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我去斩首的囚车遭了黑雨。
我醒来时，已经被关进一座建在黑河上的鬼牢。
这里的鬼不急着杀人，却教犯人拿别人的命换生路。
我是个见死不救的刀客，平生最会做这种买卖。
可在牢门口，我竟听见七年前被我抛给追兵的兄弟喊我：“梁砺，这次你还敢不敢回头？”
1
鬼牢的第一声梆子响起时，我看见一个狱卒把自己的脸摘下来，挂在了门钉上。
河水顺着门钉淌到脚下，汇成一片黑漆漆的小水洼。那张皮脸忽然睁眼，盯住我右侧的押解犯，嘴里轻轻念出他的名字。那人吓得一退，水洼里竟伸出一只和他一模一样的手，牢牢扣住他脚腕。
我抬脚踹散那条水手，没想救人，只是不愿它绊着我的路。黑水溅上青砖，聚成十几个细小的光点。鬼卒的灯一晃，光点竟齐齐暗下去，像有东西趴在地上偷听。
“别在这儿逞能。”押我的狱头看了我一眼，“到里头有你动刀的时候。”
那张脸还在笑，嘴角却流出了河水。
我身后的犯人吐了一地。押我的黑衣狱头嫌他脏，抬脚把人踹进水沟。沟里立刻伸出七八只惨白的手，抓着那犯人的头发往下拖。
“别看，走。”狱头掐住我的后颈，“梁砺，你是最后一个。”
我被铁链拴着，脚底全是血泡。三天前，活人衙门判我斩刑。昨夜一场怪雨淹了囚车，醒来就到了这座建在黑河上的牢城。城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木牌，写着：欠命者，进。
“先把那个捞上来。”我说。
狱头乐了：“你还会心疼人？”
“他欠我半袋干粮。死了谁还？”
狱头往我脸上吐了口唾沫：“到了黑骨牢，谁的债都归狱君。”
他扯着铁链往前。水沟里那犯人的脸已没入水面，指节还攥着岸边一把枯草。那人盯着我，眼里没有求救，只有恨。
我认得他。囚车上，我抢过他的水囊，往他碗里掺了半勺泥。他说等脱困一定报官，我说你先活过今晚。
老天果真叫他没活过。
我们经过一条悬在黑河上的窄桥。桥上每隔五步就立一只木碗，碗中盛着红米。一个囚犯饿得直哆嗦，趁押送鬼卒不注意抓了一把，刚塞进嘴里便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响声。他张嘴吐出一团团白发，白发缠住两名鬼卒的腿，把它们拖向河里。
鬼卒大骂，一刀斩断白发，倒下的囚犯却像没看见似的，还在拼命往嘴里塞米。他的眼皮渐渐粘在一起，手指也变成薄薄的壳。我眼看他从一个能骂能笑的人，缩成一只被人掏空的谷皮袋。
狱头抓住我肩：“瞧见没？贪一口吃的都得记罪。像你这样的悍匪，能给咱们添多少好账？”
我趁他说话，捏了一颗米藏进袖口。不是馋，是想弄明白这里的人到底怕什么。狱头没看见，后头的囚犯却看见了。他张张嘴，似乎想告发我，又想起前面掉水的那个同伴，低下了头。
“这米有用？”我问。
“吃了就认罪，罪多能换船。”狱头笑，“只不过吃错一口，会先把自己变成米。”
我低头瞧掌心。那颗红米外头有细小的黑纹，像一个人蜷在壳里。我将它抛进水里，红米落下去没有沉，而是瞬间长出一只手，往桥边拼命抓。
那只手抓住我的衣摆。我随手用铁链打断它的指头，才让衣摆挣脱。狱头看见了，满意地点头：“就是这股狠劲，狱君说你最合适。”
我问：“合适干什么？”
他只是笑，不答。
狱头掀开一道木门，门后是一排挂满湿皮的铁架。皮囊有鼻子有眼，甚至有头发。有人在最里头哭，哭一声，皮囊就跟着鼓一次。两名小狱卒拖着个赤背汉子，正往架子前送。
“甲字二十九，凶纹满了。”那个没脸的狱卒用笔点着竹简，“今夜剥。”
赤背汉子两腿发软：“我昨日才杀过一个贼！是他先抢我饭！”
“抢饭的是他，拿刀剖他肚子的也是你。”没脸的狱卒轻声道，“你的错没白犯。有人等着借你这副皮上岸呢。”
狱头一脚踹在我的膝窝，让我跪到刑架前。
刑架上摆着一把弧口刀，刀刃薄得能映出人脸。我看见刀面里有两个自己：一个跪着，一个站在背后。站着的那个正把铁链绕向我脖子。
“梁砺。”狱头扳住我的下巴，“你的皮可值钱。狱君说了，先试你是不是还和七年前一样狠。”
“试什么？”
“你肯替谁死？”
“一个也不肯。”
狱头笑得露出黑牙：“那就好。”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黑牌，牌上画着一只右眼被刀割开的狼。那是我七年前在断河营做刀头时刻在兵器上的记号。除了我和那个被我丢在沙场上的人，没人知道。
我的心猛地沉了。
“谁给你的牌？”
“穿你旧兄弟皮的那位。”
我没有再问。趁狱头低头瞧牌，我猛地往前一栽，铁链绷紧，借他拉扯的劲将脑门撞在他的鼻梁上。
咔的一响。
他后仰，我夺过刑架上的弧口刀，削断他握锁链的手。刀口涌出的只有黑水。狱头尖叫着退开，脸上那层假皮向两边滑去，底下竟还有一张脸在冲我冷笑。
“鬼皮穿得太厚，连痛都慢半拍？”我照他膝窝补了一脚。
铁链还锁着脚，我退不开，就索性拖着他撞向刑架。弧刀掠过喉头，第一层皮断开。他里面的脸张嘴咬我，我用刀柄砸进那张嘴，把它生生钉在木板上。
两个小狱卒扑来。我拽倒刑架，湿皮铁钩一阵乱晃，正好绞住他们的肩。有人在门外惊叫：“他砍了葛狱头！”
“还没砍死。”我拎起半截铁链，照葛狱头裂开的颈骨猛砸下去，“现在是了。”
黑水溅到我脸上，烫得像沸油。我从他腰里掏出钥匙开了脚镣，没忘将那块狼牌塞进怀里。
一名小狱卒往外爬，喉头发着怪响。我踩住他的背，逼他抬头。
“谁穿着谭黑子的皮？”
他瞪大眼睛，竟把舌头从嘴里扯了出来。舌头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唯独没有一句能说的话。
第二声梆子从远处响起。
满架的人皮忽然一齐转过脸，朝我笑了。
铁门外，有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梁砺，七年不见，你还是先捅刀子。”
我握着弧刀，刀刃上的黑水一滴滴往下落。
那是谭黑子的声音。
七年前，我为了活命亲手把他推给追兵。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连头都没回。
2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你想见我，就往上走。”谭黑子的嗓音隔着铁门，带着那年大漠里惯有的沙哑，“我在最高的钟楼等你。”
我一脚踹开铁门，外头只有一条浸水的长廊。廊顶吊着三排狱灯，灯芯不见火，只有一枚枚眼珠似的黑珠在暗光里缓缓转向。无论我走哪边，那些灯都盯着我。
“装神弄鬼。”我骂了一声，把弧刀在袖口擦干。
刀太短，砍长兵器吃亏。我从葛狱头尸身上拆了根铁尺，搁到腰后。剩下那几个囚犯都靠墙缩着，不敢跟。
最早被拖来的老犯人拦住我：“小兄弟，往前是药牢，能换药，能躲鬼。”
“你替药牢招客？”
他把十根手指伸出来。十个指甲盖都不见了，指尖一圈发黑。“我来第三天便信过这里的话。后来没再信。你要活命，见了白衣的先把刀藏起来。”
“你叫什么？”
“这里不许叫真名，叫我驼九。”
他抬起断指，比了个往右的手势。墙后随即传来沙沙声，像有人拿扫帚刷地。几个新囚听了都往我身后躲。
我从水里捞起一块浮木扔过去。
木头还没落地，一条长着人牙的黑犬从暗处蹿出，咬得木屑四飞。它背上拖着三道手臂似的缝影，奔跑时影子却朝相反方向伸。狗颈挂着铃铛，铃声一响，长廊尽头四扇牢门同时弹开。
“狱犬巡夜！”驼九缩进墙缝，“千万别跑！它闻跑的人！”
我偏偏跑了。
朝狗跑。
狗爪贴着湿地划来，扑到我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我侧身把铁尺送进它嘴里，横着一绞。牙咬住尺身，嘴再张不开。我一拳砸在它喉上的铃铛，铃响一声，四扇牢门里的东西也跟着动了。
那犬竟不管脖子断了半截，硬朝我胸口撞。我被撞得退了三步，肋骨一阵发麻，弧刀脱手钉进木柱。
它瞧准我空手，扑上来要咬脸。
我抄起墙边一盆滚烫的洗皮水，泼向它的牙根。狱犬猛地甩头，牙龈冒出白烟。它依旧没退，反而拖着铁尺死死咬我袖子。
“你要肉？给你。”
我扯下外袍绕住狗头，用整条胳膊勒紧它颈后的缝线，脚踩墙根借力。背后那三道怪影猛地拉长，抓得我肩背火辣辣地疼。我摸到铃铛的绳结，猛然一扯。
叮！
狗身一僵。
“原来听这个。”我抓住缝线将它扯向墙角，踩住头顶一块松砖。砖落下砸断铁尺，犬嘴里的尺尖穿进后颈。
狱犬翻滚两下，不动了。那铃铛却还在响，响得越来越急。
四扇牢门后传来铁器拖地的声音。
驼九在后头大喊：“别碰铃！越响来的越多！”
“现在说晚了。”
我扯住铃绳，猛地甩进旁边水井。铃声沉下去，远处脚步停了，但井水像煮开似的翻腾，密密麻麻的脸浮上水面，一张一张张嘴喘气。
驼九忽然抓住我的裤腿，指甲在鞋上划出两道白印：“小兄弟，万万不要信鬼牢会让人讲理。昨夜他们叫一个犯人讲自己冤在哪儿，讲完便把他的舌头钉进牌匾，说冤魂最会喊口号。你若真有罪，少认；若没罪，少争。”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冤来的。衙门判我杀了押粮官，官确实死在我刀下。”
“那你还挺硬气。”
“他拿军粮喂自己的马，饿死三个兵。我砍他的那天，也顺手抢了他的银子。”我踢开驼九的手，“好人我装不成，鬼我也未必要让。”
驼九没再拦，反而把自己磨短的半截竹刺塞到我手里。竹刺一头发黑，显然捅过什么东西。“狗咬得狠，别只顾着砍牙。咬上谁，它便能把谁的声音偷走。”
他话刚说完，墙后一个犯人就被拖得贴地滑行，嘴张得极大，喉咙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跑到尽头，我撞开一道写着“药”的窄门。里面烧着干炭，刺鼻药味冲得我眼眶发酸。一个穿灰衣的女人坐在桌前，正用银针压住老人掌上的黑色裂纹。针一走，那裂纹便安静一分。
女人头也不抬：“砍葛狱头的人？”
“你耳朵倒快。”
“狱犬的铃一响，整个牢都知道。”她拿剪刀剪断线，“把门关上。你带来的东西会吃掉我的病人。”
我关了门，抬刀就问：“谭黑子在哪？”
女人抬头，眼睛灰得像炉灰。“先把刀放下。我叫薛霜，药牢只收活人。你若不是要我给你收尸，就先告诉我哪儿疼。”
“哪儿都疼。”
“那就是还活着。”
她伸手摸我肋下，我疼得差点咬她。她却连眉毛也没动，取出半粒黑色药丸按在桌上。
“服下去，你这两根错了位的肋骨能撑到明天。”
“代价？”
“隔壁十号床用的药。只剩这一粒。”
床上躺着个瘦得见骨的年轻犯人，喘一口气胸口便陷下一块。他瞧见药丸，眼神猛地亮了，却没敢开口。
我把那颗药攥在掌心。薛霜扣住我的手腕，没有松开；十号床那年轻人也望着我。
“这药原本给他的。”薛霜说。
“我知道。”我掌心里满是汗，黑丸却没有化。谁也没把它从我手里抢回去。
我蹲到他床边，原想问他还想不想活。那人已经从枕底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风筝。
“我妹妹画的。”他说，“她今年才会写自己的名。她说等我回去，就把风筝放得比城楼还高。”
我瞧着纸上那两个难看的字，偏过头去。半粒药就在指间，闻着像潮土。薛霜说药能顶一夜，我肋下每喘一口都扎着疼。若把药还给他，我连冲出这扇门都未必办得到。
“你犯过什么罪？”我问。
年轻人闭眼：“偷了一只鸡。又有人说我杀过卖鸡的婆子。我没认，他们便把我送了进来。”
“进来前有没有上堂？”
“没。听说把人押过这条河，外头便算死了。”
我本该把药放回去。至少那一瞬，我真这么想过。可骨头一阵剧痛，手比心先动了。我当着他的面把药塞进嘴里，水都没喝便咽了下去。
那人手里还攥着风筝纸，眼神一点点灭了。我撑着床沿站起，觉得药入口后的暖意像有人往骨头里灌火，却不敢再看他。
那个年轻人慢慢侧过脸，不再看我。
七年前也有个人说过同样的话：水只够一人喝。那晚我活了，谭黑子没活。
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门。
一个童声问：“薛医娘，十号床的药还在吗？上头要来验他是不是自己肯让的。”
薛霜把剪刀狠狠钉进桌面。
“坏了。”
她望向我的胸口。薛霜突然扯住我的衣襟，抄起药刀沿红字旁边割了一道浅口。血流出来，字却没被冲掉，反倒在血底一笔一画更清楚。
“以前我见过这种印。”她说，“有人抢了救命药，隔壁那人死后，抢药的半夜长出他的嗓子。有人把仇人的腿踢进水里，第二天自己的腿上便多一只湿脚印。”
她把沾血的刀甩进水盆：“你最好别再给它添新事。这里不像活人衙门，连你心里起过的坏念都有人盯着。”
“念头也算罪？”
“念头不算。真做出来才算。”
我手指缩了缩。十号床那张床上，只剩下被子轻轻起伏。
那颗药下肚的地方，正缓缓浮出一行湿红的字。
十号床，代服。
3
“什么叫代服？”我扯开衣襟，指着胸口那行字。
薛霜把灯往近处挪。灯光照到皮肤上，那两个字竟像潮虫般往肉里钻。
“你拿了他的药，等于替他做了选择。”她声音发冷，“这牢不怕你抢。它最爱看人抢。”
十号床的年轻人忽然坐起来。他原本喘得说不出话，现在嗓子却清亮得可怕：“我说过，药归你，归你……”
他说话时舌头一点点变黑，眼睛渐渐翻白。
“他在背谁的词？”我问。
“别听。”薛霜推开我，用一根银针刺进病人脖侧。那人猛地抽搐，像被扯断线的布偶般倒下去。
门口的小童仍在敲：“验药官要进来啦。”
我走过去把门拉开，门外站着个穿黄绸小袄的孩子，怀里抱一本皮册。脸像白面揉出来的，鼻下却拖着一条长长的舌头。舌尖不断舔着书页，每舔一遍，纸上就多一枚手印。
“梁砺，抢病人续命药一粒，罪纹记一寸。”小童笑道，“你比昨夜那几个肯合作多了。”
“要不我再记一点？”
我抬脚踹在他胸口。孩子一声没叫，整个人撞上门外墙壁，怀中皮册跌进水沟。他爬起来时肚皮瘪成一张皮，四肢却像抽动的木钩，直朝我的喉咙扣。
薛霜甩出剪刀，钉住他一只袖口。孩子转头咬住刀柄，牙碰铁发出瓷器般的尖响。
我用门板迎头拍下，把他压在地上。那东西竟沿门边压成一道影，顺着我的鞋底往上爬。我退到炭炉旁，拿烧红的火钳钳住他喉前伸出的黑线，猛地往外一拽。
小童整张脸皱成一团，发出不是人的长啸。薛霜将翻过来的皮册扔进炭火，纸上忽然浮起数十张人脸，火舌一舔便发出凄声。
“烧不得！”薛霜脸色变了，立刻用湿布盖住书，“烧的是他们记下的罪，不是这些人！”
我攥住小童衣领后两条缝线，将那件黄袄狠狠按向炉边。嗤的一声，衣角冒烟，一道黑影从袄子里挣脱，贴着墙角逃了。
“这算死了？”
“算退了一层皮。”薛霜拎起皮册，封进铁盒，“真要死，得先找到穿它的人。你刚才招惹的是验药使。”
我看见十号床的年轻人嘴角又渗出黑水。他的气断得很慢，等我走过去，才憋着最后一口气问我：“你以后……也会让别人替你死吗？”
我回答不出来。
他没等到答案，手垂下去。
薛霜将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没哭，也没骂。
我脚边忽然有什么轻轻一碰。是十号床盖着白布的脚，他先前还蜷成一团的五指，此刻一点点伸开，像有人在替他把手摆正。
薛霜没有让我再看。她取出一片最干净的布，把他脚上脱落的鞋重新穿好。“这里的死囚出不了名册，可人死时好歹要穿一双鞋。谁走了，不该连鞋也让鬼拿去换钱。”
我本想说这地方连命都不值钱，谁还顾得上一双鞋。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刚才抢药的模样，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从我的刀柄上抽出线，给我的手掌缠了一圈，勒得我指骨发疼。
“这是他的线。借给你用，省得你忘。”
我试着扯断，她按住我的手：“你要真敢扯，就扯。谁也不拦你。”
我没扯。
院里传来喊人声，四周狱灯一盏盏往红里变。薛霜塞给我一块湿布：“下等牢的水要漫上来了。你想见谭黑子，先活着出这片药区。”
“跟我走？”
“我有病人。”
“这帮鬼迟早把药牢也剥了。”
薛霜看了一眼十号床：“我知道。”
我没有立刻跟着走。十号床脸上的白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瘦得发青的脸。我把那张风筝纸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怀中。
薛霜看见了：“拿那个干什么？”
“若有一天出了河，替他送回去。”
“你知道他家在哪儿？”
“不知道。”
“那你怎么送？”
“先找着，再说。”
外头忽然有一盏狱灯贴着门缝挤过来，灯眼瞄准了我藏纸的衣襟。灯芯的黑珠亮了一下，仿佛发现了值得上报的赃物。
我把布纸往肋下又塞深一层，抬刀在门上横划一记，刀尖擦过灯座，带出一点火星。灯眼猛地退开，走廊那端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鬼牢连一个死人的心愿都想记账，往后想让我把别人的命当筹码，怕只会使更多下作的办法。
薛霜看着地上的影子，说：“你害死十号床，再顺手替他送信。两件事不相抵，明白吗？”
“明白。”我说，“我若活出去，不会拿一张纸求人家原谅我。”
她看我许久，忽然把一只空药瓶塞给我：“瓶底刻着这里囚犯的药号。到岸上有人查，就拿这个去问。别光说漂亮话。”
我把药瓶和风筝纸放到一起，心里并不好受。一个会不会被送到家里的纸风筝，换不了一条人命。可我这人常常只在犯错后想补点什么，犯错时从不提前想。
她把药箱扣紧，拉开床下暗板，露出一道通往下层的窄梯。“我不信你。我只是宁可和一个明着抢药的人走，也不愿留给那些拿药逼人签字的鬼。”
我们没走出两步，床下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狱犬不知何时已经钻进暗板底下。那只铃铛还挂在颈侧，背后的缝影却又多出三道，朝着床脚乱摸。它一张嘴，竟叼着方才被我砸断的铁尺。
“你还会回来？”我笑了，举起弧刀，“我正好没砍够。”
薛霜冷声道：“你砍的是皮，它能再穿。要走就关上门，别和狗争脾气。”
我抬脚踢翻药桌，整盆浓药倒在楼梯口。狱犬一脚踩滑，撞得半截梯子断开。我拽着薛霜沿侧墙翻下，把桌板重重摔在洞口。
上头的狗扑咬木板，咚咚作响。
底下有水。
水里漂着一张熟悉的脸。
十号床的年轻人笑着看我：“药好吃吗？”
4
我知道十号床已经死了。
死在床上的人不该半刻钟后漂到这里，更不该在水面上不沾一滴水。
他那张脸像一张贴在水上的纸，嘴角弯得很深。薛霜抬起药箱，朝水里撒了一把药灰。脸瞬间皱起，底下冒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拽住她的脚踝。
“退！”我一刀斩过去，刀尖碰到水面，竟听见铁敲棺材的闷响。
那只手没断，反倒顺着刀身往上爬。我扔了短刀，拖着薛霜撞向墙边一只铁笼。笼里关着个剃了半边头发的活人，见我们过来，张嘴便骂：“关笼子的是鬼，来救的也是鬼？你们能不能先挑一个！”
“你叫什么？”我问。
“乌雀。偷东西的，不偷命。”
他伸出一只细得像钩子的手，竟摸到了我腰间钥匙。铁笼门哗啦弹开。乌雀翻出来，一脚踩住那只水手腕，把腰间铜针扎进它指甲缝里。
水里猛然掀起浪，一张张脸被扯出水面，像悬着的破灯罩。它们朝我们吐出囚犯们说过的话：“我是自愿的。”“我有罪。”“放他死，我活。”
乌雀脸色一白：“这不是普通水牢，是认罪池。被逼说过的话都叫它记着。”
我看着他：“你偷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为饭，第二次为钱，第三次为我姐。”
“我问你在这里偷过几次。”
“……没法数。”
他说话时已经摸走了薛霜药箱上的两枚小银针。薛霜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扇在他脑门上。
“那是给病人缝口的。”
乌雀把针放回去，讪笑：“手快。”
池子开始涨。水里那张十号床的脸慢慢爬高，拖出一具模糊的半身，胳膊上满是黑红的字。
他盯着我，问的还是那句：“你以后也让别人替你死吗？”
我这回不再躲。
“会。”我说，“真到了只剩一条活路的时候，我没把握不那么干。”
薛霜抬头看我，眼神很冷。
“但我今天先砍断这只手。”我拖起铁笼挡住扑来的水浪，“哪只鬼敢替活人作主，我先砍哪只。”
我正要用力拖笼，忽然发现水下那些脸各有表情。有的骂，有的哭，还有一张女人的脸不住朝我们点头。她用一只已经半透明的手，在铁笼横条上写了两个字：别认。
一名活囚忍不住喊：“我认！全是我干的！放我出去！”
池水立刻在他脚旁涨起一截，三张脸从水里爬上来，替他把话一字字重复。那人吓得转身就跑，水却追着脚印钻进他的裤腿，硬把他拖回池里。
我想抓他的肩，只抓下一截湿滑的布。眼看那人被扯到胸口深，我索性把铁笼往他背后送，叫他攥住。那人伸手来抓，水里忽然有只手抱住他的腰，往下一坠。他那句‘我不认了’只说到一半，便被浪声吞掉。
薛霜指着水面：“看见没有？这里连认罪都是给鬼送料。”
他沉下去的地方慢慢升起一张新脸，还在机械地念：“都是我干的。”薛霜一把将我拽离水边。
水里的人影齐齐伸手，抓住铁笼上的横条。乌雀趁它们聚过来，沿墙摸到一只生锈闸轮，刚要转，轮子后面伸出个狱卒的脑袋。
那脑袋没有下巴，喉咙里挂着一串铜铃。
“开闸者替池人认罪。”它说。
乌雀往后跳了一步：“我不替！”
“那就等着淹死。”
我摸到铁笼边的一根弯钩，扬手将它甩进闸轮背后的齿孔。乌雀当场明白了，抄起铁杠别住另一侧。我一脚踹中闸轮，齿轴咔咔转了半圈，水压从背后冲上来，差点把我折进池里。
薛霜割断腰上药绳，绕住我的肩。乌雀用双脚抵住墙根，硬把闸轮往回踩。池水找到缝隙猛地往下奔，几十张水脸一齐被卷向暗孔。
那个没下巴的狱卒发出怪叫，抓住乌雀脚腕。乌雀疼得直骂娘，竟先把自己的靴子脱下来，连靴带鬼手扔进水里。
我瞅准露出的脖颈，一刀斩落。
那鬼卒的头滚进池里，水面立刻翻起一片黑虫。虫群沿墙爬开，竟排成一个字：赎。
闸门终于松了。
池水落下，我们三个瘫在湿地上，各自喘气。乌雀先伸手去摸薛霜的银针，薛霜一脚踢开他的手。
“你怎么还没被淹死？”
“我命贱。”乌雀笑，“鬼懒得收。”
我用弧刀指着地上那一大块被水冲露的石砖。砖面原来刻着许多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他们入牢前犯过的罪。
其中一个名字被人用刀划得很深。
谭黑子。
后头写着：七年前，替同伍受箭，赦。未死，转皮牢。
我握刀的手慢慢松了。
“未死”两个字，比水牢里所有鬼脸都扎眼。
我将写着“谭黑子”的砖缝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一排新划的痕。痕里有泥，年份却不算久。他被关在这里以后，还曾有人一次次来改他的名字。
乌雀抄起石边一只旧铁牌，上头刻着四个小字：皮工转用。他不识字，叫我念。我念完，喉头一紧。
“转用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问。
薛霜望着那块牌，没马上答话。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小截病人缝线，比在铁牌的边缘。两者粗细一样，连线头上那道黑结都分毫不差。
“有人被关进来后，不光剥皮。”她说，“还能替他们干活，干到身上没一处好地方。”
我把铁牌攥在手里，铁边硌得掌心生疼。水花溅过来时，我用袖口挡了一下，没让“转用”两个字沾湿。
我把牌小心收起来。这件事不能靠一声骂、一刀砍解决。人若真在，我得先找到。
谭黑子当年没死。
有人活着把他送到了这座鬼牢。
我的第一念头竟不是救他。
是怕他真的站在我面前，问一句：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头？
5
我蹲在石砖前，读了三遍“未死”。
乌雀蹲在旁边，看得直挠头：“谭黑子是你什么人？怎么名字都快给人凿穿了？”
“以前一起当兵。”
“结仇了？”
“我欠他一条命。”
“那我劝你别在鬼牢还。这里的命贵得要死。”
我抬刀逼他往前走。乌雀倒不怕刀，怕的是薛霜抬脚踢他。他偷遍药牢，偏不敢碰薛霜那双带血的靴子。
石砖后的廊道通往挂皮楼。楼顶有三个漏风的大洞，黑河水汽从洞里往下涌。数不清的罪皮悬在铁架上，风吹过便一齐晃动。每张皮都压着木签，写有犯人的姓名、罪名和“自愿”二字。
铁架之间走着几个穿纸袄的杂役，端着木盆，往罪皮上刷黑糨糊。刷过的木签便发出沙沙声，仿佛有人在纸背反复念自己的名字。
有个杂役见我进来，冲我一笑：“新来的大爷，要不要给自己挑张好看的脸？等你在鬼牢做了官，老爷们最爱穿你的皮出门。挑一张衬自己的，死了也不丢人。”
我用刀尖挑开他纸袄，下面没有躯干，只有几只用细绳悬着的手在动。他叫得像一只被掐住喉的鸡，却还是拿着盆，生怕黑糨糊洒出去。
“我不卖皮。”我说。
“没有人问你卖不卖。”杂役把掉在地上的盆捡起，声音忽然低下去，“活人走进黑骨牢，名先归册，背后那层皮便不姓自己了。你杀葛狱头，狱君没找你赔，那是因为你值钱。”
薛霜一把扯住我，叫我别再搭话。她指向架子顶端，那里吊着七张比别的更厚的皮袍，每张都套一条银色锁链，锁链直接通向最高的刑鼓楼。
我看见其中一张皮袍在轻轻颤动。颤动的不是皮，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那是陆十衡的官衣。”薛霜小声说，“他平日不穿到最后一层，不是怕脏，是怕有人看见他里头到底还剩什么。”
我盯着那七条银链，记住了它们往上走的方向。这一趟就算砍不死狱君，至少知道去哪里找他的衣服。
我走近看，一张皮忽然抬起头。
“梁砺，你要救我吗？”
是十号床。
他的尸体死在药牢，皮却已经挂到了这里，嘴唇湿漉漉地动着。旁边一张老头皮开口骂：“救你？他的药就是从你碗里抢的！”
后头的皮跟着笑，一张笑完另一张笑，像有人隔着千层纸在鼓掌。
薛霜抽出那根给我缠伤的白线，牢牢系在我的腕上。“别听。活皮记的是最后一件不甘心的事。越听越想争辩，越争辩越留给它一条能拽住你的缝。”
“我没想争。”
“你把刀握成那样，我信你才有鬼。”
我真想把十号床那张皮一刀割下来。刀抬起时，前头一盏狱灯忽然照出一个高大的影子。
影子穿旧军袄，右肩塌半截，腰里挂着一块破铁牌。
我不用看脸，便认出了那条走路时总往右偏的腿。
谭黑子。
他站在第三排皮架尽头，手里捏着长针，正将一张写满名字的旧皮固定在狱卒面具上。
“你会缝东西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穿针，动作笨拙，和他生前补鞋时一模一样。
“当年西坡那场仗，追兵离我们只有二十步。”我往前迈，“我看见你被绊倒了。我没有回来。”
他停下针，朝我笑了笑。
“我知道。”
笑到一半，嘴角忽然裂开，里面又露出一张陌生人的脸：“梁砺，你看见的只是我穿的第一件皮。”
我一刀直劈。谭黑子的身体侧开半步，右手的长针飞出去，钉住我耳侧一绺头发。针后的细线顺势绕上我脖子，勒得我双眼发黑。我转刀去割，细线却越割越紧。
乌雀从皮架后蹿出，抓起一桶浸皮的浑水往那人头上扣。水里忽然浮起十几张鬼脸，齐齐冲他张口。他偏头避开，脸上的缝线却松了半寸。
我趁势撞上铁架，拉断细线，横刀从他腰间扫过。军袄裂开，里面层层叠着写有名字的罪皮。没有血，只有许多陌生声音同时低低喊了一声“在”。
“你还不杀我？”他问。
“你不是他。”
“你分得清？”
他抬起右臂，把袖子往上一撸。肘侧有一道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旧烫疤。当年煮马肉，他被铁锅烫的。别人骂他笨，他笑着说给你留一块好肉吃。
就在那一瞬，谭黑子的影子从灯下拖出来，落在我脚边。影子里的军袄上竟有一处箭孔，我当年亲眼见过箭穿过去。
“你想不想摸？”他问。
我没动。
“摸摸这个箭孔，你或许能想起，自己为何非走不可。”
我看见箭孔后头有一块浅色皮肤，和活人一般。他又说：“你那匹马后来跑得快吗？你把刀卖了，买的酒好喝吗？”
我下意识想踢开影子。脚抬到半空又停住。那些问题他该问，我没资格嫌烦。
若他真活着，我便要面对他；若他早死了，我也得认。可眼前这张拼起的皮偏挑准我最不敢承认的地方，将我的犹豫当成绳子勒。
我猛地拿刀劈向脚下的影子。影子没有破，反倒一圈圈绕上我腿。谭黑子的皮就在这时举起长针，瞄准我的喉头。
“梁砺，”他笑，“你当年就是这么慢了一下，才赶不上救我的。”
我握刀的手一顿。
我那一刀便慢了一瞬。
谭黑子的针扎进我肩头，痛得我眼前一黑。薛霜扯住我的腰带，把我拖回架子间。乌雀顺手扯下一张挂皮，罩在追来的鬼卒头上，鬼卒顿时抓住自己的脸乱挠。
“走！”薛霜喝道，“你现在杀不死穿皮人！他把皮借给鬼，鬼借你的旧事套你！”
我忍着肩上的痛，往后退到第二道铁门。那人还站在皮架尽头，慢慢收针。
“上第三层找狱君。”他说，“他知道谭黑子在哪里，也知道你值几两皮。”
铁门在我们面前落下。
我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我差点又不敢回头。”
薛霜没安慰我。她拿剪子撬出我肩上的长针，针尖带着一点黑色的碎皮。
“知道怕，就先给我活下去。你若真要还债，别只想着把人家的名字叫回来。”
6
三层通道通着鬼渡码头。
这地方竟像个真码头：木栈桥，货台，水车，连卖热汤的棚子都有。只是卖汤的妇人把脸藏在锅里，锅一滚，水面便冒出人的指节。码头尽头停着一艘青篷船，船头绑一条用头发编的长绳。
每到第三声梆子，那船会载满新皮离开鬼牢。乌雀说，他在下等牢听人提过，只要抢到渡牌，就能借船逃回活人岸。
我把胳膊上的白线缠紧，问他：“你真有渡牌？”
乌雀从鞋底摸出一块半月形的铜片，朝我晃了一眼，立刻收回去。
“我有半张。另一半在苗三手里。那人守着渡口的盐窖，靠卖过河名额活了六年。”
“什么价？”
“一条命。”
“哪条命？”
“谁肯给，就拿谁的。”
薛霜停了脚。“我不坐。”
我说：“你没得选。你带伤，比我更难从水路游出去。”
“我带伤，也不是你的货。”
她转身往回走，乌雀急忙拦住：“姑奶奶，先看看船！不行再走！”
我们穿过一座存盐的小屋。屋里坐着四五个形容枯槁的囚犯，有人举着木碗舔盐粒，有人连舌头都烂了。墙角堆着十几双鞋，都是一只一只的，没有一双成对。
盐窖里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各安其命”。牌下头却挤着三个戴枷的囚犯，他们吃盐吃得嘴唇开裂，仍伸长舌头去舔桌角。我问一个囚犯：“你们不是要跑？”
那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苗三说今晚轮到我们上船，可得先吃饱。不吃盐，过水会被鬼认出来。”
我看见他裤腿底下还连着一条细黑绳，绳的另一头通到盐窖后墙。那不是防他逃的绳，是有人在牵他。只要他往门口走两步，绳便猛地收紧，把膝盖拽得跪下去。
“这是卖船票？”我问乌雀。
乌雀脸上的笑少了些。“我以前只听说交命，没见过怎么交。”
薛霜蹲下，摸过那囚犯的脚腕，翻开他的裤腿。黑绳已经勒进皮里，最下面还系着一块小木签：自愿替渡。
“这字不是他写的。”薛霜说。
囚犯勉强抬头：“他们说按了手印，就让我给娘捎封信。可我连我娘住哪儿都没告诉过他们。”
我当时就想一刀把黑绳砍了。薛霜按住我，低声道：“砍外头这根有什么用？里面那根还系着。找给他们上绳的，不然刚解一个又被拖回去。”
我看着木牌上“各安其命”四个字，忽然想起活人衙门也常说这话。说的人通常不用担心自己的命。
苗三从后窗伸出头来。他瘦高，头上缠块红布，嘴像被人拿刀豁过：“乌雀，你欠我的半个渡牌带来了？”
乌雀笑嘻嘻道：“连买主都带来了。梁砺，能杀葛狱头的那个。”
苗三看着我，眼珠先转到我腰间的弧刀，再转到薛霜药箱：“把女医留下做抵押，你们俩过河。”
我朝他走去：“你再说一遍。”
苗三身后立刻站出两名持钩的打手，钩头缠着细细的黑皮绳。他不急，反把手一摊：“黑骨牢的人哪个干净？装什么义气。我听说你抢过药，也舍得把兄弟丢给追兵。女医救过那么多人，死一个换你们两个上岸，划算。”
我没有当场动刀。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我要先知道渡牌到底怎么用。
“领我看船。人给不给，你先别管。”
苗三眯起眼：“怕了？”
“怕你拿块铜片糊弄我。”
他带我们上栈桥。船边确实有一道缺口，半月铜片插进去能稳稳合缝，但中间还空着一只掌形的小槽。那槽四周结了许多干黑的印子，像无数只沾泥的手叠过。
苗三说：“交一条命，活人影子便能压住槽。缺了这一下，船行三步就回头。”
薛霜握住我袖子，低声道：“小心。这不是渡船的规矩，像是牢里那套逼人代罪的法子。”
乌雀从后面偷着笑：“那就找个该死的交。”
“该死的谁来判？”她问。
“鬼牢里全是犯人，总不至于人人都冤。”
我听得心烦，踹开船头一张旧木板。木板底下吊着一只漆黑的皮袋，袋口不断冒泡，有个活人的脸被压在水下，张嘴却没声音。
“这是什么？”
苗三伸脚把木板踢回去：“船上的东西，少管。”
我用刀尖挑开皮袋绳结。一股腥水喷上来，里面竟蜷着一个没了指头的老囚。那老囚一看见苗三，便疯狂摇头。
“你不是说交一条命就走？”我问。
“交了命，也没说不留皮。”苗三慢悠悠道，“你上岸，鬼爷出门，谁吃亏？都有人赚。”
我一刀把船边的铁锁斩开。苗三脸色终于变了。他的两个打手挥钩扑来，我却先钻进船底，把那老囚拖出来。皮袋被我扯破，河水里的手立刻争先恐后抓住船舷。
“活的都别碰！”我喝道，“要算账，冲我来！”
一个打手的钩划过我小腿，掀开一道血口。我反手把弧刀扎进他肩窝，借着他惨叫的空当，将他推向苗三。
苗三躲得快，却被乌雀顺手摸走了腰间另一块渡牌。
乌雀举着牌狂笑：“凑齐啦！”
薛霜刚要伸手去拉老囚，船舱里突然跳出一团湿漉漉的黑皮，裹住她腰身，把她拖向水面。她死死扣住栈桥，指节绷得发白。
苗三趁乱踩住她手背，咧嘴笑道：“现在连你自愿都不用问了。”
我看见他踩人的那只脚，脑中一瞬间冒出七年前那个黑夜。
谭黑子被人拖下马，我只要回身劈开一根缰绳便能救他。可我舍不得那半条逃命的路。
这回我没想那么多。
我把弧刀甩出去，正中苗三的小腿。他跪下去，薛霜趁势松手转身，借着皮袋的拖力一头撞进栈桥下。乌雀抓紧她腰带，硬是把人拖回岸上。
苗三那两个打手并没有全退。被我刺伤的那个扑过来，想把苗三拖走。苗三却一把推开他，厉声叫：“先去把女医弄下水！只要她掉进去，谁也拦不住船！”
打手转身便朝薛霜扑。我隔着半座栈桥，来不及提刀，索性将脚边一只铁秤锤踢出去。秤锤不大，正中那人后膝，他踉跄跪下，乌雀借机抄起半块木板往他脑后拍。
苗三趁我分神，突然伸手要拔掉钉住自己的刀，刀刃擦得腿上血水四溅。他疼得大叫，却仍努力往船头爬，想抢过自己的半张渡牌。
“你疯了？”乌雀喊，“牌都在我手里！”
苗三看着他，咬牙笑：“在你手里也没用。没有一条活人的影子，船根本不动！”
我当时只要再慢半步，苗三便能跳进船里，让追来的鬼差替他作主。我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掌槽前。他终于怕了，双手乱挥，嘴里不停说自己也是被逼的。
“你若不杀我，咱们还能谈。”他喘着气，“你要出河，跟狱君谈。别像我这种人一辈子给鬼端茶递水。”
我抬起刀，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苗三被我的刀钉在木板上，仍张口骂：“你杀我便是杀活人！鬼牢会记你的罪！”
“记着。”我走过去，踢开他手边的黑钩，“今夜要想出去，先得有人给我让路。”
7
苗三在木板上跪着，嘴里一遍遍说“饶命”。
薛霜蹲在船边给老囚止血，抬头叫我：“梁砺，刀收了。他已没有还手的本事。”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杀他是替那些无辜的人报仇。还有一个声音说，杀他能使船开，那才是你盼的。
两个理由我都喜欢。只要把它们混成一句话，我便能心安理得。
薛霜再一次喊我：“你若要惩他，就捆住手脚。这里有五个活证人，他的罪轮不到你在河边一句话判完。”
我转头看她。她手背刚被苗三踩出乌紫，袖口湿透，站都站不稳。我明知道她说得有理，却又觉得她在替苗三讲话。
“你差点死在他手里。”我说。
“我差点死，也没把你的刀借给你杀投降的人。”
她说这话时手还在抖。我从她眼里看见的不是怕苗三，是怕我。
七年前，谭黑子也用过这样的眼神看我。他那时只是想让我帮忙扶一把马鞍，我却把他当成拖累。
我本该停手。可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握紧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他那条腿被钉在木板上，手边的钩也叫乌雀踢进了水。剩下两个打手一个逃了，一个还昏在盐窖边。我只要收刀，就能把他交给其他囚犯处置。
可是我看见他刚才踩薛霜手背的神情，胸口那点不该再烧的火又烧起来。
“你用活人押船，害过多少个？”
苗三拼命摇头：“都是他们自愿！不肯上船的，我也没强押！”
船下那个没了指头的老囚听见，趴在木板上直呕，像要把自己的胆汁全吐出来。
“你把人缝进皮袋，还敢说自愿？”我问。
“这不是我定的规矩！”
“你替它收人。”
我拔出刀，刀锋往下一落。
苗三那句“别”只说了半个字。
血顺着木板缝滴进掌形小槽，槽里的黑印忽然一片片亮起来。苗三的影子从脚底剥离，像条被钩住的鱼，直钻进渡船的舱底。
青篷船响了三声。
乌雀握着铜牌，脸上还挂着刚才捡到便宜的笑，下一瞬却笑不出来了。
水面上的船绳竟自行解开，木栈桥缓缓向两旁退去。那艘青篷船从没有风的水上慢慢驶向黑暗，船底一张张皮脸抬起头来，齐刷刷看着我。
薛霜猛地站起，眼里那点怒火像要把我烧穿。
“你明明能留他活命。”
“他若活着，还会卖人。”
“你不是怕他再卖人。”她声音低得发哑，“你是想杀。”
我没有否认。
乌雀拽住我衣袖：“先上船！牌开了！再晚连你也跑不了！”
我们登上船。青篷下没有船夫，只有一张铺着黑布的矮桌。桌上摆着三只空碗，碗底分别写着我的名字、乌雀的名字、薛霜的名字。
薛霜一脚踢翻自己的碗。
碗落下去没有碎，反倒从船板下面伸出一只手，把碗接住了。
“他们不是要我们走。”她说。
我胸口那道“代服”的红字开始发烫。
紧接着，左臂浮出一条新的黑线，从臂肘一路爬向脖颈。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排细密的缝印，仿佛有谁正替我量一件衣服。
我扯开衣服，发现心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半月形的印。印正是渡牌的样子。
有人在船后笑。
“梁砺，你自己挑的。”
陆十衡，黑骨牢的狱君，正站在水上。
他穿着七层不同颜色的人皮袍，脸上是一张极平常的中年人的脸。没有尖牙，没有鬼眼，甚至还拎着一盏给客人照路的旧灯。
“这条船只认一种人。”他说，“能把别人推下去，自己活下来的那种。”
我一把拽住船舷：“你早知道我会杀苗三？”
“我不知道他会是谁。”陆十衡笑着摇头，“可我知道你会动刀。药牢那颗药、渡口这条命，都不是本官教你抢的。”
那些手不像来杀我，倒像来认主。水面上一个最老的鬼卒缓缓抬起头，额上刻着奴字，张嘴露出一排青黑的牙。
“新狱头，请定第一条令。”
我看着它，想叫它滚。它却继续磕头，磕得额头上的刻字一片血红。
“请定第一条令。杀谁，放谁，剥谁。”
岸上的鬼卒齐齐向我跪倒。我握着刀，竟有一瞬间没有叫他们起来。
乌雀也听见了。他看看鬼卒，又看看我，一时连嘴贫都忘了。
“梁砺，”他说，“你现在是不是能叫它们帮我们逃？”
我张开嘴，差点说是。可薛霜忽然从我怀里摸出那张十号床的风筝纸，塞到我掌心。
纸上那个歪斜的名字已经被河水泡得发软。
“你再使一次这权，”她说，“将来拿什么跟人家妹妹解释？”
我把纸攥紧，没有给那鬼卒下令。它见我迟迟不开口，脸上的奴字忽然亮了一下，像在等一声迟来的命令。
水里伸出无数双手，抓住我的脚踝。我的皮肤却没有像乌雀那样被指甲划开，黑线反倒替我挡下了那些手。它们跪在水面，像见到新主子。
陆十衡在岸边朝我微微一揖。
“九十九张罪皮都缝好了。最后这张，有你自己亲手给的纹。”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黑线。它竟随着岸边的跪拜，一寸寸长得更深。
船忽然掉头，朝黑骨牢最高处的刑鼓楼驶去。
岸并没有近。
我杀了一个投降的人，只替狱君把最后一张皮养熟了。
8
我在船上第一次想把自己的手剁了。
黑线已经爬到指根，衣袖底下响起细细的牵线声。水鬼围着船一圈圈磕头，乌雀被逼得缩到船篷里，薛霜却抽出银针，直接扎进我腕上的黑线。
“疼就忍着。”她说。
“你不如扎死我。”
“扎死你，狱君正好收皮。”
黑线遇针时缩了一下，针眼里竟渗出一点墨色的血。薛霜闻了闻，神情愈发难看：“这不是毒，是缝皮的线。鬼牢要把你活着缝进狱君衣服。”
我望着岸上的陆十衡。他还站在水上，却不追船，只举起灯，仿佛看个笑话。
“梁砺，你不是想回岸吗？先来替我敲第三声梆子，狱君府的门就会为你开。”
“你自己不会敲？”
“活人的罪，须活人送。”
船头忽然钻出一只拼接的黑手，扣住我的脚。掌心传来小女孩低低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喊娘。我一刀斩断缝线，那东西散成一群细小的水蛭，爬满船板。
薛霜用药粉洒在船篷上，蛭虫被逼到一角，乌雀拿空碗盖住，嚷嚷道：“它们怕药？”
“怕干。”她说，“干了就钻不回皮里。”
乌雀当即抓起船上三只空碗，把蛭虫往干木上扣。我趁它们乱蹿，拿弧刀一刀刀割断船缆。青篷船却毫无减速的意思，像被河底的什么东西拽着走。
“船不是自己开的。”我说，“下面有人拖。”
我伏到船头，借着狱灯的微光，看见黑水中排着一长串人的背影。那些背影肩上扛着木梁，梁上缠着船底铁环，他们一步步踩着河底的淤泥，把整艘船往鼓楼拖。
每个人的背都没有皮。
乌雀握着船桨，声音都变了：“这些人还活着？”
“有些活着，有些早不活了。”薛霜说，“你若把他们一刀砍干净，船也许会停，但下面那些还有心跳的就真没了。”
我的刀已经提到半空。
这一次，我没落下。
我抓着船篷里一根木撑，硬往船底铁环别。木撑断了一半，船只一歪，河里那些背影同时趔趄。我趁机把斩断的缆绳扔下去，钩住他们脚旁一根沉在泥里的铁桩。
“乌雀，帮我找最粗的那条索！”
“你要救水里的人？”
“先让船停下。能救几个算几个。”
乌雀翻进舱底，掏出偷来的锥子挑开脚下的木板，露出三股缠在一起的船索。我用铁尺别住最外面一股，他拿锥子割断中央那根，船头猛地偏向石滩。
水鬼发现有人坏事，纷纷从水里爬上船。它们裹着湿漉漉的罪皮，撞得船篷啪啪作响。薛霜挥起药箱砸倒一只，药瓶碎了满地，清苦的味道冲得我眼睛发红。
我不再守船，干脆把舱门拆下来当盾，顶着扑来的鬼冲向最外侧船舷。乌雀从后头一把火点燃了他自己偷来的油纸囊，朝鬼群掷出去。火不是烧死它们，而是逼得湿皮纷纷缩回水里。
“我那油纸值三两银子！”他疼得直叫。
“活下来，我还你六两！”
“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不算话，你到时候找我讨！”
船终于撞上石滩，震得我整条伤腿发麻。河底的人比我想的更惨。有人两只手一直举着，指节弯不下来，仿佛就算放了绳也忘了该怎样松手；有人脖子上还套着木牌，木牌上写着“自愿推渡”。
我拽住其中一个瘦汉的肩，将他扛上石滩。他轻得不像个人，衣襟底下全是水。那人却死死攥着我衣角，问：“我是不是到岸了？”
“还没。”我说。
“那别放我回去。”
我答应了，把他拖到干处。后头乌雀也拖上来一个，嘴里骂得厉害，手却没松。薛霜解开第三个人腕上的皮线，才发现他的手心已经没了皮，露出密密的细针眼。
“活的五个，死的还有……”乌雀数到一半，闭上了嘴。
水面上那些空骨头还在轻轻摇晃。它们曾经也扛过船，也曾等过一句“你自由了”。如今谁也不知道姓甚名谁。
我把最前头的瘦汉拉到自己身后，拿木板替他挡住从河里爬上的水鬼。他几次抬头看我，像想认我做个主人。我不敢接他的眼神。
我把木板塞给瘦汉：“拿稳，帮后头的人挡一下。”他愣了片刻，接住了。
河底那些扛梁的人影被硬拉出水面，五个人趴在泥上喘气，其余只剩一堆裹着皮的空骨头。
我正想拖住其中一个活人，脚下黑线忽然一跳。
那五个活人竟齐齐跪向我，嘴里叫：“新狱头。”
薛霜变了脸色。
我看向自己的手。那道罪纹已经漫过半只手掌，伤口旁长出一截细细的黑线，像有人要借我的骨头提线。
“别叫我那个。”我对着他们吼，“我还没死！”
石滩尽头，一列狱卒正举着湿皮灯赶来。
领头的是穿着谭黑子旧军袄的那个人。他隔老远就笑：“梁砺，狱君把船送到这儿，是给你个机会——跟他们回楼，或者亲手把这些人送回水底。”
我重新握紧刀。
“你们鬼牢只会给人两条坏路？”
“人本来就只会走那两条。”
“那我先砍出第三条。”
9
穿谭黑子军袄的鬼卒带着十二把骨叉，堵住了石滩往上的路。
水里刚拉出的五个人抖得不成样子，见到骨叉便想往回爬。薛霜伸手按住一个人的后背，叫他别动。那人肩窝里伸出的皮线还牵着船底，动一下便把伤口扯开一寸。
“你们把他身上的线剪断，我挡一阵。”我说。
乌雀看着满滩鬼卒，眼珠子都快转飞了：“你一个人挡十二个？你以为自己是山神？”
“山神怕不怕刀不知道，这些东西肯定怕。”
我握起弧刀，迎着第一根骨叉冲过去。
那鬼卒没像普通人一样护胸，反而把胸口一掀，一张写满红字的皮从袍子里钻出，缠住我刀柄。另两柄骨叉夹着我的左右肋直刺。我矮身从叉下滑过，膝盖擦碎一块湿石，借势将其中一柄叉顶进另一个鬼卒腹中。
鬼卒没痛叫，抬手便来抓我脸。我偏头避开，拳头砸中它咽喉，隔着湿皮摸到一枚坚硬的骨扣。
“别抢它的皮！”薛霜喊，“那是别人的！”
我改砸骨扣，连续三下，铁环终于崩断。鬼卒整个外皮往下一垮，里头露出一团蜷着的灰影。那灰影撞见我手上的黑线，竟伏在地上不敢上前。
另一只鬼卒却不退，反而扯开胸前的罪皮。里面竟困着一个白发老婆婆，她睁着眼，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像在求救。鬼卒挟着她向前扑，分明是要逼我连人一起砍。
“别砍那里！”薛霜急叫。
我已经抡起刀，硬是把刀背扭了回来。鬼卒瞧准这点迟疑，骨叉正中我的伤腿。疼得我差点跪下，我反手抓住叉杆，没往它胸前刺，而是把它拖到石阶边，一脚将骨叉另一端卡进栏杆缝里。
它还要往前扑，叉杆却把它整个身子拽得后仰。乌雀顺着斜坡滑过来，拿细锥去挑它背后一处大得反常的皮扣。第一挑没挑动，第二挑才将扣针扯出。鬼卒外皮骤然松散，老婆婆倒进薛霜怀里。皮下藏着的鬼影发出一声尖叫，伸爪去掏她的眼睛。
我拾起折下来的骨叉，横着将鬼影钉在石阶旁的狱灯上。灯里的黑珠同时转亮，牢牢锁住那团影子，任它怎么挣也挣不开。等我拔叉，只剩一滩冒烟的黑水。
老婆婆还在喘气，眼里却全是惊恐。她试着挪腿，没能动。薛霜立刻替她裹紧伤处，叫乌雀搬来一块门板当担架。刚才鬼是死了，人能不能撑到天亮还难说。
我看向腰间那道越来越深的黑线，把骨叉攥得更紧。
“滚回水里！”我朝灰影吼。
它真退了。
手腕的黑线却趁机爬过一道旧疤，像活针似的钻进去，我疼得眼前一花，身子险些栽倒。我的命令不是白用的，鬼牢把这份听话也算到我头上。
谭黑子的皮站在最高的石阶上，静静看着。
“你果然会用。”他说，“狱君挑你不是没道理。”
“把那件军袄脱了。”我吼。
“凭什么？他留给我穿的。”
“他亲手给你？”
“他那时候不会动了，点不了头。”
话音刚落，我便冲上石阶。那鬼卒扯开外袍，里头竟排着十几张写名的小布符，每张都在发出不同的呼救声：“救我！梁砺救我！”全是我听过的嗓音。
我脚下一滞。
我在断河营砍过人，也收过死人的钱。几张嘴叫出名字时，我竟都认得。我曾替副将杀过一个认错粮袋的小兵，事后拿了二十两银子，连他家住哪儿都懒得问。
“当时你拿钱，拿得挺痛快。”谭黑子的皮问。
“是。”
“现在想当好人？”
“不。”
我抡起铁尺，照着他胸前那排布符砸下去，呼救声被一声声铁响压断。“我没资格当好人，可你也没资格借他们的名字讨债！”
他的细针骤然齐发。七八根针钉进我左肩，一根擦破耳根，钉得我半边身子发麻。谭黑子的皮笑了一下，抬手便要扎下第二轮。
乌雀从背后扑来，把一只装盐的破罐罩到他脸上。那东西扑腾着想挣脱，薛霜立即将药箱里的醋液浇进罐口。盐并不能杀鬼，却让罐沿的旧胶软了，整张假脸被死死粘在陶壁上。
我抓住这一眨眼，把铁尺插进他军袄里，向上一挑，挑开了最底下一道铁扣。袄子顿时与身子松开一截。
那鬼卒反手一针刺入乌雀大腿，乌雀痛得嗷一声，顺坡滚下去。
我看见军袄里藏着一枚泥封的木牌，牌上刻的不是谭黑子的名字，而是“皮工第七”。
“你到底是谁？”
那东西已经退进上层闸门，脸皮歪着，从盐罐边挤出一句：“你想找活的？去旧锚室。”
闸门轰然落下。
我追了两步，胸口的黑线又一紧，勒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停住。
薛霜给乌雀拔针，乌雀疼得直骂。我看着自己手掌，那上头已经浮起一小块像鳞片的黑皮。
“再这么用下去，我恐怕不用狱君剥，自己就长成他的人了。”
远处那名被救下的老婆婆忽然喊了我一声。她只剩半边脸能动，竟挣扎着把一枚带血的木签递来。签背刻着她儿子的名字，正面却写着“母代”。她哭道：“他们说我替儿子挨三年，儿子便能放回家。小哥，你要是看见这名字，替我问一句，他到底回去了没有？”
我没有答应一定找到。鬼牢里答应别人的事，比发誓容易，比做到难。我把木签交到薛霜手里：“和十号床那张纸放一起。我们能带出几件，便带出几件。”
“你终于知道怕了？”薛霜问。
“我怕。”我说，“怕自己到时候真觉得这衣服穿着舒服。”
薛霜拿起从皮架上割下的一小片标着“皮工第七”的旧布。她把布面翻过来，里头还有一个小小的活字印，边沿被针孔打穿。“穿皮人不是一个鬼。”她说，“狱君换一层，就能给它换一张面孔。你刚才砸断的只是一层假皮，真正收线的在鼓楼。”
我看着那密密的针眼，手指无端发痒。方才我借黑纹喝退灰影时，左臂多出一圈针脚；若再多借几次，怕是真能坐上陆十衡那张椅子。
“等上了楼，若我叫你们跪下，”我对两人说，“乌雀扎我眼，薛霜照着手筋剪。别迟疑。”
乌雀摸着自己腿上针孔：“那我可要先说好，你清醒的时候不能找我赔眼睛。”
“我若那时还认得你，先赔你六两银子。”
他终于笑了，却没像往日那样笑出声。
10
旧锚室在鼓楼下层，入口却被一条横过河面的铁桥封死。
桥两头都堆着废铁，桥心站着一个背生双刀的壮汉。他下身穿囚裤，上身却套着狱卒皮袄，半边脸还保留活人的皱纹。
“我是石甲。”他手里的两柄刀像铡草的铁片，“狱君许我看门。你们想过，留下一个，其余人滚。”
乌雀拄着木杆，刚听到便转身想走。我拽住他的领口：“你不说鬼牢里全是该死的人？这会儿怎么怂了？”
“该死的人又不等于该由我去死！”
石甲笑起来：“说得好。你们里头谁杀过该杀的，谁杀过不该杀的，我才不管。留下一个，桥就开。”
我没急着冲。
我先往他身后看，瞧见铁桥侧边还拴着三只活皮囊。囊里有人不停拿指节敲栏杆，敲一阵就停一阵。石甲每听见那声音，便把刀尖往下压半寸，恰好能割断其中一只囊的颈绳。
“你这不是守桥。”我说，“你拿人当桥脚。”
石甲把双刀叠在肩上，得意道：“一人一根绳。桥断了我死，他们也死。你敢砍吗？”
乌雀趁他讲话，猫着腰往另一边爬，被石甲忽然抛来的刀钉在衣角上，半截袍子当场裂开。乌雀惊得直喊娘，干脆将长衣扔在桥上，只穿一条薄裤往回跑。
薛霜远远看了我一眼。她从药袋里取出两条止血的粗线，绕在铁栏上，眼神示意我拖住石甲。我懂了：不必现在砍断囊绳，先让绳子不至于一动就断。
上回在渡口，正是这句“留下一个”把我套进去。如今又来，我要是再照着杀人的路走，不是凶，是蠢。
“你身上的皮谁给的？”我问石甲。
“狱君。”
“你给了谁？”
石甲的笑僵住。
“看来也没白穿。”我说。
他暴喝一声，双刀交叉斩来。我举铁尺去架，尺身当场弯了，半截刀锋擦过我肩，连布带带皮肉拉出一道长口。
他力气远大于我，硬拼三招，我脚下便退了七步。石甲知道我右腿有伤，刀刀往那边逼，一面笑：“上一个像你这样硬的，头给我劈开，吊在桥头当了三个月灯！”
我看一眼桥下黑水，忽然反手将弧刀扔了出去。
石甲没上当，刀背一抬，轻松格飞。可乌雀已绕过他背后，用藏在舌下的细针扎进桥栏木楔的绳结。绳结断开，整段铁桥朝一侧下沉。
石甲一只脚踩空，双刀就慢了半拍。我抓起地上一根废铁锁链，绕过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往另一头沉铁上坠。
“薛霜！”
“知道！”
她冲过去，抡起药箱砸中石甲耳侧那道缝，箱内剩下的三枚银针齐齐插进皮袄缝口，锁住他一边肩的转动。
他暴怒，竟弃了一柄大刀，抓住我锁链猛拽。我被拖向桥心，掌中黑纹受力一热，水底那群没皮的影子忽然跟着一动。
只要我开口命令，它们便会涌上来替我拽倒石甲。
我咬住牙，没有吼。
我松开将要扬起的黑纹，改用左手去抓铁链。
石甲将我提起半尺，笑道：“梁砺，你这点硬气值几钱？”
“比你穿的这身皮值。”
我猛地松开锁链，借着下坠掀起一块铁板，照他裸在外头的脚踝狠撞。铁板边缘嵌进木桥的缝，把他脚踝卡住。
乌雀趁机用小锥刺破他背后的皮袄挂扣。被卡住的皮袄反向扯紧，双刀壮汉仰头栽向河里。
石甲没有惨叫，直到冰冷河水漫过胸口，他才猛地伸手抓住铁栏。
铁桥向一边偏去的刹那，我没有立刻去杀他，先朝乌雀喊：“皮囊！”
乌雀靠着栏杆爬过去，刚摸到绳结，第一只皮囊就猛地一缩，里面有人用力撞了三下。那不是鬼物在敲，是还活着的人怕我们把他们忘了。
我拉住石甲的那条锁链，将大半重量坠在桥侧，让铁桥暂时停住。腿上的旧伤像被刀重新划开，额头的汗直往眼睛里流。乌雀趁这会儿拆下两根细绳，薛霜把先前绕好的粗线替了上去。三只皮囊终于离开桥边悬空的位置，贴上石滩。里面两个还有呼吸，一个已经不动了。
薛霜伸手摸了摸死者颈边，摇头。我嘴里那句“总比全死强”硬是咽回去。石甲把命拴在人身上，临到头来，还是有人没能从他身上挣下来。
我抄起他落下的长刀，举到他头顶。
“求你，留我一命！”他竟真的跪了，“我只是给狱君当狗！”
“我刚才问过，你这身皮哪来的。”
石甲忽然哭起来。他抽开皮袄，露出内衬一行模糊的童名，说那是他亲手交给狱君的亲侄。
我知道他求饶是为了活命。若当场斩他，我也许会再长一道罪纹；若放他，他必然带人追来。
我把刀背朝下，砸碎了他握刀的右腕，再将人锁在桥栏上。
“你替鬼看门，就在门上挂着。”
薛霜瞥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坏。
我们抢过桥，走了二十步，身后却传来一声尖笑。石甲竟把折断的护腕塞进皮袄，袄内顿时鼓起一道巨大的黑影。水底一张鬼脸随之浮起，一口吞掉他和半座铁桥！
河浪冲上岸，我们三个被掀翻在石地上。
乌雀脸色白得像死灰：“你这算留他活命了？”
“不算。”我盯着碎掉的桥，“他宁肯自己喂鬼，也不肯活着等人问罪。”
薛霜却看着河里那片翻卷的黑水，忽然说：“他不是不肯。他刚才把断手塞进袄口，是主动把自己交给了衣服。鬼牢有许多人就是这样，明知穿了要死，还是觉得比让活人审问舒服。”
乌雀抱着腿往后挪：“那穿了之后呢？”
“有的变得更凶，有的连自己名字都没了。”她抬头看我，“你刚刚没有落刀杀他，我看见了。但若他自己钻进鬼嘴，你也不必当成胜利。”
我低头把伤腿上的布带重新系紧。布上全是黑水，勒得我直冒冷汗。薛霜没再看我，先扶起乌雀。
黑水里伸出一只大手，手腕缠着半截桥链，朝我们抓来。
桥虽然断了，追来的东西却比石甲更大。
11
那只大手拍到桥头时，整块石地跟着一颤。
薛霜先抄起一根木杆，从侧面顶住大手的指缝。乌雀则反手攥住我腰间铁链，大喊：“往后跑！这不是我们能砍死的！”
我一刀砍在指根，刀锋只劈进半寸，像砍中浸水的树根。那手掌又有半张人脸张口，一口咬住刀身，咬得金铁发出刺耳响声。
“刀不要了！”薛霜一把将我拽开。
我舍不得。那柄弧刀刚刚救我三回，舍了它，往上杀只剩一根弯铁尺。可脚下黑线正在发热，若我再僵持，鬼手便会抓住薛霜的脖子。
我松手了。
那只手吞下刀，拖着半座断桥沉回黑水。乌雀看我两眼，难得没开玩笑，只把偷来的那把细锥递过来。
“我这东西打不过鬼。”
“打不过就留着保你自己。”
“你方才差点把我往桥下推，我看见了。”
我望他：“我还没推。”
“是。可你有那念头。”乌雀收回细锥，“我跟你走，是觉得你够狠；现在又怕你狠起来谁都不认。”
他把话说得明白。我也没有辩解，只说：“等出去了，你别离我太近。”
乌雀瞪了我一眼，竟把细锥塞到我的衣袋里，转身拎起剩下的短杆探路。
旧锚室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牢笼，只有一座巨大的绞盘。绞盘上缠着几百圈湿皮绳，一端接通水里的渡船，一端伸向鼓楼下方。绞盘旁趴着四个赤背囚犯，两只手被束在转柄上，不得不一直推轮。
其中一个听见脚步，抬起脸问：“又要剥哪张？”
“不是剥皮。”我走过去，“我们找谭黑子。”
那四人闻言同时止住推轮，绞盘后头传出剧烈的磨牙声。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从阴影里爬出来，半截左腿已没了皮，声音却稳：“喊这个名字做什么？”
“他替我挨过刀，我来找他。”
老人笑了一声：“替你挨刀的人多了。活下来的可不多。”
他拿出一个铁罐，把罐口转向我。里面塞着许多木牌，每块都刻着一条押囚的路。最末一块上竟写着“断河营旧人，谭黑子，存”，旁边用刀刻了一个往下的箭头。
“人就在绞盘下面。”老人说，“可有个代价。把他拖走，这里的轮便没人推，渡船又会沉；牢上头那些被剥了皮的人，就得跟着掉进水里。”
“你又想让我选？”我把木牌扔回罐里，“是不是也有人在上头看笑话？”
老人用独眼看我：“看笑话的满牢都是。你若怕人看，就别来。”
我走到绞盘旁，摸到轮轴上一片奇怪的骨板。骨板跟我肩上受的缝针一模一样，一头通向绞盘，一头通向最高的鼓楼。每转一圈，鼓楼那边便传来一记闷响，像有人拿骨头敲了敲棺材。
“这轮平时谁来换人？”
我靠近四个推轮的人，才发现其中一个右臂短了一截，肩上却多生出一只湿漉漉的鬼手。每当他试着停轮，那鬼手便掐紧他的脖子，逼得他重新使力。
老人从阴影里抛来一只小木槌，槌柄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这东西从前叫换班槌。铁轮原本有六处能卸力的凹槽，如今让狱君封了五处，留下一个，专让囚犯永远转下去。”
我把槌头探向轮缘，果然在泥下面摸到一道浅痕。这不是横冲硬砸能解决的东西，得先叫鬼轮承受一瞬间自己的重量。
“让它倒一下。”我对乌雀说。
“倒一下？你怕它不把咱们碾成饼？”
“所以只倒半寸。你把最后一处凹槽找出来，等我用铁钎顶住轮腹，再从外侧把卡钉敲进去。”
乌雀低骂着钻进铁轮下方。他手快，胆却没有我大，听着转轴碾石的声音，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可他还是把手探进泥里，一枚一枚摸那些断钉。薛霜则将粗布缠在囚犯的手腕上，让他们提前准备在轮停的一刻抽手。没一个人敢答应自己一定能抽出来。
老人说：“从没换过。死一个，狱君把皮扔进轮里，空位里便长出新的手。”
薛霜蹲下检查轮轴，忽然说：“手是被缝在上面的。割线便能放，但绞盘会倒转。”
“倒转又怎样？”
“鬼渡上的皮船会全往回漂，狱头再也送不了皮出去。可上面的人来不及退，怕要压死几百个。”
我盯着那座大轮。
黑骨牢不是一座死牢，是座靠活人惨叫转起来的磨盘。陆十衡靠它把一件件人皮送到岸上。只要砸断这只轮，送皮的路便要断，可被锁在轮上的人也会跟着死。
“不是没有别的路。”我说。
老人眯起眼：“你能有？”
我走到墙边，扳下一枚用来固定货箱的铁扣，贴着绞盘下沿量了量。铁扣不够结实，受不住轮上的重量。我又从乌雀背包里取出两根偷来的短钢钎，插在墙与轴之间。
“先卡死轮，让他们的手松开。再剪线。”
第一个答应配合的，是那个肩上长鬼手的囚犯。他说自己本来是拉纤的，哪怕死，也不愿最后一口气还替狱君做工。
“我到时候喊停，你就往外抽。”我看着他，“会疼，也可能没法再握东西。”
他扯出一个苦笑：“我这只手早不是我的了。能让我最后一下替自己动，也行。”
他将木槌放在轮边，眼睛一直盯着那道尚未被封死的卸力槽。那地方不到半尺宽，若错过一次，轮轴就会吞进去半只手。我蹲下量了量，慢慢把第一根铁钎斜送到轮下，刻意不让它立即承力。
“你以为狱君不知道有人会这么做？”老人问。
“知道。”我朝鼓楼方向咧嘴，“所以得有人在上头替我们挡一阵。”
门外忽然响起细碎脚步。刚才穿谭黑子军袄的假狱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一队无头鬼差。
“梁砺。”他笑，“你叫的帮手来了。”
我拔出乌雀那枚细锥，压低声音：“薛霜，剪线。乌雀，撬轮。我去把他们的头补回来。”
12
无头鬼差不举刀。
它们走进来时，靴底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又一阵喘息。每只无头鬼差的领口都悬着半枚铜铃，没有铃舌，却响得像活人的心跳。离得最近的那只朝向老囚，老囚便不由自主张口，与铜铃一同应了声“到”。
那老人想捂住嘴，双手却绑在轮上，根本动不了。他眼里全是泪，喘出一句“不是我”，下一声号子便又从他喉间挤出去。
我从旁边抄起湿布塞在他的耳边。没用。声音不是让他听见，是从鬼差的脖口直接钻进他的肺里。若我不能挡住这帮东西，轮即使停了，四个人也会被自己的肺扯回去。
它们只把脖子上的空洞朝人一倾，洞里就响起一声号子。号子一响，推轮的四名囚犯便像被人掐住肺，跟着齐声惨叫。绞盘开始加速，铁钎被顶得一寸寸往外滑。
假谭黑子站在门口，手里那枚长针垂到脚边。“你以为只要救了他们，鬼牢就会放过你？”
“不放过最好。”我抄起一根铁杆冲过去，“我正想把你的脸好好瞧个清楚。”
它不躲，长针带着细线直钉我肩头。我把铁杆横着一送，将针带偏，故意让细线绕住杆头，随即猛转铁杆，反把它那条胳膊拽得往外一歪。鬼差从侧面扑来，脖子里喷出一股恶臭的湿气。我闭气朝下滚，铁杆扫中它膝弯，把它摔到另一只脚边。
无头鬼差跌倒时，领口竟抛出一道细长的黑索，直朝我的耳朵缠来。我缩肩躲开，用弯铁尺将索挑断。索子坠地前，却传来一个老人的哀求：别再敲了。
“薛霜！”我冲后头吼，“这些鬼差的号子在拽轮！”
“我看见了！”
她没有再试图硬剪那条最粗的皮线，而是爬上轮轴，用银针逐一挑开缝在囚犯腕上的小结。那四个人疼得直抽搐，却终于能一点点把手从转柄挪开。
乌雀抡起一截废铁，朝卡轮的钢钎上猛砸。第一下，铁钎斜了；第二下，轮轴终于停了半息。没等他砸第三下，假谭黑子身后的一个鬼差扑了过来，竟把整个脑袋又从胸前长出来，张嘴咬住乌雀的肩。
乌雀惨叫一声，短杆落地。
我分不开身。假谭黑子的长针此时已经扎穿我的衣袖，把我牢牢钉在墙上。它靠近我耳边，轻声说：“记不记得谭黑子从马上掉下去时，你还顺手把他的刀也拿走了？”
我忍不住回头。
“那刀后来呢？”它问。
“卖了。”
“卖几两？”
“三两。”
“哈哈，三两。”它笑得身体都抖，“你兄弟这条命，原来值三两。”
三两银子。那晚我回马去捡刀，隔着沙坡听见谭黑子喊过一次我的名字。眼下这声音又在耳边炸开。
可现在乌雀在后面快没气了，薛霜还在替别人剪线。我可以在这儿听鬼把我骂到死，也可以拿这只还会动的手先做一件像样的事。
我捏紧墙里的长针，任针尖把掌肉割开，直到疼得把那张假脸看清楚。
那一瞬我差点又想躲进愧疚里。只要我愿意一直听它骂，我就不用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乌雀在后头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
我用左手抓住钉在墙里的那根长针，任由它割破掌心，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假谭黑子猝不及防，被我扯到近前。我抬头便撞在他脸上，鼻骨撞碎，他的外皮顿时裂出半掌长的口。
那里面的鬼影不见脸，只有一颗结满针眼的黑色木心。
“原来你是个木头架子。”
我抄起落在脚边的铁杆，狠狠砸进木心。第一下它没碎，反倒射出几根黑针，扎进我小腹。第二下我借着膝盖顶力，再砸。木心裂成两片，外头披着的军袄立刻坍下去，里头吐出一团细如头发的黑虫。
我抄起旁边的火把照过去，虫子四散逃进墙缝。那件军袄掉在地上，袖口仍有那道旧烫疤。
“谭黑子不是这东西。”我冲着倒下的假皮低声说，“你没资格替他问我话。”
后头传来一声长响。
乌雀被咬得浑身是血，却硬是拿细锥刺进鬼差新长的眼窝，把它推下转轮。薛霜终于剪断最后一根小结，四名推轮囚犯齐齐往后摔，绞盘也被卡死了。
“轮停了！”她喊。
乌雀抱着小臂，疼得站不直，偏还伸手往轮轴下面摸。那里不知何时夹住一只麻布袋，袋口被水浸得发胀。他把袋子扯出来，里头是一截从前在活人码头用来牵船的粗绳，绳头打着水手用的双死结。
“这个带走。”他说，“一会儿真要从高处下去，可别指望我抱着你跳。”
我接过粗绳挂到腰后，想到井底的谭黑子，没说笑话。
鼓楼里骤然传出一道闷雷般的低吼。墙上的所有狱灯一齐变成红色，数不清的鬼卒从远处跑来，脚步密得像暴雨。
我拔出腹部的细针，没能站直，只能扶住轮轴向下看。
绞盘正下方，有一条用活皮封住的狭窄石井。井底吊着一个人，双手被链子缚在胸前，半张脸藏在发白的旧军袄里。
他抬起头。
“梁砺。”
这回没有笑，也没有变成别人的脸。
“你终于肯往回看了。”
13
谭黑子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半。
他原先是个肩膀能扛两麻袋粮的壮汉。如今半边身子陷在铁链里，胳膊上满是细密针孔，右腿扭成古怪的角度。我从井口往下看，他正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一下下拍着石壁。
“别下来。”他说。
“我来不是听你骂。”
“那你来干什么？看我惨？”
我扯住井边的铁索，开始往下滑。薛霜在上头喊：“你肚子还在流血！下去等于给鬼送皮！”
“那你先替我把轮守住。”
我滑到一半，掌心血把铁索染得发滑。井底有股腥冷的风不断往上吹，风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仿佛许多人把嘴埋在水里。谭黑子抬头看我，眼眶深得能装一汪黑水。
“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句话我在脑中听过无数次，真正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平静得出奇。
“怕死。”
“就这？”
“还有，怕没钱。”我盯着他，“我把你的刀卖了三两，后来拿那钱买过一匹马。马没养过冬天就死了。”
谭黑子忽然笑了。笑一声，肺里便响起铁片刮骨的动静。
“你知道我那时候最恨什么吗？”
“你恨我不回头。”
“不是。”他伸手指着我腰间那块旧狼牌，“我恨你回来过。你在我倒下的地方转了一圈，把我的刀捡走，又骑马走了。我眼睁睁看着你的马蹄从我脸旁过去。”
我的血一下凉了。
我摸了摸旧狼牌上的刀痕。那晚我确实回过头，随后又把马鞭抽响了。
“梁砺，”谭黑子说，“你不欠我一条命。你欠的是那一眼。你看见我活着，却装没看见。”
我没法反驳。
谭黑子说到这儿，忽然从喉咙里咳出一口乌黑的水，水里还带着细得像头发的白丝。他用袖口抹干净，盯着我笑：“怎么样，这回有没有后悔当年没拔第二刀，把我杀个干净？”
我张了张嘴。那句“当年追兵太多”，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我回来不是求你原谅的。”我说。
“那你带人来救我？”
“是。”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我被黑线缝住的手臂：“你这副样子倒像被我救。别又想拿自己的死给我堵嘴。我活了七年，最恨别人替我决定。”
说完他用还能活动的指头敲井壁，敲了两短一长。井口上方那座绞盘立刻轻轻颤了一下。原来他这七年并非只会挨打，他一直记着鼓响和井底铁链的呼应。
头顶突然一阵震响，井上有人撞击铁轮，乌雀大叫：“快！红灯都聚到这边了！”
我摸出那把细锥，去撬谭黑子胸前的骨钉。骨钉纹丝不动，反倒从他皮下钻出许多小丝，缠住我的手。
“停。”他喝道，“这钉连着鼓脚。你拔了它，绞盘下面那些皮会一齐崩开，鬼潮先淹死你们。”
“那怎么救你？”
“先把鼓楼的骨槌打断。我这边的钉便没了拉力。”
“能不能现在先松掉一颗？”我问。
“你试。”谭黑子指着胸前最小的一枚黑钉，“但别用蛮力。看它下面那根筋。”
我照他说的将细锥送进去，只转了半圈，井壁里便浮出一只鬼眼，眼珠顺着伤口盯住我。头顶铁轮猛地抽紧，谭黑子的呼吸一下断了，嘴唇青得发紫。我赶紧松手，鬼眼慢慢闭合，他这才重新吸进一口气。
“看明白了？”他嗓音发哑，“鼓槌敲一下，骨钉便借我的命咬紧一下。你从这儿硬撬，不是救我，是替狱君拿我试刀。”
我抽回细锥，掌心不住发抖。若不是谭黑子先提醒，方才那一下已经足够让我把他活生生勒死。如今即使上去砸鼓，鼓碎之后能不能再找到他、牢会不会塌，我心里也没有底。
“我在上头留一根绳。”我说，“鼓一停，薛霜就沿绳下来接你。若上头火起，你先扯绳，不许自己死扛。”
他望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骂：“当兵那会儿你话没这么多。”
“当兵那会儿我也没这么怕再丢下你。”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七年里，狱君每敲一次鼓，我这条腿就少一块好肉。你在上头只看见三声，我在底下听见过几千声。”
井里又响了一声鼓。谭黑子咬住牙，肩头跟着抽了一下。我抓紧绳尾，不敢松。
谭黑子忽然用剩下的手攥住我衣领。“别装一张哭丧脸。你要真想替我做件事，就先把他们带出去。”
“你呢？”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他从腰后慢慢摸出一截锈得发黑的铁钩，递给我。“这东西插进骨槌的转轴，能让它停半拍。半拍够不够你砍，那是你的事。”
我握住钩子，没有再说抱歉。
“还有一件。”谭黑子叫住我。
“说。”
“你若活着出去，去断河营旧坟坡。那里有个没有名字的坟，是我娘替我立的。你把那三两钱放下。”
“只有三两？”
“多一文我都不要。”
我爬出石井时，头顶的鬼灯已经照成一片血红。
我把那截从旧锚室抢出的粗绳系在井口铁栏上，又将绳尾放下去，直到谭黑子那只还能动的手够得到。绳子不可能替他卸掉骨钉，可只要鼓轴停了，救人的人至少有路往井下走。
谭黑子在下面用力扯了两下，意思是收到了。我松开腰侧的旧狼牌，放到绳子最上头当记号。那牌上有一道斜斜的刀伤，是断河营老兵才认得的东西。
薛霜把绳结重新压实：“真轮到下去接人的时候，别只靠你那条坏胳膊。得有人在上面拉。”
“知道。”我摸了摸痛得发麻的肩，“这回不逞那份能。”四个推轮囚犯缩在石壁后，乌雀拿着一截从鬼卒身上抢来的断刀柄，指着外面一大群披皮的鬼卒。
“梁砺，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我拿起谭黑子给的锈钩，笑得喉咙发疼。
“我从没说要靠门走。”
14
鬼卒从旧锚室的两扇门一齐涌来。
它们不再喊要活捉我，手上全换成了割皮的长刀。刀刃闪着湿光，有个狱卒把自己的脸挂在刀尖上，朝我吐出一口黑水。
“梁砺，狱君要你的皮！”
“那叫他亲自来取！”
我抓起绞盘上一截沉铁，迎头把最前面那名鬼卒砸得跪地。沉铁太重，我只能砸两下，第三下肩上的伤便疼得像裂开。薛霜从旁边推来一只烧炭的小炉，炉里火星刚旺，靠近的湿皮立刻缩成团。
“别往炉上扔人皮！”她喊，“里面有活人！”
我把沉铁横过来当门闩，硬顶住鬼卒的长刀，回头对乌雀说：“你偷来的那半块渡牌还能用吗？”
“能开船，不能开鼓楼！”
“那去偷鼓楼的钥匙。”
“你疯了？我哪儿去偷？”
我一脚踹开侧门：“这里鬼这么多，总有一个带钥匙的！”
乌雀看我一眼，笑得比哭难看：“跟着你，真是我这辈子干过最亏本的买卖。”
说归说，他人已经钻进了鬼卒腿间。乌雀手快到几乎看不见，偷一根钥匙顺手还摸走一只人皮靴。等那名鬼卒发现裤带松了，他早翻到木梁后，掏出三枚形状各异的骨钥。
“哪把？”他喊。
“都带走！”
薛霜将四名推轮囚犯一一拖到暗壁后，借着干布替他们捆好开裂的手腕。最后那个老囚忽然拉住她袖子，声音细得像风：“我们若走了，鼓楼那边是不是又要找新的人推？”
“那就让鼓楼以后都不转。”薛霜说。
外头一只鬼卒爬上门槛，嘴里叼着一张写有生辰的旧皮签，纸背竟传出活人的哭声。它见我们扶起推轮囚犯，立刻甩下皮签，扑向最后一个还没解开的囚犯。
那人没有尖叫，反倒伸出刚松开一半的手，死死抓住鬼卒腕上的刀链，任刀口割开手掌也不放。
我从侧面抡铁杆，一杆砸碎鬼卒的面具。它的外袍骤然鼓胀，黑雾从衣缝里往外冲。薛霜立刻叫我退，我抄起空皮框罩住它，乌雀趁它摸不清方向，把框上的铁扣倒扣在门柱上。木框被撞得咯吱直响，最终只剩一团黑雾从缝里散去。地上的旧皮签仍在低声哭，薛霜忙用布包好。
“别碰！”薛霜将那张皮签用布裹起，交给一名被救出的囚犯，“拿到干处。等鬼牢停了，再找它主人。”
那囚犯双手抖得捧不稳布包，仍一遍遍点头。我以前看见这场面只会嫌人碍事，如今倒觉得这些怕得要死还不肯松手的人，比满屋穿官袍的鬼更像能做事的。
她说完，直接拿银针挑断他腕上的最后一根黑线。那老囚痛得满头汗，却第一次自己握住了一样东西——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小铁锹。
鬼卒涌进室内，薛霜用铁锹砸开一只抱她腿的手。她不是会打仗的人，挥得慢，还差点打到自己脚。但那一下毕竟打中了。她自己也愣了一瞬，随后恶狠狠又补了一锹。
我抡起沉铁挡住前头，心里不知为什么一热。
我从前总觉得，谁拳头硬谁有资格活。到了鬼牢，才发现比我弱的人也会咬牙把命往回抢。
乌雀冲到楼梯下，试了两把骨钥才拧开外锁。沉重闸门升起一尺，我们几个伏着身钻过去。身后追来的鬼卒刚要弯腰，乌雀突然一脚踢开门边的撑杆，闸门轰地压下，将两个鬼卒卡在门里。
它们没死，仍在嚷嚷着“狱君有令”。
我没有回头补刀。
第三层上头的鼓楼正传出急促的敲击声，像有人用槌子在木头上试音。每响一下，我胸口便绞痛一次，黑线沿着锁骨长到下巴。我抬手摸了摸，指尖竟摸到一排针脚。
“你快要变成衣服了。”乌雀忽然说。
“我知道。”
“到时候你还认得我？”
“我若不认得，你就朝我眼睛扎。”
“你说的。”
他举起细锥，朝我眼前晃了晃。薛霜一把拍下他的手：“现在还没变，少添乱。”
往上最后一段楼梯，被十几道倒挂的人形黑影堵住。它们攀着两侧墙壁，披着一张张无眼的旧皮面具，听见脚步便齐齐低下头。
乌雀没见过这种东西，脚下一软。薛霜在前头撒了一把石灰，白粉落在那些脸上，立刻被泪水冲成一道道灰痕。
“它们在哭？”乌雀低声问。
“它们还记得自己是人。”薛霜说。
我没有再用刀去砍脸。我从楼梯侧面取下几根旧木桩，横着架在扶手之间，硬逼那些人形往后挤出一条空道。有人伸手抓住我衣领，我看见他掌心竟还有一圈过年写福字时沾的红墨。
“借过。”我冲他低声说，“我去砸那面鼓。”
那人的眼睛被旧皮面具遮住，面具却随着低语轻轻颤动。我凑近才听见，他在说一个地名，隔三五个字便漏一声喘息。我记下那三个字，顺手将他腕上的勒绳割断一根。两旁倒挂的人身跟着松开一点，给身后薛霜留出半臂宽的地方。
乌雀穿过时，一个倒吊的人忽然抓住他脚踝。乌雀吓得把骨钥都摔了，正要拿细锥扎下去，那人却往他手里塞了另一把更粗的骨钥，钥头上沾着发黑的旧血。
“鼓架背后那扇门。”乌雀愣了愣，“他叫我去开。”
我把钥匙丢还给他：“那就别让人白帮。”
那人慢慢松开手。
楼梯尽头，陆十衡就坐在鼓前。
他没有穿官袍，七层写满名字的罪皮叠成一件长袍，膝上横着一柄乌黑的骨槌。
“梁砺，”他轻轻敲了敲鼓面，“你迟到了一会儿。”
15
陆十衡第一次敲第三声梆子的时候，我胸口的黑线突然活了。
那不是普通的疼。像有人用钩子从心里往外扯，我整个身子被拽得向前跪下，指甲在石砖上抓出几道浅痕。
陆十衡笑道：“第百件罪皮，还少最后一道封口。梁砺，把头抬起来。”
我偏不抬。
他又敲一下，声音直钻脑子，令我想起谭黑子倒地那一刻的脸，想起十号床临死的眼神，想起苗三跪在船板上的求饶。我明明知道眼前是鬼的把戏，还是有一瞬间想把刀扔了，跪着任人宰。
“你看，罪多省事。”陆十衡说，“我不必逼你认，你自己心里就有。”
薛霜从侧面冲过去，猛地把药箱砸向他手里的骨槌。骨槌被撞偏，敲在鼓架上，第三声没能落全。
我胸口一松，立刻扑上去。
陆十衡抬手一挥，七层罪皮袍齐齐张开，十几道黑手从袍影里扑出。第一道锁我喉咙，第二道扯我伤腿，第三道竟举着我当年卖掉的那柄旧刀。
刀光从上方劈下，我横起短钢钎架住，整条右臂立刻麻了。陆十衡不急着杀我，反像逗狗般一刀刀把我往鼓前逼。
“你靠活人的命走到这儿。”他说，“不如干脆坐到我这个位置。鼓我可以留给你，岸上还有多少人愿意交命，全看你本事。”
“我杀过人，不代表我愿意替你管牢。”
“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于——”
我把钢钎狠狠砸在他膝下，打断一条支撑皮袍的骨节。“我杀人自己认！你拿别人的皮穿着，还好意思叫人欠你命！”
陆十衡忽然敲了鼓沿一下。鼓楼四周的门一齐打开，从门后走出七八个面容被罪皮遮住的囚犯。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柄上系着写名的木签。他指着最近的一个：“杀了他，本官替你松一根缝线。再杀一个，再松一根。你不是最会挑谁死吗？”
那囚犯看着我的黑纹，甚至向前递出刀柄，仿佛希望我赶紧动手。黑线在我腕上发出细微的震动，像替我催促。
我上前一步。薛霜以为我要劈人，伸手去拉，抓了个空。
我却抬腿踹开第一名囚犯手里的刀，把他推到鼓柱背后。刀落地时，木签自己碎成一团灰，囚犯胸前被缝住的嘴裂开了，他嘶哑地喊出一句“别杀”。
“听见没？”我朝陆十衡咧嘴，“你挑的人连开口求饶都要先借我一脚。你这官当得也太寒碜。”
陆十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那几名被逼着举刀的囚犯忽然转身，齐齐撞向鼓架侧边的守门鬼，把自己压在那堆乱动的刀下，给乌雀争出一道窄路。有人当场被刺中，没再起来；我没法救每一个，甚至没法回头数清倒下的是谁。
陆十衡脸色一沉，剩下六只手一齐扑来。
我侧身滚到鼓架下面，肩头被划开两道，血顺着手臂流进袖里，连握钎都滑。乌雀从梁上落下，想用骨钥去撬鼓架后的锁，却被陆十衡一掌拍中胸口，撞在石柱上，当场咳出血来。
“别管我！”乌雀边咳边把钥匙朝薛霜扔，“开旁边那道门！”
薛霜接住钥匙，连试两把才拧开侧门。门后露出一根巨大的鼓轴，轴尾接着旧锚室的绞盘。无数细皮绳缠在上面，随着陆十衡的骨槌往下收。
“梁砺！你那铁钩呢！”她喊。
我摸向腰间。
谭黑子给的锈钩还在。
陆十衡见我取钩，第一次急了。他猛地扑下来，七层罪皮袍像一面黑幕笼住我。手脚都被缝线捆紧，脖颈一寸寸收窄，耳边只听得见丝线绷紧的细响。
“别挣扎。”他贴在我耳边，“你这副皮，比以前那九十九张都结实。”
我没有挣扎。
七年前我把谭黑子推给追兵，心里想的是这人再不死，我也活不了。如今同样的念头又在催我：只要把薛霜或者乌雀推出去，鬼牢便会给我松一分。
我用牙咬住舌尖，让疼把自己拽回来。
不对。
他要的是我主动再做一次坏选择。那样罪纹才封口。
我干脆向前一扑，任由缝线勒进肩膀，整个人撞在鼓架下缘。骨轴剧烈颤了一下。薛霜瞅准位置，扯开侧门，乌雀则拖着断腿爬到另一边，用身子压住鼓架落锁。
“现在！”
我用尚能动的右手攥住锈钩，照着鼓轴最细的一道活缝狠狠插进去。
锈钩进了半寸，没再动。
陆十衡骤然发力，要把我从鼓下拖出来。我肩上伤口一崩，整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
薛霜突然抓起地上的断钢钎，死死插进锈钩的弯口，与我一同往外撬。乌雀已经爬不起来，便用牙咬住另一条绳，靠肩背的重量将鼓架拖偏。
咔。
一声细小的裂响。
鼓轴向外跳了半寸。
鼓楼下方，旧锚室里的铁轮跟着猛地回弹。四周罪皮袍上的缝线一根根松开，陆十衡的脸终于露出真相——那层人面底下只有一团被旧契牵住的黑影，空洞里无数名字仍在叫他“狱君”。
“我的皮！”他第一次叫得像个活人，“还给我！”
他扑到我跟前，伸手便挖我的胸口。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陆十衡要补上最后一道缝，必须把真正的手伸进我罪纹的边缘。他先前藏在七层皮里的身子，此刻终于离开了鼓槌。
我抓住他那只手，狠狠按在鼓架与骨轴之间。
“你收了一百张皮，够给自己做口棺了！”
我猛地朝薛霜吼：“松开鼓架！”
薛霜立刻侧身让开，乌雀抬脚踢断最后一根卡木。巨大的鼓轴失去固定，沿旧锚室那头的回弹力轰然下坠，直接压住陆十衡的真身。
他的七层皮袍在半空绽开，像一群撞上火的飞蛾。无数鬼声同时尖叫，我的耳膜几乎被震破。陆十衡疯狂挣扎，黑影爪子掐进我肩，想把我拖进底下的骨轮。
我没有后退。
我不是不想退。那根钎被陆十衡的手骨一扣，和我剩下那点力气死死绞在一起；我若松手，他便会从骨轮边缘翻回鼓上。此时连站直腰都做不到，我只得将左肘顶在轮沿，借着整个人往下坠的重量护住短钎。薛霜从侧面把一根断杠卡进轮齿，乌雀用最后一把骨钥撬松鼓座的锁扣，轮轴这才又向下压了一寸。
陆十衡终于不再像个官，口里满是湿烂的尖牙，拼命叫那些没了皮的鬼卒来救他。门外却只有散乱的脚步声，没人再喊“狱君有令”。
我握住那半截短钢钎，拼尽最后力气，一下一下往他压在骨轮上的脖颈砸。
第一下，碎皮飞溅。
第二下，鼓槌落进深井。
第三下，陆十衡整个身子被骨轮碾进铁轴，再也没能抬头。
黑骨牢最高处那面大鼓，终于从中间裂开。
第三声梆子，只响了半声。
我胸口的黑线忽然停住，像一条被砍断的蛇，缓缓从皮下退了出去。那些缝线没有消失，留在身上变成一道道不规则的黑疤。
外头所有鬼灯同时熄了。
我还没来得及喘气，整座鼓楼便向水里倾斜。
“跑！”乌雀惨叫，“这回是真的要塌了！”
16
鼓楼塌下去的时候，我连刀都提不动。
薛霜把我的胳膊架在肩上，乌雀则拖着一条断腿，拄着偷来的铁杆在前头探路。头顶的狱灯一盏盏坠落，灯芯里那些黑珠终于不再转，滚到脚边时只像普通石子。
“旧锚室！”我喘着气喊，“去那儿找谭黑子！”
斜倒的鼓楼下面不断传来一声声闷响，像有人拿沉铁砸水。那是旧锚室的水门在一扇扇塌下去，上一扇倒了，下一扇便快撑不住。我们要回去接人，不能再顺着来路乱跑。
乌雀攥住栏杆，一边听震响一边数：“左边三声，右边两声。先倒的是装皮货的外门，旧锚室还没全沉！”
乌雀边跑边指：“左边撑梁最松，顺右墙走！以前偷东西，我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
乌雀回头瞪我：“这座牢都要沉了，你还去找他？你自己走不出去！”
他嘴上骂我，眼睛却始终在找我腰间那截粗绳。看见绳子已经留在井口，他才狠狠啐了口黑水：“你这是早打算把人拽出来？有绳都不说，害我以为你只会拼命。”
“我怕说了你不肯回头。”
“我肯不肯，是我的事。”乌雀撞开一扇摇晃的铁栅，“别替别人选。”
“他还在井底。”
“他有手有脚吗？”
“有一只手。”
乌雀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往回跑。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我腰上的旧狼牌摘走。
“我拿着这东西去敲门，看他肯不肯认。”
我刚要追，薛霜把我死死按住：“你去只会拖他一道死。这里我来顶着。再不走，谁也走不了。”
我第一次没跟她顶嘴。
旧锚室的绞盘已经停了。铁钎弯成一团，四名推轮囚犯沿墙往外爬。有人浑身是伤，还拖着另一个半昏迷的人。薛霜让他们按住侧壁的铁栏，我则用短钢钎敲断门闩，让水先从最底的排口排出去。
水势一缓，乌雀便从井下爬上来，身后扯着一截长长的铁链。链子另一头，是谭黑子。
他被拖出井口时，眼睛已经半闭，嘴唇发白得吓人。乌雀急得直喊：“医娘！你快来看看！”
薛霜伸手摸了摸谭黑子的颈侧，片刻后低声说：“还有一口气。先把他送上干地。”
我跪到他身边，想扶他，双臂却抖得连人都抱不稳。
谭黑子睁开眼，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
“还活着？”
“活着。”
“鼓呢？”
“碎了。”
“那我能睡会儿了。”
他闭上眼，没有再看我。
我替他把破袄往肩上拢了一点。他没有推开，也没有睁眼。
我们沿一条被鬼潮冲开的低道往外爬。那些从牢里逃出来的囚犯，有人背着别人，有人只顾自己跑。另一个蒙脸的男人想把挡路的老人推下去，被身旁两人一把摁住，当场绑在栏杆上。我看见他挣扎，却没有去管。
我跟着把那名老人的担架抬起一端，直到后面的囚犯接上手，才继续往出口走。
黑骨牢终于沉入河里。
临近天亮，几艘没有船夫的破舟漂到了岸边。船里没有人皮，只有一根根断掉的皮绳。最后一艘小船停在我们脚下，像是有谁从深水里轻轻推了一把。
先上船的是那个被我从水底拉出来的瘦汉。他刚踏进船，见舱里摆着三只空碗，整个人便扑通跪下，喉咙里连声喊：“别让我再替渡！我再也不吃盐了！”
乌雀愣了一下，一脚把三只碗全踢下河：“这是破碗！听见没，没鬼让你按印！”
瘦汉仍不敢起身，直到薛霜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死死蜷着的拳头一点点掰开。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比杀光最后十个鬼卒还难。一个人被关久了，即使门开了，命也未必能马上走出来。
远处又有两名囚犯游到石滩边，其中一个攥着半截狱册，刚喊了一声“救”，便被水底突然涌上的黑流卷走。另一名跑得快些，扑进浅水，几个人合力将他拽上岸。谁也没办法下去找被卷走的那个。
我把那半截狱册从淤泥里捡起，纸角只剩一个姓，名字被水泡烂了。自打进牢，我只记得怎么杀、怎么活，如今才知道有些人连死后叫别人念一声名字的运气都没有。
乌雀喘着气，掰指头算了三回也没算清：“人比刚才多，可还有没回来的。先上岸，再挨个报姓名。”
他把那块狼牌扔回我掌心，牌上沾着井底的黑泥。谭黑子伸手摸了摸刻痕，终于轻轻点头。我们谁也没说这块牌能抵一条命，可乌雀确实认着它找到井口，把人带了回来。
原先关在这里的究竟有多少人，没人算得清。那些挂在皮架上的名字，随着黑骨牢一起沉了。薛霜把从皮册里抢出的几页簿纸晾在石上，摁住被风吹起的纸角，一张张认。
她忽然叫我过去，指给我看一行被水泡得发白的字。十号床的旧籍还剩半页，能认出县名与家中一个妹字，名字已经洇得认不全。薛霜将那页纸与我怀里的风筝纸叠在一起：“能找见哪一家，就送到哪一家。别凭你记不得的名字，随便认个人家去求人原谅。”
我接过，纸一碰便差点碎。我把两页纸夹进干布，再放进身上仅存的皮囊。鬼牢给十号床记的是抢药那一笔，他活过的日子总不该只剩这一笔。
我脱下被河水浸透的袍子，胸前那些歪七扭八的黑疤还在。乌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乌雀靠着石头，笑得虚弱：“梁砺，你还欠我六两。”
“记着。”
“你哪儿有钱？”
“没有。出去再抢。”
薛霜瞪我一眼。
我改口：“出去再挣。”
她没有笑，只把药箱搬到谭黑子身旁，拿自己的外衣给他挡风。天光照上他半边脸时，他轻轻动了一下嘴，没说话。
太阳从河雾后头升起。
过了一会儿，谭黑子叫我过去。他醒得比我想的早，眼神里仍有那股当年跟我抢马肉时的倔劲。
“梁砺。”
“在。”
“三两银子，别忘。”
“忘不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还有，你欠我的，不是三两。”
“我知道。”
他把脸转开，没有再理我。
那天我们坐在河滩上，看黑骨牢原先的位置慢慢冒出最后一串黑泡。谭黑子一言不发。我把从十号床那里留下的风筝纸仔细折好，收在衣内，又将苗三的名字写进薛霜抢出的那页罪册。
我摸过腰间旧狼牌，想起活人衙门判我的斩刑仍在。鬼牢塌了，不等于那张判书自己烧掉了。等走回有官道的地方，驿卒看见我，多半还是要拿铁链锁人。
乌雀听我提起这事，脸色顿时难看：“你还想回去领死？外头那帮官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没说把脖子送给谁。”我答，“但押粮官死在我刀下，银子也进了我的袋，这事总得有人问清。要查，连他克扣军粮那几本旧账一起查。”
薛霜正在给谭黑子换布，闻言没有劝我去，也没有劝我逃。她只说：“先把活着的送到镇医馆。你现在走不到县衙门口，怕就倒在路上。”
我本想嘴硬两句，刚站起来，膝盖便狠狠一软，差点跪进沙地。乌雀一把扶住我，嫌弃地骂：“你们当过兵的都爱装！欠我六两的时候可千万别死。”
这回我没骂回去。
等人能走动，我会先送谭黑子回断河营旧坟坡，再去找十号床的家人。若他们举刀，我不会说自己是个好人，更不会逼他们原谅。
薛霜递给我一条干净布带，让我把伤腿重新绑紧。
“天亮了。”她说，“你打算去哪？”
我把那块刻着狼头、右眼有刀痕的旧狼牌放在掌心，想了一会儿。
“先活着。”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低头看着掌上那道黑疤。谭黑子正扶着船沿起身，我走过去，把肩膀送到他手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