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周鸣西装口袋里摸到一张幼儿园接送卡。
孩子叫周小北，五岁。
家长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两个字：周鸣。
我和周鸣结婚七年。
没有孩子。
我把卡拍了张照片，又原样塞回去。
晚上十点半，周鸣回来。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我：
“睡了没？”
“没。”
“明早别给我做饭，我七点得去公司。”
“行。”
他进浴室洗澡。
水声响起来以后，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他。
“这个谁的？”
浴室里的水停了。
过了半分钟，他拉开门，腰上围着浴巾。
“你翻我口袋？”
“西装要送洗。”
“一个客户的孩子。”
“客户叫周小北？”
“孩子跟妈姓不行？”
我点点头。
“行。家长也跟客户姓？”
周鸣看着我。
“学校登记乱写的。我替人接过几次，老师图方便。”
“哪个客户？”
“你查户口呢？”
“问一句。”
“采购上的客户，你不认识。”
他拿起手机，低头划了两下。
“许宁，我每天在外面跟人谈事情已经够累了，回家还得被审？”
“那卡还要吗？”
“当然要，明天还得还人。”
我把卡递给他。
他接得很快。
卡角刮过我手指。
他没看见。
“以后别乱动我东西。”
“好。”
他回浴室继续洗。
我去厨房，把刚热好的牛奶倒了。
杯底还烫。
洗手池旁边放着他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面包，已经硬了。
我把面包扔进垃圾桶，洗了杯子。
然后打开了车机APP。
车是我的名字。
结婚第四年买的新能源车，周鸣嫌自己的旧车费油，平时基本都开这一辆。
APP里没有完整行程。
但有停车缴费记录。
最近一个月，一共有十二笔。
地点都一样。
星河幼儿园地下停车场。
最早下午四点零八分。
最晚下午五点十二分。
周鸣说，他替客户接过“几次”。
十二次也算几次。
我继续往前翻。
三个月，三十七笔。
每周一、三、五，几乎不落。
有时候周六也去。
我截了图。
第二天早上，周鸣穿鞋时，我问他：
“今天去公司？”
“嗯。”
“几点下班？”
“说不准，最近项目忙。”
“晚上吃饭吗？”
“你不用等我。”
他拎起包。
我又问：
“今天还替客户接孩子？”
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看情况。”
“客户挺忙。”
“人家做生意的，谁不忙？”
门关了。
我拿起手机。
下午三点四十，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1
星河幼儿园离周鸣公司十一公里。
离他嘴里那个“采购客户”的办公楼二十六公里。
四点十五，周鸣的车进了停车场。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
四点四十，幼儿园放学。
一群小孩冲出来。
周鸣站在门口。
他没穿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看见他，直接扑过去。
“爸爸！”
周鸣弯腰把她抱起来。
“今天乖不乖？”
“乖！”
“老师有没有告状？”
“没有！”
“那奖励一个冰淇淋。”
孩子搂着他脖子笑。
我举着手机，从头录到尾。
五分钟后，一个女人从旁边便利店出来。
我认识她。
何璐。
广和器械的大客户经理。
周鸣负责采购。
我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周鸣公司年会。
第二次是我们结婚五周年，他在酒店请部门同事吃饭。
何璐喝了酒，拉着我的手说：
“嫂子，你命真好，周经理在公司出了名的顾家。”
当时周鸣就在旁边笑。
现在她把一杯奶茶递给周鸣。
“你又给她买冰的？”
“就一口。”
“小北昨天才咳嗽。”
“那不买了。”
孩子立刻扁嘴。
周鸣蹲下哄她：
“爸爸给你买蛋糕。”
“要草莓的。”
“行。”
何璐笑着拍了他一下。
“一天到晚惯。”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孩子坐后排。
何璐坐副驾。
那是我的车。
我没追。
四点五十八，APP里出现一笔新的停车订单。
云栖里小区。
我在地图上查了一下。
离幼儿园两公里。
新小区。
二手房均价四万七。
我给云栖里物业打电话。
“您好，我是车主，车牌浙BXXXXX，我的车好像在你们小区有固定车位，我这边续费页面老报错。”
客服查了一会儿。
“女士，这个车牌绑定的是8幢1602的月租车位，不是年租。”
“登记手机号是不是137……”
我报了周鸣的号码。
“对的。”
“那我让他自己弄，谢谢。”
电话挂断。
我点开房产平台。
8幢1602同户型，一百一十八平。
总价五百多万。
周鸣工资一年四十万左右。
我三十五万。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房贷早还完了。
去年开始，周鸣一直劝我把房子抵押。
他说他们公司准备搞员工持股。
核心管理层每个人要出一百八十万。
他说：
“许宁，这种机会一辈子能碰上几次？三年以后公司上市，咱们就翻身了。”
我没答应。
他磨了我半年。
上周，他把银行客户经理都约好了。
这个星期六去签字。
我原本打算签。
现在不签了。
我给周鸣公司总机打电话。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你们员工持股缴款的事情。”
前台愣了愣。
“员工持股？”
“对，采购中心的管理层项目。”
“女士，您是不是打错公司了？我们没有员工持股。”
“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
“没有。”
“好的，谢谢。”
我挂了。
挺好。
一百八十万有去处了。
2
晚上九点，周鸣回家。
他把钥匙往玄关一扔。
“周六十点，银行那边都约好了，你别安排别的事。”
“好。”
他看我一眼。
“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这就对了。你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抵押又不是卖。等公司上市，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换套大的。”
“员工持股什么时候交钱？”
“月底。”
“钱直接打公司？”
“当然。”
“银行说经营贷得看用途。”
“客户经理会处理。”
“那你给我写个说明吧。”
“写什么？”
“写一百八十万全部用于你们公司的员工持股，不挪作别用。你签名，按手印。”
周鸣笑了。
“你搞得跟我借高利贷一样。”
“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咱俩夫妻七年，你防我？”
“你不是也不让我碰你西装口袋吗？”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还揪着那张卡？”
“没有。写不写？”
他盯了我几秒。
“写。”
我拿纸笔。
他真的写了。
一百八十万。
员工持股。
绝不挪作其他用途。
日期，签名，手印。
我把纸收进文件袋。
他问：
“满意了？”
“满意。”
“那周六别掉链子。”
“不会。”
他去阳台抽烟。
我手机亮了一下。
车机APP弹出保养提醒。
后排儿童安全座椅的固定接口，系统提示检测过载。
我看了两秒。
把提醒也截了图。
第二天，我找了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郑清。
她看完视频和说明，第一句话是：
“先别发疯。”
“我没疯。”
“那就好。你现在手上最值钱的不是他出轨，是那一百八十万。”
“我知道。”
“房子婚前全款？”
“对。”
“别抵押。”
“已经不会了。”
“共同存款多少？”
“明面上七十多万。”
“明面上？”
“他这几年一直说给他妈看病，每个月转一万左右。我没细算。”
郑清把笔一放。
“从现在开始算。”
“能查到他给何璐的钱吗？”
“先查你能合法拿到的。你自己的账户、共同账户、你有权限看的家庭账单。别去偷密码，别碰违法的东西。”
“行。”
“还有，周鸣负责采购，何璐是供应商客户经理？”
“对。”
郑清抬头。
“那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
“婚外情是你们家的事。采购负责人和供应商销售长期存在未披露的亲密关系，是公司的事。”
我点头。
“先不动公司。”
“为什么？”
“我想知道一百八十万到底拿去干什么。”
郑清笑了。
“你还挺能忍。”
“钱比骂人实在。”
她拿起杯子。
“这句对。”
3
周五晚上，婆婆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明晚都回来吃饭，你爸买了条大鱼。”
周鸣私聊我：
“你明天银行签完字，咱们直接去爸妈家。”
我回：
“行。”
第二天九点五十，我们到了银行。
客户经理姓高。
他把材料铺开。
“许女士，这套房是您婚前个人财产，对吧？”
“对。”
“那抵押人就是您。贷款下来以后，资金用途按合同约定执行。”
周鸣把话接过去：
“高经理，之前都说好了。”
高经理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合规流程还是要走。”
我问：
“如果我今天不签，贷款就办不了吧？”
“当然。房产是您的个人财产，必须您本人同意。”
周鸣皱眉。
“许宁，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笔放下。
“不签。”
高经理愣了。
周鸣也愣了。
“你说什么？”
“我不签。”
“昨晚不是说好了？”
“昨晚是昨晚。”
他压着声音：
“别在这儿闹。”
“我没闹。我不抵押自己的房子，算闹？”
高经理立刻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收。
“二位可以再商量，没关系，贷款申请我们先不提交。”
周鸣脸都青了。
“高经理，您等一下。”
“周先生，这个必须尊重产权人意愿。”
我站起来。
“谢谢，麻烦把今天没签成的情况在系统里备注一下。”
“可以。”
周鸣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出去。”
我低头看他的手。
高经理也看见了。
“周先生，您先松手。”
周鸣马上放开。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吧。你爸妈还等着鱼呢。”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车开进小区，他才开口。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到你爸妈家一起解释。”
“这是咱俩的事。”
“抵押我的房子给谁用，不只是咱俩的事。”
他猛地踩了刹车。
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周鸣回头。
“你到底知道什么？”
“开车。”
“许宁！”
“后面在骂你。”
喇叭又响了一串。
周鸣重新踩油门。
他开始不停地看我。
我没再说话。
婆婆开门时还在笑。
“怎么这么晚？鱼都炖烂了。”
公公坐在餐桌边。
“银行办完了？”
周鸣脱外套。
“没有。”
婆婆脸一沉。
“怎么又没办？”
我看向她。
“妈，你知道我们去办什么？”
婆婆顿了一下。
“周鸣不是说入股吗？”
“什么股？”
“我哪懂你们公司的事。”
我坐下。
桌上有红烧鱼，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小孩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夹了一块鸡翅。
“妈，小北爱吃这个吗？”
筷子掉在地上。
“啪。”
婆婆脸白了。
周鸣站起来：
“许宁！”
公公也站起来。
“有话好好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点开视频。
孩子冲向周鸣。
“爸爸！”
屋里没人说话。
视频继续。
何璐递奶茶。
周鸣抱孩子。
三个人上车。
婆婆突然伸手来抢手机。
我往后一收。
“别抢，我有备份。”
她手停在半空。
周鸣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跟踪我？”
“我看我自己的车。”
“你有病吧！”
“接着说。”
“说什么？”
“孩子谁的？”
“跟你没关系！”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
“周鸣！”
我笑了。
“妈，您喊他干什么？您不是认识小北吗？”
婆婆嘴唇动了动。
公公瞪她。
“你闭嘴。”
“爸，您也认识？”
公公不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那今天省事了。都认识。”
周鸣一脚踢开椅子。
“许宁，你非要把家里搞成这样？”
“家里哪样？”
“孩子是我的，行了吧！”
屋里安静了。
隔壁电视声音都听得见。
婆婆开始哭。
“宁宁，这事是周鸣不对，可小北都五岁了。孩子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
“继续。”
“何璐一个女人带孩子也不容易。周鸣以前糊涂，可孩子毕竟姓周，是我们家的……”
公公低吼：
“你少说两句！”
“有什么不能说的！”婆婆也急了，“事情都这样了，总得解决！”
我问：
“怎么解决？”
婆婆擦了一把眼泪。
“你们一直没孩子。医生不是也说你身体不太好吗？小北跟你也能亲。以后……”
“哪个医生说我身体不好？”
她卡住。
周鸣说：
“许宁，别抠字眼。”
“我每年体检都正常。是你说现在不适合要孩子。”
“我工作忙。”
“忙着给别人生？”
他抬手指着我。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看向他的手。
他慢慢放下。
我又问：
“那一百八十万干什么？”
没人说话。
我把他亲笔写的说明拿出来。
“你公司没有员工持股。”
周鸣的脸彻底变了。
“你给我公司打电话了？”
“前台接的。”
婆婆急忙说：
“宁宁，钱也不是乱花……”
周鸣猛地转头。
“妈！”
晚了。
我看她。
“您说。”
婆婆眼神乱飘。
“何璐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一百八十万。孩子明年要上小学，户口不能再拖。周鸣想着，反正你那套老房子也没贷款……”
“所以拿我的房子抵押，给何璐补房款？”
“不是给她！房子以后也是小北的！”
“写谁名字？”
婆婆闭嘴。
我看周鸣。
“何璐？”
他没回答。
我又问：
“还是孩子？”
公公拍桌子。
“够了！”
“爸，您知道吗？”
“我知道一点。”
“知道多久？”
“五年。”
我点头。
“明白了。”
周鸣忽然过来拉我。
“许宁，咱们回家说。”
我躲开。
“就在这儿说。”
“我跟何璐早就没感情了，就是因为孩子才有来往。”
“你每周接三次孩子。”
“我当爸的接孩子不行？”
“行。”
“我也没想离婚！”
“更行。”
“我对你差过吗？工资交一半，家里水电物业我都管，大事小事我也没躲过。就因为外面有个孩子，你要把七年婚姻全抹了？”
我盯着他。
“你刚才说，工资交一半？”
“怎么？”
“另一半呢？”
他不说话。
我拿起包。
婆婆赶紧拦我。
“宁宁，饭还没吃。”
“您留着给孙女。”
“你别这样，咱们还能商量。”
“可以。”
“真的？”
“让周鸣把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云栖里购房款来源都拿出来。算清楚以后再商量。”
周鸣骂了一句。
“你做梦。”
我点头。
“那就法院见。”
我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
“周鸣！你不是说她一定会签吗！”
这句话我录到了。
4
我搬出去住了。
不是我离家。
我那套房在装修，临时住的是公司附近的公寓。
周鸣第二天回去，门禁权限还在。
我没换。
没必要。
他连续给我发了四十多条消息。
“你先回来。”
“爸妈昨晚都没睡。”
“你把事情搞大，对谁有好处？”
“何璐那边我会处理。”
“房子不买了总行了吧？”
我只回了一条：
“把流水发我。”
他不回了。
下午，何璐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冲。
“许宁，你去周鸣父母家闹了？”
“对。”
“小北才五岁，你别把大人的事扯到孩子身上。”
“我没找孩子。”
“你拍视频算什么？”
“取证。”
“取什么证？我跟周鸣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还一起养孩子？”
“他是孩子爸爸！”
“那挺好。”
“你阴阳怪气什么？”
“没什么。学区房首付什么时候交？”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你猜。”
她挂了。
十分钟后，周鸣电话打来。
“你给何璐说什么了！”
“她给我打的。”
“许宁，我警告你，别去骚扰她和孩子。”
“你先把流水给我。”
“你现在就只认钱是吧？”
“对。”
他被我噎住。
“七年夫妻，你眼里就剩钱？”
“你拿我婚前房子骗贷款的时候，眼里剩什么？”
他挂了。
我打开电脑。
郑清让会计帮我把能看到的账单拉成表。
五年。
周鸣从家庭共同账户里转给他母亲四十八万。
理由一直是：
“看病。”
“复查。”
“住院。”
“买药。”
婆婆身体确实不好。
所以我从来没问。
但她五年医保自费部分不可能正好每个月八千、一万地往外走。
还有十七万，周鸣通过信用卡支付。
幼儿园学费。
儿童摄影。
早教。
儿童医院。
云栖里物业。
以及一家叫“禾木家居”的店。
我搜索店名。
主营全屋定制。
云栖里开盘那年，周鸣在这里刷了八万六。
郑清看完说：
“先保全你自己的钱。”
“共同账户还有七十三万。”
“你不能擅自把对方份额全转走。先留证据，申请财产保全看诉讼方案。”
“行。”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他不是一直催你周六贷款吗？说明何璐那边缺口很急。你不签，接下来他们自己会乱。”
“等他们乱？”
“对。”
我关掉表格。
窗外有工人在修路。
钻机响得厉害。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把矿泉水一箱箱往门口搬。
我去买了份盒饭。
鸡腿有点咸。
吃到一半，公司项目群弹出消息。
“华东仓储系统升级项目，缺一名驻场负责人，周期两个月，有意向私聊。”
我点开领导头像。
“我去。”
领导秒回：
“你家里方便？”
“方便。”
“那明早来找我。”
我把剩下半个鸡腿吃了。
5
第三天，周鸣出事了。
不是我先动的手。
是何璐急了。
何璐看中的那套学区房，定金已经交了。
月底前要补一百八十万首付。
周鸣答应过她。
钱从我的房子里出。
现在没了。
何璐在供应商工作群里跟周鸣吵了起来。
她本来想私发。
发错群。
群里有二十七个人。
包括她老板。
包括周鸣公司的两个采购。
也包括周鸣。
截图是郑清转给我的。
何璐发的是：
“你当初说许宁那套房一抵押，一百八十万月底就能到。现在她不签，你让我怎么办？”
周鸣回：
“你发错地方了，撤回！”
何璐：
“你先说钱！”
周鸣：
“撤回！！！”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何璐撤了。
但有人截图了。
这还不算最要命。
最要命的是何璐下一句：
“你采购上的事我替你扛了这么久，孩子我也给你生了，你现在跟我说没钱？”
这句也发错了。
周鸣公司的采购同事把截图交给了合规。
当天中午，澄海医疗发内部通知：
“采购经理周鸣暂停全部采购审批权限，配合利益冲突核查。”
下午，广和器械也把何璐从澄海医疗项目撤了。
我看完通知，给郑清发了一个“收到”。
她回我：
“你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先炸了。”
我说：
“省事。”
晚上，周鸣冲到我公司楼下。
前台给我打电话：
“许姐，有个男的说是你老公。”
“让他登记。”
“他情绪不太对。”
“叫保安陪着。”
我下楼。
大厅里十几个人。
周鸣站在闸机外。
保安在旁边。
他看见我就往前冲。
闸机没开。
“许宁！是不是你把截图发我公司的！”
“不是。”
“除了你谁会干这种事！”
“何璐。”
“她发错群是意外！”
“那你找她。”
“你敢说你没在背后搞？”
“我还没来得及。”
周鸣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他脸一下涨红。
“你出来！”
“有话就在这说。”
“这是你公司！”
“所以别喊。”
他压低声音。
“你把视频删了。”
“不删。”
“把我写的那张说明还我。”
“不还。”
“那是我随手写的，不算数。”
“你可以跟法官说。”
“你非要离婚？”
“对。”
他咬着牙。
“我不同意。”
“那就起诉。”
“许宁，你别把我逼死。”
“我没碰你工作。”
“合规一查，我还有什么工作！”
“你跟供应商客户经理生孩子的时候，没想过？”
“那是五年前！”
“孩子五岁。”
他闭嘴。
我问：
“还有事吗？”
“你把家丑闹到公司，我爸妈脸都没地方放！”
“截图不是我发的。”
“谁信？”
“监控信。”
我指了指大厅摄像头。
“你再往前一步，保安也信。”
周鸣盯了我很久。
最后说：
“你会后悔的。”
我点头。
“登记表别忘了签离场时间。”
6
合规调查比我想得快。
周鸣被停职第六天，澄海医疗的审计人员给我打电话。
对方很客气。
“许女士，我们想核实几笔和周先生有关的家庭支出，只问您本人账户能确认的部分。”
“可以。”
“您是否认识禾木家居？”
“听说过。”
“2023年5月12日，周先生信用卡支付八万六千元。该笔消费后来被一家供应商以‘展厅样板间费用’名义报销。您知道吗？”
“不知道。”
“您家是否在禾木家居做过装修？”
“没有。”
“云栖里1602和您有关系吗？”
“没有。”
对方沉默了两秒。
“好的。”
我没多问。
第二天，周鸣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声音很低。
“许宁，你去跟我们审计说，那八万六是你家装修。”
“不是。”
“你就说是。”
“为什么？”
“他们认定那是供应商替我付钱。”
“是不是？”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流程说不清！”
“慢慢说。”
“许宁，我真不能丢这个工作。”
“我也不能把没装修过的房子说成装修了。”
“你就帮我一次。”
“七年夫妻？”
他不说话。
我说：
“别拿这个词了。脏。”
电话断了。
三天后，澄海医疗解除周鸣劳动合同。
内部通报很短。
未申报利益冲突。
多笔异常报销。
违反采购廉洁制度。
涉及金额还在核查。
广和器械那边也停了何璐。
她老板亲自去了澄海医疗解释。
没用。
原本谈好的年度采购框架被冻结。
何璐一天给周鸣打几十个电话。
这些不是我猜的。
周鸣自己告诉我的。
他堵在我公寓门口。
手里拿着一叠纸。
“许宁，我把流水带来了。”
我没开门。
隔着门问：
“放门口。”
“你开门！”
“不。”
“我不会碰你。”
“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纸袋放在地上。
“何璐疯了。”
我没接话。
“她说公司要她赔项目损失。”
“哦。”
“她还说房子不买了，让我把钱还她。”
“你给她钱，她让你还？”
“有些钱是她垫的。”
“那你们算。”
“她现在什么都赖我！”
“你们很般配。”
门外又安静了。
周鸣忽然说：
“许宁，小北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我没骗你。”
“嗯。”
“我只是不想让孩子没爸爸。”
“所以让老婆没丈夫。”
“我没不管你！”
“你现在管好自己。”
他猛地踢了一脚门。
“砰！”
楼道声控灯亮了。
我直接拨物业。
“16楼有人踹门，麻烦带保安上来。”
周鸣听见了。
“行，许宁，你真行。”
电梯很快响了。
他走了。
我开门。
纸袋还在。
里面有五年流水。
这一次，他终于肯给了。
7
流水比我想得精彩。
给何璐直接转账二十六万。
替云栖里1602付首付一百一十万。
儿童支出十七万多。
转给婆婆的四十八万里，有三十二万在同日或次日转进了何璐的账户。
婆婆是中转。
郑清把每一笔都标出来。
“这部分可以主张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
“能追回多少？”
“看证据和法院认定。别先做梦，先起诉。”
“起。”
“离婚一起？”
“一起。”
郑清看我。
“真不谈了？”
“谈什么？”
“他如果愿意一次性让渡更多财产，可以调解。”
“那就让他开价。”
“行。”
当天晚上，婆婆给我打电话。
“宁宁，你非要告我吗？”
“起诉的是周鸣和何璐。”
“可那三十二万经过我卡。”
“所以您会被问。”
“那都是周鸣让我转的，我一分钱没拿！”
“照实说就行。”
她哭起来。
“我也是为了孙子。”
“您先确认是不是孙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宁宁，你别挑拨。小北跟周鸣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就好。”
婆婆喘了几口气。
“你能不能撤诉？我们让何璐把钱退回来，私下退。”
“可以。”
她马上停住哭。
“真的？”
“七天内，一百六十八万全部回到夫妻共同账户，我就考虑不单独追赠与。”
“哪有那么多！”
“首付一百一十万，直接转账二十六万，经您账户三十二万。正好一百六十八万。”
“儿童花销呢？”
“那是周鸣自己认下的，我先不算。”
“何璐拿不出！”
“那就让法院算。”
婆婆急了。
“她房子卖了也不一定够！”
“那是她的事。”
“你这是要逼死人！”
“您当初想抵押我房子的时候，没觉得我会被逼死。”
她不说话了。
我挂断。
第二天，公司任命下来了。
华东仓储系统升级项目，我任驻场负责人。
两个月。
补贴另算。
领导把门禁权限和项目章交给我。
“许宁，这项目去年折了两个人，你别给我掉链子。”
“不会。”
“家里真没问题？”
“正在解决。”
“需要请假提前说。”
“好。”
我把新门禁卡挂到工牌后面。
旧卡还在。
两张撞在一起，叮了一声。
8
第一次调解，周鸣没来。
第二次，他来了。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不少。
何璐也来了。
她坐得离周鸣很远。
调解员先问：
“双方还有和好可能吗？”
我说：
“没有。”
周鸣说：
“有。”
何璐冷笑了一声。
调解员看她：
“第三方先不要发言。”
何璐闭嘴。
周鸣看着我。
“许宁，我愿意跟何璐彻底断。”
我问：
“孩子呢？”
“孩子我会尽父亲责任。”
何璐一下站起来。
“你拿什么尽！”
“坐下。”调解员敲桌子。
何璐眼圈通红。
“他现在工作都没了，房子那边也断供风险，我一个人怎么办？”
周鸣低声说：
“我会找工作。”
“谁要你？你们行业群都传遍了！”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当初是谁说你老婆那套房随便一抵押就有钱？是谁说升采购总监以后广和的单子你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
郑清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手机。
“调解员，我可以申请把刚才这句话记入笔录吗？”
周鸣猛地抬头。
何璐也愣了。
调解员皱眉。
“这里是调解，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何女士，你说话要对自己负责。”
何璐咬着嘴唇。
“我说的是真的。”
周鸣脸都黑了。
“何璐，你别疯。”
“我疯？现在公司要追我，房子要断，小北学费下个月交，你跟我说你想回家？”
“我什么时候说回家？”
“你刚说跟我断！”
“我离婚也不可能跟你结婚！”
何璐笑了。
“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先把小北抚养费协议签了。”
周鸣看了一眼。
“每月一万二？你抢钱？”
“幼儿园、兴趣班、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我现在没工作！”
“你是他爸！”
周鸣忽然把文件推回去。
“先做亲子鉴定。”
何璐脸色变了。
很小的变化。
但我看见了。
周鸣也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璐拿回协议，“你不想养就直说。”
“我说做鉴定。”
“周鸣，你拿孩子羞辱我？”
“做。”
“你有病！”
“做完是我的，我一分不少。不是我的，你把这五年花我的钱给我吐出来。”
何璐抓起包。
“你做梦！”
她转身就走。
周鸣站起来追。
调解员拍桌子。
“回来！还调不调！”
没人理。
我看着门关上。
郑清小声问：
“你刚才那句‘先确认是不是孙子’，你是不是早怀疑？”
“没有。”
“那你怎么说的？”
“气她妈。”
郑清没忍住笑。
“歪打正着？”
“还不知道。”
调解员揉了揉额头。
“许女士，今天看来调不成。”
“没事。”
“你这边诉求不变？”
“离婚。依法分割共同财产。对擅自处分部分另案处理。”
“行。”
我把笔录签了。
周鸣一直没回来。
9
亲子鉴定是二十天后出的。
孩子不是周鸣的。
这件事还是婆婆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完整。
“宁宁……我们被骗了……”
“嗯。”
“小北不是周鸣的。”
“哦。”
“何璐那个不要脸的！她骗了我们五年！”
“报警了吗？”
“这种事怎么报警！”
“那就起诉。”
“周鸣快疯了，他去找何璐了。”
“别打架。”
“宁宁，你能不能去劝劝他？他现在只听你的。”
“我不去。”
“你们还没离婚啊！”
“已经分居。”
“可你是他老婆！”
“何璐跟他生孩子的时候，您没拿这句话劝他。”
婆婆哭声停了。
我挂掉。
下午，郑清发来一张法院送达截图。
何璐对那一百六十八万的赠与返还案已经签收。
她同时起诉周鸣。
理由是两人共同购房出资纠纷。
挺热闹。
周鸣也起诉何璐。
要求返还为孩子支出的部分款项。
三个人围着一堆钱打成了结。
我退出群聊。
项目现场正在切系统。
仓库里全是扫码枪的“滴滴”声。
技术员喊我：
“许工，三号库数据对不上！”
我过去看。
少了四十六箱。
不是货少。
是旧系统把退库批次算了两遍。
我让人停三号库出货二十分钟。
重新跑批。
数据平了。
晚上十一点，领导在项目群发：
“华东一期切换完成，零丢单。”
下面几十个“收到”。
我回了一个：
“二期明早八点继续。”
手机又弹出陌生号码。
我接了。
周鸣。
“许宁。”
“有事？”
“你早知道小北不是我的？”
“不知道。”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跟我妈说，让她先确认是不是孙子。”
“随口说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还有官司。”
“你非要这样说话？”
“那说正事。”
“我们能不能不离？”
“不能。”
“我跟何璐彻底完了。”
“恭喜。”
“我也不会再碰任何女人。”
“跟我没关系。”
“许宁，我现在才知道谁对我是真的。”
“挂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
“我爸病了。”
“去医院。”
“我妈血压也高。”
“按时吃药。”
“你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有。”
他没说话。
我说：
“所以你五年来拿家里的钱养孩子，我只走法律程序，没去你父母家门口贴大字报。”
他呼吸很重。
“你真狠。”
“谢谢。”
我挂了。
10
离婚判决下来时，我还在外地。
共同存款、车辆、理财按法院认定分割。
我婚前的房子归我。
云栖里1602跟我没关系。
那套房写何璐名字。
她和周鸣自己慢慢打。
赠与返还案里，法院支持了其中相当一部分。
具体金额，郑清让我别到处说。
我也懒得说。
钱到账那天，银行短信连续响了三次。
我截给郑清。
“到了。”
她回：
“律师费别忘了。”
“你比前夫准时。”
“废话。”
一个月后，周鸣的案子也有结果。
澄海医疗没有追究到刑事那一步。
异常报销和利益冲突足够让他在原行业待不下去。
他去了另一座城市做普通销售。
工资不到原来一半。
何璐从广和离职。
云栖里1602挂上了中介。
标价比她买的时候低了四十万。
婆婆给我看过一次链接。
“宁宁，你看，她亏成这样，也算报应了吧？”
我没点开。
“妈，别再给我发了。”
她愣了愣。
我改口：
“阿姨。”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
过了几秒，她说：
“你跟周鸣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没有。”
“他现在每天都后悔。”
“让他忙工作。”
“他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那是他的事。”
我挂断。
项目二期上线后，我升了部门副经理。
通知出来那天，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
“许宁，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
“太能扛。家里出那么大事，一句不说。”
“说了也不能替我干活。”
“也是。”
他把任命文件推给我。
“签字。”
我签。
“下个月开始你带六个人。”
我笑了。
领导挑眉。
“六个人很好笑？”
“没有。”
只是这个数字，我最近听得有点多。
周鸣当初跟何璐说，等他升职，让她的项目份额再涨一块。
何璐跟婆婆说，等房子解决，孩子上学就稳了。
每个人都拿下一个位置当诱饵。
到最后，位置没了，钱没了，家也没了。
我没跟领导说。
签完字就出去开会。
11
年底，公司给我配了辆工作车。
原来那辆车我卖了。
儿童座椅接口被磨得有点花，二手车商压了我八百块。
我没争。
卖车款到账后，我把旧车机账号注销。
原来那套婚前房也重新装修完了。
抵押申请早就被银行取消。
房本一直在我自己的抽屉里。
部门新一年的权限表下发，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六个人的门禁申请等我审批。
我一条条点通过。
最后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来：
“原家庭成员周鸣：车辆数字钥匙、家庭云盘、智能门锁共享权限均已失效。”
我点了确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