着那一个字，压得塑料牌面往里凹。
纸条上写着替。守一夜。周姐在值班室门口，也只说了一句，今晚你替。
他是替的。替一夜，六点交班，拿钱走人。十六号那张没有这个字，他有。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背后是门。他右肩胛骨底下，就是那只锁。黄铜被钥匙磨出一圈亮，亮的那一面冲着走廊。
门是从外头锁的。他锁的是屋里，他坐在外头。
锁的，是不是坐在外头这边的人。
念头冒出一个头，他就把它按回去了。按得很快，像按住一只要掉下桌的杯子。他不往下想。
黄铜那一圈正顶在骨头上，硬，凉，他没动。
走廊里很静。灯管嗡着。
三号厅那头，隔一会儿，嗒的一声。是笔杆碰着砚台。她还在那儿等，等家属。
家属。他想起周姐，想起那个空着的家属栏。他把这两样从脑子里推开，推到一边去。
他坐在这儿，一点都不哆嗦。
走廊冷，铁门缝里漏风。夜里他手指凉得打火机打三下才着。这会儿他坐着，两条腿搁在水磨石上，膝盖不冷，手也不冷。
熬过了那一阵，人就木了。冻木了，就不觉得。
他想叫一声自己的名字。叫出来，听一听，是他的嗓子，就好了。
他小时候走夜路，过村口那片坟地，就这么干。一路走，一路喊自己的名字，喊得大声，喊给自己听。喊着喊着，就走过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张嘴。
嘴唇粘着，张不开。那两个字顶到唇缝上，过不去，从嘴角漏出来一口气。
气打在他自己的掌心上。
凉的。
那口气落在掌心里，不散，也不暖。像从冷藏间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股，贴着地，贴着他的手。
他把那只手攥起来，攥着那口凉气，放到膝盖上。
他没敢再试。
唇缝里那一线凉，一直没走。他怕再张一回，漏出来的还是那一口，比刚才还凉。那只手一直攥着，攥到指节僵了，也没张开。
五点二十八。锁屏亮了一下，裂缝从数字中间穿过去。
门厅那头，铁门响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手先去按裤袋。钥匙还在，隔着布，一块凉。
不重。像有人把手搭上了外头那只把手，轻轻一带，铁皮在框里晃了一下。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铁门那头传过来，客气，轻，慢。
「小何，辛苦了。」
声音停了停。
「钥匙给我吧。」
第9节 陈伯要钥匙
何山没有应。
手还在裤袋里，握着那把钥匙，没松。钥匙是凉的，握了这么久，还是凉的。
铁门那头又静了两息。
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亮。五点三十二。又塞回去。
「小何。」那个老人的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么轻，「我知道你在。不急。你过来一下就行。」
何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有一点僵，他扶了一下椅背，在原地站稳了才走。塑料椅留在门前，捏扁的纸杯丢在椅面上。
走廊的灯管还在嗡。他顺着墙往门厅走，脚步放得很轻，又觉得不对，把鞋底踏实了一点。
大厅的玻璃门在左手边，屏还亮着，红字在里头走。他没抬头。接待台还在，登记簿还搁在原处。他没有再翻。
铁门关着。闩还在槽里横着，从他夜里推进去，就没人碰过。
何山的手在闩边上停了一停，没有拔。
门缝里挤进来一条路灯的细线，落在门槛上。外头有人靠着门，铁皮又轻轻晃了一下。
他走到门后，脸贴着冰凉的门边，偏过去，一只眼睛对着那条缝。缝窄，只放得进一线路灯，他挪了两回，才看全外头那个人。
一个老人站在路灯底下。旧工装，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却磨薄了。头发全白，梳到后面，一丝不乱。眼睛不大，看着门缝，像在对冰柜讲话。
他在路灯底下站着，嘴边没有白气。外头这么冷，他说话的时候，嘴前头什么都没冒。
老人气短，哈不出多少。何山这么想着，眼睛从那张嘴上挪开了。
「小蒲给你收拾过了。」老人说。
何山的手自己抬起来，摸到脸上。指头底下是粉，干的，一层，颧骨下面那两个圆点还凉着。
他的指头停在那两个圆点上，按着，不敢拿开。小蒲在化妆间里干的活，铁门外头的人知道。他把手放下来，在身侧攥了几回，都没攥紧。
「我就在外头，不进去。」他又说。
何山的嘴唇粘着。他使了劲往外送，从唇缝里挤出半个字。
「陈……」
后半截全是气，漏出去，散在门缝里。
他还想送第二个字。那口气在唇缝后头撞了两回，撞不出来。他把一只手按在铁门上，按着那片冰凉的铁皮，才站稳。
「是我。」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守了十一年的那个。你替的就是我。」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放稳，像把一件东西轻轻搁到台上。
何山隔着门缝看着他。路灯打在他肩上。领口的扣子是齐的，最上一颗没扣。
「你坐了一夜，难为你。」陈伯说。
「冬天来，夏天走，我都在。膝盖不好，走走廊的时候要扶墙。」
「以前交班，我都等到铃响。就这一回，我想早一点把钥匙拿回去。」
他抬了抬左手，又放下。手背上青筋很浅，指甲剪得很短。
「我有个女儿。」陈伯说，「结婚那天，请帖在抽屉里搁了三天。请帖是红的，我摸过好几回，没打开。本想守完那一夜再走。结果还是没走成。」
他没往下说，像给何山留出接话的空。何山没有接，他也没法接。
「这一夜本来就是借的。」陈伯说，「该还了。」
何山脑子里闪过一下。十六号那张工牌，霜厚了一层，那个「陈」字，只剩下半边。
「你把钥匙从缝里递出来就行。」陈伯说，「到我手里，这班就算交了。」
何山的手从裤袋里出来了。
他没想让它出来。钥匙已经在指头中间捏着，齿朝前，往门缝里送。
递出去的那一瞬，他眼角扫到外头那块水泥地。路灯把地照得发白。两丛黄杨的影子斜斜地拖在一边，长，淡，叶子的齿都能数出来。老人站的那一块，什么都没有。地是亮的，空的，连一截鞋影都没有。
他就看了那一眼。没有再看。
铁贴着铁，滋的一声轻响。门边刮着齿背，一个齿，又一个齿，他数得清是第几个。齿尖探出去，一半到了门外。
路灯照在那半截齿上，亮了一下。
陈伯没有伸手抓。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搁在门缝外头一拃远的地方。不往前，就那么等着。
「我不是来抢的。」
那只手是干的，掌纹里有一层灰，指头微微蜷着，等着东西落进去。何山看着那只手，看着自己捏着钥匙的指头，那两样离得只差一截齿。
他想起夜里隔着门板的那一声，平常，像嘱咐出门带伞。
揣好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落在他手腕上，手腕一沉。
交班铃还没响。第六条写的是，交班铃响前，不许离开。钥匙从这条缝递出去，这班就像提前交了。他要等六点，等周姐从门厅走进来，等那枚章按下去。他要把钥匙亲手交到周姐手里，交在值班室里，让她看见是他好好把这班交出去的。
他往回抽。
钥匙齿刮着门边退回来，红绳跟在后头，绳头钩在铁门边一个毛刺上，绷住了。他拽一下，没拽动，门缝那头的陈伯也没动。再拽一下，绳头从毛刺上脱下来，散开一小撮线。
他把钥匙攥回掌心。凉的。攥了一路，从裤袋到门缝再到手心，没有一处是热的。焐了这么久，焐不热。
红绳的头更秃了，几根线毛支棱着，扎他的指缝。
陈伯的手还摊在外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何山把攥着钥匙的手背到身后，扣得红绳勒进肉里。
「小何。」陈伯又叫了一声，还是不重，「你替了我，我心里过意不去。还给我，这事就算结了。」
何山摇了摇头——其实是身子带着脑袋摇。肩膀却没有从门后让开。陈伯直勾勾看着前方，似乎目光能穿透铁门看到何山。陈伯两只手垂着，空着。他看了看何山的肩，又看了看那根闩。没有劝他拔。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更轻了，像说给自己听。
「那你就得自己找下一个。」他说，还是客气，「这一夜你接了，就得有人来接你。不然你也走不了。」
何山嘴合着，没有动。他只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点完了，他才觉出来自己点了头。他不知道自己应的是哪一句。
他转过身，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身看了一眼。门外面，陈伯还站在路灯底下，两只手垂着，没有再靠那扇门。
「你去吧。」陈伯说「快六点了。」
何山没有再回头。他往里走，走得很快，后背一直对着那扇门。后背上像贴着那只摊开的手。
他走过接待台，走进走廊，在值班室门口站住。
他掏出钥匙，红绳绕着指头，齿对上锁孔。齿尖抵着黄铜，凉。他拧，先涩了一下，转不动。他把门把往上提了提，齿在孔里找那道槽，找了两回。换了个劲，再拧，锁舌从槽里退出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门轴吱了半声。他侧身进去，把门带上。锁舌没有再进槽，他没有反手拧。
值班记录摊在玻璃板上，那一行还在。何山，交班 6:00。隔得这么近，那笔字更像他的了。
本子边上那支笔还在，笔帽旋得紧紧的。笔杆朝外，帽对着本子的脊，跟夜里隔着小窗看见的一样。他的手在桌沿上搁了一下，没有去拿。那支笔就在他指头旁边，一拃远。他看着笔帽上一圈一圈的旋纹，手指动了一下，又压回桌沿上。
他经过桌子，经过那只还冒着浅浅白气的搪瓷杯，往座位走。右手指尖从玻璃板上擦过去，擦过那张卡，擦过第六条。
走到椅边，他觉得右手指腹上粘了一点，凉，带一点滑。
他低下头。指腹上是一小片黑。他把指头凑到眼前。
卡还在原处。前五条封在塑封膜里头，光滑，一条都没动。玻璃好好压着。他的指头是隔着玻璃擦过去的，第六条的墨还是沾到了他指腹上。「离」字左边那一撇，本来就在半路断过，这会儿断口上少了一截，糊成一小片花。
第六条底下那截空膜，还空着。他看着那一截空，看了两息，把眼睛挪开了。
他没有去掀那张玻璃板。也没有再去看那一块花。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黑印淡了，没擦干净。他坐下。
椅面是凉的。椅背上那条旧毛巾挨着他的肩，干，边线已经散了。
钟上，五点五十八。走针还是那么轻。
他刚把脊背靠上椅背，走廊那头响了一声。
是木头。闷，短，像一块厚板落回原处。声音是从三号厅来的，隔着走廊，还听得见余音在水磨石上滚了一下。
何山的手按在膝上。没有起身。他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走廊的光，光里没有人走过。三号厅那一声过后，走廊又静下去。
门外没有脚步。铁门那头也没有再喊。
钟走了两格。分针压上了十二。
交班铃响了。
一声，从大厅里头来，拉得不长，却把走廊里的灯管都震得细了一下。铃落了，屋里只剩下石英钟的走针，一下，一下，比铃还轻。
何山坐在那儿，没有动。钥匙在掌心，凉的，跟一块铁一样凉。门外那个人还在不在，他不关心，只感觉自己终于解脱了。
第10节 交班
交班铃落了。
何山还坐在那儿。钥匙在掌心，凉的。指腹上那点黑还在，淡了，没擦净。
墙上的钟过了六点。走针一下，一下。
搪瓷杯在桌角，盖没扣，那点白气浅浅的，没有散。
走廊里有人说话。隔着门板，字却清。
「家属到齐了没有？」
小蒲的声音，跟她在化妆间里说话一样平常。没有人应她。
木头响了一声。比他坐着时听见的那一下长，不闷。
「别动。」小蒲说，「粉干了就好。」
何山抬起头。他站起来，手按着桌沿站稳了，往门口走。钥匙攥着，没有放回桌上。
鞋底踩过门槛里侧那道棱。门关着，锁舌没进槽。他没有推，在门后站住，把脸凑近那块巴掌大的小窗。
门外，塑料椅靠门摆着，纸杯捏扁了丢在上头。灯管一盏一盏亮着，晨光还没进来。
小窗正对着对面那面墙。翘起的白灰，价目框，黑着。
接着是轮子碾过水磨石，一路往这边来。出厅门的时候，轮子声顿了一下，又碾上来。
声音越来越近。小窗里先还是那面空墙，然后暗红的棺沿从窗框边上推进来。推车蹭着椅背，刮出一声，椅背晃了晃，又贴回门板。
棺在对面墙前停住，贴着那块白灰，正对着小窗。没有堵门口。椅子和棺之间，留着一道侧身能过的空。
小蒲松开棺沿，掸了掸围裙。
「我去门口看看。」
她往门厅那头走。经过值班室，她没有往小窗里看。香粉味从门缝底下过来，又甜又干，很快淡了。
窗对面，棺盖开着。
棺里躺着一个人。
眼睛闭着。两腮鼓起来，里头塞着东西。嘴合成一道缝，平平的，不翘也不垂。脸上的粉薄，从额头白到下巴。两点红点在颧骨下面靠里的地方，小，圆，不往外晕。
深青的外襟扣到领口。两只手平放在身侧。
左颊上，斜着一道细痕，一头在颧骨，一头快到嘴角。粉补过了，补得不匀，那一道比旁边厚，发白，底下还透着一线灰。
何山抬起手，摸自己的左颊。
指头底下是那道刮痕。不疼，摸上去像隔着一层纸。那一道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按在门板上。
棺里那张脸不动。没有睁眼，嘴也没动。就是一张脸，摆在那儿，跟头枕上起的那一片一样。
走廊上没有第二个他。
门厅那头，铁响了一声。
短，干，像那根旧闩从槽里抽出来。接着是铁门开的声音，门轴沉，带着锈。
何山的脸从小窗上离开了。
一股凉从走廊口灌进来，比夜里淡，却亮。晨光先到了水磨石上，再往里走，把灯管的白压下去一点。
脚步。不止两个人。一声比一声近。
周姐先从走廊口进来。还是那件藏蓝色短袖，工牌在胸口晃。她手里拿着那本登记簿，纸边露着。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袖口是干净的，线是新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指腹把折痕压得很实。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何山看着他压折痕的那只手。十点半，他自己站在铁门外头，也是这么把折痕压实的。
再后面，是两个人。
一个女人，灰外套，袖口挽到腕上，口罩松紧挂在左手腕上，是他娘惯用的那种。旁边一个男人，个头跟他差不多，眉眼像他叔。他们从门厅进了走廊，先经过值班室门口，再到棺前。没有绕去三号厅，也没有踩到门前那两道浅痕。
周姐在棺边停住。他娘也停住。
何山站在值班室门边，门板抵着他的肩。他看见他娘低头看棺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嘴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山」。很短。他叔没出声，只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他张嘴想叫。嘴唇粘着，那个字顶到唇缝上，过不去，从嘴角漏出去的只有气。
他娘的眼睛没有往门这边抬。周姐伸手，把棺沿上一道褶抚平，抚了两下，侧过身，往值班室这边走。小蒲已经站在门厅口。他娘和他叔跟着她，转向那边去办手续，不再回头。
周姐走到值班室门口。塑料椅挡着，她拿脚尖把椅腿一拨，椅子歪到一边，纸杯从椅面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推门。
门一推就开。门边碰到何山的肩膀。
他往后让，让晚了。门板贴着他的肩过去，她跟着门进来，袖子离他的胳膊不到一指。
「周姐。」
两个字从他嘴角漏出来，后半截全是气。
周姐没有应。她身上带着外头的凉，脸朝着桌子，不停，也不偏脸。
他跟着她挪到桌侧，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按得很实。
她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搁。簿子落在玻璃板上，正挨着他按在桌沿的手。
他把手缩回来。缩得很快。
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簿子的封皮离他刚才按的地方，就差一根指头。她放的时候，眼睛都没往那儿落。
周姐翻开簿子，抽出那张交接单，摊平，压在玻璃板一角。还是昨晚那一张。他的签名在下面，时间栏写着二十二点三十。盖章那一处空着，一个方框。
她拿笔，在事由那一行勾了一笔。红的。
何山，交班了。
他看着那一个勾。红的，一笔，尾巴往上挑。
然后他的眼睛落到玻璃板底下那张卡上。
六条。第六条，字浮在膜外头，「离」字那一撇断着。再往下，膜空着那一截，宽宽的，留得比哪两条之间都大。
本子边上那支笔还在。
他看着她低着的头，伸手拿了起来。
笔帽是旋上去的。他一圈一圈往回拧，拧了四圈，帽脱开了。笔尖露出来，是钢笔。他把帽捏在左手里，跟钥匙捏在一起。
周姐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圆章。印台从接待台上带过来的，搁在单子边上，打开盖。
何山弯下腰。
笔尖先落在第一条那一行上头。碰着的是玻璃，凉，硬，打滑。墨却出在了玻璃底下，出在塑封膜外头，一点黑洇开。
他往右拉。膜不吃墨，笔画走到一半就断，断成一段一段，中间空着白。他没有停，接着写。旧的那一行还压在膜里，新墨压在上面。
任何敲门声无需理会。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移到第六条底下那截空膜上。
先是一横。那一横走到一半断了，断成两截，中间空着一道白。他没有停，笔尖往下拐，弯下去，写成一个「七」。后头的字，他一笔一笔往下写。每一笔都断，断了接着走。起笔的位置，收笔的轻重，跟记录本上那一行「交班 6:00」，是一个手。
周姐的章落在印台上，沾了沾。
他的笔挨着她的手腕走。隔着不到一拃。她没有低头看玻璃板，眼睛在交接单那个空框上。
章按下去。
一下。干脆。
红印起来了，框被盖满，边是齐的。
他的笔也停了。他直起腰，把笔帽套回去，一圈一圈拧紧，把笔搁回原处。杆冲外，帽冲着本子装订那一边，跟夜里隔窗看见的一样。
周姐把印台合上，啪的一声，盖子扣严了。
何山的手伸进夹克内袋。缴费单还在，折了两折，单角磨得发毛。刘哥那八百，这周就得结。
他看了看那个红框，又看了看那张单。章盖上了。他想不出这张单现在还算不算数。
想不出，他就把单子塞回去了。
他把钥匙从左手里拿出来。
红绳的头秃着，几根线毛支棱着。他弯腰，把钥匙放在玻璃板上，放在他刚写的那一行上头。齿朝里，绳头搭着第六条底下那截新墨。
他把手拿开了。
周姐的手伸过来，从玻璃板上把钥匙捡起来。
她的手指捏住钥匙齿。凉的。她没有换手，没有停，捏着就走到门口。
「拿着。」
年轻人在门外接过去，攥在手里，纸条还在另一只手。他点了一下头，没问。
何山看着那只手合上。指头一根一根扣下去，把钥匙扣在掌心里，红绳从虎口那儿垂下来。
周姐把圆章揣回口袋，侧身让开门，下巴朝屋里点了一下。章没给这个人。
年轻人侧身进了值班室。鞋底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才踏进来。
他站在桌前。先看见那只搪瓷杯，冒着很浅的白气，沿上缺了一小块瓷。
他打了个哆嗦，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何山就在桌侧，没有回到座位上。座位空着，旧毛巾在椅背上垂着。年轻人的眼睛从杯子上往下走，落到玻璃板上，落到那张卡上。一条一条看。没有从他身上经过。
第一条是新墨，字迹新，笔势稳，写的是「任何敲门声无需理会。」旧的那一行还压在膜里，被新墨盖在上头。往下，两点清点，三点到五点，交班铃。他看得慢，嘴唇跟着轻轻地动。
看到了第六条底下，他的眼睛停住了。那里也是一行新墨，断笔，看字迹跟第一条是同一个人写的：
七、钥匙别接。若已接了，有「人」来要，把钥匙交给「它」。
他的嘴唇停住了，没有出声。手里的钥匙，他还攥着，绳头从指缝里耷拉下来一截。
周姐低着头，把交接单夹回登记簿里。
搪瓷杯还在冒气。
盖子自己落了下去。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