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我刚与夫君拜过高堂，
有着“天下第一淫贼”之称的“一支蝶”闯了进来。
一支蝶过处，蝴蝶纷飞。
蝶群扑脸，众人迷眼之际，我被一支蝶掳走，带到二十里外的一处山洞。
一支蝶喂我服下软筋散，又在我显眼的肌肤上抓出几道血痕，撕烂我的外衫，把一块烧红的蝴蝶形铁模烙在我的左肩下，然后便停手了。
他蒙着黑纱，我看不清他的脸。
山洞被他弄成一副暴行后的样子。
只听他阴冷一笑，转身消失。
我注意到了他那双白皙细嫩、不似男子的手，以及他右手背上那颗红得像石榴籽的痣。
不到两个时辰，夫君带着一众宾客找到了我。
我的惨状以及左肩下那块嵌着“淫”字的蝴蝶形烙印一览无余，触目惊心。
夫君抱着我，眼眶含泪，大声说道：“沄初是我的妻子，一辈子都是，温寂川这一世定会对她好，绝不负她。”
夫君的确对我温和周到，无可挑剔，赢得了朝野内外一致好评。
三年后，夫君升任三品官，晋封为伯爵。
我陪同他到相国寺还愿，他却让丫鬟端给我一杯加了鹤顶红的茶水。
我早已知道夫君表面待我好，内心却厌恶我，但没想到他厌恶我到想要我的命。
而他此时正在另一个院子和公主厮混。
我踹开门，一眼便瞧见了公主手背上那颗石榴红痣，不待她语出嘲讽，我立马射出袖箭，正中她的心口。
就在公主倒地，温寂川愣神之际，我朝他喷下自制的奇毒，他面部腐蚀，痛入骨髓，拼着最后一口气唤来了暗卫。
温寂川被我毒死，而我也死于暗卫的乱刀之下。
再睁眼，我回到了大婚之夜。
1
拜完高堂，“一支蝶”如约而至。
蝴蝶迷眼，他如旋风般想要把我卷走，我飞快取下凤冠朝他头上猛地砸去。
紧接着，我又拔下珠钗，狠狠插进了他的肩膀。
前世，一切都猝不及防，我来不及反应，人已被带出喜堂，喂下了软筋散。
我扯下他的黑面纱和头巾，觉得不够，又扯下他的腰带，拉垮他半边衣衫。
黑缎长发，白皙的脸和肩膀，以及红色的肚兜肩带，分明证实了这人是个女子。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和高傲，唯独没有恐惧。
众人哗声四起。
他们确定来人是“天下第一淫贼”一支蝶，因为世间只有他，所到之处，彩蝶随绕。
可一支蝶怎会是女子？
“女的，原来一支蝶是女人。”
“怎么可能？这女子是在假扮一支蝶。”
“她是……公……”成安伯府家的许夫人捂住了嘴，脸色异样。
她站得最近，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并不搭话。
假一支蝶出言挑衅，“你们敢拿我怎样？”
温寂川对着房梁处叫了一声“来人。”
两个武力高强的暗卫突然跳了出来，温寂川命他们将“一支蝶”带走。
原来这个时候，温寂川就已养了暗卫。
我以为他只在升任了三品官之后才跟了风尚。
前世，他并未唤出暗卫救我，而是眼睁睁见我被掳走。
这进一步说明，他早就和这位假一支蝶串通好，要在今夜毁了我。
“夫君，赶快报官，这女子奇奇怪怪，闹这么一出，不知有何居心？”
温寂川温和一笑，为我盖好盖头，“再大的事儿，怎会有我们拜堂重要。”
高坐着的温母也连声催促：“赶快拜堂，别误了吉时。”
2
婚房内，喝完合卺酒后，温寂川借口要去相送几位老友，叫我先行歇息，不用等他。
背影相当决绝，一如前世。
前世，他把我从山洞里接回后，就搬去了书房，三年间，再未踏进过我房门半步。
不管我如何说自身并未遭受侵犯，他也只是轻抚我的头发，口是心非地说他不介意这件事。
他自然不介意，他不敢靠近我，是怕在我面前露出马脚，怕被我看穿那场掳掠有他的手笔。
“哐当”一声，温寂川倒地。
我歪了歪嘴角，合卺酒里加了迷药，我家世代行医，我的瓶瓶罐罐除了胭脂水粉，还总是备着一些防身的不时之需。
我搜出了温寂川兜里的令牌，代替他去了地下监牢。
假淫贼满脸全是发疯后的疲惫，“你这贱妇好大的狗胆，温寂川呢，叫他滚出来见本公主！”
我让人先把她绑在木桩上，再用袜子堵上她的嘴。
屏退狱卒后，我冷笑一声，“公主？淫贼窝里也兴给自己封号了，既然你那么爱留烙印，我今儿就替受害的女子，原样还给你。”
温寂川在刑部任职，这间地牢有模有样。
我挑起一根红细钎子，干脆利落地在她左肩下绘起了蝴蝶。
她眼白一翻，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我将她泼醒，又在蝴蝶的两翼之间刻上了一个“淫”字才算完全。
上辈子就是这个印记，成了我的终生耻辱，到死都揭不下来。
她右手背上的石榴红痣刚被我毁掉，温寂川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看来迷药的剂量还是下得太轻了。
温寂川不追究迷药之事，自顾自解开绑绳。
盛安软塌塌地晕倒在他怀中，温寂川一脸痛色，
“凌沄初，你疯了吗？她是公主，盛安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我反问：“你开什么玩笑，公主怎会扮淫贼来闹别人的婚礼？
“我猜这人肯定是淫贼一伙，由她混进喜堂迷乱众人，再由真的淫贼把我掳走。”
温寂川看到了盛安肩下鲜红的烙印，脸色瞬间苍白，
“你，凌沄初，你干的，你好……残忍。”
上辈子，他对于我同样的遭遇，可从未说过残忍。
他只对我肩下的烙印感到厌烦，不想面对它，更不想面对我。
“温寂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人与一支蝶勾结，不知害了多少女子，我不过原样还她一分，你觉得残忍，那些受害者呢，又算什么？”
温寂川懒得和我多话，抱着盛安想要出去，我扯住他的胳膊，
“夫君，她如今这副模样，若真是盛安公主，出去了会不会放过你，就算你人没事，仕途会不会受影响？”
温寂川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前途，他想要做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前世的我，只是他其中一块跳板，踩完了就该踢了。
他睨我一眼，若我没有对公主烙印施刑，此事尚可转圜，可如今……晚了。
“若我告诉你，她真的是盛安公主，你当如何？”
“夫君，你怕是认错人了，她其实是阿蓉，几次从府里偷盗钱财出去养野男人，东窗事发被训了一顿后，心生恨意，今晚她是要来搅了我俩的拜堂礼。
“我既然嫁进来了，就有责任好好管教下人。”
阿蓉是家生子，和茶水铺一个杂工好上了，暗行偷盗。
上一世，就在这日下午，阿蓉被毒打后投了井，温母一边操持儿子大婚，一边处理阿蓉，两不耽误。
我也是隔了许久后才知晓的。
温寂川一时失了神智，没有问我刚进门为何知道这些。
他只是确定我已相信这人就是公主，或许我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公主，却不明白我为何要找死似的这么对她。
权衡一会，他默默地放下了公主，重新给她上了绳索。
我和温寂川回了喜房，他没法子圆房，也没法子在今夜面对我，更不敢对我厉声斥责。
毕竟我算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这桩婚事是有圣旨作保的。
温寂川叫我好生休息，他需要去书房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做。
这个聪明人遣散了所有下人，又在外间枯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再悄咪咪出去了，算是给足了我脸面。
2
次日，成安伯府的许夫人前来拜访，这人眉眼间揣着算计，来者不善。
客套虚礼后，许夫人道：
“我到衙门里打听过了，昨儿个闯进喜堂的女子，温府并未将她送过去。
“她是盛安公主，我十分笃定。公主也并未回府，所以她现如今还被你们关着？”
盛安公主常年在外游荡，疯野成性，最爱以作弄人为乐，整蛊取笑，把旁人痛苦当消遣，唯独不爱与京中贵妇人交际。
是以，认识她的没几个人。
我不质疑许夫人，只问道：“许夫人要见见她吗？”
许夫人连忙摆手，“不，我来这里的目的是……”
她咬了咬牙，“我那不孝儿子欠了赌坊一千两银，伯府式微，而温家富裕。若是温少夫人肯借我这笔钱，我就把公主的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向外提及半句，我发誓。”
我勾了勾唇角，“既如此，还请许夫人随我去取银子。”
许夫人拍手笑道，“就喜欢温少夫人这种爽快人。”
许夫人跟在我身后，脊背发冷，“怎么，你们把府银藏在地下？阴森森的好不瘆人。”
我拽着她的胳膊，拖她去了铁栅栏边，公主听到动静，发疯似的扑来扯住许夫人的袖子。
许夫人吓得一激灵，使出大力气一掀，公主重心不稳，手掌插进了烙钎的炭火盆里。
“滋啦”一响，焦味窜起。
公主尖叫着抽手，疼得直抖，
“我的手……贱妇，你们敢烫本公主，我回宫就请旨，把你们满门抄斩，千刀万剐，我要杀光你们全家！”
许夫人吓得跌倒，我凑近她耳边，指了指公主说：
“她说的包括你哟。听闻公主上个月才打死过一个男孩，只因那小孩冲撞了她的马车。公主不会放过任何得罪了她的人。”
我甩甩衣袖上了石阶，许夫人追着我喊：“等等我，兴许我认错了，她不是公主。”
我突然驻足，吓得她一趔趄。
“许夫人，你儿子是公主的面首，他欠了钱，大可向公主讨要。我要是你，就会告诉你儿子，趁公主如今在江南游玩，就去她府上拿些珍玩银钱，反正他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
许夫人龇着牙盯着我，想问我如何知晓她儿子是面首，若传出去，她伯府家的脸面怕是不能要了。
可她又不敢问我，只得心怀忐忑灰溜溜地跑走了。
许夫人见过公主这事非同小可，等温寂川回来，我如实相告。
温寂川眼皮子一翻：“这事怎能要第三个人知晓！”
他气得手抖，想要指责我，却又紧闭双唇，“这对母子留不得了。”
我最喜欢看他这种气急败坏却又不敢拿我怎样的表情。
上一世，他算计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中，特别气定神闲，想起这个，我就来气。
两日后，公主府失窃，盗贼被抓住了，正是许夫人之子许青。
寡母许夫人多方求救无果，竟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了。
我握着玉杵压碎凹钵里的干毒，开始捣磨，一下，又一下。
借刀杀人这事，我懂。
温寂川瞧着温润端方，下手这么利落阴狠，还叫人挑不出错，真是个人才。
前世这位许夫人到处讲我的闲话，说我在山洞里很配合，很享受，彻底搞臭我的名声。
她还撺掇温母说“这种脏货，就该关一辈子家庙。”
前世，温母待我极差，其中就有一份许夫人的“功劳”。
她儿子除了是面首之外，还是公主的另一个内应，在公主放蝶迷眼时，就是他推倒烛台，撞翻屏风，把混乱闹大，好让公主更顺利地把我带走。
事后，他添油加醋地各种造谣，毁尽我的名节，真是死不足惜。
3
“冒牌一支蝶在移交衙门的途中逃走了。”温寂川完美地设计了这出戏。
刑部衙门只发了个不顶用的逮捕文书，此事便不了了之。
温寂川还没有琢磨出如何处置公主，太后的传信倏然而至，要他去公主府一趟。
温寂川神色有些慌张，“忘了今儿个，公主约了太后赏牡丹。”
我装作不解，问道：“夫君，你为何知道她们今日要赏花？还有，太后为何传召你？”
太后、公主和当今皇上有很深的嫌隙，温寂川的官是皇上亲封的，这样的聪明人怎会和公主府有来往？
自然是因为温寂川在皇上登基前就已攀附公主，并且是公主府里的面首总管，也同时是公主的五十个面首之一。
太后一个月里总会来公主府住几天，温寂川还为太后拉过皮条。
前世，他极为小心缜密，我在婚后第三年才查到他和公主府有勾连。
温寂川拧着眉，“你也知道现如今温家关着的人到底是谁，公主府里的风吹草动当然要留意。
“也有可能是公主失约，太后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牵扯到了我。夫人，要不，你扮做随从跟着我去一趟。”
公主一向任性，失约不奇怪，十天半月见不到人也正常，太后不会去查。
若太后真查出了什么，温寂川拉上我，是好让我垫背。
巧了，我正想去公主府走一遭，探探地形。
温寂川眼珠子转完了一圈，点子已想好了。
他带太后去了假山下的一间暗室里。
公主竟被转移到了暗室，我心头一惊。
前世我已查到温寂川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公主府。
温寂川在玩什么？
只见公主头发散乱，手腕被吊到了半空，身上只披了件绯色半透明薄纱，纱下鞭痕纵横，新旧交错。
温寂川走进暗室，手执皮鞭，公主听见响动，先是一颤，随即抬起头来。
鞭子落下，力道不小。
然而公主眼神发亮，嘴角还噙着笑。
我查到她有这种嗜好，所以尽管恨不得抽她几鞭，也没有挥下去。
太后往后倒退一步，脸白如纸，“上去，快上去！”
太后回到落脚的院子，嘴唇还在轻微地颤动，若非公主下令，谁敢对她动鞭子。
太后被女儿的特殊癖好震得心惊肉跳，亲眼所见到底不一样。
都说驸马不是病死而是被公主吓死的，此话应不假。
“立刻回宫。”太后下令。
老嬷嬷劝阻道：“娘娘，天色已晚，宫门早已关闭，若惊动皇上就不好了。”
太后凝神片刻，“速叫温寂川来。”
我粗着嗓子，卑躬屈膝，“禀太后，温大人还在伺候公主，他已吩咐奴儿侍奉您，奴这就去办。”
温寂川做事，太后一向放心，所以我扮做的心腹小厮完全值得信任。
公主府里养着五十个面首，包括温寂川。
前世，我找了一支蝶三年，鬼影儿都不曾见着，却发现了温寂川和公主的秘密往来。
我顺藤摸瓜查了查这五十个面首，其中有一个叫“唯冰”的小倌儿，由于长期受到公主冷落，遭受其他同行霸凌，于是心生不满，想要报复。
可他能力有限，智力平平，被霸凌后只选择出去乱逛发泄，不幸得了杨梅疮。
公主一直没有宠幸他，反而躲过了一劫。
如今，正是小可怜唯冰愤怒值达到顶点的时候，我劝慰他，
“守得云开终见月明，伺候不了公主，就好生伺候太后，这也是你的福分，伺候好了，前途不可限量。”
4
太后身染重病，宫中太医摇头叹息，无能为力。
太后知会皇上，指定要我去瞧病。
我祖父原是前朝太医，亦有“神医”名号。
太后当年因为祖父给备受冷落的三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治病，便栽赃了个错处将祖父赶出宫，下令要他余生为丐，永不得行医。
祖父研究半生的“杨梅疮”著作只写了十页就此搁浅。
六年前，我十七岁，就快与温寂川成婚，家中突遭变故，我主动退婚，成了乞儿之孙。
太后凭什么觉得，我就能治她的花柳，当真可笑。
我认真替太后诊脉，她的手掌全是红斑，一脸痛苦，这样子也没甚心思理会公主的去向了。
“能治吗？”太后的声音很是孱弱。
“民女先为太后开方控制病情，接着施针……”
我还未说完，她就抄起手边的茶杯掷向我脑门儿，我侧身避开。
“哀家要痊愈，你听好了，哀家要你治好我，若你治不好，哀家杀了你全族！”
我平静地说：“回太后，民女全族只剩下民女一人了。”
“你祖父呢，他不是一直在钻研……这个病，你没学到点什么？”
“祖父还来不及教民女，就被太后下旨行乞为生，已在贫病交加中离世。不过，民女自学祖父留下的医典，对此病亦有钻研。”
太后一时愣神，叫嬷嬷喂了我一颗毒药，
“这毒来自西域，只有哀家才有解药，你每半个月来宫里要一次解药，若你把今日之事透露出去一个字，就等着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吧。”
我故作惶恐，“遵旨，民女告退。”
我从小对毒兴趣浓厚，这方面的造诣超过祖父这种正儿八经的太医不知多少倍。
这小小的毒丸若能难倒我，我只能以死谢罪，光是一闻味儿我就知道是啥了。
我给太后开了药，明面上会让她有所缓解，实则会让她牙掉光，嘴烂穿，满脸疮疤，浑身烂得没有一块好肉，让她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我祖父被赶出宫后，无法在宫外行医，亦被禁止上山采药下山卖，一旦违令，斩立决。
太后还时常派人找他麻烦，极尽羞辱之能事。
我从小父母双亡，和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带着我艰难度日，生不如死，最终在贫病惊恐中愤然离世。
我当时就暗下决心，一定会让太后付出惨烈百倍千倍的代价，今朝重生才算出了这口恶气。
晋明帝萧烨在书房里等我，我把太后患花柳的好消息一股脑儿全告诉了他。
当然，省去了其中我的算计，只说这是太后自作自受。
萧烨最厌恶不择手段的阴毒女子，我若被他归为太后的同类，复仇之路会难上加难。
萧烨猛敲一下书桌，“朝中大臣泰半都是太后安插的人，这下，朕可以大换血了。至于边关那位谢将军——太后唯一的堂弟也怪不到朕头上。”
“陛下，民女想向您求一道和离谕旨。”
萧烨向我抬了抬手，示意我平身，
“六年前，你主动向温家退婚，温寂川这小子说愿意等你，朕当他对你情深义重，没想到他是想借此为自己博得好名声。
“朕登基后，亲自为你俩赐婚，又提拔他当了刑部右侍郎，没想到这人早就攀附公主，搭上谢家，两头占好处，还想在新婚夜毁你的名节，真是该死。”
萧烨刚登基不久，位置坐得并不稳固。
甚至还有传闻说太后会联合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谢将军废掉萧烨，另立宗室子。
温寂川被皇上认定勾结谢家，前程算是到此为止。
我心头不由得笑了一声。
萧烨把圣旨给我，附带一支蝶的密卷，“淫贼已找到了，你说要留给你自己处置。”
前世，我被世俗困住，羞于见人，封闭内心，也从未想过求助于萧烨，至死都没查出一支蝶是谁。
这一世，我要充分利用萧烨手中的资源。
但我心里门清，他不是我的靠山，只是暂时的复仇同盟。是以，公主被我逮住，囚于温家的事，我也不会瞒他。
“多谢陛下。”
“谢什么，当年太后给朕下毒，是你祖父治好了朕。可公主又给朕下毒，对应的药却没有了，是你在宫外给朕采药制药，托你祖父带进来，朕才能活命。”
太监马大贵端来银耳汤，萧烨吩咐他给我盛一碗。
“陛下，且慢。”我用银针试药，银针泛黑。
萧烨脸色一僵，不可置信，马大贵都跟了他近二十年了。
前世，萧烨登基三年后突发心疾而死，很是蹊跷，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此类病史。
我贿赂了他身边的小太监，从小太监口述的症状里判断萧烨应是中了慢性毒。
我有次进宫，偶然间捕捉到马大贵和公主眼神交汇，推测马大贵就是下毒的真凶。
银耳汤里下的是慢性毒药，宫里的银针试不出，除了我这根动了手脚的银针。
“陛下，马大贵已被公主收买，在陛下的饮食中下毒，三年后，陛下就会毒发身亡。”
萧烨眼神泛冷，“朕想不通马大贵为何会出卖朕，难道公主给他的价码更高，难道他也认为朕这个位置坐不久？”
我只知道人心会变，而狗认的是喂它的主子。
温寂川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更投机一点，更隐秘一点。
萧烨咬牙切齿，“沄初，你说温寂川会不会杀了公主？”
“会，他和公主有些情谊，但比起他的前途算什么。只是温寂川不会亲自动手，应是会推我动手。”
萧烨眉目一凛，“那你就动手，把盛安这个恶妇弄死，为民除害，朕给你兜底。”
我表面恭顺领命，心头冷笑，皇帝这是拿我当刀使。
公主一死，若谢将军回朝问罪，皇帝和温寂川第一时间就会拿我祭旗。
我得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趁萧烨恨意顶值的时候多拿一些援助。
5
萧烨撤下了公主府里的护卫，并送给我两个大内高手贴身保护，还表示要赐我郡主封号。
对于封号，我固辞不受。
“民女救驾是本分，已得了陛下诸多赏赐，欣然知足，若再受封，就是坏了规矩，民女怕折了福分。”
祖父说为人不可恃功，尤其不可向皇上挟功求赏。
恩情这东西，施的人记得，受的人转头就忘。
皇上更记不住恩，只记得谁见过他落难。挟恩求报，就是找死。
我需要的是皇上的赞赏和暗中支持，这更有利于我复仇。
萧烨果真称赞了我，赏了我很多金银，我还向他索要了一块免死金牌。
回到温府，温寂川的病由早上的头痛晕眩加重到发热下不来床。
我对他说了太后的病况，他稍微松了一口气，递给我一个瓶子，有气无力地说：
“夫人，其实我和公主早就认识，六年前，你向我退了婚，我当时悲痛欲绝，一心求死，是公主劝阻了我。
“我对她一直心怀感激，她性子胡闹，顽劣，新婚夜本就是闹着玩的，没想到造成这样的局面，我心知她若消失不见，对温家最好，可我下不了手……”
再听下去，我怕连隔夜饭都会吐出来。
六年前悲痛欲绝？他不是立即转去当了面首吗？
温家前几代祖宗也算是身家清白，怎么出了他这么个败类。
我止住他的话头，问：“你给我的是什么？”
“梦沉散。”
不是。是鹤顶红。
前世，皇帝一暴毙，太后、公主连同谢将军扶持了宗室子上位，温寂川也没必要再留着我这个“耻辱”，便想用此毒除掉我。
我对温寂川说祖父的医术，我只学到点皮毛，他还真信了。
这人并非降了智，他只是两世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小瞧了我。
温寂川道：“公主服下它后，即刻安然沉睡，第二日才会闭气，任何人都查不出死因。如今，我病重不能起身，还请夫人代劳。”
我问他：“公主还在暗室里吗？”
“我将她移到了闺房，夫人拿着我的令牌可直接进到公主府。此事过后，寂川一定事事听从夫人安排，与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你。”
病重的他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更加情真意切。
温寂川像是不想听我的回复，不住地咳嗽，凶猛异常。
我端起床前搁着的药喂他，汤药一下肚，他忙捂着肚子，额头渗汗。
“这药……”
“哎呀，夫君，我想闻闻梦沉散是什么味儿，一不小心，洒了几滴到你的药碗里。”
温寂川如遭雷击，脸上温润一寸寸裂开，食指颤抖着指向我，想要剥我的皮。
“吓你的，温寂川，你是我夫君，我怎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呢。”
温寂川已被我吓晕。
不顶用的东西，我呸了一口。
现在还不是除掉他的时候，留着有用。
温寂川为何不告诉我秘密暗道，而是给了我自由出入公主府的令牌？
又为何要把她移到闺房里？
应是这样——我给公主下了“梦沉散”，公主就会立马喷血而亡。
与此同时，闯入一堆人证，亲眼见证我毒杀公主。
我会被收押，送审，砍头。
而温寂川会找到完美合理的方法和我撇清关系，独善其身。
好你个阴狠歹毒的投机者，我这次就让你两头落空，人财尽失。
入夜，大内高手阿鹰回禀我，温寂川的暗卫已被解决，守在公主府假山暗室周围的五个面首也被点晕扔了出去。
这五个面首是温寂川的心腹，以及指证我毒杀公主的人证。
另外，公主的行藏及伤情已透露给了一支蝶，行凶者直指温寂川。
我等到半夜，果真见着一个黑影窜入温寂川的房里，将他掳走。
阿鹰回复说，一支蝶深夜为公主请医问诊。
而温寂川，则被一支蝶绑在了假山外的一棵树上。
6
次日晚上，我由密道去了公主府，见到了一支蝶。
他以为我是下一个给公主瞧病的大夫。
一支蝶是五十个面首之一，叫做“小躞”。
前世，我查过公主的面首，这人相貌出身履历全都平平无奇，泯然于众，被我忽略掉了。
皇上的密卷说他：深谙易容术，轻功绝顶，神出鬼没，训蝶手段登峰造极，且嘴严忠诚。若没有走上犯罪道路，一身本事，大可有所作为。
公主冒充一支蝶，假可乱真。我料想他们有关系，没想到关系如此之深。
这一年加去年，京中有二十个贵女或良家女惨遭一支蝶毒手。
密卷显示：这些女子正巧要成婚，未婚夫全是青年才俊，且都为同一个类型——风姿潇洒，温润如玉。
和温寂川差不多的类型，正是公主喜欢的菜式。
还有，所有的未婚夫或多或少都和公主府有牵扯。
我本来也要在新婚当日遭受一支蝶残害，或许，公主顾念几分温寂川的面子，不愿做得太过头给自己惹怨，或者她就想自己玩。
一支蝶满脸忧心，“公主为何还不醒？”
我把完脉后说：“公主中了一种蚀骨毒，她因鞭伤过重导致昏迷，而这毒又会让她骨头如蚁噬，既昏迷又苏醒，像个活死人。”
“好你个温寂川。”一支蝶嘀咕一句后，加重声音问：“如何治？”
“需要剥你的心入药。”
这时，丫鬟在外通报，“大夫来了。”
一支蝶挥了挥手，示意来人离去，他问我：“你是谁？”
“我是神医凌北辰的传人。你不是公主的死忠吗？这么多年，来去不见光，为她杀人毁人。怎么要你献出你的心，就变得犹豫了？”
一支蝶目露凶光，袖中短剑向下划落，露出剑尖，“你是来救温寂川的？”
我没回答他，只说：“其实公主从未把你当成人，你就像一个鬼，永远躲在黑夜里，她让你藏哪儿你就藏哪儿，让你咬谁你就咬谁，你替她做尽脏事，却连张脸都不敢露。”
“不是，所有事都是我心甘情愿，我这辈子只为她一人，即使为她死！”
“心甘情愿，真恶心，把罪恶包装成情种！就让我来为所有遭难的女子剥你的心，撕你的皮，死淫贼，你去死吧！”
就在一支蝶抽剑时，我袖中的迷药先他一步抖了出来。
我最终还是抑制住了杀人的冲动，这淫贼就该天下人共同来审判。
我叫阿鹰带这对坏事做尽的恶人去了二十里外的山洞。
亦是我上辈子受尽屈辱的地方。
山洞已提前被我布置完毕。
我又命另一个暗卫阿隼连夜把山洞里发现宝藏的事传出去。
世人全都追名逐利，即使认为是假，也会去看一看。
7
不消两日，盛安公主的丑事传遍了京城内外。
一支蝶在酷刑之下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逍遥多年的天下第一淫贼终于落网。
我手中的玉杵一下一下地捣药，玉杵下是我上一世研制三年才成的毒药千机散。
性烈之强，赛过砒霜。
上一世，温寂川只在脸上沾染了一点，人挣扎几下就没气了。
这一世不必再耗费三年，我会让它提前现世。
丫鬟来报，
“夫人，一支蝶被抓去游行了，老百姓往他身上泼泔水和马粪，还用棍子和擀面杖往笼子里戳，还有人朝他扔石头，吐口水……
“反正太多了，这淫贼全身流血，眼睛都睁不开。真解气，谁叫这畜牲害了这么多良家女！”
我吐出一口气，恶人当有此报。
但我更关心的是公主的命运。
上一世，明明我是受害者，世人却对着我严加指责。
前两年里，我不敢出门，躲在府里。
可府里的刀嘴子也是一样，上到温母，下到粗使奴役，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是“被淫贼碰过的脏货”。
他们认为是我不检点，品行有亏，才招来了淫贼。
我解释过，没人信。
我流过泪，无人见。
最狠的是温寂川送来那杯毒茶，我才明白，这一场受辱，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还参与其中。
前世，我不是被掳走那一夜毁掉的，是被那一夜后的每一天每一点磨死的。
他们让我背着“淫”字活，我就让他们背着丑事死。
民怨激愤，一支蝶被判车裂。
盛安公主从皇家玉牒上除名，被皇上贬为庶民。
我把她扔进了乞丐巷，她身上的药性慢慢退掉，脑子清醒了，身子却废了。
每天都有人围着她说“脏”，先前还有几个人怜惜她是受害者，可后来有人传，原来一支蝶是她养着的面首，专门替她坑害良家女子，那些骂她的人就开始每天用烂菜叶臭鸡蛋招呼她。
甚至连乞丐都嫌她脏。
太后戴着面纱，拖着溃烂的肌体求到御前。
皇上只捏着鼻子说了句：“太后，你好臭！”
太后全身一抖，随即僵住。
骄傲一世的她，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即便对方是皇上，也不能这么对她。
她指着萧烨，
“你母亲是哀家的洗脚婢，要不是哀家仁慈，抬举她，怎会有你今日坐在龙椅上，你居然敢说我臭！”
身为太后，怎么也张口就来？
萧烨从小受到先皇冷落，他母亲被太后搓磨，病死。
十岁时，他就被关进了冷宫，期间被太后和公主一再暗害。
若不是我和祖父救他，若不是他命硬，若不是先皇子嗣凋零，只剩他一个健全者，皇位也轮不到他。
谢太后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一个谋杀者。
萧烨道：“太后，你这一身烂疮，最好不要再踏出寝房半步，不然丢的是皇室的脸。当年你嫌我母亲低贱，你做出这等丑事才是真正的低贱。”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你这个——”
萧烨命我替太后诊治。
我只得朝太后施针，可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烧红的银针烙她的疮口，药里的发物只会让她越治越烂。
萧烨道：“无论如何，再让她活半年。”
太后背后毕竟还有谢将军，暂时不能死。
萧烨还有层意思：再让她生不如死地赖半年，方才能解恨。
“遵命，陛下。”
8
我从宫里回府时，碰巧温母也从柏安寺礼佛回来。
她在我成婚那日下午打死了一个家生子，心头难安，待我次日敬过茶后就上山了。
公主出了事，温母怕牵连到温寂川，急赶着回来，却没见着儿子。
温寂川勾结公主，温母当然知道，只怕前世我被公主掳去，温母也是参与者。
我带着她从密道去了公主府，对这条密道，她显然不知，有些惊讶。
“幸好母亲今儿个回来，明日就要查抄公主府了，夫君还在假山下的密室里。”
公主府一片萧索，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密室里无人，只剩血腥味，温母几欲作呕。
找了一会儿，最后在假山外的老树下发现了温寂川。
他被剥光绑在树上，全身涂满了招蝶的毒蜜，时值暮春，蝶群循着味儿扑上来，一口一口叮进皮肉。
算算日子，他已被叮了三天三夜，有些部分现出了白骨。
一支蝶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温母痛心疾首，欲哭无泪，
“哪个杀千刀的，敢这么对我儿子。”
“没被毒蜂蜇，算是运气了。”
温母剜了我一眼，“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帮忙救你夫君！”
我一把掀开温母，她没站稳，摔倒在地。
温母大怒，“反了，你这是作甚？”
我对着还剩一口气儿的温寂川说道：
“温寂川，你想让我毒杀公主，没想到你先被一支蝶抓了，你不是公主府的面首总管吗，不知道一支蝶是小躞？”
温寂川定定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我。
“我不知道一支蝶是他，他太狡猾了。”
我哼了一声，“你和公主府暗中勾连，皇上早就知道。你替公主洗银，皇上也早就查到了，如今公主已倒，皇上要诛你九族。他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暂时还未动温家。”
温寂川的脸色比那显露的白骨还要白上三分。
他竭力否认，“没有，我只是帮公主管面首，从未管过她的银钱，夫人，你相信我。”
后半句话我信，毕竟温寂川不是个蠢货，一旦牵涉到洗钱之事，很难脱手。
但要栽赃还不容易，想必温家母子深谙其理。
温母声音发颤，“儿媳，若诛九族，不也包括你，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温家倒。”
我唇角一扬，温母何曾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居然还叫我“儿媳”。
前世，温家一旦有风吹草动，温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
“都是凌氏进门招来的晦气，把她交出去，温家就干净了。”
我拿出皇上亲赐的和离诏书，“温家出事，可连累不到我。”
温母解开绳索，将温寂川放平，这人还活着，也是命大。
温寂川艰难地吐字，“母亲，把温家的八处田庄、十四间铺面、七万两窖银、两万两黄金还有账册全都交给沄初。”
温母很是不舍，却也只得含泪点头。
温寂川道：“母亲，这些身外物交出去，方能保命，钱还可以再赚。
“沄初，看在我们从小定亲的情分上，拜托你向皇上求求情说说好话，温寂川真的没有替公主做腌臜事。这些账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全是干干净净的钱。”
没想到，温家竟富裕至此。
前世，温母不让我接触温家产业，说我若出去见客商，人家一打听，我肩上那个字就瞒不住。
生意也会因此打水漂。
她说我已害得温家抬不起头，不能再害得温家守不住家业。
三年间，我连温家到底有哪些铺子都说不全。
即便温家是巨富，温母还试图侵吞皇上赏给我的一百抬嫁妆。
温母对我说：“寂川因为你的事，厚着脸在外头打点人情，压闲话，哪一样不要银子，温家替你遮羞，你出点嫁妆，不是应该的。”
我在温家的每一天都被老虔婆拿“名节”堵，拿“干净”刺，拿“规矩”磨。
钝刀子才最是割人，我甚至一度厌恶她胜过温寂川。
9
我想温家的财产不止温寂川交代的这些，四代心血，锱铢积累，换谁都是剜心割肉，谁舍得？
他肯定还藏了不少。
把温寂川送回府后，温母和我一起去总铺里取账本，她一直拿眼神斜睨我，我也同样瞪回去，吓得她一哆嗦。
前世，这人对我的搓磨可不少，不说她每日天不亮就让我去跟前伺候，端茶布菜一站两个时辰，我稍微慢一点，她就会冷脸相刺，
“被淫贼碰过了，连规矩都忘了？”
我两年没有出门，她有一次却硬要带我去参宴。
她觉得我在府里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还不够，必须也被外人当众唾弃才行。
外人刺我、辱我，却佩服她，说温家家风好、人品正，换做别家，谁还会娶这样的脏货当儿媳。
我当时已是心硬如石，外人的话再伤不了我。
我只觉得温母太蠢，以为这样真会得到别人的赞赏，殊不知，只会惹来更多嘲讽。
而温母以及全家上下对我的三年折辱，温寂川全都视而不见，这等同于变相的鼓励。
拿了账本，我和温母回府时，车夫抄近路，走了一条偏巷，车子突然停住了。
“夫人，前面有驾牛车挡路。”
我对温母说：“你下去看看。”
温母愠怒，“你叫我，你敢使唤我？”
“你算什么东西。”我盯着温母，“如今皇上只信我一人的话，温家全族人的性命都系在我身上，我还叫不动你了。”
温母忍着气下了车，不一会儿声音变调，
“好儿媳，是找你的，快下来。”
原来是前盛安公主。
看样子是来找我算账的。
太后派来搭救她的线全都被皇上截断了，她如今是真正陷进了烂泥里。
听说她被牙子捉了卖去低级瓦舍，可瓦舍也嫌弃她左肩下的那个字以及一身鞭痕，叫她滚蛋。
她只好委身于最低级的乞丐。
死了对昔日高高在上的她才是最好，她之所以赖活着，我想就是为了拼最后一口气杀我。
“凌沄初，本公主来取你狗命！”
盛安突然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她另一只手上还拽着一根火折子。
地上有根长长的引线，一直连接到牛车上。
我内心一叹：不该这么早撤了暗卫。
引线被盛安点燃，我立即抓住了温母的手臂，她大骂着挣扎，“松手，疯子，别带上我。”
我用脑袋一撞，盛安本就晕乎的脑袋更是找不着北，我趁机把温母推进她怀里，盛安拖着温母冲向牛车。
我和车夫拼命地往外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只听一声巨响，声如雷霆。
待我从地上爬起来，回转身只看到那处地方烟焰涨天。
作为当事人，我没被传进衙门，而是被召去了皇宫。
宫里气氛肃杀，引路的太监一脸沉重。
“公公，到底出了何事？”
“夫人，谢将军回京了，带着的十万大军驻防在六十里地外的望京原，如今正在武英殿里，指名道姓要见你呢。”
奄奄一息的太后最终还是把这个活阎王请回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
刑部尚书跪在堂前瑟瑟发抖，大理寺卿一脸无惧。
谢将军甲胄未卸，身形魁伟，如一堵生了锈的铁墙。
“谁下的命令，谁给小躞施了车裂之刑？你，还是你，还是——你！”
最后一个“你”，谢将军指向了我。
其声如暴雷，让我想起了今上午的爆炸。
小躞也就是一支蝶。
当皇上把一支蝶的密卷给我时，我就已存了疑问，一支蝶神出鬼没，朝廷花老大力气查无踪迹，这本身就可疑。
其实，皇上和刑部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他，找到他，缉捕他。
为何置民怨不顾，多年放任？
我自己又找人去查，原来一支蝶是谢将军的私生子。
皇上当然知道，所以多年任其犯罪。
而这一次，皇上是打算动谢将军了。
只不过，他拿了刑部、大理寺的头儿来当急先锋，敢死队。
当然，还包括我。
谢将军道：“车裂文书由刑部所下，是你！”
一刀起落，刑部尚书的脑袋已被斩下。
我被骇得瞠目结舌，这还有没有王法，他把天子置于何处？
“还有你。”
大理寺卿气度凛然，一脸正气，
“一支蝶该死，死一千次都不够。谢慎，你擅杀九卿，藐视朝堂，老夫掌天下刑名，断不能默许你这等僭越之举，老夫和你拼了。”
大理寺卿撞向刀口，视死如归。
谢慎留了大理寺卿一个全尸。
血刃指向了我，“小躞一向逍遥于法度之外，居然栽在了你手上，他是死于你之手。”
惊骇过度反而在这个时候回转了一些冷静。
我呼出一口气，“谢将军，小躞平日住在蝴蝶谷，他希望将军帮他照顾谷中的三千只蝴蝶。
“小躞对我说起了您的事，他自知辜负了将军的栽培，心中有愧，很多话不愿当面对您说，只得叫我传话。”
小躞的蝴蝶谷是谢慎送他的秘密基地，里面的三千只蝴蝶，是谢慎派人从全国各地抓来的。
这事，可能连公主都不知道。
谢慎指向我的刀刃垂了下去，“小躞说了什么？”
“他说的话不足为外人听。”
我一个纤柔女子，怎会值得神武大将军提防。
我朝谢慎走近，袖子一抖，瓶中的千机散早已被我揭了盖子。
我还制作了机关，只需轻轻一按，毒液就会朝前喷发。
只需接触一点，必死无疑。
没想到，手握重兵、英明一世的谢大将军就这样被水滴大小的毒药给毒死了。
前世，这瓶毒药被用来招呼了温寂川。
作壁上观的萧烨立马下令：“来人，绑了谢慎！”
一众劲装结束的黑衣人冲了进来，手执各种弓弩、箭矢、刀枪。
这就是皇上准备的暗杀奇招，他在等，等堂上死了三个人之后，趁其不备，拿下谢慎。
萧烨惊魂未定，我亦是。
我反应极快，立即交出“千机散”。
“皇上，这是民女十年前上山采药时，得一修行之人所赠，说是世间奇毒，民女本用它来自保，没想到失手杀了将军，民女将此物交于皇上，请皇上定夺。”
皇上清了清嗓：“谢慎杀害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还意图弑君篡位，其心可诛。凌沄初救驾有功，现封为郡主，赐黄金万两，不得推拒。”
“遵命，多谢皇上。”
10
从宫里出来，我去了望江楼最好的雅间，叫伙计随便上一桌子菜压惊。
没有任何食欲，我只用力嗅了嗅食物的香气，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
楼下有人骑马传报：“太后薨逝，太后薨逝！”
酒楼人员攒动，很多点了肉食的顾客换了素菜，只有我没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惨死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差点随了他们。
谢慎点名要我去，因为皇上对他透露，是我害得一支蝶最终落网。
皇上要拿我祭旗。
回府后，温寂川还躺着，温母的事他已听说，残骸已被拾掇送了回来。
我一脸冷漠，他也冷漠，只是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温寂川是个千般算计都在心底的阴狠之人，我硬要和他斗，兴许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很小心谨慎地在他日常的饮食中加了一点料，让他精力不济，食欲不振。
他上次装病要我去毒鸩公主，我就加大了剂量。
对付这种人，就得让他损了康健，无法再行谋算。
“温寂川，谢慎意图弑君篡位，已被皇上抓住处死，谋反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你还想活吗？想活，就把温家余下的产业全交出来，我保你不死。”
温寂川无奈地闭了闭眼，“沄初，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给你端了一杯茶，你却用毒杀了我。”
我笑了，“你漏了最重要的——那杯茶里加了鹤顶红。我不止毒杀了你，还要了公主的命，当时你俩正在厮混。”
温寂川眼神变了，从惊到沉，到只剩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俩再次心照不宣，他也重生了，只是才想起前尘往事。
“对不起，沄初。六年前你主动退婚那时，我是真的很伤心。后来，我被公主胁迫，无奈成了她的面首，我不是有意要背叛你。”
“是吗？那为何我与祖父流落街头时，你没有主动接济一二，而是避嫌远离。你是被公主胁迫吗？我看你甘之如饴，你真是不知羞耻、下贱、肮脏，温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温寂川神情激动，“我真是被公主胁迫，我从没有喜欢过她，我心里只有你，沄初。”
我冷笑，“温寂川，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前世是我识人不清，被你花言巧语所骗，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暗通公主在新婚夜毁我名节。
“前世的仇，我报得不痛快，这一世接着报，若还有下一世，我照样不会放过你。”
温寂川越发激动，“我没有暗通公主，我只是隐隐觉得她会来闹事。你名誉受损，温家也会受到连累，我发誓，真的，你信我。”
他虚伪狡辩的能力，远在我意料之上。
“温寂川，看来你还想活，我和你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温家剩下的产业，你交还是不交？”
温寂川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我交。但我不是怕死，温家财产没了，我的官职也没了，一生的理想也完了，真正的生不如死，这是你想看到的。我以此向你赎罪。”
我还不了解他吗？
他是这种一息尚存，全然翻盘的性子，他想东山再起，想要对付我，报复我，即使付出几十年的惨重代价。
我懒得再和他扯，只说：“你没有机会，我不会让你有。”
之前我给他的饮食里加料，折了他的寿数，就算活着也会挺难受。
一个月后，温寂川流放岭南。
我把许夫人的儿子从监牢里赎了出来，给了他银子，并告诉他，“你娘是温寂川害死的，包括你……”
他接过银子，什么都不说，只找了把刀，往南追去。
温寂川，我是说过保你不死，但我保不了你安生。
等谢慎的事告一段落，我再次推拒郡主受封，并向皇上辞行。
他不相信我那瓶千机散是为人所赠，想让我留下来专门为皇家制毒。
“陛下，民女所学，一半是毒，一半是医，毒已物尽其用。余生，民女只想做个大夫给人治病。请陛下恩准民女回乡行医，全了祖父的遗志。”
萧烨顿了一会，道：“不贪功，不恋权，守得住本心——朕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朕固然想留你，却也留不住你的心。去吧，回你的江南，替你祖父把那条路走完。朕不勉强你。”
11
船出京城，沿运河南下。
我坐在船尾，望着荡漾的水流。
前世，我困在温家后院，像是溺在水里，等一个不会来救我的人。
真是可叹，可笑。
这一世，我终于自己把自己捞了出来。
回到家乡，我在镇上开了一间医馆，专门替穷人看病。
祖父当年就是穷人，小时候生了重病无钱医治，差点死掉。
若不是有个大夫免费为他诊治，后来的我也不会出生。
我在这里两年，行医施药，入不敷出。
好在萧烨给了我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不然我连自己都无法养活。
这些钱，只等我死前，才会捐出来。
我知世间有善，却也不敢轻赌人性。
伙计见我低头碾药，若有所思，问我制的是什么？
这个促狭鬼儿笑道：“不会是毒药吧，谁得罪了你？”
玉杵碰着石臼，一下一下，我说：“只是固本培元的补药而已。”
这一世，我已不再需要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