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的口袋里掉出戒指盒时，我们正在给我妈扫墓。
我捡起来，心跳得厉害。
七年，他终于要求婚了。
他一把夺回去，神色不自然：“别动，是给客户的样品。”
可三天后，那枚戒指戴在了刚回国的宋南乔手上。
同学聚会上，她举着酒杯向我走来。
“你就是叙白养的小情人？”
她仔细端详我，忽然笑了。
“难怪。我出国的第二年他就找了你，你侧脸跟我，简直一个模子。”
“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他说会处理好你的。”
“处理？”
满桌寂静。
江叙白按住我的手，低声说：“南乔刚回来，你别多心。”
“她不介意，你还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我想起他从不拍我的正脸，照片里永远是我的侧影。
他说侧脸好看。
原来好看的从来不是我，是角度里那个人的影子。
见我没说话，江叙白皱眉：
“乖，江太太只能是南乔”
“给，敬她一杯吧。”
1
我压下喉间的酸涩，推开他递来的酒杯。
“不必了，我不当小三”
我抬眼看向江叙白，自嘲一笑。
江叙白眉头微皱，低头看了我许久。
最后却是一副了然与嘲讽。
“这种方式，对我没用，我说过钱和房子少不了你。”
心中还是一痛，七年的陪伴，最后连离开他都不愿信我。
可是，我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爱他的时候才会在意，才会计较，现在我已经不想爱了。
没等我开口。
宋南乔娇声道。
“叙白，你别逼她了。”
“沈小姐跟着你这么久，突然让她认清身份，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端托盘上的酒。
手腕却突然一软。
半杯红酒不偏不倚，尽数泼在我素白的礼服上。
酒液浸透布料，在我胸前漫延。
冷得我浑身一僵，耳边嗡嗡作响，只剩急促的心跳。
“呀，对不起！”
宋南乔捂住嘴，顺势倒进江叙白怀里。
“叙白，我心口好闷。”
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像根细针，狠狠刺进我心里。
江叙白原本朝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下一秒，他脱下西装披在宋南乔肩上，将她护进怀里。
四周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赝品就是赝品，正主回来了，还扮可怜想上位，真是不要脸。”
“上不得台面的替身罢了。”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难堪。
我想解释，想质问，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狼狈地站在那里。
江叙白看向我，脸色沉了下来。
“南乔只是手滑，你站得太近了。”
他扫过我狼狈的礼服，眉头皱得更紧。
“别让大家难堪，去跟南乔道个歉。”
他的发小阿诚也冷笑着开口：“沈清雾，嫂子刚回国，你别扫兴。”
王总端着酒杯走来，目光却落在我湿透的胸口。
“江总这金丝雀养得不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
宋南乔轻笑：“叙白，你说呢？”
我抬眼看向江叙白。
七年前，他曾在暗巷里救下我，握着染血的酒瓶对我说：“有我在，谁也不能碰你。”
可如今，他却只是端起酒杯，冷淡地打量着我。
“她都跟我七年了，哪还配得上王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我七年的青春和尊严踩得粉碎。
眼眶骤然发热，我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沈清雾，快道歉。”他的声音彻底冷了，“别在今天任性。”
我望着这个我用命爱了七年的男人，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场大火。
浓烟中，他哭着求我别松手。
后来，他被救走，而我重伤昏迷。
再次重逢，他成了江家高高在上的继承人，我却只是个为生计奔波的刺绣学徒。
哪怕身份有些巨大的鸿沟，我却以为那是命运眷顾，依旧爱上了他。
此刻才明白我以为的奋不顾身竟是一场自投罗网。
胸口的钝痛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彻骨的冷。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擦拭身上的污渍，只朝宋南乔微微欠身。
“宋小姐，惊扰了。”
“真心祝二位百年好合”
说完，我转身走向大门。
“沈清雾。”江叙白在身后喊我，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慌乱。
我没有回头。
在我转身的那一瞬，我余光瞥见他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叙白，你怎么了？”宋南乔柔声问。
江叙白猛地回神，收回手，将那抹烦躁压了下去。
“没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博取我的关注而已。”
我听着那句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我离开他，也不过是一场他眼中的把戏。
只是他猜错了，我没有欲擒故纵，更没有博取关注。
2
回到我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滨江公寓，我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这房子里到处都是我的痕迹。
他胃不好，吧台上，永远备着我熬好的养胃茶；
他睡眠弱，卧室里，挂着我跑了三个布料市场，亲手缝制的遮光帘。
可真正关于我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我拖出一个破旧的布箱，只装了几套换洗衣物，以及那套陪伴我多年的宋绣工具。
至于他买给我的珠宝、包包，我一件也没碰。
那些东西很贵，贵得像一场交易。
每看一眼，都提醒着我，这七年究竟算什么。
刚合上箱子，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叙白带着一身疲倦和微醺的酒气走了进来。
看到玄关处的我，以及脚边的布箱，他扯领带的动作顿住，眉头瞬间拧紧。
“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他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与安抚：“西郊那套平层我已经让助理打扫过了，你随时可以搬过去。”
说着，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无限额黑卡，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奖赏我那样。
“南乔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必须娶她。但我不会亏待你。这张卡你拿着，每个月我双倍给你生活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疼，只有彻底冷下来的麻木。
七年前火场里，拼死救他、甚至为此差点废了右手的人，明明是我。
重逢时，我以为他不提是因为忘记了，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把另一个女人认作了恩人。
若在以前，我一定会冲动地向他证明真相。可此刻，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施舍模样，我只觉得无比荒谬。原来他所有的深情，不过是一场认错人的报恩。
这样廉价的感情，我突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接，只静静看着他。
“不用了。”
我伸手推开黑卡，声音很淡：“你的报恩游戏，留给你自己玩吧。”
江叙白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压着火气：“我每周会抽空去陪你两次。南乔身体不好，她不会知道，也不会打扰你。”
多么完美的时间安排。
他甚至觉得，这是在保护我。
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想从背后抱住我。
过去七年里，他每次在外面疲惫归来，总要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才能安然入睡。
那一刻，我的身体先于意识产生了抗拒。
我侧身避开他的怀抱，指尖微微发颤，却死死攥紧了箱子的提手。
“江叙白，我不做小三。”
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
“以前不知道我是替身，我认了。现在知道了，我嫌脏。”
他的怀抱落空，错愕地看着僵在半空的手。
“嫌脏？”
他冷笑，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沈清雾，你别太高看自己。离了我，你在海城连房租都付不起！”
胸口像被狠狠掐了一下，可我只是垂下眼，捡起布箱。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将门禁卡和钥匙放在鞋柜上，拎着箱子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里面随即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我站在电梯里，眼眶终于泛起酸意，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笃定我吃几天苦，就会哭着回去求他。
可这一次，我不会回头。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特助打来的电话。
我直接挂断，按下了关机键。
3
我搬进了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
墙皮潮湿斑驳，管线时不时漏水，空气里总带着霉味。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竟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里没有江叙白的气息，没有他冰冷的目光，也没有那座华丽牢笼里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我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我打开封存已久的宋绣工具箱，联系了从前在画廊认识的几个买家。
电话那头却无一例外地陷入沉默。
“清雾，不是我们不收。江氏法务部已经给海城所有行会打过招呼了，谁敢买你的一针一线，就是和江氏作对。”
“你跟江总低个头吧，何必把自己的生路断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他连我靠自己活下去的资格都不肯给。
我平静地挂断电话，转而接了修复老旧绣品的散活。
工价低廉，极度伤眼，可至少每一分钱都是我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日子虽然窘迫，我却第一次感到踏实。
半个月后，我连续多日恶心眩晕。
医生将检查单递给我，语气平淡：“怀孕六周。胎儿不太稳，要注意休息。”
我盯着单子上的小黑点，指尖微微发颤。
七年来，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江叙白是不是就会给我一个家。
可如今，这个孩子来得太迟，也太荒谬。
我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我只想攒够钱，带着孩子离开海城，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房东却突然敲开房门，把剩余租金扔在桌上。
“房子要卖了，今天就搬。”
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果然，我拖着行李走出巷口时，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特助递来一张签好字的空白支票。
“沈小姐，江总说，闹够了就回去。西郊的房子一直给您留着。”
我看着那张支票，忽然觉得可笑。
我都已经被逼到无家可归了，他却还以为，给我一座房子，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回到他身边。
我伸手接过支票，当着特助的面，将它一点点撕碎。
“回去告诉他，我不卖。”
风卷起纸屑，散落在脚边。
我知道江叙白就在车里，也知道他一定以为我会哭，会求饶，会在走投无路时低头。
可我没有回头。
傍晚，我在小旅馆安顿下来，啃着干硬的面包，抬眼看向窗外的巨幕。
屏幕上，宋南乔依偎在江叙白身边，脖子上戴着那条粉钻项链。
那是上个月我在拍卖图册上多看了一眼的东西。
当时，他从背后抱着我，低声说：“喜欢就拍下来。”
我以为那是他为我们七周年准备的礼物。
原来，他只是拿我喜欢的东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记者问两人的婚期，江叙白看着镜头，神情温柔而笃定。
“南乔是我的未婚妻，订婚酒会将在下周举行。”
未婚妻。
我连一张和他牵手的照片，都不曾拥有过。
我关掉手机，拿出早已订好的高铁票，轻轻抚摸尚未显怀的小腹。
泪意在眼眶里打转。
“没关系，我们走。”
4
临行前三天，我匿名接下了一个高价私人定制单。
定金丰厚，足够我在江南小镇盘下一间绣面门店。
对方要求我亲自上门量体，为订婚宴设计礼服上的宋绣图腾。
为了这笔救命钱，我去了指定的高定工作室。
推开VIP室大门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沙发上，宋南乔正翻看样衣，江叙白则在一旁处理邮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的意外很快化作嘲弄。
“原来这行里藏得最深的高手，是你。”他合上电脑，语气淡漠，“既然接了单，就做好你的事”
我攥紧手里的软尺，指尖泛白。
宋南乔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娇俏：“原来是清雾啊，叙白说要找最好的绣娘，我还以为是谁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滚，半蹲在地上替她量尺寸。
她不断挑剔配色，嫌弃丝线质感，还几次用高跟鞋踩住我铺开的样布。
“这颜色太暗了，配不上叙白给我准备的艺术馆。”
她端着红茶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引路图》，是我七年前熬了半年，为江叙白绣下的初见纪念。
下一秒，她手腕一歪，半杯滚烫的红茶泼在玻璃上，茶水顺着缝隙渗入，画面被染。
“哎呀，真对不起，手滑了。”
我脸色发白，潜意识想抢救那幅画。
“够了。”江叙白按住我的手腕。
“一幅旧绣件而已，脏了就扔。南乔不是故意的，你至于摆脸色吗？”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我心口发冷。
我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所谓珍视，不过是因为还没遇到更贵重的东西。
我抽回手，低头收拾工具。
“对了。”他居高临下地开口。
“市中心艺术馆下周收回，南乔喜欢那里的采光，要在那里办订婚酒会。里面的东西，你找时间搬走。”
我的动作僵住。
七周年那天，他曾从背后抱着我，承诺要为我打造全城最大的刺绣展区。
如今，他亲手把那份承诺掏空，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
没有问为什么，只拿了尾款，一步一步地离开。
第二天，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诬陷我的通稿，甚至曝光了临时住址。
我提着行李赶往高铁站，却被记者和水军堵在巷口。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江总？”
“做小三还缠着人家未婚妻，不觉得恶心吗？”
我护着小腹，艰难地向外挤。
忽然，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
脚踝扭伤的刹那，我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尖锐的剧痛从小腹深处传来，我疼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一辆迈巴赫驶入巷口，江叙白带着宋南乔下车。
宋南乔捂着擦破的手指，娇声道：“叙白，好痛……”
我白着脸，最后一次向他呼救。
“求你，送我去医院，我……”
“接二连三跟我演戏，还以为你有几分骨气。”
“南乔说的对，没想到为了让我给你一个名分，不惜利用媒体。”
“我没有，我真的……只想离开，求你救救我们的……”
“啊……叙白，好痛啊！”
宋南乔的手指不慎划伤
江叙白深深看了我一眼，还是选择将她抱上车。
擦肩而过时，我看到宋南乔得逞的笑意
我撑着满是擦伤的手掌，颤抖着想要爬起，却看见裙摆下迅速蔓延开的血迹。
车子绝尘而去，我倒在血泊中，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医院里，江叙白无意间看见七年前火灾事故的救援记录。
救人者：右手虎口处大面积深度烧伤。
他骤然僵住。
宋南乔的手光滑无瑕，而沈清雾的右手虎口处，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如果宋南乔不是当年救他的人，那他这七年来报的究竟是什么恩？
一种可怕的猜想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叙白脸色惨白，颤抖的拨通我的电话。
电话里，只有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注销。”
5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将我的意识拽回现实。
小腹处空荡荡的，那种坠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狂的死寂。
不用医生开口，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生命，连同我对江叙白最后的那点幻想，一起变成了一滩血水，留在了那个肮脏的巷口。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江叙白双眼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他的高定西装凌乱不堪，领带不知去向，双眼布满红血丝。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发黄的档案，纸张边缘因为他过大的力气已经被揉碎。
看到我躺在病床上，他浑身猛地一颤，脚步虚浮的走到床边。
“清雾……”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苍白的脸，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落在了我挂着点滴的右手虎口上。
那道因为烧伤而留下的疤痕，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突然跪倒在病床边，膝盖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捧起我冰冷的手，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我的手背上，“七年前救我的人是你，对不对？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看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靠在床头的我只觉得滑稽透顶。
我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愤怒。
我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静静的看着他。
“说了又怎样？”我声音轻的似乎随时能被吹散，“说了，你就会不拿红酒泼我了？说了，你就会不收回我的艺术馆了？说了，你在巷口看到我摔倒时，就会不抱走宋南乔了？”
每问一句，江叙白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的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流血了……特助告诉我医院有流产记录的时候，我以为他弄错了……”
“清雾，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他把头埋在我的手边，发出压抑绝望的呜咽。
我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我面前崩溃。
原来他也会痛啊。
我以为他这种把利益和恩情算计的清清楚楚的人，是没有心的。
“江叙白，你哭的太大声了，吵到我休息了。”我语气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错愕的抬起头看着我。
他大概以为我会打他骂他，或者抱头痛哭。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连恨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我用左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来。
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男人：“麻烦帮我把这位无关人士请出去。他影响我休养了。”
江叙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被保安半强制的拉起时，他还在拼命挣扎：“清雾！你给我一次机会！宋南乔那个贱人骗了我，我不会放过她的！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关上，隔绝了他绝望的嘶吼。
重新开始？
我闭上眼睛。
那滩血已经流干了，拿什么重新开始。
6
三天后，在画廊前同事的帮助下，我避开了江叙白所有的眼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海城医院。
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我剪断了那张曾经属于沈清雾的电话卡，连同过去七年的记忆一起扔进了沿江的垃圾桶里。
两千公里外的江南水乡，青石板路，小桥流水。
我在这里租下了一间临河的旧民居，挂上了一块木牌：秋水绣坊。
从此，世上再无沈清雾，只有绣娘沈秋。
最初的那几个月，是最难熬的。
小产伤了底子，遇到阴雨天，小腹就会隐隐作痛。我总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偶尔在恍惚中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手指会下意识的抓紧床单。
甚至有一次去集市买丝线，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挺拔背影，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转过身——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戒断反应不会因为你拉黑一个人就瞬间消失。它藏在每一次雨天的关节痛里，藏在深夜里那股空荡荡的凉意中。
但我没有回头。
每一次阵痛发作，我就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的缝制着新的图样。
绣针刺破丝绸的细微声响，成了我治愈自己的唯一良药。
半年后，我终于能睡整觉了。
绣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凭着独创的双面异色绣法，我甚至接到了几个外省博物馆的修复订单。
偶尔我会用新买的手机登录一下原本用来接单的小号。
前同事发来的消息里全是关于海城的八卦。
“清雾，你到底去哪了？江总疯了，他把海城翻了个底朝天。”
“宋南乔惨透了，听说江总查出她当年是偷了你的玉佩冒认救命之恩，还伪造病历。江总直接让人断了她家的资金链，把她送进了郊区那家出不来的疗养院。”
“他现在出了天价悬赏找你，只要提供线索就给一百万。你哪怕回来拿这笔钱也好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内心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迟来的惩罚和弥补除了感动他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我回复了一句我过得很好，别再找我了，彻底注销了那个账号。
这天傍晚，我刚关上绣坊的木门，准备去河边洗菜。
转身的瞬间，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青石板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原本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的垂在额前，眼窝深陷，下巴满是青色的胡茬。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亮光，我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江叙白。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脚步踉跄，反复确认着眼前的我是不是真实的。
“清雾……”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沙哑的厉害，眼眶红的滴血。
我看着他，手里提着半篮子青菜。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也没有逃跑。
我只是语气平静的打断了他的呼唤：“这位先生，绣坊已经打烊了。要看绣品，明天请早。”
7
江叙白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我坦荡的回视，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与徒劳。
“清雾，你别这样……”他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往前跨了一步，试图拉我的手，“我找了你整整一年。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打我要骂我都可以，别把我当陌生人好不好？”
我避开他的手将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上。
“江先生，你找错人了，我叫沈秋。”我语气客气而疏离，“如果你不是来买绣品的，麻烦让一下，挡着我的路了。”
这句江先生，狠狠割开了他的伪装。
他引以为傲的底气，在我这种毫无感情波动的客气面前，碎的一塌糊涂。
他没有让开，反而在我面前低下了他永远高昂的头颅。
“宋南乔我已经处理了。”
他急切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语无伦次的向我证明着什么，
“我查清楚了，当年火场里是她偷了你的玉佩。我把她家破产了，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她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还有那个王总，上次酒宴上冒犯你的那个，我已经让他倾家荡产滚出海城了。”
“清雾，我都替你报仇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江氏一半的股份给你，我把所有的资产都转到你名下，我们结婚，我以后只有你一个人……”
他以为，把那些伤害我的人踩在脚下，把所有的钱和名分捧到我面前，就能填平那一滩血。
我听着他的丰功伟绩，觉得无比荒诞。
“报仇？”我终于抬起眼静静的看着他，“江先生，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他愣住了，满眼希冀的看着我。
“把红酒泼向我的人是她，但任由红酒留在我身上逼我道歉的人，是你。”
“在巷口网暴我的人是她，但无视我摔倒把我一个人扔在血泊里的人，是你。”
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我声音依旧很轻：“你惩罚了所有人，唯独放过了罪魁祸首。”
江叙白愣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厉害。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真正将刀子捅进我心脏的，是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掌控和偏袒。
“至于那些股份和资产，”我淡淡的补充，
“七年前我救你，不是为了今天来分你的家产。这一年我靠自己赚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买的起我想吃的一日三餐。”
我绕过他僵硬的身体，走向河边的石阶。
身后传来他恳求的声音：“清雾，你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都不行吗？”
我没有回头：“我不缺补偿。我只缺你离我远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江叙白没有走。
他用十倍的价格包下了绣坊对面的一家客栈，每天毫无声息的坐在二楼临河露台上，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靠近，只是在我出门买菜时远远跟着；在我屋顶漏雨时，找来最好的工程队在半夜悄悄修缮。
他甚至买断了整个镇子上的高档营养品，匿名送到我的门口。
我把那些营养品原封不动的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他以为他在赎罪，可对我来说，他只是在继续表演深情，感动他自己。
8
深秋的江南，雨水总是绵长而阴冷。
连绵的秋雨下了一整周，绣坊里的湿气很重。
这天下午，一辆挂着海城牌照的货车停在了绣坊门口。
几个工人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巨大的黄花梨木盒走进来。
江叙白跟在后面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
“放这里就好。”他挥退了工人，转身看向坐在绣架前的我。
他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走上前轻轻打开了那个木盒。
木盒里，是一幅装裱精美的绣画。
我看清那幅画的瞬间，手中的丝线不小心刺破了指尖。
是引路图。
那幅在工作室里被宋南乔用红茶毁掉的，曾经象征着我们初见的引路图。
“我找了宋州最好的文物修复专家。”
江叙白看着我的反应，声音里透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他们花了大半年时间，一根线一根线的清洗重接。你看，红茶的污渍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清雾，我们最初的东西，我找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满眼期盼的等着我的反应。
我看着那幅几乎恢复如初的绣画。
丝线依旧光泽莹润，火光中的两个人影依旧紧密相连。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断线重接的隐秘结口。
我站起身，走到木盒前。
江叙白的眼中浮现出狂喜，他以为这幅画能唤起我内心深处的旧情，能成为他撕开我冷漠防线的突破口。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那两个人影。
我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了一把锋利的裁缝剪刀。
“清雾！你干什么！”
在江叙白惊骇的目光中，我毫不犹豫的将剪刀插进了绣面。
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绣坊里响起。
我用力划下，将那火光和那两个人影，从中间彻彻底底的一分为二。
“不！”江叙白双眼通红，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手都在剧烈的发抖，“你疯了！这是你熬了半年心血绣出来的啊！”
我冷冷的看着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旧绣件而已，脏了就扔。这不是江先生当初亲口说的吗？”
我将剪刀扔在木盒里。
江叙白死死盯着那道裂口眼泪夺眶而出。
他颓然的跪倒在木盒前，试图用手去拼凑那些断裂的丝线。
“不一样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救了我……我以为我爱的是……”
“你以为你爱的是救命恩人？”我冷声打断他。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拆穿了他内心最不堪的自欺欺人。
“江叙白，承认吧。七年前你带我回海城，你其实早就看不起我的出身。”
“你贪恋我给你的温暖，却又觉得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穷女孩，配不上江氏掌权人的身份。
宋南乔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你一个冠冕堂皇抛弃我的借口。
你把薄情包装成报恩，把抛弃包装成负责。”
我字字如刀，毫不留情的扯开他引以为傲的深情人设。
“就算当年你认出了那个疤是我，你真的就会娶我吗？不，你依然会权衡利弊，依然会在权势和利益面前把我排在后面。”
江叙白仰起头看我脸色死灰，浑身剧烈的发抖。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他知道，我说中了。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地方。”
9
江叙白没有走。
他满脸麻木的坐在客栈的露台淋了一整夜的雨。
第二天，一场罕见的台风过境，江南古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河水暴涨，迅速倒灌进临河的街道。
镇里的喇叭紧急通知撤离。
我披上雨衣试图将绣坊里几幅即将交货的珍贵古绣转移到二楼。
狂风吹的木门疯狂摇晃，老旧的房屋在暴雨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在我抱着最后一批绣品准备上楼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惊恐的看到大厅中央那根被白蚁蛀空多年的承重横梁在狂风中轰然断裂，裹挟着破碎的瓦片，直直朝我砸了下来。
躲不开了。
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抱紧了怀里的绣品。
“清雾！”
一声狂吼穿透了风雨声。
一个黑色的身影不顾一切的撞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猛地将我扑倒在楼梯角落。
砰。
巨大的闷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江叙白用他宽大的后背死死护在我的上方。那根粗壮的横梁，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他的脊背上。
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涌出鲜血，那双通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带着一种终于如释重负的疯狂。
“清雾……没事了……”他勉强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七年前在火场……你救我一次。今天……我还给你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以为用命去填补一次亏欠，就能抵消所有的伤害。
重伤濒死的一刻，他心里想的仍然是换取我的原谅。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木头大声呼叫救援。
……
镇医院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说，横梁砸断了江叙白的两根肋骨，伤及了脊椎神经，即使手术成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他在昏迷了三天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看到坐在床边的我，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期盼。
“清雾……你没走……”他虚弱的伸出手想要够我的衣角。
我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将一张缴费单平铺在他的床头柜上。
“医药费我已经结清了。你的特助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会带你回海城接受最好的治疗。”
我看着他僵住的手指，语气非常平静。
“你刚才说的对，当年我救你一次，如今你救我一次。这很公平。”
“江叙白，从今以后，你不再欠我一条命，我也不再欠你七年的感情。”
“我们，彻底两清了。”
江叙白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化作了一片死灰。
他张着嘴，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绝望的没入枕头里。
我转身走出病房。
台风已经过去，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丈金芒。
10
三年后。海城，国际非遗文化艺术中心。
沈秋个人宋绣艺术大展正在这里隆重举行。
展厅中央，那幅名为涅槃的巨幅双面异色绣，惊艳了在场所有的中外媒体和艺术评论家。
画面一面是枯槁的焦木，另一面则是冲破灰烬展翅的火红飞鸟。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旗袍，站在聚光灯下，从容的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没有怯场，没有自卑。
这三年来，我凭借自己的手艺一步步走上国际舞台，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身边也聚拢了一群真正欣赏我、尊重我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沈老师，有传闻说，这间海城最大的艺术馆原本是一位神秘的江姓富商名下的产业。请问您是如何争取到在这里办展的？”
有记者敏锐的抛出问题。
我微微一笑，举止得体。
“艺术馆去年已经由官方文旅局牵头收购。我是受官方邀请来办展的，与私人恩怨无关。艺术的价值在于它不依附于任何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受完采访后，我端着香槟走向休息区。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展厅最边缘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略显空荡的黑色西装，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他的背脊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展会的入场券，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远远的望着我。
是江叙白。
听说那次砸伤后，他脊神经的损伤成了不可逆的痼疾。
江氏集团的权力在这三年间经历了残酷的洗牌，他虽然保住了大股东的位子，却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呼风唤雨了。
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体面，失去了掌控一切的底气。
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看着我走向没有他的光芒万丈。
我的目光在他的轮椅上仅仅停留了不到半秒。
没有仇恨，没有怜悯，连一声轻叹都没有。
我极其自然的移开视线，转身走向正迎面走来的策展人朋友。
“清雾，晚上庆功宴的场地定好了，一起走吧？”朋友笑着朝我伸出手。
“好。”我将空酒杯递给侍者，步伐轻快的朝大门走去。
展厅的玻璃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倒映出外面的车水马龙和漫天星光。
再见，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