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裤脚六块。
「六块？」门口那个女人把裤子抖开看了看。
「六块。后天来取。」
「能不能今天。」
「今天来不及，得加钱。」
她把裤子往包里一塞，说回头再来。
这样的话我一天听三回。看价的占一半，看完就走，走的时候不回头。我这铺子不还价，也不赶工。赶工的活儿出过错，出过一次就够。
她走了以后，屋里静下来。这个价我十一年没动过。铺子月租 2600，房东涨过四回，线涨过三回，我也没动。来找我的人图的就是这个：一手交钱，一手拿裤子，不问价。
锁边机踩到底，针咬着布边往下走，声音像有人隔着门在拉锯。我把裤脚翻过来，抽掉一半旧线，剪断，指甲掐住线头往外一带。
这条裤子是新的。吊牌还挂在腰侧，商标朝里，剪下来的线头都是白的。
新裤子拿来改尺码，只有一种可能：别人买的。买的人记错了一点，穿的人又不好退。
左边口袋里有东西。
我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张硬纸，带塑封的那种，边角扎手。
抽出来是一张发票。店名三个字，我没听过，后头跟着「珠宝」。金额那一栏印着 4860。付款方式是一串数，尾号 6217。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翻回去，日期那一栏印着十月二十六。
熨斗在架子上叫了一声，自己跳起来。我伸手把它按下去，掌心贴到铁底，烫得缩回来。
接着锁边。
隔壁老谭在门口支了个炉子煮面，油烟顺着卷帘门的缝往里钻，混着葱味。他隔着门喊，说煮多了，给我盛一碗。
我说不饿。
他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推门进来，把一只搪瓷碗搁在台角，碗底垫一张旧报纸。面上卧一个蛋，撒了葱花。
「你这裤子改到几点了。」
「再有一条。」
「改完还有下一条吗。」
我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台面上那张发票，什么也没问，出去了。走的时候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一格，说里面闷。
老谭六十二，修了三十年鞋，摊子就在我隔壁，两平方，一把小马扎。他老婆前年走的，儿子在南方。他一天煮两顿面，一顿自己吃，一顿端出来问我要不要。我不要，他也不劝，端回去自己吃，第二天照样煮。
门抬起来，风进来了，带着楼道里那股潮霉味。梅雨刚过，墙根还没干。我低下头继续送布，低头久了，后颈发木，抬起手按了两下。
这条裤子的裤型我认得。去年秋天也来过一条，一样的料子，一样的腰头，改的是裤长。那时候我在本子上写的是「十二号，改短一寸」。今天写的是「改裤脚」。
同一个人，同一家店买的衣服，一年买两条裤子。
改完这条，我把裤脚熨平，叠成方块，正面朝上装袋。袋子外面用记号笔写编号，写一个 12。
客户本摊在台面左边。牛皮纸封面，边角卷成了筒。翻开一格一行：编号、日期、改哪里、多少钱。
不写名字。名字会记错，编号不会。也不留电话。留了电话，人就会打过来，问你为什么改得跟她说得不一样。两年下来，我这本子上有四十七个号，只有这一个号，我每次都能一眼找到。
那一页已经写满，翻过去还有半页。
最后一行是今天：第四十三件，改裤脚，六块。
我往上翻了翻。三月十七，收肩一寸；四月二日，换拉链；五月初，收腰两寸；六月，改裤长；八月，袖口翻新。
两年，四十三件。手工费加起来两千一百八十。
最贵的一件是那件羊绒大衣，收一百二。最便宜的就是今天这条，还不够买一碗面。
我把发票从熨斗底下抽出来，吹了吹，夹进本子里，夹在十二号那一页。
夹好，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
星期一下午还有个事我没跟人说。一个妈妈带女儿来改校服，说要窄一点，我改窄了两分。第二天她拎着衣服回来，说太紧，孩子喘不上气，当着门口两个客人问我干了几年。我把线拆了，重新放回去，一分钱没收，还赔了一下午。她走的时候说，以后不来了。
那件校服现在还挂在我背后的钩子上。明天她要是真不来，我就得自己去找她。这行当里最难受的不是白干，是白干完了还得上门。
蹲下去捡地上的线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腰也沉。这个动作我一天要做几十回，一回比一回慢。
我把台面擦了一遍，剪刀归位，线轴按颜色排回去。排到最后一格，眼睛发涩，抬手揉了揉。嗓子也干。
搪瓷碗里的面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我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两口汤，咸。老谭煮面从来不放够盐，他自己血压高，就以为别人也得吃淡的。
他还在门口收炉子，铁夹子碰在炉圈上，一声一声。我隔着门说，面好吃。他嗯了一声，说不许剩。
我把碗洗了，搁在他摊子边上。
抽屉里有个铁盒，装着一年的流水。我不记总账，只记日子和数，一天一行。
翻到今天这一格，我写了六块，写完把笔帽扣上，又打开，在六块后面画了个圈。
这个圈什么意思，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想着，这一笔跟别的几笔不一样。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是房东写的收据，字很大。我把铁盒推回去，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了，得往上抬一下才推得动。这个抽屉卡了三年，我一直没修。
手机在抽屉里响了。
是周维。他说今晚加班，甲方在这边，让我先睡，别等。
我说好。
他又说了一句什么，外头有车过去，我没听清，也没再问。
挂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把外套口袋里的发票摸出来，摊在台灯底下。
十月二十六。
那天是我的生日。
早上七点二十，卷帘门往上抬，铁皮一路响到顶。半条街都听得见。
老谭的摊子已经摆好了，小马扎，一块蓝布，一个铁盒子里装着锥子和线。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今天有雨。
我说看不出来。
他说膝盖知道。
他膝盖里有钢钉，比天气预报准。前一晚他要是睡得早，第二天准下雨。
门口那块公告板还挂着上个月物业的通知，说楼道里不许堆东西。纸都黄了，右上角翘起来，风一吹就抖。板子是我钉的，钉了十一年，钉子头上全是锈。谁要贴什么都往这儿贴，找保姆的、卖旧冰箱的、丢猫的。我不管，只要别弄掉我那张价目表。
价目表上第一行还是「改裤脚 六块」。
开门的头一件事是翻客户本。
本子不厚，用了两年多，快写满了。最上面一行是「一号」，一个改窗帘的大姐，收了三十。在这本之前还有两本，都收起来了，太占地方。
翻到十二号那一页，手指按在日期上。
两年前的三月，一个下雨的下午。
她进门的时候收了伞，伞尖在门槛上点了两下，把水甩掉。这个动作我记得，因为大部分人不会甩，都是直接拎进来，地上留一摊，走的时候也不擦。
她把一个纸袋搁在台面上，说肩宽了，能不能收。
大衣拿出来是羊绒的，米白，吊牌剪了，但是新的。里衬是绸的，缝线齐，不是便宜货。
「试一下。」我说。
「不用。」她说，「小了就改大，大了就改小，你看着办。」
这句话我记了两年。手艺人最怕听「你看着办」，出了事全是你的。
我拿软尺给她量肩。她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平，手臂细，手腕上什么也没戴。量到腰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说不用量，就收肩。
我就只收了肩，一寸。
「多少钱。」
「三十。」
她扫了码，付了三十，没讲价。走的时候撑开伞，回头说了一句。
「他买的，尺码不对。」
我当时正低头在单子上写尺寸，嗯了一声，没抬头。
这把软尺是开张那年买的，玻璃纤维的，两头包铜。用久了铜皮磨掉，露出里面的白，尺面上的刻度还剩大半，最常用那几寸已经淡了。我一天要拿它几十回，手心把它焐得温热。
这句「他买的」，两年里她又说过四回。每次都是新衣服，每次都是吊牌还在，每次都是「他买的，尺码不对」。
说到第三回的时候，我心里有过一闪。可我没往下想。这行当里不该问的事太多，问多了，客人就不来了。
从那以后，她来得慢慢匀了。
一开始两三个月一趟，后来一个月一趟，去年冬天最密，一个月来了两趟。衣服也换着花样：羊绒大衣、风衣、西装裤、真丝衬衫、一条改过裤长的黑西裤。全是新的，全要动尺码。
她从不试穿，也从不问我改完会不会不一样。
有一回我提醒她，说这件料子薄，收腰会留针眼。她顿了顿才说，没事，穿的时候看不见。
还有一回，她带了一件明显大两号的衬衫，说要收四个地方。我问她是不是拿错了。她说没错，就是这个。
「四个地方一起收，工钱要翻倍。」我说。
「翻就翻。」
她答得太快，我后半句没说出口。
那件衬衫我做了两个下午。做完她来取，试了一次。那是她唯一一次试穿。
袖子短了。
我说我重做，线我拆。她说不用，说反正也不常穿。
就这样，两年，四十三件。
今天下午没有客人。雨从两点下起，落在卷帘门上，一格一格响。楼道返上来的霉味顺着门缝进来，混着老谭那边煮面的油烟。
我把抽屉里的存根都倒出来。
存根是两联单，一联给客人，一联留底。留底的那一联我一直没扔，按月份用皮筋捆着，四捆。捆的时候没想过为什么留，就是习惯。手艺人留底，是怕客人回头说你改坏了。
我把四捆摊开，一张一张排。
每张存根上面都有三行字，是改之前量的：肩、胸、腰。
我拿了支笔，一张一张往下抄。
抄到第十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发现了什么，是手指头凉。铺子里没开灯，天阴着，台面靠门，光不够。
起身开灯，回来接着抄。蹲久了，膝盖发酸。
抄到第三十张，我听见自己呼气的声音有点粗。
抄完最后一张，把纸推到台面中间，从头看。
四十三行。
肩三十八。胸九十二。腰六十八。
一行都不差。
坐在小凳上没动。雨大了，老谭在门口收摊，铁盒子扣上去，一声闷响。他喊我收门，说雨要下一夜。
我应了一声，没动。
雨敲在卷帘门上，密得像有人在撒豆子。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湿土腥气，我把脚往凳子底下收了收。后颈发木，抬手按了一下，按到一手凉。
嗓子也干，我起身倒了半杯水，喝下去，胃里凉了一路。
门口的公告板淋湿了一角。我那张价目表贴在左下，边上卷起来了，最上面那一行被水泡得发花。我伸手抹了一下，把纸按平，没按回去。
伸手拿过软尺，绕在自己肩上。
三十八。
底下那两行不用量我也知道。这十一年，我给自己做过三条裤子，尺寸一直没变过。
晚上八点，锁了铺子的门，往家走。
家离铺子走路十分钟，老小区，六层无电梯，我们住四楼。上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摸着扶手上去，扶手上一层灰，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
开门，屋里黑的。他不在。
我换了鞋，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灶台上有个碗，碗里剩半碗汤，上面结了一层皮。碗端到水池里泡上，一股馊味散开。
门后挂着周维的外套。我伸手把它往边上推了推，领子上有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也不是肥皂。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那张发票摊在茶几上。
尾号 6217。
这张卡是我办的。
办卡那天是我陪他去的。他说工地上要垫钱，买菜买烟加油，用现金不方便，让我办张副卡给他。我说行。柜台的人问额度，我说够用就行。他签了字，卡当场就开出来了。
那以后，这张卡的账单一律是他在还。他每个月往我卡上转一笔，说是还款。我从来不看账单，看了就得算，算了就得吵。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那张副卡的消费明细。
要查两年的，页面上只能按月拉。我一个月一个月点，点得手指发酸，后颈发木，一边点一边往纸上记。
客厅很静，老式挂钟走到整点会响一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我记完了一半。
记到去年的账单，我把笔放下，去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内壁有一层水垢。
拉完两年的明细，纸在台面上摊平。
女装类，五十一笔。
总共一万九千四。
其中有一笔，四千八百六十，商户名是一串字母，我认不出。日期是十月二十六。
那串字母我念不出来，就打客服问。
电话接通先是一段机器声，然后是个女声，很客气。我报了卡号，报了身份证后六位。
「您要查哪一笔。」
「十月二十六，下午三点零七分，四千八百六十。」
键盘声从那头传过来，很轻。
「这笔商户属于服饰零售，具体名称我们这边看不到，需要您到柜台查。」
「我就在电话里问一句，是什么店。」
「女士，这个查不到，您带身份证到柜台。」
「再说一遍。」
她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变。
我说谢谢，挂了。嗓子发干，去厨房接了杯水，喝下去才觉得嘴里有股铁味。
发票拿过来，对着这笔看。
金额一样，日期一样。发票上的尾号是 6217，账单上这笔付款的卡尾号也是 6217。
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这些年他给我买过什么。结婚那年买过一个金镯子，戴着洗碗不方便，我收进盒子里，后来搬家弄丢了一只。前年他说给我买个新手机，我说旧的还能用。去年生日，他发了个红包，我点开是二百，我回了个笑脸。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爱要。
去年入冬我打开过一次衣柜。我的衣服一共十一件，八件是自己做的，三件是改的，最旧那件领口磨白了，我一直说给自己换一件，说了三个冬天。
不是不爱要。是要了也没用。
五十一笔，两年。平均一个月两笔。
我往下翻，看这些衣服都买在哪儿。同一个商场，四楼，几家店来回换。有几家我认得，是我从来不进的店，橱窗里模特穿的裙子，腰比我细一圈。
我又翻回十月二十六那一笔。
下午三点零七分。
那天我在铺子里。上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改裤脚，一个换拉链。中午我一个人吃了碗面。下午三点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有个学生来取校服，我找不到他的单子了，翻了半天抽屉。
三点零七分，他在这家店里刷了四千八百六十。
那天晚上七点，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条：加班，别等。
我把这条消息翻出来。手机里还留着，日期在，时间在。七点零九分发的。
我把发票、纸、手机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摆成一排。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水忽冷忽热，热水器老了，中间凉了一段，我站在水下等它热回来。
擦头发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十二号来得最密那个月，有一回她取衣服，说了一句「他最近忙」。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家里的人。
现在我把这句话重新听了一遍。
她说的「他」，和我说的「他」，是一个人。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回到客厅。
头发没擦干，水顺着后颈往下走，走到领子里，凉。我拿毛巾又抹了一把，抹完把毛巾搭回椅背，搭歪了，掉在地上。
我没捡。
挂钟响了，整点。
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起来，纸对折两次，塞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发票夹在纸中间。
手机在响。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
我看着它响了六声，接起来。
「睡了没。」他说。
「没。」
「我今晚可能回不去，工地上出点事，得盯着。」
「嗯。」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在擦头发。」
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很吵，像是饭店。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
「那你早点睡。」他说。
「周维。」
「嗯？」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明天降温，你把那件厚的穿上。」
挂了以后，我坐在黑暗里。
钱包在茶几上，纸对折两次，边角翘着。
明天我还得开门，还得把那条裤子改完。可我还没决定要不要问他。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老谭在摊子前擦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他用铁丝一根一根缠回去。
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还行。他说我眼睛底下青了。
我没接话，把卷帘门推到顶，顺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铺子里闷了一夜，布料的浆味压着霉味，风扇搬到门口吹了半分钟才散。
台面上还摊着那四十三张存根，我昨晚走的时候没收拾。
我坐下来，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看。肩三十八。
我自己的肩，三十八。这个数我不用量也知道，做了十一年衣服，闭着眼也能报出来。可是报出来，和看见它写在四十三张单子上，是两件事。
软尺从抽屉里拿出来，绕过肩膀。
三十八。
往下，胸。九十二。再往下，腰。六十八。
三个数，一个不差。
我把软尺在手上绕了两圈，又解开。绕第三圈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结婚第二年他给我买过一件毛衣，米色，高领，我穿了三个冬天，袖口起球起得厉害也舍不得扔。那件的尺码是对的。
他那时候记得。现在他也记得，只是记得的东西用在了别处。
他给我买衣服，是按我的尺寸报的单。报完单，衣服送到十二号手上，她拿来我这儿，我按她的身子改大。一件一件改，两年，四十三件。
我改的不是别人的衣服，我改的是照我的尺寸做出来的衣服。
胃里往上顶了一下。我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等那股劲过去。膝盖发软，撑着也不稳，我干脆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台子腿。
外头老谭的锥子扎进皮子，一下，一下。他大概听见了动静，喊了一声，问我要不要水。
我说不用。
他也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抽屉里还有一叠单子，最上面那张是两年前的，字迹比现在硬。我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肩三十八，胸九十二，腰六十八。
写完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这三个数我写了十一年，头一回是写给自己。
台角上放着那条要交的裤子，叠好的，袋子写了编号。
我把它摊开，重新熨一遍。熨斗压下去，蒸汽冒出来，我盯着裤脚那条线，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他挑衣服的时候，报我尺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着我，还是只是顺手。
这个念头一出来，手上就松了。
熨斗在那儿停久了。等我反应过来，裤脚边缘已经烫出一小块亮痕，指甲盖那么大，摸上去发硬。这块布废了。
我把熨斗立起来，坐回凳子上，盯着那块亮痕看了半分钟。
料子是化纤的，没有备份。抽屉里同色的线翻出来三卷，颜色都不对，得去布行配。
我先试着补救，把亮痕剪掉，裤脚重新折边，折得比原来窄了半公分，这样能遮住。
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线走不直。拆了两回，第三回才走直。
这时候快中午。铺子里进来一个修裤腰的，我报价，他说贵，走了。
以前我留。我会说给他便宜点，会说反正顺路。今天我说完「三十」，后面那半句没出来。
下午三点，周维回来了。
我正低着头锁边，门帘一响，我从机器的声音里听出有人进来，抬头，是他。他穿的是那件深灰夹克，袖长是我去年给他改的。
「今天怎么回来了。」
「拿份合同，在书房。」
他往里去，走到一半停下，看了一眼台面。那叠纸还摊着，四十三行，写得整整齐齐。
「这什么。」
「尺寸。」
「什么尺寸。」
「客户的。」
他哦了一声，进里屋去了。里屋传来拉抽屉的声音，翻纸的声音，还有一种很轻的脚步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待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门口。
「晚上回来吃吗。」我问。
「看情况。」
「昨天那个工地，还没完。」
「没完。」
他站在门口没走，像是在想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你这几天不太说话。」他说。
「活多。」
「活多你也别一个人扛，请个帮手。」
我没答。他等了等，门帘晃了两下，人走了。
机器停下，屋里静得能听见风扇的轴承声。我把手放在台面上，掌心贴着那块凉铁，等心跳慢下来。
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没带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去拿，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他，一个陌生号。两条短信，一条广告，一条是陌生号发的，说想改一件婚纱，问我在不在。
我把号记进本子，回了一条，说这两天不行。
发完我坐在凳子上很久。
这一行做久了都懂，活儿是可以推的，推一次就没有第二次。我把一个单子推了。
我不缺这几天，我只是不想再低头。
第二天下午，那条补好的裤子装进袋子，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等她来取。她一般下午来。
门开了一条缝，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有人在门口停下，没往里走。
两点半我就把台面收拾干净了。抹布擦了两遍，凳子摆正，那袋裤子挂在钩子上，袋口朝外。
我又把它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折边。窄了半公分，从里面看不出来，从外面看，裤脚比另一条略短。我拿尺量了，差三分。三分穿在身上没人看得出来，可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跟她说实话。想了三种说法：一种是直接说熨坏了，赔她一条；一种是什么都不说；还有一种是说这裤子我重新做一条，明天给你。三种说法在心里排了一遍，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最后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把袋子挂回钩子上，坐下踩机器。踩到第四十分钟，她就在门口了。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踩机器，脚下一停，针停在布里。
「姐。」
我抬头。
十二号站在门口，伞收在手里，没撑开。今天没下雨，她还是带着伞。她穿一件浅灰的风衣，去年冬天拿来改过的那件，我认得腰带上的扣。
「裤子好了。」我说。
袋子挂在钩子上，我拿下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凉的。
「多少钱。」
「六块。」
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抽了一张十块的。我打开抽屉找零，四个硬币，一个一块的，三个也是。
硬币放在台面上，一枚一枚推过去。
她把硬币收进钱包的夹层，动作很慢，像在数。
「姐，你手真细。」她说，「这条我自己在家试了两回，怎么都穿不出这个形。」
机器上的布拿下来，抖了抖线头。
「腰我给你放了两分。」我说，「你比他记的要瘦。」
她的手停在钱包上。
铺子里静了一下，外头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这条也是他买的。」我说。这句话不是问句。
她没答。
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很快压下去了。
「姐。」
「嗯。」
「你都知道多久了。」
线轴按回去，剪刀放平。
「昨天晚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我不是来气你的。」她说。
「我知道。」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
「现在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把台面角落里那张发票拿起来，折成三折，塞进她的袋子，塞在裤子和袋子之间，压平。
「你东西掉了。」我说。
「什么。」
「口袋里的。我改的时候翻出来的，忘了给你。」
袋子打开，那张纸抽出来，摊开。
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上，然后往下移，移到日期那一栏。
她的脸从耳朵开始白，白到脖子。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她比我小，可能小五六岁，眉毛是修过的，很细。
「这个。」她说，「你从哪儿拿的。」
「你裤子的口袋。」
「哪条裤子。」
「今天这条。」
她把纸捏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抹平。手在抖，抖得纸边发响。
「姐。」
「嗯。」
「这事我……」
「不用跟我说。」我说，「我不问。」
她站在那儿，捏着那张纸，站了有一分钟。
外头老谭在收摊，铁盒子扣上，一声闷响。
「钱我给了。」她说。
「给了。」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台面，不是我。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停了。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
她刚才站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块水印，是伞尖滴的。她带伞来，天没下雨。这个动作我两年前记过一次，今天又看见一次。一个人如果连伞都要带着，说明她出门的时候不想被谁看见，也不想在路上被雨困住。
这个念头出来，我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不多，就一点。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
抽屉里还有四十三张存根，用皮筋捆着。我把它拿出来，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那件羊绒大衣，收肩一寸，三十。
最后一张是今天这条，改裤脚，六块。
中间四十一张，我一张一张看下去。有的是我记的字，有的是画了图，标了要收的地方。有几张上面还有我当时的批注：料薄，注意针眼；腰线歪，需二次校；袖口里衬起毛，建议换。
我一件一件都当活干。
两年，我在这四十三件衣服上花的工夫，比给自己做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还多。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这个笑不是给谁看的，也没有声音。
我把存根按顺序码好，用皮筋重新捆上。
捆到一半，皮筋断了。我换了一根，又断。
第三根才捆住。
我起身去倒水，水壶是空的。提着水壶出门，老谭的马扎折了一半。
「没水了？」他说。
「嗯。」
「我这儿有。」
他从炉子边上提了个暖壶给我，壶身上印着两个红字，掉了一半。
我倒了一杯，站在门口喝。
街上灯亮了，卖卤菜的推车过去，一股香料的味飘过来。
「今天那个女的，来了。」老谭说。
「来了。」
「脸不好看。」
「嗯。」
他没再问。
我把杯子还给他，转身回铺子。
走到门口我停住，回头问他：「你那儿有图钉吗。」
「有。你要几个。」
「一根。」
他从铁盒子里摸出来一根，递给我，铁盒子碰在我手心里，凉。
「钉什么。」
「钉东西。」
铁盒子扣上，没再问。
我拿着那根图钉回店里，把门关上，坐到黑暗里。
直到外头彻底没声了，我才起身开灯。
那天我四点半就醒了。
天没亮，路灯还亮着，街上只有扫地的。我在家里转了三圈，把要带的东西摊在床上，挑了一遍，挑完发现只有三样：一把裁缝剪，一把软尺，一本客户本。
衣服没带几件。衣柜里那十一件，我拿了两件厚的，两件薄的。剩下的挂着，谁要给谁。
五点半我到铺子。
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那会儿特别响，整条街都空着，响得像是有人在敲铁皮。
铺子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台面上摊着四十三张存根，皮筋捆着，旁边是那张纸，上面是我一笔一笔记的两年的账。
我把存根解开，从第一张开始排。
第一张是那件羊绒大衣，两年前的三月，收肩一寸，三十。纸有点黄了，边角软，字迹是我自己的。
我把这一张拿在手里，站到门口那块公告板前面。
板子上还钉着上个月物业的通知，纸黄了，角翘着。我把它撕下来，撕成两半，塞进兜里。
然后我举起第一张存根，按在板子最上面，图钉对着中间，用掌心一按。
钉进去了。
第二张钉在第一张底下，压住一半。
第三张，第四张。
我一张一张钉。有的位置板子太硬，图钉弯了，我换一根。钉到第十几张，掌心开始疼，我把图钉换到另一只手上。
钉到第二十几张，天亮了。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响。卖豆浆的推车停在巷口，一股豆浆味顺着风过来，热气从锅盖缝里往上冒。
我的掌心磨出一块红，按一下麻一下。图钉按到底要用力，按了二十几回，手腕也开始酸。我换到另一只手，按到第三十几张的时候，那只手的手心全是汗，图钉滑了一下，扎进指腹，出了一点血。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接着钉。血在纸上留了个印，不大。
钉到第四十三张，我停下来，退后两步看。
一整块板子，从上到下，全是白纸。每一张上面三行字：肩三十八，胸九十二，腰六十八。工工整整，是我十一年练出来的字。
最后我把那张发票钉在最上面。
发票折过两次，展开有折痕。四千八百六十，十月二十六。
我钉的时候手很稳，一点没抖。
钉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这就是我要说的话。我不解释，也不吵，谁路过谁看。
「你这是干什么。」
老谭站在他摊子边上，手里拿着抹布。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自己那块蓝布后面。
「搬家。」我说。
「搬哪儿。」
「先回我妈那儿。」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这个人一辈子不问多余的话，问了你也不一定答，他知道。
我把铺子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那是一把旧的铜钥匙，磨得发亮。
「下个月的房租我昨天转给房东了。」我说，「押金你帮我要，要不到就算了。」
「钥匙给我，我帮你看门。」
「不用看。」我说，「门不用开了。」
他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小苏。」
「嗯。」
「你这店开了十一年。」
「十一年。」
「就这么关了。」
「就这么关了。」
他没接话，手里的抹布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解开。
「行。」他说。
他伸手把钥匙接过去，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板子上那些纸，」他说，「下雨要淋坏的。」
「淋坏就淋坏。」
我把行李箱拉出来。箱子是很多年前买的，四个轮子坏了两个，拖着走的时候会歪。
关门之前我又进去看了一遍。缝纫机盖上了布，熨斗立在架子上，线轴按颜色排着，从浅到深。墙上还挂着一件校服，是那个妈妈说不来了的那件。
我把校服取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然后拉下卷帘门。这一回的声音不一样，是从上往下，一节一节落到底，最后那一声闷响，我在门外听着。
长途站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
我买了一张到县里的票，最便宜的那班，坐最后一排。那班车是旧车，座位上的布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车上人不多，前排有个老人在剥橘子，一股橘子味散得很远，压过了柴油味。
车开出去以后，我从布包里把客户本拿出来。
本子快写满了，最后一页只剩小半张。我从口袋里摸出笔，在那小半张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最后一件，六块，已结清。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起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先是六层的楼房，后来是厂房，再后来是田。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他的名字。屏幕亮了很久，我没有接。
它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说。
「车上。」
「什么车。」
「长途。」
他那边静了两秒。
「你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
「你什么意思。」
「板子上有东西。」我说，「你去看。」
他还要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
车过了一个收费站，减速带颠了一下，本子从我膝盖上滑下去，掉在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
最后一排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本子的封面吹翻。
我把它压回去，用手掌按着，一直按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