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退亲那夜
1976年腊月初八，雪压断了巷口老槐树的一根枝。
我抱着一只布包袱，站在李家院门外，听见里面哗啦啦掷筷子的声音。
“退！必须退！周家穷得锅底朝天，她大姑子瘫在床上，她娘又跑了，这样的媳妇娶回来是添祖宗？”
是李婶在骂。
她儿子李建国闷声闷气：“妈，我答应过娶她……”
“你答应个屁！你爹刚提了车间主任，你家现在配不上她？是她配不上你！”
我站在雪里，没再听。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剪刀、一盒针线、半块烤红薯。
三天前，我继母把我叫到堂屋，说：“妮儿，李家来退亲，你爹收了二十块彩礼，不退。你收拾收拾，嫁过去冲冲晦气。”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不吭声。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我不是女儿，是家里换钱的物件。
当晚，我把那二十块钱从继母柜底摸出来，原样放回李家门槛，抱起包袱走了。
雪落进脖子里，凉得清醒。
我周棉，十九岁，没念过高中，跟着亲娘学过八年裁缝。亲娘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棉啊，手里有剪子，到哪儿都饿不死。”
继母烧了娘的剪子，我偷偷藏了一把小的，裹在包袱里。
走到镇口，天快亮了。
镇子东头有间没人租的破门面，原先是理发铺，关了半年，玻璃碎一块，风直往里灌。
我推门进去，地上全是灰。
墙角有张断腿桌子，我拿来两块砖垫上。
从包袱里翻出那把剪刀，打开，刃口还亮。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
没灵气，没系统，没金手指。
只有一双手。
我把包袱皮扯平，用炭块在门板上写了四个字：
改衣铺。
不写“裁缝”，写“改衣”。
镇上裁缝有的是，改衣是另一回事——衣服不合命，我替你改合。
当天中午，第一单生意自己撞上门。
第二章 第一件：改嫁衣
来的是巷尾的春杏。
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两团高原红，穿着件大红夹袄，袖子长一截，领口勒脖子，一看就是捡她姐的旧嫁衣改的。
她低着头，手冻得裂口子：“棉姐，我后天出门。这衣裳……我穿像偷的。”
我让她脱下来，翻过来看。
里子用糙白布，针脚歪七扭八，胸前还缝着个“福”字，位置偏到胳肢窝。
“谁给你改的？”
“我娘。她眼瞎，摸着缝的。”
春杏娘瘫在炕上三年，手抖，针都捏不稳。
我没说话，把衣裳铺平。
不是衣裳丑，是改的人没心。
我拆了领口，把偏掉的“福”字拆下来，重新绣在左襟心口位置；袖口剪短三寸，锁了边；腰间收了一道暗褶，把春杏那点可怜的少女腰身收出来；领口换细棉滚条，不勒脖子。
里子太糙，我把自己包袱里那件旧秋衣拆了，衬进去一层。
忙到天黑。
春杏穿上，站在破镜子前，愣了。
镜里不再是偷衣裳的丫头，是个新媳妇——红是正的红，腰是活的腰，领口露一点锁骨，不艳，不怯。
她眼圈红了：“棉姐，我像……像我姐那样好看。”
她姐死在抗洪工地上，没等到自己穿嫁衣那天。
我没收钱。
“给我半块馍就行。”
她从怀里掏出个烤土豆，热乎的，塞我手里。
第二天春杏出门，镇上人全看直了。
李婶站在自家院墙上晾褂子，瞅见春杏，撇嘴：“改个衣裳能改出什么花？”
春杏她爹却扛着半袋棒子面来了，搁我桌上：“周家妮儿，你手巧。以后春杏的衣裳，都归你。”
我笑着收了。
门板上的“改衣铺”三个字，被雪化后的水洇开一点，反倒像活了。
第三章 第二件：改男装
腊月中旬，镇上修配厂来了个年轻人。
穿蓝布工装，左袖磨得发亮，右肘破个洞，洞边用黑线乱缝，像打了块补丁疤。
他叫赵砚，厂里车工，话少，手黑。
“听说你会改衣裳。我这身工装，厂里发的新的得等半年。你给弄弄，别让我妈看见心疼。”
我接过来，先摸布料。
斜纹卡其，厚，耐磨，但袖口脱线，肘部不是破，是磨薄了，再穿两周必漏风。
我拆了破洞边，从包袱底翻出一块同色旧裤腿布，剪成月牙形补丁，压在肘内侧——外侧看不出，抬胳膊才见一点纹路。
袖口重锁，领口汗渍洗不掉，我用草木灰水敷了一夜，再拿姜片擦，去掉腥味。
最后，我在左胸口袋内衬，用白线绣了极小两个字：砚台。
他来取衣裳时，摸了半天。
“你绣字了？”
“你妈叫你砚台，不是叫你‘工装’。里头绣着，外头不显。”
赵砚低头站了好一会儿。
“多少钱？”
“你给我打两顿饭的粮票就行。”
他没粮票，从工装兜里摸出个铁哨子：“厂里发的，防工伤。给你，顶饭钱。”
我没收哨子，收了他后来天天送来的两棵白菜。
他走后，我摸着那身工装剩下的布头，忽然想：改衣不是改布，是改人身上那点不肯说出口的体面。
第四章 第三件：改孝衣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西头孤老太去世，没儿没女，族里一个侄子来办白事，嫌棺材铺租的孝衣太旧，要重新做，问遍镇上裁缝，没人接——孝衣晦气，谁接谁背运。
他拎着一包孝布闯进我铺子：“给钱，连夜改五十套。”
我看了布，粗白土布，浆得硬邦邦，穿身上刮肉。
“我不做新，我改旧。”
“你疯了？白事上穿改的？”
“死人不管新改，活人穿得动就行。”
我把布用热水烫软，兑了点猪油揉开，布就软了；领口、袖口滚一层灰细布，不扎脖子；腰间系带改成活结，跪拜时不会勒气。
五十套，我熬了三夜。
出殡那天，穿我改的孝衣的亲戚，没一个磨破胳膊、勒红脖子的。
老太侄子事后扔下五块钱：“没想到，你这丫头有点门道。”
我没接钱，只说：“下次别管死人叫晦气。她孤老太活着时，替镇上接生过三十六个娃娃。她不晦气，晦气的是不把她当人的人。”
他脸一红，把钱搁桌角走了。
那五块钱，我后来给春杏她娘买了二两红花油。
铺子名声，从小年这天，算真立住了。
第五章 退亲的人回来了
腊月底，李建国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外，棉袄领子竖着，手插袖筒，脚上大头鞋沾雪。
“棉儿，我妈叫我退的。我不是真心……”
我手里正给赵砚补第二件工装，头没抬：“门板上有字，你先认认。”
他凑近看：改衣铺。不是裁缝铺。
“你不是裁缝？”
“我是改衣的。改衣不接命。你那门亲事，退都退了，别来改。”
他嗓子发哑：“我后悔了。”
“后悔是你自己的衣裳，自己穿反了。找我改，得先想清楚——改完，你妈那关你过不过？”
他沉默了。
我放下剪子，看他一眼。
“李建国，你不是坏人。但你妈把你养大，你骨头软。我周棉改得了布，改不了你脊梁。回去吧。”
他眼眶红了，站了好久，转身走进雪里。
赵砚在门口递煤块，听见了，只说一句：“你剪子比嘴利。”
我哼了声：“不吃你白菜了。”
“那不行，白菜都拔了。”
铺子那晚炉火很旺。
第六章 继母上门
正月里，继母来了。
穿件青缎面袄，头发抹了生发油，进门先啐一口：“晦气，改死人衣裳的铺子也敢进。”
我坐着没动。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甩：“你妹秋兰要进城当工人，差两套出客衣裳。你给改，改好了，你家那二十块彩礼算扯平；改不好，跟你爹说，把你抓回去嫁远乡。”
秋兰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十六，圆脸，胆子小，缩在门边不敢进。
我瞅了瞅那两块布：一块的确良碎花，一块假丝绒，都是处理货，硬凹造型，穿上像唱戏的。
“改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你配谈条件？”
“一，衣裳我改，秋兰跟我学三天针线，不然她穿金戴银也是借的；二，以后别叫我爹来逼我。我再被逼一次，就把你藏后院那半坛私房钱、还有你跟镇上供销社刘主任那点事，写进镇广播稿。”
继母脸一下绿了。
她当然懂，我娘死前教我认字记账，她那点底，我摸得门儿清。
她咬牙：“就三天！”
秋兰留下来了。
三天里，我教她锁边、量体、看布型。她手笨，第一件褂子缝反了里子，急得哭。
我没骂，把反的拆了，重缝，让她摸着针脚记手感。
“改衣先改心。你妈让你当工人，是叫你走出去；你先得知道自己身子是直的，布才服你。”
第三天，秋兰穿上我给她改的褂子：碎花布拼接假丝绒领，腰线收一寸，袖口翻边露出一点白，不土，不艳，像镇上供销社新来的女会计。
继母来接人，看呆了。
“这……这能穿出去？”
“能。秋兰不是你摆设，是她自己。”
继母闷声扔下两尺布票，拽秋兰走。
秋兰回头喊：“姐，我下次还来学！”
我笑着挥手。
那两尺布票，我钉在门框上，当“第一笔学费”。
第七章 镇上第一场风波
名声大了，是非就来了。
二月底，镇上最大的裁缝铺“锦云阁”坐不住了。
老板娘姓郑，人称郑三娘，手下有四个徒弟，专做干部服、结婚装，镇上体面人全找她。
她派个学徒来传话：“改衣铺挤占街面，不许用‘改’字，只能写‘缝补’。再不收手，就举报你改白事衣裳，搞封建迷信。”
我没理，继续接单。
三月初八，春杏回门，穿我改的夹袄，被郑三娘徒弟撞见，回头就传：“周棉那是将旧布，穿出去丢镇上人。”
春杏她爹听见，拎着半块腊肉来找我：“棉丫头，人家说你改的衣裳不体面。”
我把腊肉收了，第二天做件事。
我挑了镇上最寒碜的三个人：
一个是送水的瘸腿老周，一身衣裳补丁摞补丁；
一个是扫街的哑婆，围裙破得透光；
一个是放羊的瞎眼娃，棉袄袖口露棉花。
我挨个给他们改。
老周的水裤腿，我剪短，膝头补上深靛布，像特意做的工装；
哑婆的围裙，我换肩带，前襟绣了朵不起眼的蓝蓟花，遮住透光处；
瞎眼娃的棉袄，我重絮了旧棉，袖口收口，领口加一圈软毛——不是貂，是秋兰她妈纺的剩羊毛。
改完那天，三人往镇口一站。
瘸腿老周送水挺直了腰；
哑婆第一次被人问“你围裙哪儿买的”；
瞎眼娃摸着袖口毛领，咧嘴笑，露出缺牙。
镇上人全看傻了。
郑三娘的徒弟在嚼舌根，没人信了。
老周当众说了一句：“周家丫头改的不是布，是把咱这号人，改成了人。”
这话传到郑三娘耳朵里，她摔了熨斗。
第八章 郑三娘的局
郑三娘不傻，她知道硬压压不住，就换了个阴招。
四月初，镇上要办“五一劳模表彰会”，厂长、主任、劳模都得出席，统一制服。
锦云阁拿下大单，四十套蓝制服。
郑三娘派人来我铺子：“周棉，你不是能改吗？这些半成品你替我收尾，锁边、钉扣、熨烫，一整套三分钱。干不干？”
明白人一看就懂：她把最累最贱的活甩给我，再挑我毛病，说我“蹭锦云阁的活，冒充大师傅”。
我不接，也不退。
我跟她说：“活我接，但按我的法子改。”
她笑：“你改坏了，赔得起？”
“改坏我赔。改好了，你在镇口敲锣认我一句‘改衣比裁衣难’。”
她以为我疯了，当场拍板。
四十套制服拉来。
我翻了一遍：郑三娘做工快，但版型死板，肩线一律按男模子走，不顾人高矮胖瘦；腰身全收一样，胖的勒，瘦的垮；袖窿挖深了，抬手露腋毛。
我把四十套全拆了重调。
不是重做，是“改”：
按每人尺寸，肩垫削薄或加厚；
腰线分三档，各退各的；
袖窿内收半寸，腋下加三角布；
领口换软衬，不立脖子。
扣子不钉正中，偏半分，看着松快。
熨烫不用死力，带点自然褶，像人穿过的体面，不是纸糊的体面。
连干四天四夜。
五一那天，四十个劳模走上台，衣裳齐齐整整，肩膀舒坦，腰身利落。
台下镇民第一次发现：原来同样蓝制服，能穿出一个个人的样子。
郑三娘站在台侧，脸比浆布还白。
表彰完，我站在铺子门口，没等她敲锣。
她自己来了。
手里提着一面小铜锣，哐当敲了一下，声音哑的。
“改衣……比裁衣难。”
她转身走，没回头。
我从门框上摘下那两尺布票，给她徒弟塞回去：“告诉她，我不占她街面。她做新衣，我改旧命。各活各的。”
第九章 母亲的剪刀
五月，我收到一封信。
没邮票，托人捎来，信封上是生疏的字：
“棉，娘的剪子，在城南旧货仓第三排木箱里。别恨你爹。”
是我爹写的。
他中风半边脸歪了，信是继母念、他口述，继母不情不愿写的。
我娘的剪子，当年被继母烧了那把是假的。
真剪子，是娘出嫁时带的“双燕剪”，剪刀把上錾两只小燕，一公一母，剪布不咬线，剪绸不滑边。
我连夜去城南旧货仓。
仓里臭烘烘，第三排木箱积灰半尺。我翻开，里面裹着油布，油布里，双燕剪安安静静躺着。
我手里，沉的。
剪刃一开，像听见娘在耳边说：“慢点，布有骨，手要听它的。”
我抱着剪子，在仓门口坐了很久。
回去后，我把“改衣铺”门板翻过来，用双眼剪刻了新字：
周棉改衣。
不是“裁缝周棉”，是“改衣周棉”。
赵砚来看我刻字，递根冰棍似的自来冰：“你娘手艺传你了。”
“不是手艺。是她肯给破布留面子。”
他没懂，但点了点头。
第十章 秋兰出事
六月，秋兰从城里捎信：她没当成工人，被供销社刘主任儿媳顶了名额，打发去洗被服，天天挨骂。
继母来铺子拍桌子：“你不是能改命吗？改啊！改我女儿去！”
我没跟她吵。
第二天，我收拾剪刀包袱，进了一趟城。
被服组在国营饭店后头，一屋子姑娘搓床单，手泡得发白。
秋兰见我，眼圈一红：“姐，我不争了……”
“谁说你不争。”
我找了被服组组长，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
“我替你们改工服。不收钱，只换两件事：一，给我妹调去缝补间；二，让秋兰跟我干三天活。”
组长看我随身那把双燕剪，眼神一动：“你敢现场改？”
我把秋兰身上那件洗得透亮的工作服脱下来，当场改：
领口垮，我收一寸；袖口肥，我打暗褶；腰间系带换成同色布编，不勒肚；前襟补了两片洗白的补丁，故意做成对称，像设计。
十分钟，秋兰穿上，整个人从“洗被服的”变成“缝纫间师傅”。
组长愣了：“你这手，城里有名裁缝都比不了。”
“我不是裁缝，改衣的。”
三天后，秋兰调进缝补间。
继母在镇上听见风声，没再来闹。
她托人带话：“周棉，你狠。”
我回：“我不是狠，是不让秋兰跟我一样，十九岁抱着包袱雪地里走。”
第十一章 赵砚的事
赵砚七月初出了事。
车床上活，齿轮崩了，他本能用手去挡，食指削去半截。
厂里给拿了点药，算工伤，但不让回原岗，调去看仓库。
他来铺子，手包着纱布，垂着脑袋。
“以后不能开车床了。工装也穿不整齐了。”
我拉他坐下，拆了纱布看。
伤口长好了，但指节歪，他连扣扣子都别扭。
我没安慰他，先给他改了三样东西：
一，工装袖口，右袖剪短半寸，露出手腕，不显手残；
二，胸前口袋，加一道暗扣，他单手能开；
三，裤腰系带，改成松紧扣，左手一拽就紧。
最后，我用碎皮子给他做了个指套，套在断指上，外头看像戴了枚旧戒指。
他戴上，试着自己系扣子，一下，两下，成了。
他手抖着，抬头看我：“棉儿，我是不是废了。”
“废什么。你手挡的是机器，不是命。命还在，我就能给你改出模样。”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又赶紧松开。
“周棉，我要是穷一辈子，你看仓库，你改不改我？”
我抽回手，耳根发烫：“改。你穿麻袋我都改。”
他笑了，笑完又低声：“那我等着。”
第十二章 风波再起
八月，镇上来了个工作组，查“投机倒把”。
改衣铺没执照，只收布票、粮票、旧物，不算明面买卖，但有人眼红，举报我“私下接活，扰乱市场”。
带队的是个年轻干事，姓范，穿制服，板着脸。
“周棉，你无照经营，查封。”
我站着没动：“我收的不是钱，是故事。春杏给我土豆，老周给我腊肉，哑婆给我一束野花。你查封故事？”
“少耍嘴皮。镇上裁缝都有证，你凭什么？”
我把门板上“周棉改衣”四个字指给他看。
“裁缝做新衣，我做旧衣新生。新衣要证，良心要证吗？”
他冷笑，真要搬我缝纫机。
赵砚领着几个老客来了：老周、哑婆、春杏她爹、秋兰。
老周把送水扁担往地上一戳：“范干事，你封她机器，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春杏她爹把烟袋锅敲得梆梆响：“我家春杏穿她改的衣裳，日子顺了。你封她，春杏明年生娃穿啥？”
哑婆不会说话，往机器前一坐，张开围裙，挡得严严实实。
范干事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候，郑三娘从街那头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张老纸，往范干事面前一递。
“这是五八年商业局发的‘改衣特许’，当年镇上裁缝铺兼改衣，有备案。周棉这铺子，算继承老行当。你要封，先封锦云阁。”
范干事一看纸，懵了。
郑三娘斜我一眼：“别多想。我不是帮你，是看不惯当官的欺负手艺人。”
我欠她个笑：“锣你敲过了，纸你递了。郑三娘，你这人，嘴比剪子还利。”
她哼一声，转身走，背影比从前软了点。
范干事讪讪走了。
铺子保住了。
那天晚上，赵砚在门口劈了半捆柴，我煮了锅白菜汤，两人就着月光喝。
他忽然说：“棉儿，等执照下来，我帮你去县里跑。”
“跑什么。”
“跑一辈子。”
汤碗热气糊了我眼睛。
第十三章 母亲的真相
九月，爹死了。
继母没通知我，偷偷埋了，等秋兰捎信我才知。
我去坟上，没哭。
坟头草才冒芽，碑上字刻得歪：周德福之墓。
我蹲下，用手指把“德”字旁划掉一层灰。
秋兰站后面小声说：“爹临走前老念叨，说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他欠的，我不讨了。”
回家翻爹留下的破木箱，箱底有本蓝皮日记。
翻开，是娘的事。
原来我娘不是“跟人跑”，是五九年闹饥荒前，她本是县城“同顺改衣局”的师傅，会改军装、改戏服、改殓衣，镇上谁家有解不开的衣裳结，都找她。
后来上面说“改衣是旧艺，搞迷信”，要收她的剪子。
她不肯交，被人扣“传播四旧”，连夜把双燕剪藏进旧货仓，自己吞了半瓶浆糊浑水，装疯，被赶出县城。
到周家，她改名叫周张氏，给我起名棉，说“棉布最贱，也最暖，裹得住人”。
日记最后一行，爹写：
“我当初嫌她丢人，跟着继母烧她剪子。我错了半辈子。棉儿若看见这页，别学我。”
我合上日记，抱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把双燕剪供在案上，点了一盏小油灯。
不是拜神，是拜娘。
“妈，你没疯。你改了一辈子衣裳，最后把自己改没了。我没你那么忍，我把你这行，重新立起来。”
第十四章 立行规
十月，我跑了一趟县城。
找到商业局管老工艺的干事，递了郑三娘那张老纸，又拿出娘的日记、双燕剪、改衣铺三年接单记录。
我没闹，没哭，只说：
“改衣不是投机，是旧艺新生。镇上穷人多，新衣买不起，旧衣穿不出人样。我改的是布，救的是体面。”
干事翻了半天，批了。
十一月，县里发下第一张“改衣营业备案”：周棉改衣铺，合法。
我还立了三条行规，贴在门板背面：
一，改衣不嫌破，破到见骨也接；
二，改衣不欺生，穷人拿土豆换，富人拿绸缎也一针一线；
三，改衣不改命，只帮人把命穿舒服。
这三条，后来传成镇上手艺人的规矩。
郑三娘派人来抄，我让她抄。她挂锦云阁后院，当镇店训。
赵砚笑我：“你这规矩，比结婚证还牢。”
我瞪他：“谁跟你有结婚证。”
他摸出个铁哨子，往我案上一放：“先押着。”
第十五章 大年三十
1977年除夕。
铺子没关，炉火通红。
春杏抱着娃来，娃穿我改的小棉袄，不哭不闹；
老周挑两桶水，说“全年水费抵了”；
哑婆送来一篮野蓝蓟花，摆在窗台；
秋兰从城里回来，穿缝纫间师傅的工装，利利索索；
郑三娘差徒弟送来一匹靛蓝布，没留话；
赵砚他妈终于露面，拎着一筐鸡蛋，搁门口就走，我追出去喊：“婶，初一过来吃饺子。”
她背对着摆手，脚步慢了。
半夜，雪又下。
我一个人坐在案前，给最后一件衣裳收针。
是件小褂，我自己的。
亲娘留下的粗布，我留了三年，一直没舍得动。
今夜，我把它改成了秋冬外衫：领口滚了秋兰送的细布，袖口锁了赵砚送的工装边，前襟用双燕剪绣了只小燕，翅膀是春杏给的红线，尾巴是哑婆给的蓝蓟。
穿上，不大不小。
像娘还在，替我披了件暖的。
赵砚翻门进来——对，他还是翻门，说正门要留客。
手里拎着两挂鞭炮、一包红糖。
“周棉，年过了，该定了吧？”
“定什么。”
“定个以后。”他把手伸出来，断指上那截皮指套，磨得发亮。
我把手放上去。
“先说好，铺子归我，你归铺子。”
“行。我归你。”
窗外鞭炮响，雪扑簌簌落。
炉火把两件衣裳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男一女，肩并肩，像两片补好的布，终于缝到了一处。
第十六章 后来的事
1978年，镇上改衣铺开了第二间，秋兰当二掌柜。
1979年，县里办手艺人交流会，我上台讲“改衣三规”，台下坐着手拿笔记本的郑三娘。
1980年，赵砚成了修配厂仓库管理员，后来带出三个徒弟，全穿我改的工装。
1981年，春杏的娃会跑了，穿着我改的百家袄，满镇追着哑婆的花跑。
1982年，继母老了，瘫在炕上，秋兰给她缝了件软棉褂，她穿上一句没骂，只说：“周棉那丫头，手是刀子，心是棉花。”
1983年，我在镇口立了块新匾，不是“改衣铺”，是“周棉改衣局”。
匾是赵砚钉的，钉歪了，我沒骂他，拿双燕剪沿边修齐。
有人问：周师傅，改衣改到头，是什么？
我总说：不是把破的变新，是把一个人身上被生活磨破的地方，替他缝出个样子来。
再后来，镇上姑娘出嫁，不比谁家新袄贵，比谁家衣裳“让周棉摸过”。
小伙子上班，不比谁家制服挺，比谁家袖口“有周棉留的暗褶”。
老人们走的时候，儿女在身上盖一件改过的旧褂，说：这辈子穿得体面，走也体面。
我娘那把双燕剪，剪到九十年代，刃口还利。
我教秋兰：剪子不认布贵贱，只认手稳不稳、心正不正。
秋兰教她徒弟：改衣先改气，气顺了，布才听你话。
赵砚头发白了以后，还翻门。
我骂他：“老东西，正门不走。”
他笑：“正门是给客人留的，我一辈子，是你自己人。”
第十七章 最后一针
2001年冬，我老了。
改衣局传了三代，秋兰退了，她闺女接手，小姑娘手比我稳，脑比我还活。
那天落雪，和1976年一模一样。
我坐在后堂，膝上摊着件旧工装——赵砚最后一件。
他前年走了，走的时候没遭罪，炉边打盹，手还攥着那枚皮指套。
工装右肘磨薄了，像当年他第一次来那样。
我拆开，补了一块同色布，绣了极小两个字：归处。
补完，我拿双燕剪，剪断线头。
最后一针，收进布里。
窗台野蓝蓟早枯了，可我闻见一点桂香——不对，是娘留下的皂角味，混着赵砚袖口那点机油味。
我闭上眼。
“妈，我没丢你剪子。我没丢自己。”
“我没靠谁赏饭，没跟命低头。”
“改衣这辈子，改完了。”
风把门帘掀起一角。
外头雪地里，好像有人影走过，背有点驼，手里拎着包袱。
像十九岁的我，从1976年那场雪里，走回来，看了一眼老去的自己，笑一笑，转身又走进雪里。
这次，她不用怕。
她身上那件褂子，合身，暖和，领口不勒，袖口刚好。
是她自己改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