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的，胸口别着牌子，姓吴。
她把表格推出来，用笔尖点了点第三行。
“母亲姓名。”
“赵慧兰。”
“关系存续时间。”
“三十四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年三十四。”
“对。”
“一出生就在一起。”她低头写，“那你们感情应该还可以。”
我没接话。
第四行是退货理由，一共六个选项，只能勾一个。
一、长期家暴。二、遗弃。三、重大经济纠纷。四、精神疾病无法照护。五、其他。
我勾了四。
吴女士把表收进去，敲了几个字，打印机响了两声。
“冷静期三十天。这三十天你们要住一起，每天交接一件共同记忆里的物品，我们叫实物清算。三十件，少一件都不算完。”
“少一件怎么样。”
“重来。”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列着三十个格子。
“三十天以后你没撤回，关系解除。解除之后，你会记不清她的长相、声音、名字。不是忘，是记不清。像一张洗过的照片。”
“她呢。”
“一样。”
我回家的时候她在厨房。
锅里有水，水开了，她没下面。
我把火关了。
“你干什么。”
“我煮面。”
“面在柜子里。”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一点不像记不住事的人。
“你是谁。”
“周迟。”
“周迟是谁。”
“你儿子。”
她想了想，摇头。
“我儿子叫迟迟。”
我在汽修厂干了十二年。
厂子在城西，老板姓马，比我大五岁，人瘦，烟抽得凶。
店里三个人：我，一个学徒，一个大师傅。
我一个月六千八，加班另算。去年加了四十一个夜班，多拿两千三。
马老板问过我一次，为什么不去上海。
“我同学在那边，一个月一万四。”
“那你怎么不去。”
“去了那边房租三千五，我妈怎么办。”
他把烟按灭。
“你妈这病，好好养能养十年。”
“嗯。”
“十年以后你四十四。”
“我知道。”
有一个处过两年的对象。
小林，超市收银，笑起来有梨涡。
处到第二年，她跟我提过一次。
“周迟，你妈和我是二选一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是先回家。”
我没答上来。
每一次都是我下班先去家里看一眼，再去她那儿。
有两次她已经睡了。
后来她调去别的店，回来提了分手。
“我等你到二十九。”她说，“三十岁我得嫁人。”
那年她二十八，我三十一。
我说好。
填表那天，前面排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
她填的理由是“其他”，备注栏写：他每天骂我妈。
窗口里问：多久了。
她说：十一年。
问：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她说：我怀孕了。
出来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掏烟，问我抽不抽。
我说不抽。
她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不是不孝。”她说，“是真扛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马老板的媳妇在厂里管账，姓吴，我们都叫她吴姐。
她知道我家的事。
每个月发工资，她都多给我装两百，塞在信封里，不写名目。
我说这不合规矩。
她说：“加班费算不明白，你自己看着办。”
上个月她给我装了一袋饺子，韭菜鸡蛋的，三十个。
“拿回去给你妈吃。”
“她吃不了这么多。”
“冻起来。”她说，“她忘了你就提醒她。”
2.
第一天交接的是个搪瓷缸。
白底蓝边，缸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字掉了一半。
她用这个缸装钉子，装了十几年。
我把缸放在桌上。
“妈，这个今天归我。”
她伸手把缸抱过去，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
“我知道。今天交接，明天还给你。”
“你骗我。”
“不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把缸推过来，推得很慢，像推一锅刚烧开的水。
我拿笔记下：第一天，搪瓷缸，完成。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写字真难看。”
第二天是存折。
三万二，存了十九年，最后一次存入是去年十一月，两百块。
她每个月领了低保，留三百，剩下的存进去。
“这个给迟迟娶媳妇。”她说。
“我就是迟迟。”
“你不是。”
“我是。”
她把存折抢回去，塞进内衣口袋，按了两下。
“迟迟在上海。”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没去上海。我一直在汽修厂。”
她不听。
她开始数手指头，数到第三根就乱了，重新数。
数了四遍。
第三天是旧手机。
一个按键机，屏幕裂了，充电还能开。
相册里没有照片。
录音里有四百一十七条。
最早的一条是二〇一九年三月，最晚的是上个月。
我点开一条。
她自己的声音，很近，像对着话筒说：“今天买了半斤排骨，二十八。迟迟小时候最爱吃糖醋的，他现在不爱吃了，他现在爱吃辣的。”
下一条：“今天忘了关煤气。差点。”
再下一条：“今天在楼下看见一个背影像迟迟。追了两步，不是。”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七十三条，她不说话了。
那条录音里只有呼吸声，47 秒。
3.
第四天是那床棉被。
结婚时候的，大红，被面磨得发白。
她夜里尿床，我半夜起来换褥子，她已经睡了，睡得很沉。
换完我坐在床边。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去。
“别走。”
“不走。”
“你别走。”
“我在。”
她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不认得我。
第五天是擀面杖。
她说要包饺子。
我和面，她擀皮，擀得又快又圆。
包了三十七个。
“迟迟爱吃韭菜的。”她说，“他不吃虾，吃了身上起疙瘩。”
我手上停了一下。
我确实不吃虾。
她记得这个，记不住我是谁。
煮好她吃了六个，剩下的装在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留着，迟迟回来吃。”
第六天她走失了。
我下班回家，门开着，屋里没人。
我找了三小时，最后在派出所。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十四个瓶子。
警察问我：“她说什么都不肯走，说要等儿子。”
我签了字，带她出来。
走到路口，她忽然站住。
“我认得这条路。”
“嗯。”
“前面有个卖豆腐的。”
“有。”
“他家的豆腐脑咸。”
“对。”
她走了两步，又停。
“我儿子小时候，我天天抱他走这条路。”
“我知道。”
“你是谁。”
第七天是病历本。
我第一次从头翻。
二〇二三年四月，第一次就诊，是我带她去的。医生写：轻度认知功能障碍，建议半年复查。
二〇二三年十月，复查。报告一页，结论那行写：未见明显异常。
二〇二四年三月，第二次就诊。她自己去的。
诊断：阿尔茨海默病，中期。
签名是个我不认识的医生。
我把那页看了三遍。
未见明显异常。
4.
第八天她骂我偷东西。
“你把我的表偷走了。”
“什么表。”
“上海牌，我结婚时候的。”
“我没拿。”
“你拿了。你昨天翻我柜子。”
我昨天确实翻了柜子，找她的医保卡。
“妈，表在哪儿你自己想想。”
“你偷的。”
她抓起拖鞋砸过来，砸在我肩膀上。
不疼。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抓着床单，抖。
“那是我妈给我的。”
“我知道。”
“我要卖了给迟迟娶媳妇。”
第九天我在楼下碰见三楼的张姨。
她说：“你妈这病，快了吧。”
“嗯。”
“可惜。”她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她还在小区捡瓶子呢，一天能捡三十多个，攒着卖。我说你儿子不是在汽修厂吗，她说儿子要结婚，差钱。”
我站在楼道里，没上楼。
三个月前。
那正好是第二次就诊之前。
第十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挂号，排队，等到下午。
那个签名的医生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我把两张报告放在他桌上。
“这两份都是她本人的检查。”
他看了很久。
“第二份，也就是去年十月那份，是我们做的。”
“结论是未见明显异常。”
“对。”
“那今年三月这份中期，是谁开的。”
他把报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不是我们医院开的。”
“上面盖着你们的章。”
他抬头看我。
“章可以盖。但这不是我们的模板。
“那这份算什么。”
“算伪造。”
“伪造能办成事吗。”
陈医生把报告推回来。
“有人办成过。”他说，“去年有个家属拿着这种报告来开药，我们报了警。后来那家属说，是在网上买的，八百块一套，带章，带模板。”
八百。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攒三万二攒了十九年。
花八百买一份假病。
她大概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顺着那个“八百块一套”查了三天。
查到一个开小卖部的，姓孙，在城北，门脸只有两米宽。
“做证明是吧。”他头都没抬，“不做。”
“我不是来做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问一个人。”我把报告放在柜台上，“这份是三月做的，八百。”
他看了一眼，把报告推回来。
“不认得。”
“老太太，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棉袄。”
他抬头了。
“你说赵姨。”
“你认得。”
“她来过三趟。”他说，“第一趟问我能不能办，我说办不了。第二趟带了两斤橘子，又问我。第三趟她把钱放在柜台上，说过不了就白花了。”
“你收了。”
“我收了。”他说，“我给她找了个模板，让她自己去盖章。”
“章怎么盖。”
“她认识的。”他说，“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厂里有熟人。”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她还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她说她儿子要结婚，她得腾地方。”
“她儿子没结婚。”
“那我不管。”他把柜台上的一包烟摆正，“老人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5.
第二十一天早上，她不见了。”
第十一天，铝盆。
铝盆比我岁数大，盆底磨得能看见光。
她用这个盆洗了三十年衣服，先是我的尿布，后来是我的校服，再后来是她自己的病号服。
我把盆端起来，盆很轻。
“这个不能给你。”她说。
“为什么。”
“洗衣服要用。”
“家里有洗衣机。”
“洗衣机洗不干净领子。”
她把盆抢过去，接了半盆水，把我的工作服按进去，搓领口。
搓完晾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天晚上她洗了三件衣服，洗到十一点。
第二天她自己不记得洗过。
第十二天，老花镜。
右腿断了，用黑胶布缠了三圈。
她把眼镜递给我，让我穿针。
“线太细，我看不清。”
我对着灯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穿好递给她，她接过针，往沙发垫子上扎了一下，把线抽紧。
那一针扎得又快又准。
她把线穿进针眼的时候，其实没看针眼，看的是我。
“妈，你眼睛挺好。”
“不好。”她说，“模模糊糊的。”
我把眼镜拿过来，对着灯看。
镜片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正好在瞳孔的位置。
她戴了二十年。
第十三天，公交卡。
卡面磨白了，余额十一块四。
她每天坐两站公交去南门菜场，来回两块。
楼下就有菜场，走过去八分钟。
“为什么跑那么远。”
“便宜。”她说，“那边的白菜一块二，这边一块八。”
“一斤差六毛，你坐车两块。”
“我买四斤。”
她算得很清楚，四斤省两块四，车费两块，赚四毛。
赚四毛，走两站路，来回四十分钟。
6.
第十四天，布鞋。
黑面白底，鞋底纳得歪，一只比另一只长半指。
“这鞋做得不好。”她说。
“挺好。”
“纳歪了。”
“穿着不硌脚。”
“你试过？”
“试过。”
她蹲下来，把鞋翻过来，用指头量鞋底，一针一针地摸。
“我纳这双鞋的时候，眼睛还行。”
“什么时候纳的。”
“去年冬天。”她说，“纳了两个月。”
第十五天，相册。
红皮，四角包铜，铜绿了。
第一页是她和我爸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都不笑。
第二页是我满月，裹在红布里。
第三页就断了。
一张合影从中间剪开，只剩下我妈这边，我爸那边没了，剪口很直。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剪了干净。”
“为什么不整张扔了。”
“扔了就没有了。”她说，“剪了还有一半。”
第十九天，她给了我一样我没预料到的东西。
一枚戒指。
铜的，外面镀过金，镀层磨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红。
“这个也交？”
“交。”
“这个不算共同记忆吧。”
“算。”她说，“你爸买的。”
我把戒指拿在手里，很轻。
“多少钱买的。”
“八块。”她说，“那时候八块是半个月工资。”
“镀金的。”
“嗯。”她说，“他买不起金的。”
她把手伸出来，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比别处浅。
“戴了六年。”
“他走了以后呢。”
“摘了。”她说，“摘下来那天我哭了半夜，第二天照样上班。”
第十六天到第二十天，我又交接了四件。
一个搪瓷脸盆，盆底画着金鱼。
一把蒲扇，边上用布条包了边。
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纽扣。
一条围巾，毛线的，她织的，织得太长，绕三圈还剩一截。
那条围巾我一直没戴。
太丑了。
现在我戴上了。
围巾有股樟脑味，也有点她身上的味道。
相册剪掉的那一半，后来补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用铅笔画了一个人，画得很歪，头是个圆圈，身子是一条竖线，两条腿分得很开。
我问她这是谁。
“你爸。”
“为什么画成这样。”
“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她说，“就想留个位置。”
我在客厅装过一个摄像头，二百三十块，网上买的。
装的时候没告诉她。
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看了一个月。
她每天六点起，先把窗户开一条缝，再叠被子。
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
然后烧水，泡一杯茶，茶只喝两口，剩下的倒进花盆。
七点半出门，去菜场。
九点回来，坐在沙发上，不看电视，就那么坐着。
坐到十一点，去做饭。
做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都只做小半碗。
吃完饭洗碗，洗得很慢，一个碗能洗两分钟。
下午三点再出门一趟，走一圈，回来。
晚上七点吃饭，八点看电视，九点上床。
九点以后，她有时候会起来。
在客厅里站着，站一会儿，再回去躺下。
有一天夜里她在客厅站了四十分钟。
我第二天回放，看见她抬头看着摄像头。
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迟迟，你什么时候回来。”
7.
第二十天的夜里，出了件事。
我下班回来，她在厨房煮汤。
汤是白的，飘着一点泡沫。
我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咸，咸得发苦，还有一股涩味。
“妈，这汤咸了。”
“没放盐。”
“放了。”
她把锅端起来，闻了闻。
“没放。”
我把锅端过去，锅底沉着一层白颗粒，没化开。
洗衣粉。
她站在灶台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以为是盐。”
“没事。”
“我以为是盐。”她又说了一遍。
我把汤倒了，重新烧水，下面条。
那晚她没吃饭。
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厨房地上，捧着那个洗衣粉袋子看。
看得很仔细，像在研究上面的字。
第二十一天早上，她不见了。
七点出门，八点半没回来。
我沿着菜场那条路找，找到南门菜场。
她在卖鱼的摊子前面站着，看着盆里的鲫鱼。
“妈。”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买鱼。”
“买了吗。”
“没带钱。”
摊主说她站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
回家路上她走得慢。
“我以前在这儿卖过鱼。”她说。
“什么时候。”
“九八年。”她说，“厂子倒了，我三十四，没别的本事，就学着卖鱼。”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你才六岁。”
“我记得鱼腥味。你晚上回来，手上全是腥味，洗三遍还洗不掉。”
她把手抬起来闻了闻。
“现在没有了。”
她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个疤，月牙形。
“这是怎么弄的。”
“锭子划的。”她说，“细纱车间，三班倒。有一回困了，手伸进去了。”
“疼吗。”
“疼。”她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扣了八块钱。”
8.
第二十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养老院。
城东，四层楼，外墙刷米黄色。
护工带我看了三人间，十八平米，三张床，一台电视挂在墙上。
“我们这儿一对八。”护工说，“白天两个人值班，夜里一个。”
我数了走廊上的扶手，从头数到尾，四十二根。
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对着墙说话。
说了很久。
护工说，她儿子上个月来看过她一次。
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有人在草坪上晒被子，被子上绣着名字，蓝线。
每一床都绣了。
第二十一天下午，我发现了日历。
挂历挂在门后，去年的，一年都没撕。
每一格都打了勾，从三月开始，一天不落。
勾的笔迹很轻，铅笔。
我翻到三月那页，勾到十二号就停了。
十二号那格旁边写了两个字：办完。
十五号那格写着：三万一。
十七号：三千六。
二十号：四千一。
我站在门后看了很久。
那些数字不是日期。
是钱。
第二十二天我去了社区。
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墙上贴着流程图，从“申请”到“解除”一共七个箭头。
接待我的是个男的，姓李，二十七八，说话像背课文。
“退出补偿是四万六。”
“四万六怎么算的。”
“按当地上年度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一点二，再乘一个系数。你们家这个情况是一点零。”
“被退的人呢。”
“优先进入公立养老机构，排位提前。”
“提前多少。”
他翻了一下册子。
“正常排位八年到十年。解除关系的，三个月内可以入住。”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这个政策，是给谁的。”
“给那些确实没办法的家庭。”
“去年办了多少。”
他想了想。
“我们街道，七户。”
“七户都是老人？”
“六个是。”他说，“还有一个是父亲退儿子，儿子十九，精神分裂，打人。”
“退了以后呢。”
“父亲拿补偿，儿子进机构。”
“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签完字那天就不认得了。”
我把表放在桌上。
“这补偿，非得要吗。”
“不是非得。”他看了我一眼，“是很多人拿了钱，才过得下去。”他把册子合上，“也有些人是为了老人好。老人在家没人管，进了机构反而有人管。”
“那为什么非要解除关系。”
“因为不解除，机构不收。”他说，“机构收的是无亲属或者亲属放弃监护的。有子女在，责任就在子女身上。”
我回家算了一笔账。
她的药一个月一千一。
白天要有人看着，护工一小时二十五，一天四小时，一个月三千。
加起来四千一。
我一个月六千八，房租一千二，剩下的刚够。
如果要请全天，七千二。
我算完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过了一会儿又捡出来，摊平，压在桌角。
9.
第二十三天我找那块表。
翻了柜子、抽屉、床底、鞋盒、米缸。
米缸里有米，米下面是红布。
红布里包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断了一截，表蒙子有一道划痕。
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我拿着表坐在厨房地上。
她进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站住了。
“你找到了。”
“嗯。”
“我藏了半年。”她说，“忘了藏哪儿。”
“你要卖它。”
“卖不了。”她伸手把表拿过去，翻过来给我看表背，“你看。”
表背上刻着两个字：慧兰。
“我妈刻的。她说女孩子要有块表，走到哪儿都知道时间。”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断了，戴不住，掉下来。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我蹲下去捡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卖不了。”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问起小林。
“那个收银的姑娘呢。”
“分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她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因为我。”
“不是。”
“因为我。”她说，“我知道。”
“妈，真不是。”
“你别哄我。”她抬头看我，“我那时候还没病，我什么都知道。她来家里吃过一次饭，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她说不吃鱼。”
“她过敏。”
“我忘了。”她说，“我夹了，她没吃，放在碗边上。第二天你们就不来了。”
我没接话。
“你怨我吗。”
“不怨。”
“你怨。”她说，“你不怨你不会三十四还不结婚。”
第二十四天，我把两份报告摊在桌上。
她正在择菜。
“妈，去年十月复查，结论是未见明显异常。”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今年三月这份中期，不是中心医院开的。章是真的，纸是假的。”
她继续择菜，把黄叶掐掉，一根一根码整齐。
“你去查了。”
“查了。”
“花了不少钱吧。”
“挂号三十五。”
她把菜放进盆里，开水龙头，冲了两遍。
然后关水，擦手，转过来。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从三月开始。”她说。
“为什么。”
“社区的人来过两回。”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这片要拆，我这套房子，要么置换，要么拿钱。要是身边有子女照护，就按有人管算，置换排后面。”
“那跟你装病有什么关系。”
“装病不是为房子。”她说，“装病是为了让你退我。”
我没说话。
“你三十四了。”她说，“汽修厂一个月六千八，你干到什么时候。你同学都在上海，你也想去，你不敢去，因为家里有个我。”
“我没说不敢。”
“你不用说。”她抬眼看我，“你每天晚上十点半回来，先到我屋里看一眼，看完才去洗澡。你以为我睡了。”
“退了以后呢。”我问。
“退了以后，我进养老院。三个月就能进，我打听过了。”
“四万六呢。”
“给你。”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她说，“你结婚要钱。你爸当年就是因为没钱，才走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我爸。
“他不是因为没钱。”
“是因为没钱。”她说，“他那时候一个月四十二块，我一个月三十八。你奶奶瘫在床上，他弟弟要结婚。他算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走了。”
“他跟你说了吗。”
“说了。”
“说什么。”
“他说，慧兰，我算不过来。”
她把盆里的菜捞出来，控水。
“我那时候恨他。后来不恨了。算不过来的人，不是坏人。”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
我们两个人吃。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现在也吃。”
“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五块。”
“现在也能。”
她笑了一下。
笑完她放下筷子。
“迟迟。”
“嗯。”
“明天你去把手续撤了。”
我抬头。
“你说什么。”
“撤了。”她说，“别退了。”
“你不是想让我退吗。”
“想过。”她说，“想了一个月。”
“为什么改了。”
她没马上答。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喝完用袖子擦嘴。
“今天下午我在楼下坐着，看见四楼的老陈被儿子接走了。他儿子开一辆面包车，后备箱塞了个轮椅。”
“嗯。”
“我在那儿坐着，想，我要是进了养老院，谁给我把轮椅搬上去。”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退了，你就想不起来我叫什么了。”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我说。
“有。”她说，“我要是死在养老院，护工得在单子上写名字。写赵慧兰，那是我。写‘某老太太’，那是谁。”
她把碗放下。
“我这辈子就剩下一个名字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她算的账。
一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了四折。
“护工一小时二十五，一天四小时，一个月三千。药一千一。加起来四千一。”
“我一个月六千八。”
“你还有房租一千二。”她说，“剩一千五。你三十四，一千五能干什么。”
“够用。”
“够用什么。”她说，“你连件羽绒服都不舍得买。去年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我没说话。
“退了我，你拿四万六。”她说，“加上我攒的三万二，七万八。够你在上海交一年房租，剩下的够你考个证。”
“我不去上海。”
“你得去。”
“我不去。”
她把纸收起来，折回四折，放回抽屉。
“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10.
第二十五天，她把三万二的存折给我。
同一天上午，我带她去做了一次真的检查。
她配合得很好，答题、画钟、记词，全做完了。
做核磁的时候她在机器里躺了二十分钟，出来说：“里头凉。”
报告下午出来。
结论：轻度认知功能障碍。
医生说是早期，进展慢，有的十年都不加重。
“她之前那份中期的报告，我们看了。”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没有中期那么重。”
“那她为什么记不住我。”
“她记得住。”医生说，“她可能是记不住刚才说过的话，不是记不住你。”
我拿着报告站在走廊上。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说：“走吧，我饿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跟医生说了一句：“他是我儿子。”
“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她把存折按在我手里，“不是给你娶媳妇的，是给你应急的。你爸走那年我要是有一笔应急的钱，我就不至于……”
她没说完。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让他觉得，走了更好。”
第二十六天，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从早上八点擦到下午四点。
窗玻璃、纱窗、油烟机、床底。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擦门框。
“你擦这个干什么。”
“脏。”
“上个月才擦的。”
“再擦一遍。”
第二十六天下午，我在床底下翻出一个鞋盒。
鞋盒是“回力”的，盖子裂了。
里面是我的东西。
一年级到六年级的成绩单，一张不少。
三张奖状，边角卷了，用胶带粘过。
一张一寸照片，我十岁，剃着平头，眼睛瞪得很大。
还有一张明信片，没寄出去。
正面是天安门，背面写了一半：
“迟迟，妈这阵子手头紧，你要的那个复读机，等下个月——”
写到这儿断了，后面没有字。
邮戳的日期是二〇〇一年。
那年我十一，复读机最后也没买。
我拿着明信片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站在门口。
“那个没寄。”
“为什么不寄。”
“寄了你就知道家里没钱了。”
“我本来就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她说，“我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第二十七天，她开始扔东西。
旧报纸，旧衣服，坏了的电饭锅，我小学的作业本。
一袋一袋往楼下搬。
我拦住她：“这些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是个念想。”
“念想在脑子里。”她说，“脑子不好使了，留东西没用。”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们俩都没说话。
第二十八天，她让我带她去了一趟我爸的老家。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走二十分钟土路。
村里只剩七户人。
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不进去了。”她说，“进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来干什么。”
“看看路还在不在。”
路还在。
柏油路修到了村口，村里还是土路。
她蹲下抓了一把土，装在口袋里。
回来的车上她睡着了，头靠在窗上，嘴微微张着。
过隧道的时候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
她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第一次觉得她老了。
第二十八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他爸的事。
“他走了以后，寄过三年钱。”
“寄到哪儿。”
“寄到厂里。”她说，“一年两次，一次五十。”
“你收了？”
“收了两次，退回去四次。”
“为什么退。”
“收了就是还没走。”她说，“我不想让他觉得，五十块钱就能把这个家买回去。”
她喝了一口水。
“后来他不寄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听人说，他在南边又成了家，生了个女儿。”
她顿了一下。
“那个女儿今年该二十八了。”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两点。
厂里接了一台事故车，前脸全毁，要拆到骨架。
拆完我坐在门口抽烟，抽了两口想起我不抽烟。
马老板说：“回去吧，明天再弄。”
我骑车回去，路上没什么人。
到楼下看见三楼亮着灯。
上楼，门开着一条缝。
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穿着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
“你怎么坐这儿。”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门没关严。”她说，“关了你就进不来。”
我扶她起来，她的手很凉。
“坐了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看天黑了就坐下了。”
那天是十一月，夜里三度。
第二十九天，我翻她的日历。
最后一页是十二月三十一号，那一格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退了他，能拿四万六。
第二行：够他结婚。
第三行：别哭。
第三十天早上，我们去窗口。
吴女士抬头看见我们俩，先把笔放下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了我妈一眼，压低声音。
“阿姨这个情况，其实不用退。”
“为什么。”
“退了是能进机构，快。”她说，“可机构是三人间，一对八。她现在还能做饭，能出门，能认人。”
“她认不得我。”
“她今天认不认得？”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抓着我的外套下摆。
“认得。”
“那就别退。”吴女士说，“我干这行六年，退了的，十个里有八个后悔。后悔的不是老人，是子女。”
她把表收回去，换了一张。
“撤回用这张。”
“被申请人签字。”
我把笔递给我妈。
她接过笔，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
“签哪儿。”
“最后一行。”
她一笔一笔地签，写得很慢。
赵、慧、兰。
三个字，写了半分钟。
签完她把笔放下。
“行了。”
13.
第三十天，最后一件。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蓝布的，缝了口，抽绳。
“这个也交？”
“最后一件。”她说，“交了就算完。”
我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三十张纸条，折成小方块。
每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张：缸，钉子，他要拿走，我给了。
第二张：存折，三万二，给迟迟。
第三张：手机，里头有录音，别让他听见。
我一张一张往下看。
第七张：他翻我柜子找医保卡，我说他偷表。表在米缸。
第十二张：他给我穿针，穿了三次，手抖。
第十九张：今天他叫我妈，我应了。
第二十六张：他问我为什么扔东西。我说念想在脑子里。
第二十九张：日历最后一页他看了。他站了很久。
第三十张是空的。
“这张怎么没写。”
“今天还没过完。”她说。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
她走在前面，走得挺快。
“中午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面条。”
“就面条。”
“卧两个鸡蛋。”她说，“你一个我一个。”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垃圾桶，她停下来。
弯腰，从里面摸出一个塑料瓶，拧开盖，把水倒掉，踩扁，塞进随身的蛇皮袋。
“妈。”
“嗯。”
“别捡了。”
“捡。”她说，“一天十七个，一个月能卖四十多。”
“我给你。”
“你给的我不花。”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我捡的我自己花。”
那天下午她把面下了。
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自己留着，留到碗底。
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
“迟迟。”
“嗯。”
“以后我要是真不认得你了，你别退我。”
“嗯。”
“你就当我睡着了。”
我的工服袖口破了个口子。
她找出来，戴上老花镜，从铁盒子里挑了一颗颜色最接近的扣子——不是扣子，是线，蓝色的线。
缝了二十分钟。
缝完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歪了。”
“不歪。”
“歪了。”她把线咬断，“你凑合穿。”
那件工服我穿到了现在。
袖口那个补丁是方的，针脚很大，一道一道，像尺子量过。
她今年六十二。
医生说，如果是真的阿尔茨海默，从确诊到完全不认人，平均六到八年。
如果不是真的，那就不知道了。
现在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小区里转一圈，捡瓶子。
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电视剧。
她记得我叫什么。
有时候她会在厨房里站着不动，站三四分钟，然后接着切菜。
我问过她一次，站着干什么。
她说：“我在想下一步干什么。”
上个月我把那张申请表从抽屉里翻出来，撕了。
撕完扔进垃圾桶。
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我桌上。
“喝汤。”
“放着吧。”
“凉了不好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在门口站着看我喝完，把碗收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迟迟。”
“嗯。”
“你怎么这么笨。”
那年冬天她没再生过病。
至少我没看见。
她照样六点起，照样去菜场，照样一天捡十七个瓶子。
过年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六十个。
吃完她坐在沙发上，把脚泡在盆里。
“迟迟。”
“嗯。”
“上海还是得去。”
“不去。”
“你去一年。”她说，“一年回来一趟，我不耽误你。”
“我不去。”
她低头看水，水面上飘着一点热气。
“你这孩子。”
后来我没去上海。
马老板的厂子去年扩了一间，我当了组长，一个月八千二。
我把她的药停了。
停了以后她也没更糊涂。
有时候她会在厨房里站着不动，站一会儿，接着切菜。
我不问了。
昨天她把我小时候那张一寸照片放进了钱包。
钱包是人造革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这个放这儿干什么。”
“怕丢。”
“丢不了。”
“丢得了。”她说，“人老了，什么都丢。”
那件工服后来挂在车间的墙上。
布袋我也挂上去过。
马老板问这是什么。
我说是我妈的东西。
他说那就挂着吧，反正不占地方。
挂了半年，布褪色了，抽绳还在。
有时候我去拿工具，手会碰到它一下。
里面三十张纸，第三十张到现在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