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劫向我求婚过两次，中间间隔了四年。
我和宋静春是那种霸道总裁和糟糠之妻的配置。
第一次拒绝他，是因为自尊心。
别人越说我配不上，想榜大款走捷径，我就越要自己闯出点事业。
拼搏四年，终于小有成就。
再次被求婚，发现差距更大，人家已经拿到大结果了。
回头发现，别人说得挺对的。
我和宋静春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熬情劫最好的办法，就是照镜子，认清差距。
普通人和天之骄子，注定分道扬镳。
1
宋静春第一次求婚，我完全没想到。
就像他也从没想过，我会选择拒绝。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过了五点，我还坐在办公室加班。
身边穿插走动的同事们人来人往。
就连大家多看了我几眼，我也没注意。
直到突然熄灯。
一片朦胧的烛光随着嬉笑声走近。
那束九十九朵玫瑰的捧花真的好大。
足够遮住宋静春的半个身子。
直到他在我的工位前停下。
弯腰，低头。
我才看清那双一向清冷，此刻却在烛火映衬下湿润发红的眼眸。
他单膝跪地，诚恳地与我对视。
“叶宁，我郑重向你求婚。”
你十几年的理解和支持，陪我从籍籍无名走到小有成就。”
“眼下终于我能在这个城市立足，有资格和底气邀请你，共同奔赴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宋静春是近年来经济杂志上的热门人物。
私下又和我们公司的大老板是朋友。
办公室里大半的人都认得他。
却没有一个是因为我。
起哄的声浪越来越大。
高喊着：“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我的确应该答应的。
宋静春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从感情上来说，十几年相互陪伴，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风雨。
几乎见证了彼此人生的全部历程。
用理智衡量，他多金帅气，沉稳忠诚。
说是小说走出来的男主也不为过。
可手机屏保上的备忘录却在闪烁。
提醒我，今天原本要和他提分手。
这枚递到眼前的鸽子蛋，璀璨华丽。
是我曾经最爱的巴洛克风。
但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宋静春，我们的确不适合继续交往。”
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笑意。
可我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分开吧。”
“我们该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了。”
2
我和宋静春是高中同桌。
他成绩很好，我很烂。
那时候班级里流行搞互助小组。
第一和最后一名默认组队。
我初中和小学的底子不好，上课根本听不懂。
除了发呆，就是睡觉。
但宋静春是个格外严格的人。
总是尽职尽责地用钢笔把我戳醒。
目不斜视地讽刺：
“底子不好就补上啊，不然还破罐子破摔吗？”
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对。
嗯，后半句。
那时候我的人生用“破罐子破摔”这五个字形容，格外贴切。
病重去世的妈，还有堵伯酗酒的活爹。
唯一不够刻板的惨象。
就是后妈没带自己的孩子进门，只是单纯对我没什么感情。
高一这年暑假。
我起夜时，无意间听到谈话。
家里欠款太多，要把我送出去抵债。
后妈状若无意地提醒。
“女娃没成年，不好吧？”
接下来是很尖锐的一声摔打。
铁盆砸在脑壳上，声音大到我脑袋里都嗡嗡回响。
“臭婆娘，敢对老子指手画脚，看你也是活够了。”
“一对不值钱的婊子，一起卖了算了。”
尾音越来越小，明显酒劲上头。
后妈捂着红彤彤的毛巾出来。
看见门边的我，又无声地走开。
小镇上，只有一条河。
母亲死后，我常坐在岸边看落日。
那晚是个阴天，我看了好久。
久到偷偷跟踪我，自以为藏在石头后很高明，边在户外写作业边盯梢的——
宋同学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
我主动坐去他身边。
“好巧哦，宋静春。” 他吓了一跳。
没像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回复我一句不巧。
而是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人跳进河里，是扑通一声。”
“人不跳进河里，也是普通一生。”
笑话说得真的很烂。
面色冷淡，语调平平。
我却笑出了眼泪。
宋静春抬起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眸子。
直直地、亮亮地望着我。
他说：“叶宁，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吗？”
“过不那么普通的一生，我可以帮你。”
3
再次强调。
宋静春真的很固执。
对自己的要求，比对别人还要严格一百倍。
他上课要记详略两份笔记。
课间、午休都用来帮我补课。
晚上搬着小板凳，坐在楼下守着。
一周前，后妈在宋静春舅舅的帮助下，将家庭情况反映给了市级警局。
父亲怕数罪并罚的严重后果。
连夜逃跑，下落不明。
后妈回了娘家。
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即使攥紧枕下的菜刀，也依旧无法安睡。
直到手机亮起。
是宋静春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借我临时应急。
联系人栏只存了一组号码。
【有事大喊，我在楼下。】
高考前第三次模拟。
我破天荒上了四百分，兴奋地拿成绩单给宋静春。
他只淡淡瞟了一眼。
就继续验算纸上的附加题。
“稳定发挥，有机会考上B市的二本。”
要考去B市吗？
我愣愣地看向他。
宋静春声线平稳。
“B市最高学府，是我的梦想。”
“叶宁，我们一起去体验那里的繁华。”
用一个很俗，但贴切的比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眼里有光。
我俩都成功考去了B市。
两所大学相隔不到二十公里。
宋静春选修了金融和数学双学位，课业负担很重。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去他的学校，陪他在图书馆泡一整个下午。
有次我不小心睡着。
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讲话。
是闭馆前保安巡楼。
宋静春轻轻盖住我耳朵。
他性情冷漠，掌心却是温热。
熟悉的声线通过骨传导，清晰地传达到我耳中。
“抱歉，女朋友睡着了，我这就带她离开。”
宋静春背着装睡的我，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离门禁时间只剩一小时。
我偷偷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侧头看我的目光。
“舍得醒了？”
宋静春送我坐上返校的出租，熟练地记下车牌。
临别前我欲言又止地挥手。
他隔着玻璃，忽然笑了。
“周末串休，我去找你。”
“到时候不用提前打车，我女朋友可以装睡更久一点了。”
4
大三那年，我俩搬出学校。
同居的公寓是宋静春提前选好的。
在他学校的后门。
设施齐全、交通便利。
唯一的缺点，就是到我学校要坐五十分钟的公交。
那天他把钥匙放进我手心。
我先是懵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家的意思。
“房租水电我都交过，带朋友做客记得提前通知。”
当晚我兴奋地睡不着。
愣是把熟睡的宋静春重新吵醒。
他皱眉缓了几秒。
接着看向床头的闹钟，和我规定了十分钟的夜聊。
“说吧。” 我滚进他怀里。
忍不住奇思妙想、天马行空，跟他大胆畅想未来。
宋静春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
最后总结陈词：
“什么我当首富、你当首席设计师这种话，肯定是天方夜谭。”
“不过自主创业，创立公司确实在我计划之内。”
他对自己的未来规划侃侃而谈。
就连我的，也帮我想好了。
“毕业直接报考专升本。”
“之前为了自选城市，专业调剂，但也来得及补救。”
“升本直接跨专业到金融，就业面更广，以后进公司帮忙也方便。”
他说的没错。
只是很突然。
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
就被他重新按回怀里。
“好了，时间到了，晚安好梦。”
那晚我真的做了个梦。
我梦见宋静春功成名就。
他就该是这样的，我始终都坚信着。
他穿着利落精致的西装，站在舞台上接受采访。
豪车豪宅应有尽有，随意一块腕表、胸针、袖扣都要几十万。
身边围着很多业界名流。
而我，也被挤上舞台的一个角落，格格不入地真心为他鼓掌。
5
宋静春的计划，向来完备周到。
几乎不会出现他意料之外的错误。
大四那年，他果然得到投资机遇。
在他每天忙到脚不离地的时刻，我也在为了进修学业而奔波。
彼此早出晚归。
大多数时候，依旧是我等他。
趴在饭桌上，边背单词边守着三小时一热的饭菜。
他会简单吃上几口，再随手指出我模拟卷上的失误。
“叶宁，你要更认真一些。”
“这个社会留给普通人的资源和机会有限，我们一定要尽力抓住每一个。”
我看他皱眉闭眼，捏着鼻梁硬扛偏头痛。
忍不住踢掉他的手，帮他轻柔地按摩。
我只能说，好。
“我当然会努力，我们一起过不普通的人生。”
我没有宋静春聪明。
其实就连志气、坚持、心态，也都通通差出好几条街。
所以我只能重复。
用早起三小时，换卷面上十五分的进步。
把原本留给毕业设计的精力，投入到金融课程的培训。
毕业展览上。
我简略速成的作品。
就摆在同学们引以为傲、精雕细琢、凝结了四年心血、想为自己的艺术生涯点缀阶段性高光的设计边。
我被罗列在作者栏里，依旧格格不入。
那场毕业展成为了我往后十几年里，持续的羞耻。
我只能靠幻想那个宋静春和我共有的美好未来，稍作压制。
后来，在往返学校的那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里。
我不止一次地思考。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梦想实现了，生活变好了，连爱情都美梦成真了。
可是我怎么还是不满足呢？
我想不出结果。
却下意识答出了耳机里飘过的那道政治真题的答案。
“只能选C。”
“其他选项本质上没错，但没有依附于题干。”
6
我和宋静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是我的无理取闹。
那时候他创业项目刚起步，公司初具雏形。
一伙未来可期的有志青年们不分昼夜地努力，想在大城市立足，闯出个名堂来。
而我并不在其中。
专升本这两年的课程并不繁杂。
我一下从忙碌的生活节奏里闲下来。
貌似有了很多时间，却也增添了更多迷茫。
我偶尔会去宋静春的公司送饭。
听前台的小姑娘甜甜地喊声“嫂子”，再从兜里掏出几块新烤的曲奇给她。
宋静春在会议室开会。
办公桌干净整洁，资料摆放得错落有致。
根本用不上我收拾。
宋静春是这样的人。
严谨、认真、尽善尽美。
休息室的暗门突然被从内推开。
一道披着宋静春西装的窈窕身影，和我面面相觑。
她叫周雅，我认识。
宋静春同导师的学妹，也是投资公司周总的侄女。
这些，宋静春都和我提过。
包括人情往来、利益交互，一件不落。
但也只是说过。
周雅离开前，和回来的宋静春擦肩。
她笑着抬抬下巴，视线落在我的碎花饭盒。
“谢谢宋哥借我休息室。”
“我先去审合同了，你和叶宁姐吃得开心。”
当晚，依旧是过了十二点，宋静春才带着满身疲惫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等。
手机屏幕亮着，留在我俩的聊天页面。
周雅被同事失手泼湿衬衫，离她最近的宋静春礼貌提供外套。
时间地点、起因经过，都被解释得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依旧过不去。
“事情是巧合，但态度呢？”
“宋静春，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周雅对宋静春的倾慕，明晃晃地写在眼睛里。
大家心照不宣。
宋静春抬眼。
毫无波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叶宁，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我忽然想起在他书桌上看过的，那张周雅的完美简历。
品学兼优、出类拔萃，连我都认可的般配。
“删除联系方式，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见她一面。”
“最后开除她，让她滚出公司！”
7
那些话只是冲动，不是发自内心的。
我们都知道，这不现实。
人家小姑娘凭能力工作。
就因为家属的一句酸话被开除，那纯粹是无妄之灾。
况且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
生活不是小说。
公司也不是宋静春一个人的。
宋静春最后提出两版解决方案。
其一，安排我进公司工作，助理也好秘书也行，每天二十四小时和他绑定。
其二，他以后尽量保持距离，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我们的关系。
虽然他从前也没藏，没瞒过。
听起来合情合理。
宋静春没有开玩笑。
他把方案工工整整地写在纸面上，推到我眼前。
“别人的感情我无权干涉，也不能公私不分。”
“你的顾虑，是在感情里缺乏安全感，我会尽力满足。”
“你选，我照做。”
最后我没有选。
宋静春也没有深究。
我俩依旧并肩躺在同一张大床上。
我在左，他在右。
那张写着方案的纸，孤零零躺在茶几上。
他在被子下，单手揽住我的腰。
胸腔贴着后背。
“叶宁，无论感情还是身体，我都永远不会背叛伴侣，希望你相信我。”
“我知道的。”
我是真的相信宋静春。
他的人品、他的性格、他的每一句话，从我感到被他救赎到的那一秒钟起，我就统统坚信着。
可直到后来那些不再需要热饭、留灯、等待的晚上。
我才迟缓地察觉到可悲。
原来一段感情、两颗真心，再加上十年的光阴，最后也还是要沦落到要用合同和方案维系。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
转眼又几年过去。
我毕业后没有进宋静春的公司。
而是选择了另一家金融机构，做了个普通文员，过着朝九晚五的普通生活。
宋静春如愿以偿地成为一颗星星，冉冉升起，闪闪发光。
8
最近我在视频软件，刷到一段很火的故事。
是一位女生的自述。
她年少重病，被家人抛弃，自己也产生了决绝的念头。
但男朋友辍学打工，竟然真的赌中了命运的怜悯。
痊愈后两人结婚，男方却在她孕期出轨。
评论区大多在探讨，命运无常，真心易变。
只有一条很特殊。
【那就祝他幸福吧，比起救命之恩，这不算什么。】
那天我正一个人窝在工作间里吃泡面。
这些年，宋静春挣了很多钱。
一些用来投资，一些运营公司，一些存到我们共同的账户。
他买了间中心地段的别墅。
房子很大，装修全权委托设计师。
我说：“卧室可以自己布置。”
他答：“不用亲力亲为，效率低还累。”
我又问：“如果我想呢？”
宋静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叶宁，别闹，术业有专攻。”
手机的最新消息，停在十分钟前。
【周末加班，不能陪你去看展，抱歉。】
是分公司的签约仪式。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确实提过。
我举着手机继续刷新。
划过的财经新闻，十条掺杂着三条宋静春的采访。
镜头扫过，他背后站着众多公司元老。
也包括半年前就该调往国外的周雅。
唯独我不在。
不在那个为他鼓掌的角落。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不再有所期待。
我又把视频刷回那个女生的自述。
看着看着，莫名掉下眼泪。
宋静春没有对不起我。
相反，他拯救过我的人生，教我读书、独立、充实自我，带我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只是在这个繁华广阔的新世界。
我才忽然发现，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宋静春是个坚定的开拓者。
有明确的人生规划，顺着设定好的轨道，一路勇敢前行。
他不会为任何人改道或停步，也包括我。
只是很不巧。
选择分手的日子，恰好和求婚重合。
所以我只能红着眼拒绝那枚闪亮的婚戒。
“宋静春，我们该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了。”
9
和宋静春坐下来，谈分手后续。
是在那场烂尾求婚的一周后。
期间他飞去澳洲，谈成了一笔三个亿的合作订单。
我则是从金融公司辞职，投了几份设计相关的offer。
“叶宁，你看起来气色一般。”
“没关系。” 于是宋静春撇开了那些无意义的叙旧，直接切入正题。
“为什么拒绝求婚？”
“因为不合适。” 他皱了皱眉，貌似很难理解。
“哪方面的不合适？”
当代社会，明码标价。
已经很少有人在两性关系里，探讨看不见的真心。
关注的焦点，无非是资产、家境，还有社会地位。
宋静春也第一时间联想到。
“叶宁，那些我都不在意，我愿意迁就你。”
我也曾经这样认为过。
我和宋静春，从来都是高下立见，优劣分明。
两人差距太大，想安稳地在一起，一定基于某一方的迁就。
我一直以为是他足够包容。
最后却发现，做出让步和妥协的一直都是我自己。
他的确不在意我有没有物质基础。
因为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他物质基础中的一项。
“你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站在你身边。”
年少时孤独奋斗，需要共同上进的同伴。
初入校园，需要品学兼优，拿得出手的女友。
步入社会，忙于事业，需要温柔懂事的贤内助。
现在三十岁，梦想成真、事业有成，需要一个和他组成稳定家庭的合法妻子。
或许在未来几年的规划里，传宗接代，儿女双全，还需要一位对孩子尽职尽责的母亲。
而我，恰恰是他身边最合适扮演这些角色的人。
宋静春挑眉反问：
“你是想说，我不爱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相信他喜欢过我，爱过我。
但在他的人生排序里，爱情并不靠前。
我要随时听他摆布安排，为他的学业、事业、生活、以及未来让步。
再在他需要我出现时，被重新赋予价值，放上轨道。
“宋静春，是我累了。”
我不想再强迫自己，站在别人的轨道里奋力奔跑。
10
这次见面是我选定的地点。
离宋静春要赶来的机场很远，离他常住的别墅和公司也不近。
离别前，我陪他在路边等司机。
深秋夜凉，宋静春脱下外套，我没接。
他抽了一根烟。
似笑非笑地开口：
“叶宁，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晚，风吹在脸上涩涩的。
我看向宋静春。
男人依旧年轻英气，在最好的年纪拥有最佳状态，财富为他额外增添了一层矜贵潇洒的气质。
“宋静春，你说的很对。”
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我懦弱胆小、颓唐认命、既没见识也没骨气，活得像具得过且过的行尸走肉。
是他为我引入了生命里的第一束光。
是他教我改变，变得越来越好。
变得独立、自主、有思想、有判断。
变得爱自己，保护自己，以自己为优先级。
变得为梦想和远方活着，也为自己的未来活一次。
我曾拼命追赶着和他同程。
却早在某个时间节点，悄然分支，渐行渐远。
这些年看似和睦。
其实只是在消耗那些残存的爱和感激。
我考来B市的学校、听从宋静春看好的专业、生活上向他妥协、感情上为他让步，这些都是自愿的选择。
选择分离，祝他幸福，也是我自愿的。
如今，两人站在似是而非的分岔路口。
我直直的，眼睛亮亮的，勇敢回望。
“所以你到底是在质疑我？还是否定十几年前，你做下的那个帮我改变人生的决定呢？”
宋静春沉默了。
他看了我很久。
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惊恐，有困惑，有悲痛。
可最后还是全部压回去。
只剩下一片权衡利弊后，他最常流露出的平静。
最后他说，好。
他笑了笑，说：
“叶宁，都不重要了。”
“那我们就分开吧，祝你幸福。”
11
分开后，几乎所有共友都来劝和，劝我别冲动。
在他们看来，和宋静春结婚才是我苦尽甘来的大结果。
某种层面上，我自己也这样认为过。
多年未见的后妈也惊动了。
她听到消息后，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赶到B市，堵在我家门口。
“叶宁，你疯了是不是？” 我开门让她进屋。
“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
这个女人在我爸跑路后，很给面子地承担了我监护人的身份。
正正经经供我上了几年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甚至比我还兴奋。
“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咱们这半路母女也不用常联络，经济往来不断就行。”
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
我每月给她转两千，从不间断。
按理说结婚也不提额，也不减少，跟她没有一毛钱关系。
可她还是来了。
“大城市诱惑多，你可不能学你爹没良心，出轨偷人是要浸猪笼的。”
“外面的男人给你再多，承诺得再好，他能跟你结婚吗？”
“小宋这样年轻精神、有钱有势，还肯对你负责的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你就别作妖，赶紧安稳嫁了。”
在她眼里，婚姻是女人的必经之路。
走好了一生享福，走坏了就对这条绝路认命。
可她没想到我中途改道了。
她跟我身后絮叨，我给客卧铺床。
三念两念，给我惹烦了。
我猛然起身，红着眼拍桌上五百块钱。
“够不够买个清净？”
后妈捂着嘴点头。
我又追加了五百。
当着她的面狠狠摔上房门。
“我和宋静春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你管。”
“这周要腾房子，不方便留你住。”
“是连夜回老家，还是找个酒店，你自己定吧。”
人走了，房子又空空荡荡的。
12
宋静春在经济方面，一向大度。
他说我们在一起十几年。
就算最后没能走到结婚这一步，也享受过彼此的青春。
所以除公司股份外，财产平分。
我没要他的钱，只带走了存款里我积蓄的那部分。
闺蜜陈瑶听完气坏了。
连着骂我十分钟，都不带一句重样的。
“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都走到分道扬镳这步了，还装个屁的清高有格局啊。”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你跟他在一起十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他了。”
“拿点钱怎么了？你也付出了沉没成本，又不是空手套白狼。”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些学艺术出身的，都他妈是傻逼吗？”
哦，她连她自己都骂进去了。
上学的时候，我和陈瑶同级不同班。
因为设计理念大打出手，解除误会后，又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她也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
唯一认为我和宋静春平等。
甚至敢偏私到，认为宋静春配不上我的人。
我坐在地板上收行李。
她帮我往箱子里塞。
我红着眼扯了扯她裤脚。
“骂累了没，我给你点杯奶茶啊？”
奶茶里怕不是被人掺了酒精。
我俩喝着喝着，就坐在一起抱头痛哭。
把最近这阵子压抑的情绪全释放出来。
十几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说句没出息的话。
和宋静春分开这件事，虽然是我提的。
但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我既是更坚定的那个，也是更不舍的那个。
我舍不得十六岁并肩走过的校园，他给我带的午饭，帮我抄的笔记，背我去医务室时焦急的步伐。
舍不得刚来B市那年，一起披着的毛毯，他用ppt换来的蛋黄月饼，用第一桶金给我买的纯白连衣裙。
舍不得和宋静春聚少离多，但他冷着脸听报表，转头看见我，就下意识上扬嘴角的样子。
还有我据理力争留下的工作间，其实装修成了我们第一个公寓。
每一个细节都让我难以割舍。
13
可难过归难过，怀念归怀念。
手机早被扔出老远。
等两个人情绪平复。
我一抹眼泪。
还是很坚定地告诉她：
“我不后悔。”
没能和自己十六岁心爱的少年走到最后，真的很令人遗憾。
但是没成为金尊玉贵的宋太太，过那种消磨真心、没有期待、越发妥协，且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一点也不后悔。
自由是有代价的。
我愿意支付。
人们总是喜欢假设“如果”。
如果回到过去。
如果回到人生中某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如果我没有遇到宋静春，大概已经跳河了。
所以重回年少，我永远不会，也没有选择其他选项的资格。
但如果重回三十岁这年，即便是让我选择一百次，我也还是会离开他。
离开属于宋静春的生活轨迹，回到属于叶宁的人生。
先前投递的几份offer都杳无音讯。
我离开设计行业太久，相比同龄人竞争力很弱。
最后还是陈瑶牵线，让我进了她表姐的公司。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这两件事我向来都很擅长。
不过大半年，就找回了手感。
新的一年，不仅接到了一单私人定制，还大受客户好评。
庆功宴上，老板姐主动和我碰杯。
“叶宁，无论做人还是做设计，你都非常优秀。”
“前些年看似事业脱节，但其实只要一直努力，就不算浪费时间。”
“你学习金融，也拓宽了自己的眼界和思维，各行各业融会贯通，对现在的工作也有很大帮助。”
我笑着感谢她的认可和栽培。
人生是旷野。
只要不停步，四面八方，就都是向前。
三十一岁这年，我工作稳定，从事喜欢的职业。
三十二岁，有幸公派出国，打开了晋升通道。
三十三岁回国，陈瑶问我，有没有创业的胆量。
“叶宁，你要是累了，维持现在的人生会很幸福。”
“但要是还想往上走走看，咱们姐妹俩一起努力。”
这一年的叶宁，已经不再惧怕重新开始。
14
我和陈瑶合资开了间设计工作室。
有人说爱情会影响女人拔剑的速度。
还说什么封心锁爱，事业就会崛起。
全是放屁。
我没有因为离开男人，就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叱咤商界的事业型大女主。
我和陈瑶折腾了一年，差点赔得倾家荡产。
第二年，凭借着从前学过的运营和管理，堪堪做出点门道。
步入行业正轨，扭亏为盈那天。
两个人激动地犒劳了自己一顿高级日料。
结果隔天就乐极生悲，被自己的中国胃折腾进了医院。
同层的胸外科门口，我竟然看到了瘦得不成人形的后妈。
肺癌晚期。
我把她带到工作室的休息间。
她局促不安地攥紧病历。
“上次来B市，我是有私心的。”
“我想着宋静春有钱，如果你嫁给他，不会差治疗费这仨瓜俩枣。”
“但女性独自生活，是件很艰难的事情，我没脸再找你要钱了。”
她像个做错事后，忏悔愧疚的小孩。
小心翼翼地朝我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后妈已经不年轻，也不好看了。
我依稀记得，初见她时，她还是隔壁村花。
亲戚介绍她给我爸当续弦，她本来是不愿意的。
但她天生有缺，生不出自己的孩子。
我爸偷着用一颗奶片贿赂我，让我对她笑一笑，主动抱上去叫漂亮阿姨。
我那时候不懂事，听了他的话。
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那一点欺骗得来的好感，让我们有了这段孽缘。
话没说完，她就急着要走。
“丫头，开始新生活不容易，阿姨真不想连累你。”
貌似这个时候，我只要就坡下驴，再不用管她的死活。
维持自己的清醒人设。
爱情都抛弃了，还差一个亲情吗？ 况且她又不是我亲妈，没生过我，也没养过我太久。
我明白这个道理。
就连交齐手术费用，签下同意书的那天，也依旧明白。
可我依旧写下了那两个字。
叶宁。
15
我的名字是生母取的。
寓意安宁、宁静。
她希望我能过上普通但平稳的一生。
追求平稳，最重要的就是安心。
要放掉一些事，再捡起一些事。
真正按照良心，为自己的人生重新排列组合。
原本我没那么多钱的。
除去工作室的资金流通，和陈瑶凑了又凑，还是差了小十万。
我甚至动了那套刚交了首付的小公寓的念头。
中途宋静春给我打过几通电话。
我没接到，也没回拨。
在微信上问他缘由。
他二话没说给我赚了一笔巨款。
我点击退回。
他又赚了一笔小额度的，八万三千六百零二块，有零有整的。
【女朋友介意你送过的礼物，一气之下都扔了，但心意贵重，我按原价折现给你吧。】
陈瑶上手，快速帮我点击了领取。
“显摆的装货，不收白不收！”
我已经过了那个主动帮前男友说好话的圣母阶段了。
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又凑过来，坏笑着蹭我脖子。
“上次来工作室的那位小周总，明显对我们叶大美女有意思。”
“晚上他请庆功宴，你去不去参加？”
我学着她刚刚义愤填膺的语气。
“有钱有颜的优质男性，不去白不去！”
这些年我并没有沉浸在情伤里，死活不肯出去。
当然也不可能是等谁三五年。
只是单纯没有遇见合适的对象。
陈瑶试着帮我介绍过几个，都因为各种原因无疾而终。
我和周煜又单独见了几面。
他约我看电影，逛街，郊游，都是按照我喜好安排的，我自然如约而至。
但爱情很难培养。
我没办法喜欢上他，只能转身说抱歉了。
最后一次约会，我本想跟他说清楚。
中途却被一位老熟人打断。
“宋总，好巧啊，也来约会吗？”
宋静春视线划过我。
“不巧，来截胡的。”
16
男人致死是少年这句话，我算是体验到了。
两个身价过亿、年龄也过三的总裁，在这学古早言情修罗场吵嘴架。
暗含讥诮，针锋相对。
更离谱点，就差问我到底选谁了。
问也不怕。
我轻松地想，我谁都不选。
世界上的男人，又不是除了他们俩就都死光了。
“打断一下，两位老总有事可以详谈，我就先告辞了。”
我私下和周煜解释清楚。
果然没有挑衅和竞争存在时，他很绅士地接受了，还祝福我早遇良人。
宋静春想见我，自然有他的办法。
共友搭桥一位新客户。
我打开门，包间里果然坐着宋静春。
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原来见我一面要花十几万。”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到我入座。
“叶宁，我想和你结婚。”
我落下唇角，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色地和他对视。
“宋静春，几年前我就已经拒绝过你了。”
半晌无话，室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我跟着补充：
“开这种玩笑会让新女朋友生气，我劝你注意分寸。”
宋静春有些急了。
玻璃杯磕碰在桌面的声音很大。
“叶宁，短信里的潜台词，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我根本没有女朋友，我只是在试探。”
似曾相识的语气。
只不过身份调换。
我忽然理解了我当年咆哮发疯，但宋静春依旧镇定的原因。
人更在乎自己的时候，是不会共情到对方的。
“抱歉，我真没看出来。”
我早就没有认真琢磨他每句回答的习惯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
宋静春平复情绪，讲述这几年的经历。
金融风暴，股市震荡。
他事业受挫，公司延缓上市。
然而这些他都能适应，唯独我不在身边，让他辗转安难眠。
我安静地听着，总结真相。
“所以不是我有多重要，是你忙了一圈，回到婚姻的锚点，发现还是我最能给你安全感。”
我说得很直白，真话都不好听。
宋静春沉默了，或者说默认了。
于是我主动买单离场。
临走之前笑着回头。
“宋静春，我又不恨你，咱俩没必要非走追妻火葬场那种恶俗桥段。”
17
我和宋静春见的最后一面。
是在半年后，他的婚礼上。
收到请帖，我还挺惊讶的。
不是惊讶于他找到结婚对象。
而且他竟然还真想邀请我。
当初他转账给我后妈治病的八万多，我又添了点零头，凑了个长长久久的红包。
新娘很漂亮，是个年轻的陌生面孔。
伴娘我倒是有点印象，周雅。
酒宴上气氛沉闷。
我没兴趣多待，悄悄约陈瑶去吃海底捞。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各有定数。
真正到最后一面，是会有感知的。
所以临走前，宋静春送我到门口。
我忽然问出了那个曾困扰过我的问题。
“你当年帮我补课是真觉得我太惨了，想当英雄，尝试着救赎一下？”
“还是说你看中了我的潜力，认可我作为你并肩前行的伙伴？”
两个理由都很好理解。
也都很容易接受。
时隔多年。
其实这句话问出口，我就已经释怀了。
宋静春笑了笑。
反问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当年喜欢你吗？”
我俩同时笑弯了腰。
回程路上，我靠在专车窗户上睡了一小会。
分不清梦境还是回忆里。
我很认真地回应了十六岁的宋静春。
“谢谢你，喜欢过那个不太美好的我，给了我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但那些时光，也已经彻底过去了。
三十五岁生日这天。
我还完了B市第二套公寓的贷款。
也算是正式跨入中上流小社会的边缘了。
后妈和陈瑶踩着零点给我送蛋糕。
结果吓我一跳。
一个被我推着后背，赶去遵医嘱早睡。
一个被我拎着领子，坐在阳台上不醉不归。
陈瑶给我转了个八八八的大红包。
我笑着回她，同乐同乐。
两个小老板共同商议出，明天放假一天的伟大决定。
然后结伴熬夜看星星。
人生真的好复杂。
有那么多人要遇见，有那么多事要经历，还有那么多话要说出口。
此刻我最想高喊的那句，是：
“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轻松，快乐，随心所欲。
感觉至少续命十年。
天台视野开阔，让我想起故乡的那条小河。
远方的风景我已经去看过了。
但我更喜欢脚下停驻的地方。
如果钱和爱，注定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我宁可做一个营养均衡的普通人，这就是我喜欢的安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