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赶出厂的第二天
1978年冬，国营红旗钟表厂家属院，雪下得正紧。
我蹲在传达室门口，用一块破绒布擦手里那只老怀表。表壳黄铜，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阿昭，别等。
“周阿昭！”厂保卫科的人踹着自行车进来，帽子檐挂满雪，“厂长说了，你妈是叛逃特务，你伪造工龄顶替名额，即日起开除厂籍，限你今天搬出家属院！”
我头都没抬：“表还没修完。你先别吵。”
“还修个屁！你当谁啊？临时工也配碰精密件？”
他伸手要抢我表，我侧身一让，镊子尖“咔”地拨开表芯卡死的发条。
怀表突然走了。
秒针一跳一跳，像冻僵的人重新有了脉搏。
我把它放在耳朵边，听见的不只是齿轮声。
有个女人的声音，从表芯里浮出来：
“阿昭，妈没走。妈在钟里。”
我手一抖。
保卫科的人愣了：“你嘀咕啥？”
我把表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我不走。”
“由不得你！”
“那你去告诉厂长——这只表是七三年厂里给志愿军遗属做的纪念表，全厂只出过十二只。现在这只，是第十二只。发条里卡了一根头发丝，不取出来，再上弦就会炸芯。”
我指了指他腕上那只上海牌：“你那只，三天后也得出问题。游丝偏了，肉眼看不出，戴久了手抖。”
他下意识捂住手腕，脸色变了。
我没等他再开口，拎着工具箱往院外走。
雪地里，几个家属院的小孩探头探脑。我认得他们，他们不认得我——我妈走后，我在厂里当了六年临时工，没人正眼看过我。
经过厂长家小楼时，窗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有人在盯着我。
系统在我脑里“叮”了一声。
【补憾系统绑定。】
【能力：见物知憾。可读取物件承载的未尽之愿。】
【新手任务：三日内修补三件“带憾之物”，让执念归位。奖励：匠师手感、母亲线索×1。】
我呼出一口白气。
妈没叛逃。
她只是把自己，藏进了钟表里。
第二章 第一件憾物
第一单生意，是家属院西头赵寡妇的梳头镜。
镜子是陪嫁，圆铜框，背面嵌着半朵珐琅牡丹。镜面没碎，但照人发灰，像蒙了层泪。
赵寡妇男人死在援朝路上，她守了二十六年寡，天天擦镜子，擦到铜绿都薄了。
“阿昭，你被厂里撵了，还懂修这？”
“不懂，但能试试。”
我接过镜子，指尖刚碰到铜框，眼前一黑。
画面涌进来——
年轻时的赵寡妇，临出嫁前夜，她爹把镜子塞她手里，说：“照清楚自己，别照别人脸色活。”
她男人走前，最后一次照着镜子，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描眉。”
他没回来。
此后二十六年，她每次照镜，都只看见空荡荡的炕，和自己越来越老的脸。
镜子没坏。是她把“等”字，焊死在镜面里了。
我拆开镜框，在夹层里发现一小片纸，被铜锈粘住。
展开，是她男人最后寄回的半封信：
“媳妇，别等我。把镜子翻过来，背面牡丹，我留了半句没敢写——你比花好看。”
原来珐琅牡丹底下，藏了第二句。
我用药水软化铜锈，把断了的珐琅丝重新焊上，又在镜面内侧贴一层极薄的云母片，把那半句花拓进去。
装回去。
赵寡妇再照镜子，灰蒙蒙退了，镜里她还是那个年轻媳妇，牡丹在耳后开了一半。
她愣了很久，突然笑，笑完又哭：“老东西，你嘴笨了一辈子，临了倒会说话。”
院里人听见动静都来看。
厂长老婆也来了，抱着手臂撇嘴：“破镜子有什么好修的，新的才几块钱。”
赵寡妇当场怼回去：“新的没我当家的魂。你那上海表再贵，也照不出人话。”
厂长老婆脸一绿。
当天傍晚，赵寡妇塞给我五斤全国粮票、两块水果糖。
系统提示：【第一件憾物修复完成。获得：手感微调（金属冷焊）。母亲线索：1973年冬至，厂库三号柜。】
我攥着糖，没吃。
妈，我找到方向了。
第三章 第二件憾物
第二单，来得不太善。
厂里会计郑胖子的女儿要出嫁，陪嫁是一对龙凤银镯，凤镯摔扁了，接口裂开。
郑胖子不找金银铺，偏找我。
“小周师傅，听说你能修‘有故事的物件’。修好，我帮你去厂长那说两句好话。”
他笑得油，我知道他没安好心——银镯是女方外婆传的，镯芯里藏过一颗小银铃，摔丢以后，新娘子每晚做梦听见铃响，醒来就哭。
我接过镯子，指尖一触，画面炸开：
外婆临终前，把银铃塞进镯子，说：“铃响，外婆就在。别让人拿走。”
可郑胖子贪，早把银铃抠出来，当了五块钱。
镯子里只剩一个空芯，像被掏了心。
我没揭穿他。
“镯子能修。但铃芯得配。你给我三天，我找老银料重打一颗铃。”
他痛快应了，转头就跟人吹：“那小反革命闺女，给我家白干活呢。”
第三天，我把镯子送去。
新银铃是我用账房废天平上的铜芯融的，声音不清脆，带一点闷，像远处风铃。
新娘子戴上，半夜没再哭。
可第二天，郑胖子闹起来了。
“镯子里有杂音！不是原铃！她偷工减料！”
他堵在家属院口，要我赔双倍工钱，还要我去厂长那“认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站在雪里，把凤镯摘下来，举到耳边，轻轻摇。
“叮——”
声音不脆，但沉。
“原铃是外婆咬过一口的银，含铅高，所以闷。郑会计把原铃当了，换的五块钱，在供销社买了两瓶高粱酒，对吧？”
郑胖子脸色刷白。
我把那五块钱的酒票存根，从工具箱里夹出来——今早他老婆骂丫头，我顺手从煤棚缝里捡的。
“你抠了铃，镯子空心，你闺女梦里听见的是自己心漏跳。我配的铃，按原银比例重熔，声音还原了七成。你要原铃，先把当票赎回来。”
全场静。
新娘子红着眼出来，把那五块钱酒票撕了，往郑胖子脸上一甩：“爸，别再丢人了。”
厂长老婆在人群后头，没敢吭声。
系统提示：【第二件憾物修复。获得：声纹辨伪。母亲线索：三号柜钥匙，在厂医务室旧抽屉。】
我拎箱子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
“这闺女，不是反革命。她是真懂物件。”
“懂物件的人，最懂人心。”
第四章 第三件憾物
第三件，是最难的一件。
家属院后巷有个傻老头，叫陈聋子，天天抱着个没胳膊的木偶坐台阶。
木偶是民国年间的老货，桐木质，画过彩漆，缺了左臂，右眼颜料掉了一块。
陈聋子不说话，见我就比划：修。
我摸木偶，画面像决堤：
民国末年，戏班子缺粮，班主把小女儿扮成木偶，上台逗笑军阀。小女儿怕，班主说：“你别出声，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活下去。”
后来戏班被炮火炸了，班主把女儿推上逃难的火车，自己留下。
临别前，他掰断木偶一条胳膊，塞女儿手里：“看见它，就当爹还在牵你。”
那女孩，是陈聋子失散的妹妹。
木偶不是玩具，是“爹的手”。
我找了三天材料。
家属院拆老榆树，我捡了一截干枝，按木偶断口纹理，削出左臂。又用蛤粉调朱砂，补右眼。
最后，在木偶后颈刻了一行极小的花——
“爹在，手在。”
陈聋子接过木偶，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话，是一声极长的、像生锈门轴转动的“啊”。
他抱着木偶，哭得浑身抖。
第二天，他领来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朵背，眼神却亮。
老太太盯着木偶，颤巍巍伸出手，摸那新接的左臂。
她没认错。
那是她哥。
兄妹相认那天，全院都哭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雪花落满肩。
系统响：【三憾归位。奖励：匠师手感（满级基础）。母亲线索整合——1973年冬至夜，厂库三号柜，存放物：一台会走的钟。】
我转身就往厂里跑。
第五章 三号柜
厂库在后院，铁锁挂霜。
医务室旧抽屉我昨夜已经摸过，钥匙用纱布裹着，压在过期纱布底下。
我开门进去。
三号柜在最里头，积了厚灰。
柜门一拉，里面不是零件，也不是账本。
是一台半人高的落地钟。
钟身是老红木，玻璃罩裂了道缝，指针停在三点一刻。
我认得这钟。
我妈以前在厂里管精密装配，她说过：“钟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走不掉的人留的。”
我伸手碰钟。
“阿昭。”
声音从钟芯里出来，是我妈。
画面铺开——
1973年冬至，厂里接了批“机密件”，说是给边防哨所做计时器。其实不是。是拿报废军表机芯，拼进钟里，藏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当年被错划、被盯上、准备连夜转移的技术工。
我妈发现名单要被厂长销毁，就把名字刻进钟摆背面，再把钟“做坏”，停在三更天，送进三号柜。
她没叛逃。
她被厂长派人“请”去谈话，再没回来。对外只说她卷了厂里两块表跑路。
钟摆一翻，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最后一个，是她自己：周秀娥，1973.12.21，留钟待女。
我抱着钟，眼泪砸在红木壳上。
“妈，我听见了。”
系统弹窗：【主线开启：洗清母亲冤案。阶段一：让钟走起来。】
我拧开背板，发现钟摆卡死，不是锈，是一根细铁丝从外面别住的——有人不想它走。
我把铁丝抽了，上紧发条。
三点一刻，秒针“咔”地跳了。
钟声敲响，穿透雪夜。
院外，狗叫了三声。
第六章 厂长慌了
钟一响，厂长王德山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带人堵我。
“周阿昭，盗窃厂产！把三号柜的钟交出来！”
我抱着钟，站在雪地里：“钟里刻着三十七个名字。王厂长，你要我当众念一遍吗？”
他脸色铁青：“胡说八道！那是废件！”
“废件会停在三更天？废件背面刻字？王厂长，七三年你刚提保管科长，名单本来该你烧。你没烧，你藏了。因为我妈把钟做‘死’了，你不敢动，怕一拆就响。”
周围围满早起上班的工人。
赵寡妇站出来：“阿昭修过我镜子，她不撒谎。”
郑胖子闺女也探头：“银镯的事，她也没冤枉人。”
王德山咬牙：“就算钟里有名字，也是你妈搞反革命材料！”
“那你去报案。”我盯着他，“报公安，当场拆钟。名字一念，边防旧案、七三年失踪的技工、还有你小舅子倒卖军表的事，一块儿摊开。”
他小舅子倒卖军表那句，我昨晚从郑胖子那套出来的。
王德山瞳孔一缩。
他没敢报。
他转身走，丢下一句：“你搬回来住可以，别再闹。”
我没谢他。
钟我抱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当天，我在门框钉了块木牌：
“补憾铺。修物，也修没说完的话。”
第七章 铺子开张
开张头一天，只来了一个人。
穿蓝布棉袄，四十来岁，手里攥个铁皮饼干盒。
他叫孙建，厂里车工，平时闷头干活，不爱说话。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玩具小枪，铁皮卷的，扳机断了，漆掉一半。
“我儿子……七五年冬天，发烧烧没的。他死前攥着这枪，说爸修好它，我打鬼子。”
“我修了一辈子精密件，没修好儿子。”
他手在抖。
我接过铁皮枪。
画面来：小孩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还举着枪，对着窗户开空枪。窗外雪地里，有野狗在刨坑。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爹难过，假装自己在打仗。
枪里没弹簧，塞的是半截铅笔芯。小孩自己改过，想让扳机轻一点，省得爹修起来费劲。
我换了新弹簧，保留那截铅笔芯，做进枪托里，刻了四个小字：
“爹在，不怕。”
孙建接过枪，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
他在我门口站了很久，放下一袋红薯。
第二天，他带了同事来。
车工班老张，拿来断了一条腿的算盘；保育员吴姨，拿来不响的拨浪鼓；门房老李，拿来老婆留下的顶针，口子裂了。
我一件件修。
不贵。
修镜五毛，修镯一块，修木偶两块，修小枪不要钱，顶针收一斤粗粮。
补憾铺的名声，在家属院传开了。
有人背后嘀咕：“她妈是特务，她手艺再好也别沾。”
但更多人说：“特务能修出人话？那叫本事。”
半个月，王德山的小女儿偷偷来了。
她攥个坏掉的八音盒，外壳镀金，里头齿轮全锈。
“我爸不让我来。说我看你像看鬼。”
“那你为啥来？”
“我妈死前，这盒子会唱《茉莉花》。后来不唱了。我梦见过好多回。”
我拆开八音盒。
不是齿轮锈。
是有人把其中一片音簧掰断了——故意的。
音簧背面有指甲划痕，划着“德山负我”。
是王德山前妻，现在的厂长老婆，当年逼走的原配。
八音盒原主不是小女儿，是她亲妈。
我重铸了音簧，用旧铜勺熔了补上，调准音位。
装回去。
《茉莉花》响起来的时候，小女儿呆住。
王德山老婆在门外听着，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地上。
她没进门，转身走了。
那晚，钟又在三号柜似的位置，轻轻走了一下。
三点一刻，像在提醒我：
妈的事，还没完。
第八章 钟里的第二层
我拆钟。
不是乱拆，是按妈留的暗扣——红木壳右下角，有个极浅的指印漆痕。
我拇指按上去，底板弹开。
里面不是零件，是一卷油布。
油布里裹着：
一本七三年装配日志；
三张边境转移通行证存根；
一封信，封口没拆，写“阿昭亲启”。
我手抖着拆信。
“阿昭：
若你读到这信，说明钟走了。妈没本事护你长大，只能把真话，藏进物件里。
王德山不是主谋。他上头有人，叫陆文渊，原厂革委会副主任，现在在省里当轻工局调研员。
当年名单是他要烧。我多留了一份，刻在钟摆后。
你别硬碰。先让钟‘说话’——把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个对上活人。
人活了，案就活了。
妈在钟里，陪你。”
信纸边角，有她惯用的蓝墨水，晕开一小团。
我小时候总嫌她写字慢，她说：“慢点写，字才认得路。”
我捂着信，哭到天亮。
系统提示：【阶段二：寻回三十七个名字的活证。进度：3/37。】
我想找得到的。
赵寡妇男人名字在——虽死在朝鲜，他弟弟还活着，在邻县种地。
陈聋子妹妹找到了。
孙建儿子的名字不在名单，但孙建本人七三年帮他爹送过转运粮食，算间接证人。
我拿个小本，挨个记。
补憾铺白天修物件，晚上查人。
王德山派人来盯，我就把钟声敲给他听。
他每听一次，脸色白一层。
第九章 陆文渊回来了
开春，省里来人。
陆文渊，穿呢子大衣，头发染得黑亮，六十出头，笑起来像庙里泥菩萨。
他来厂里“视察老工业遗产”，顺带要接收三号柜那台钟，说“归轻工局文物征集”。
我挡在铺子门口。
“钟是我家传物。我妈周秀娥留的。不交。”
陆文渊笑：“小同志，你妈是叛逃分子，物件充公合理合法。”
“叛逃分子留的信，你敢当众念吗？”
他眼神一冷。
当晚，有人砸铺子。
玻璃罩的钟没砸着，被我提前挪进里屋。但门外那块“补憾铺”木牌被劈了。
念安——不，我没有弟弟。我自己把碎木牌捡起来，拼好，用铜丝缠上。
第二天，我在家属院贴出告示：
“本周六，补憾铺办‘钟声会’。一台老钟，三十七个名字，当场念，当场对。”
陆文渊坐不住了。
他托人传话：“给你三百块，把钟卖了，离开本市。”
我回话：“三百块买我妈命？太便宜。她一只表芯都值一条命。”
周六那天，院里挤满了人。
我把钟摆翻出来，名字朝外，用红纸拓印，贴了一整面墙。
“第一，赵承宗，援朝技工，遗属在邻县。”
“第二，陈凤仙，戏班艺人，现存兄妹——”
我念到第七个，陆文渊的人想冲进来抢钟。
赵寡妇杵在门口，手里举着那面镜子：“谁敢进？我照他一脸旧账！”
孙建领着车工班，一字排开，胳膊上套着机油手套，堵门。
郑胖子难得没缩，站旁边喊：“公安我认识，谁动手我立马去派出所！”
陆文渊在人群后头，脸比雪还白。
我没停，一直念到第三十七个。
最后一个，是我妈。
“周秀娥，装配技工。留钟待女。无罪。”
满院安静。
钟在我手里，“当——”地敲了一声。
三点一刻。
风把红纸吹得哗哗响。
第十章 认错与还名
周一，厂里贴出大红通告：
经核查，周秀娥同志七三年所为系保护技术工名单，无叛逃行为，予以平反。
王德山降为保管员，留厂察看。
陆文渊被省纪委约谈，轻工局调研员职务暂停。
钟，归我。
通告下面，挤了很多人看。
有人小声说：“当年咱都骂过她。”
“骂错了，就得认。”
王德山老婆头一个来铺子。
她端着一碗饺子，手冻得红，搁在窗台上：“当年……我嫌你妈不巴结我，跟着瞎传。八音盒那首歌，我听了半宿没睡。”
我没请她进屋，也没骂她。
“饺子我收。话你记着：以后别对着活人，学钟摆——只知道自己转，不问谁被卡住过。”
她点点头，转身走，背驼得像被风压的。
王德山后来天天在库房地扫灰，见我就低头。
我没再逼他。
妈信里说：人活了，案就活了。没说要赶尽杀绝。
补憾铺继续开。
春天，我在院墙边种了棵桂树。妈生前最爱桂香，说钟表里塞点桂屑，走声都软。
第十一章 三十七个名字之后
名字对完，三十七家里，活着的二十一人，去世的十六人，还有两人失联。
我挨个帮他们修“带憾物”。
给赵承宗的弟弟修了他哥的怀表，表里转出一句朝鲜口音的“娘，我吃饱了”；
给陈凤仙兄妹重描了木偶左眼，兄妹俩一起给木偶缝了件小褂；
给孙建邻县的老技工修了一截短笛，笛声一响，老头在炕上坐起来，喊了声“秀娥”。
我妈的名字，被他们一个个记在心里。
那年秋天，省里下来文件：平反老技工遗留问题，补发补助，立“技术护厂”档案。
我作为家属代表，去县里开会。
台上一领导问：“小周同志，你一个临时工出身的姑娘，怎么想到用修物件查案？”
我举着那只老怀表：
“物件不会撒谎。人怕事，钟不怕。坏掉的东西，修一修，就能把没说出口的话，重新说一遍。”
台下鼓掌。
散会，有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拦我。
他头发全白，左手缺两根手指。
“阿昭，我姓冯。七三年，我藏在名单第十一位。你妈塞我上火车时，往我兜里塞了颗桂花糖。我嚼了三天。”
他掏出个铁皮盒，里面躺着那张糖纸，黄了，但“桂”字还认得。
“我找了五年，想谢她。找不到人，就找钟。”
我红了眼：“冯叔，钟找到了。人也找到了。”
他颤巍巍摸了摸钟壳，像摸一扇多年没敢推的门。
第十二章 铺子往外走
1979年，政策松了。
补憾铺不光修家属院的东西，外乡人也来。
有个南下干部，抱个破收音机，说里面存着亡妻临终的半句广播；
有个知青，拿来断弦的二胡，说回城前想把“村里那阵风”拉回来；
有个老红军，拎个没针的指南针，说长征时班长留的，指不准路了，想指指家乡。
我一件件接。
修收音机，我把亡妻那半句“我走了，你别怕”从磁条底噪里提出来，重录进新芯片；
修二胡，我换弦不换马，留着老马上的松香味，拉出来真有黄土风；
修指南针，我不换磁针，只在底舱嵌了块他家乡的磁铁屑，针尖微微偏南——正好对着他老屋方向。
系统早不弹任务了。
它只在我深夜擦工具时，偶尔响一句：
【憾物归位，人间少一声叹。】
我不靠系统也行。
妈教过我：手要稳，心要慢，物件才有命。
这一年，我收了第一个徒弟。
小姑娘十四岁，厂里澡堂工的女儿，手巧，胆大，敢拆闹钟敢焊灯泡。
她问我：“师父，补憾铺以后开多大？”
“不开多大。一间屋，一棵树，一口钟。”
“那够吃饭吗？”
“够。人活着不是光吃饭，是得听见自己修好的声音。”
她似懂非懂，但天天蹲我旁边，学认齿轮、认木纹、认铜锈底下藏的字。
我给她起名“小桂”。
第十三章 钟声再响
1980年冬至。
妈走后的第七个冬天。
我把那台红木钟，擦了最后一遍。
玻璃罩的裂缝，我用旧表蒙子切了一片补上，不明显。
钟摆背后，三十七个名字，我重新描了一遍金。
零点，我上发条。
钟走了。
“当——当——当——”
三声，穿过雪夜，穿过家属院，穿过七三年到八零年那道长长的黑。
我听见妈的声音，不是从钟芯，是从风里：
“阿昭，你修完了。”
我靠着钟坐下来，手里攥着那颗一直没吃的桂花糖。
“妈，我没修完。这世上的憾，修不完。”
“那就接着修。”
“嗯。”
小桂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碗热粥。
“师父，下雪了。赵奶奶说，她镜子里今年牡丹开全了。”
“陈爷爷说，木偶会眨左眼了。”
“孙叔说，他儿子那把枪，今早对着窗户‘啪’响了一声，没吓着，像有人护着。”
我笑了。
“那是钟在走。”
窗外，桂树没叶，枝上落满雪。
可我闻见一点桂香。
不是错觉。
是妈留在钟里的那点桂屑，终于，散出来了。
第十四章 后来的补憾铺
再往后，补憾铺没变成大厂，也没挂金字招牌。
它一直是家属院角落那间小屋。
门框上木牌换了新的，还是四个字：补憾铺。
小桂长大了，成了厂里第一个女精密装配师。她修的表，走十年不差一秒。
赵寡妇活到九十一，走那天，镜子里牡丹开得最艳。
陈聋子兄妹，每年冬至来钟前站一会儿，不说话，鞠个躬。
孙建退休了，把儿子的铁皮枪供在窗台，枪托上那截铅笔芯，一直没换。
王德山扫了十年库房，临退休前，偷偷在钟库门口种了棵丁香。
陆文渊后来判了七年。他托人带话，想要那台钟“再看一眼”。
我没给。
钟不归罪人，只归记得的人。
我自己呢？
我没嫁人，不是恨，是不想让谁等我修完再睡。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
厂里新来的老技工冯叔，后来常来铺子坐。他左手缺两根指头，递我茶时总别扭，但每次来都带一把桂花。
小桂逗我：“师父，冯爷爷比你妈还惦记桂树。”
我啜着茶笑：“他惦记的是桂，我惦记的是钟。两码事。”
冯叔在门外听见，耳朵红到脖子根，把桂花往窗台一搁，蹬车就走。
小桂追出去喊：“冯爷爷，我师父没说不嫁啊——”
我抄起抹布砸她：“修你的表！”
日子，就这么在齿轮声里，一格一格往前走。
第十五章 最后的修法
有天深夜，系统最后一次响。
【终极任务：给自己修一件憾物。】
我愣了。
我有什么憾？
妈的冤屈洗了，铺子立住了，名字都归位了。
可我低头看自己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七岁那年，妈连夜改钟摆，我非要帮她扶镊子，被发条划的。
我从来没“修”过自己。
我翻出小时候那块破绒布，包着妈留给我的第一只小表。
表是玩具，塑料壳，早不走了。
我拆开，里面没机芯，只有一张叠成米粒大的纸条。
展开，是妈字迹：
“阿昭别怕。妈不在，钟在。你摔了，自己把自己修好。”
我坐在灯下，把那只小表，重新装了一遍。
换了个最普通的石英机芯，保留原壳，保留那道划痕，表盘背后贴一小片桂屑。
秒针开始走。
“嗒，嗒，嗒。”
不是精密钟声，是一个小孩的表，终于长大了。
我戴着它，站在钟边，轻轻说：
“妈，我修好自己了。”
红木钟“当”地应了一声。
像她隔着几十年，摸了摸我头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