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前台说车位满了。
「往前开，到底，靠通道边停。明天早上走就行。」
「通道边不碍事吧。」
「没事。一晚上，明天早上您就走。」
我把车倒进那条通道边，车头朝外，右边留出一米二。我妈在后座睡着了，苗苗把头枕在她腿上。仪表盘上室外温度六度。
我拍了张照才上楼。拍的是地上的车位线，还有车头离墙的距离。这习惯是离婚以后养成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拍。
七点二十，我先下车去后备箱拿水。
左前轮矮了一截。胎压一点九，正常二点四。
我蹲下去看。一颗钉子立在胎侧的沟槽里，帽朝外，亮得像刚拆封。它没有全进去，露在外面还有大半截。我用指甲掐了掐钉帽，晃不动。
蹲久了膝盖发酸。我换了个脚，手掌撑在水泥地上，掌心一层凉。车库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从坡道那头慢慢往下沉。
后轮还有一颗。右后轮胎侧鼓出一个包，按下去是软的。
「妈，先别下来。」
我从副驾抽屉里翻出老花镜，蹲回去又看了一遍。胎侧，不是胎面。
胎面扎了能补。胎侧扎了补不住，补了跑高速也撑不住。
前年跑连霍高速，见过一辆车爆胎，护栏撞进去半米。人站在路边发抖。那只轮胎翻开的样子，我记了七年。
苗苗趴在后窗上看我：「妈妈，车坏了吗。」
「没坏。扎了个钉子。」
「谁扎的。」
我没答。我打开车机里的哨兵记录。
一共两段。
第一段是两点零七分。画面左上角有日期。
两个人从东边走过来，一个穿棉服，一个穿薄夹克。穿棉服的走在前面，走到我左前轮那儿就蹲下去了。
他蹲得很稳，两个膝盖落在水泥地上，不是弯腰，是整个人蹲到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往胎侧沟槽里立。立了三次才立住。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按下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岗亭那边看了一眼。
第二段是两点十一分。另一个人在我右后轮那儿蹲着，动作快，蹲下起来不到十秒。
我把视频倒回去，截了三张图。一张是他蹲下去的瞬间，一张是他手放在胎侧的瞬间，一张是他站起来看岗亭的瞬间。截图存在相册里，又发了一份到我自己的微信。
我妈在车边站着，手扶着车门：「这地方的人怎么这样。」
「妈，您先上车。车里暖和。」
我打了酒店前台的电话。小姑娘跑下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姐，这不是我们的人。」
「那是谁的人。」
「车库是跟小区物业租的。我们租四十个车位。」她掏出手机翻，「我给我们经理打电话。」
等了二十五分钟。来的人四十五岁上下，深蓝夹克，胸前挂个牌子，姓王，王守成，物业项目处的经理。他先看了一眼我车，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线。
「你这个位置是消防通道。」
「前台让我停的。」
「前台不是我们的人。」
「那谁让我停的，我就问谁。现在我问的是，谁在我轮胎底下放钉子。」
他往岗亭那边抬了抬下巴。岗亭里坐着一个人，穿保安棉服，正在看手机。
「昨天夜班两个人，已经辞退了。」
我看着他。
「辞退了。」
「对。个人行为，公司没有授意。」他说得挺顺，像这段话说惯了，「我们也在查。你要修车，先修，单子留着。」
「我要一张纸。」
「什么纸。」
「写清楚哪两个人，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你们怎么处理。」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是嫌麻烦：「姐，你这就有点较真了。人都开除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
「我们出不了这个。你打官司，你去找他们公司。」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一直在用右手拇指搓食指的指节，搓得那片皮发白。
苗苗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妈妈，我饿。」
我妈也下来了，扶着车门，脸有点灰。她昨晚没吃晚饭，说在车上吃不下，我给她冲了半杯糖水就让她睡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
「行。」我说，「那我先补胎。」
补胎的把车支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包，摇头：「这条不行了，胎侧。补了也是白补。」
「换。」
「八百六一条。」
「换两条。前面后面都换，同牌子。」
「八百六两条一千七百二。」他抬头看我，「你不要发票？」
「要。还要一张写着日期的。」
他把旧胎放下来，蹲着看了我一眼：「你这个是立着放的。钉子直立着，不会自己躺进去。压上去应该是倒的。」
「所以呢。」
「所以是有人给你立的。」他说完就不说了，把手上的黑油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我这嘴多。」
「不多。」我说，「麻烦你把这句话也写在单子上。」
「那我不能写。」
「那你就写『胎侧扎穿，不可修补』。」
「这个能写。」
我扫码付了钱。师傅把旧胎给我卷起来，塞进后备箱。我说别扔，留着。
苗苗从车里伸出头来数路灯。她数到一百一十七，数乱了，从头开始。
八点四十，我重新上楼，王守成还在车库门口抽烟。
「我车修好了。」我说，「旧胎在我后备箱里。」
「嗯。」
「现在说纸的事。你们出不了，那你告诉我，谁出得了。」
「恒卫。保安公司。」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一下，「我们跟他们签的合同，人是他们的。」
「合同能给我看一眼吗。」
「合同是商业秘密。」
「那你把他们全称给我。我自己去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念了个名字，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念完他把手机收回去，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这个位置，一晚上停了三辆车。另外两辆也是外地的。」
「他们也扎了？」
「不知道。」他把手插回口袋，「你要真想把这事弄明白，别问我们。我们也是花钱买服务。」
我站在车库出口那儿，看见墙上挂着一块收费公示牌，蓝底白字，最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章。我走过去，把头凑近了一点。
那个章上的字，不是沣西安居物业。
八点五十，我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打到第几个，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妈是九点整开始手抖的。她扶着车库的水泥柱子站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有点晕」，然后手就往裤缝上抓。我摸她手心，全是冷汗。苗苗从车里把糖水递出来，我妈喝了两口，眼睛还是散的。
急诊挂号二十六。血糖五点一。医生说低，先输液。
护士扎了两针才扎进去。我妈手背上有层厚茧，是种了半辈子地留下的，针头进去的时候她不躲，只是把脸别向墙那边。
输液室里暖气足。苗苗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晃到第十九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姥姥输完。」
「那车修好了吗。」
「修了。」
「那为什么还不走。」
我没答。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翻通话记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酒店。接的是前台那个小姑娘，声音还发抖，说她已经报给经理了。第二个电话打给酒店经理，姓刘，说车库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租了四十个车位，保安归物业管。
第三个电话打给物业王守成。他说得很客气，也很清楚：人是我们通过合同请的第三方公司的，出了事由他们公司处理。
第四个电话打给恒卫。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听我说完，先问了一句：「你车损多少。」
「一千七百二。加补胎和定位，一千九百二。」
「这个金额我们得走流程。」他说，「另外我得说明，那两个人是试用期，一个已经开除，一个在办手续。」
「谁给的工牌。」
「什么。」
「他们穿的是你们的衣服，戴的是你们的工牌。谁给的。」
那头停了两秒：「这个我不清楚。你找物业吧，我们是给他们提供服务。」
第五个电话又打回物业。王守成没接。第六个打给酒店刘经理，他说他帮我去问。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都是没人接，或者接了说「我了解一下」。
打到第十个，我换了个思路。我打给一个开修理厂的老同学，姓方。
「方哥，监控拍到了，人也认了，三方都在推。这种我找谁。」
「你先别找他们了。」他在那头拧螺丝，声音一顿一顿的，「你去住建局物业科。小区车库收费要备案，你去查收费那家有没有资格收。」
「备案能查？」
「能查。你就问一句，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有没有停车场。」
我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上。
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暖气管道烧热的灰尘味。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打了四十分钟，右耳朵烫，换到左耳，左边也烫。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发麻。
第十一个电话，刘经理回过来了。
「姐，我跟物业那边沟通过了。他们的意思是，你那个位置确实是通道，属于违规停放。」
「前台让我停的。」
「前台是新来的。」
「新来的说的就不是你们的话？」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样，我让前台给你写个情况说明。就写她当时怎么说的。这个我能做主。」
「要签字，要写工号。」
「签字可以。章我们没有。」
十点四十，我回酒店拿这个说明。
小姑娘在打印纸上写了五行字，签了名，写了工号，手一直在抖。我把纸对折，放进随身的文件袋。这个文件袋里还有保养单、行驶证复印件、两张旧胎的照片。
「姐，」她小声说，「你别怪我。我才来二十天。」
「我不怪你。」我说，「你写清楚了就行。」
「那个位子，」她又说，「每天都有人停。我们说了没用。」
我从大堂侧门出去，走的是车库那条坡道。坡道尽头是出口，出口旁边有个收费亭，亭子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夹克，胳膊上套着一个红袖章。
我停下来，往亭子里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走啊。」
「师傅，问一下，这车库是物业管还是酒店管。」
「物业。」
「哪个物业。」
他往外指了一下墙上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我走过去。牌子最上面一行是「机动车停放服务收费公示牌」，中间是价目：白天每小时五元，夜间每小时三元，过夜三十元。最下面一行小字：经营单位，源州市恒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牌子边角翘起来了，上面落着一层灰，我用指腹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白印。
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全景，又拍了一张特写。章上的字很清楚，一共九个字，跟王守成念给我听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师傅，您是物业的人？」
「保安公司的。」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我们在这儿收费。」
「收几年了。」
「我来了三年。」
「刚才那两个人，您认识吗。」
他没答。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
「夜班的活儿我不掺和。」他说，「我就管收钱放杆。」
「一天能收多少。」
「好的时候三四百。不好的时候一百多。」
「为什么差这么多。」
「酒店那边满了就往这儿指，指的多，收的就多。」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你问这些干啥。」
「我想知道我的三十块进了谁的口袋。」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又夹回耳朵上，没接话。
我抬头又看了一遍那块牌子。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有效期，三年，从二〇二四年一月起。
我站在那儿，把刚才那十一个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酒店说车库是物业的。物业说人是保安公司的。保安公司说我们是给物业提供服务的。
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三年是谁在这儿收钱。
区住建局在沣西大道往北，一栋六层的旧楼，物业科在三楼最东头。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收费位，让我妈和苗苗在车里等着，车窗留了一条缝。上楼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时间，从酒店到这儿十一公里，走了二十六分钟。
窗口九点开，我八点五十到的，前面排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来交维修资金的，抱着一摞票据。第二个问的是加装电梯的事，说了十几分钟。第三个是个老太太，问小区门口的广告位收入归谁。里面的人一个一个答，语速不快，每答完一个都要在本子上记一行。
我站在后面，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袋子有点凉，贴着胸口能感觉到。
轮到我的时候，里面的女同志抬头看了我一眼：「办什么。」
「我想查一个备案。小区地下车库停车收费的经营单位。」
「哪个小区。」
「槐荫里。」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槐荫里的物业服务企业是沣西安居物业，2024 年备案的，项目负责人王守成。这个没错。」
「我要查的不是物业。是收停车费那家。」
「收费的不是物业？」
「公示牌上盖的是源州市恒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的章。」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你等一下。」
她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两张纸，放在台面上，用一根手指按着。「你看这个。」
第一张是《物业服务合同备案表》，甲方是槐荫里业主委员会，乙方是沣西安居物业，服务内容里有一行：秩序维护、车辆管理、公共区域保洁。
第二张是《保安服务项目备案表》，单位名称：源州市恒卫保安服务有限公司，服务项目：门卫、巡逻、守护，服务地点：槐荫里小区，合同金额三十八万元，服务期限一年。
「经营范围你看这一栏。」她指了一下右上角。
那一栏印着五行字。门卫服务。巡逻服务。守护服务。随身护卫。安全技术防范。
我从上到下看了三遍。
没有「停车场经营管理」。
「这个……」我把手指停在纸上，「是不是还有别的证。」
「停车场经营要在经营范围里单列。」她把纸往回抽了一点，「市场监管局那边登记，我们这边备案的是保安服务项目。他这个项目里没有停车收费这一项。」
「那他收了三年。」
「这个我不知道。」她把两张纸收回档案袋，「我只能告诉你，备案里没有。你要问他凭什么收，你去市场监管问，明码标价、经营资质，都归他们。」
「您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备案表不能给你复印。」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了一行字，推过来，「这是他的备案编号，你拿着这个号去问，他们能查到。」
纸上写着：沣建保备〔2024〕第 021 号。
我把纸对折，跟那张前台的情况说明放在一起。文件袋里现在有四样东西。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有人在我轮胎底下放钉子」。放到这儿，它变成了另一件事：收我钱的那家公司，没有资格收这个钱。
纸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我把它折成四折，塞进文件袋最里面，压在两张旧胎照片下面。
中午十二点，我回到车边。苗苗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饼。我妈在副驾后面坐着，看见我就问：「办成了吗。」
「问到了。」
「那咱们能走了吗。」
「还得去一个地方。」
她没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
我知道她在忍。她一辈子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从昨晚到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不就算了」。
「妈，」我说，「您先陪苗苗在车里。我去去就回。」
「你去吧。」她说，「我不催你。」
我关车门的时候，她隔着窗玻璃又说了一句：「人家要是不认，咱就算了。别跟人吵。」
「我不吵。」
「你这几天脸都绷着。」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腮帮子是酸的，从昨天早上起，我一直咬着后槽牙。
「我绷着，但我不吵。」我说，「妈，我要的不是赔钱。」
「那你要啥。」
「我要一张写着他们错了的纸。」
她把车窗往上摇了三指，又停下，隔着那条缝看我：「你爸在的时候，也爱要这个。」
我没接话。我把车窗缝留好，转身往楼里走。
我把车往前挪了两个位，挪到一个有太阳的地方。然后我蹲下来，从后备箱里把那两条旧胎拖出来，靠在墙根上，拍了两张照。
一条上面那颗钉子还立着，露在外面五毫米。
另一条扎透了，胎侧鼓着包，按下去软的。
拍完我把它们又塞回后备箱。旁边停着一辆冀牌的厢式货车，司机正在擦玻璃。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妹子，你那胎也是在这儿扎的？」
「槐荫里车库。」
「我昨天早上也扎了一个。」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补了两处，八十。我以为是自己压的。」
「你停的哪个位。」
「通道边。前台让停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让他看那张截图的第二帧。他看完，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这是人干的？」
「这是人干的。」
他站在那儿，把抹布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我今天下午就得走，货在车上。」
「你先去补。单子留着，拍个照发我。」
「留这个有用？」
「有用。」我说，「现在有两个人了。」
他把抹布塞进驾驶室，回头问了一句：「他们为啥这么干。」
「我还没问到那一步。」
「那你问到了跟我说一声。」
「行。」我说，「你那个钉子，是立着的，还是倒着的？」
投诉热线是下午一点二十打通的。
我先听了四分半音乐。排队号从三变成了零，接线员才接。
她问得很细：哪个小区，哪个车库，收费公示牌上的单位名称，有没有票据。我说我没有票据，我只有一张过夜费的收据，是昨天夜里前台代收的，纸上连个章都没有。
「收据上盖的什么章。」
「没盖章。就是一张打印纸。」
「这个我们记下来。」
我把两个诉求说清楚：第一，收停车费的这家公司有没有经营资质；第二，收费标准有没有明码标价，夜间三元和过夜三十元是两套价，牌子上没写清楚哪个优先。
「工单三个工作日回复。」
「我明天就要走。」
「那我们把您的电话留着急件。」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说是沣西区市场监管所，让我到车库门口等。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姓李，一个年轻的拿着执法记录仪。他们先看公示牌，再量了牌子的高度，又拍了照。年轻的举着记录仪绕了半圈，把岗亭、坡道、通道口都扫了一遍。
「这个牌子什么时候立的。」
「收费亭的人说三年了。」
「过夜三十元这一条，牌子上有。」李同志用笔点了一下，「但是他这个夜间每小时三元，过夜三十，两种计法并存。消费者停一晚上，按小时算是二十四，按过夜是三十。哪个优先，牌子上没写。」
「这就是不明码标价？」
「这叫标价内容不完整。」他把本子合上，「我们要求他整改，重新做牌子。这个不难。」
「那资质呢。」
「资质我们要看营业执照和收费备案。你等我一下。」
他给物业打了电话。二十来分钟后，王守成来了，脸色不好看，手里抱着两个硬壳的文件夹，胳膊勒出一道红印。
「两位领导，我们这个是正规的。」
「收费主体是谁。」
「恒卫。」
「那台账呢。」
「收费台账在他们那儿。我们这边只有结算。」
「结算也拿出来。」
王守成把第一个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是物业费收缴表，厚厚一叠。李同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这个不是。」
「那……还有一本。」王守成犹豫了一下，把第二个文件夹递过去，「这个是服务费结算，我们跟恒卫的。」
我站在旁边，看见李同志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 A4 纸，上面是表格。
表格最上面一行：《槐荫里项目秩序维护服务月度结算表》。
往下分了三块。第一栏，基础服务费，每月三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全年三十八万。第二栏，临时增项，包括节假日加班、夜间巡查加派，一共四行。第三栏，车位秩序维护，按次结算。
他把手指停在第三栏上：「这个按次结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清理占道车辆。」王守成的声音低了一点，「有车占了通道，我们的人去劝走，一次算一次。」
「一次多少钱。」
「二十。」
「一个月多少次。」
「这个月是四十三次。」
李同志往后翻。九月四十三次，八月三十九次，七月三十一次。他翻到一月，一页一页往回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笔在纸上一格一格地走。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笔停在合计那一栏，抬头看了王守成一眼。
「三百八十六次。」
「一年？」
「去年十月到今年九月，一整年。」他把那页纸转过来，让我看，「你看，这栏写的是处理方式。劝导、贴单、移车。三百八十六次里，三百四十五次写的是劝导。」
「那另外四十一次呢。」
「写的是协助移车。」他把纸翻回去，「但结算附件里没有一张拖车单。」
我盯着那张表，脑子里过的不是「三百四十五」也不是「四十一」，是二十。
一次二十。
三百八十六乘二十，等于七千七百二十。
「李同志，」我说，「这个二十，是给他们公司，还是给具体的人。」
「这个要问他们公司内部怎么分。」
「那我能不能复印一份。」
「这个我们不能给你复印。」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王守成，「但是我们取证了。你这个投诉，我们会出处理结果。」
「多久。」
「七个工作日。」
「我明天走。」
「结果会电话通知你。」
他们上车走了。王守成抱着两个文件夹站在车库口，看着我。
「姐，」他说，「你这是把我们往死里弄。」
「我没弄你。」我说，「我只想知道，我轮胎底下那颗钉子，是谁的钱。」
他没答。他抱着文件夹往岗亭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昨天早上就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对。」我说，「我要是昨天早上就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他进了岗亭，把门带上。玻璃后面，他把那本值班表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本值班表，是纸的。
纸的就能重抄。
我妈是下午五点出的院。结算单上三百二十六。
挂号二十六，输液一百八，血糖试纸一百二。我把单子对折，跟前面几张放在一起。文件袋有点鼓了，我换了个大的。
出院的时候护士交代了三句话：按时吃饭，别空腹走路，随身带糖。我妈一句一句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认错。
「晚上还住这儿吗。」她问。
「住。明天一早走。」
「要不咱们现在就走。我坐着没事。」
「妈，晚上开夜路，我带着苗苗。」
她就不说了。
回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说：「我昨天不该省那顿晚饭。」
「跟那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把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我要是吃了，今天早上就不用去医院，你就有时间跟他们吵。」
「我没打算吵。」
「你就是没时间。」她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赶。」
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熄了火，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七点半，我把她们送回房间，自己下到车库。
夜班在七点半交接。我站在后通道的拐角，看见两个人从岗亭里出来，一个年轻，一个五十来岁，穿棉服。年轻的往东区走，五十来岁的站在原地，掏出烟，点上。
我走过去。
「师傅。」
他回头，看见我，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扔。
「你是那个胎。」
「我是那个胎。」
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你找我干啥。我昨天夜里没在。」
「我知道你没在。你在东区，你在对讲机里报『东区三个』。」
他不说话了。他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往通道顶上的灯那边飘。
「你们一个月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二十块占多少。」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
「你是来讨说法的，还是来打听的。」
「都是。」
「那你得给个准话。」
「我先打听，再讨说法。」
「四千二。扣完五险，三千七。」
「清一个位二十。」
「对。」
「一个月能清多少。」
「三四十个。多的月份五十。」
「排末位呢。」
「末位扣三百。」
我把这三个数在心里摆了一下。三千七，加六百到一千，扣三百。一个人为了这六百到一千，蹲下去按一颗钉子。
「昨天夜里那两个人，是你带的？」
「小吴是试用期，我带的。」他把烟头在墙上摁了，「老周比我大两岁，在这儿收费三年。」
「他们为什么扎我。」
「不是扎你。」他说，「是扎那个位。」
「有区别吗。」
「有。」他把手插进棉服口袋里，「那个位每天都有人停。酒店前台只要没位子就往那儿指。我们劝，人家说『前台让我停的』。贴单，人家撕。上报，物业说你们自己想办法。一个月考核，我们排第七。」
「所以放钉子。」
「让车走不了。」他说得很平，「轮胎没气了，车就得留下。留下了，我们就能报『已清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棉服袖口磨出的那圈毛边。
「你知道胎侧扎了不能补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放的是胎侧。」我说，「胎面扎了能补，二十块补一处。胎侧扎了补不住，只能换，一条八百六。」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就扎进去一点点。」
「五毫米。」我说，「我看过。你按了两下，就进去五毫米。」
「钉子短。」他说，「我想着扎不进去。」
「扎进去了。」
他不说话了。通道里有风，从坡道那头灌下来，带着汽油味和一点水泥的潮气。他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
「我干了两年。」他说，「从来没扎透过。」
「昨天右后轮扎透了。」我说，「胎侧鼓了个包，按下去是软的。那种胎上高速，跑八十就可能炸。」
「我……」
「我妈六十二，糖尿病。我女儿八岁。我们从这儿回源州，还有七百六十公里。」
他把身子转过去一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转回来，眼睛有点红，但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人当面把话堵住的憋。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张值班表。」
他看着我。
「你们的值班表是纸的，我看见挂在岗亭里。上面写着几点、几个人、东区几个、西区几个。」
「那个不能给。」
「我不要你的。我拍。」
他想了很久。风又灌下来一次，他把棉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你拍吧。」他说，「拍完你别写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儿子在上高二。」他说，「明年高考。」
我跟着他走到岗亭。值班表挂在墙上，一张 A3 纸，格子是手画的，横七行竖五列，用蓝笔填的。最下面一行是「车位秩序：东 3 西 1」，日期是昨天。
我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中段，一张最下面那行。
拍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师傅，你叫什么。」
「你叫我老郝就行。」
「老郝，你们公司跟物业的合同，你能拿到吗。」
「拿不到。」他摇头，「那个在项目经理那儿。」
「结算单呢。」
「每个月财务拿过来，我们签个字。」
「你签的字在哪儿。」
「最后那页，『班组确认』。」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往坡道上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哎。」
我回头。
「你要是写材料，」他说，「别写我们俩。写那个二十。」
「我写的就是那个二十。」
他站在岗亭的灯光里，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那个动作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让我走，也可能是别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市场监管所的电话来了。
「陈女士，昨天那个事我们核实了。」李同志的声音有点沙，「公示牌我们责令他重新做，夜间和过夜的计法要写清楚。收费主体这块，我们把材料移送了，恒卫的经营范围里没有停车场经营管理这一项，属地所要他们限期整改，整改期间不能收费。」
「那已经收的三年呢。」
「这个要走另外的程序。你要退费，可以凭票据申请。」
「我没有票据。」
「这个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们把处理结果书面给你，你留着。以后有别的车主来找，这就是个依据。」
九点，王守成来了酒店大堂。
他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纸是打印的，标题是《关于槐荫里地下车库停车纠纷的情况说明》，正文四行，写了时间、地点、涉事人员、处理结果，最后一行是「我司对给车主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下面盖着沣西安居物业的章。
「三千。」他把信封推过来，「你算的是两千七百多，我凑了个整。」
「为什么凑整。」
「少一分你能再来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我数了两遍。数完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这里少一句。」
「哪一句。」
「『涉事人员系我司通过采购合同聘请的第三方公司人员，我司对该公司在我司管理区域内的服务行为负有管理责任』。」
他看了我一会儿：「姐，你这是写材料出身的？」
「我是开花店的。」我说，「但这句得有。」
「我加不了。这个要报上去。」
「那你报。」
十点半，他把改好的送来了。那句话加了，字有点挤，是重新打的。章也重新盖了一次。
我把两张纸对着看了一遍，把新的那张收进文件袋。
「还有一件事。」我说，「值班表我看过了，去年十月到今年九月，清障三百八十六次。这个数我打算抄一页，贴到公告栏。」
「公告栏是业委会的。」
「我知道。我去找业委会。」
「你这是要把我们……」他没把话说完，把手抬起来又放下，「行。你去说。业委会同意，我们不管。」
业委会主任姓吴，六十多岁，住三号楼。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找到他，他正在收银台后面给人找零钱。我把两张纸、三张截图、值班表的照片摊在收银台上。
他戴上眼镜，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手画的值班表，他停了很久。
「这个表我见过。」他说，「去年我在车库丢过一次电动车，去看监控，岗亭里就挂着这么一张。」
「吴主任，我不要别的。我就想把这一年的清障记录抄一页，贴在公告栏，让住户知道这个钱是怎么来的。」
「贴多久。」
「一个月。」
「你写，我签字。」
他找零钱的手停了，抬头看我：「你要是写偏了，人家能告你。」
「数据是他们的结算表，名字是他们的公司名，我只抄数，不加话。」
「那可以。」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签。」
我用酒店的商务中心打印了一页 A3。上面是三行字和一个表：
第一行：去年十月到今年九月，槐荫里车库「车位秩序维护」共三百八十六次。
第二行：结算单价二十元一次，合计七千七百二十元。
第三行：三百八十六次中，三百四十五次无劝导记录，四十一次「协助移车」无拖车单。
表格是十二个月，每月一行，后面跟着次数。
最下面一行小字：以上数据摘自《槐荫里项目秩序维护服务月度结算表》，投诉人陈砚，十月二十四日。
吴主任在下面签了字，写了日期。
贴上去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玻璃门后面，那张纸被太阳照得有点白。第一个停下来看的是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她看了大概二十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第二个是个穿工装的男人。他看完，回头往岗亭那边看了一眼。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她凑得很近，用手指点着表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最下面那行小字停住了。
「这个陈砚是谁。」她问。
「是我。」
她转过身，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车被扎了？」
「扎了两条。」
「我家那口子上个月也扎过。」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贴一个月？」
「贴一个月。」
「那够他们看几回的。」
我站在车库坡道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风从坡道下面上来，把纸的一个角吹得翻起来，我过去用手按了按，把胶带压实。
苗苗从酒店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那三秒的视频，能删了吗。」
「不能删。」
「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不一定有人拍得到。」我说，「删了就没人知道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把饼塞进嘴里。
上车之前，我把后备箱打开，把那两条旧胎又看了一遍。一颗钉子还立在胎侧沟槽里，露在外面五毫米。另一条的包还在。
我把后备箱关上，扣了两下，确认扣紧。
出城的路要过一个收费站。上高速之前，我把车停在服务区，让苗苗去洗手间，我妈下车走了两圈。
回到驾驶座，我调了一下后视镜。
后座上车窗玻璃有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个小手印，是苗苗昨天趴在窗上看我修车的时候按的。
我打了转向灯，把车并进主路。
七百六十公里。走完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