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306门前的膝盖
陈烬拎着编织袋上到三楼时，走廊灯正闪，忽明忽暗地打在水泥地上，墙角有一滩没干的水，不知道谁家拖把滴的。他看了眼门牌，306，锁孔周围一圈新刮的划痕，门板下沿有脚踹过的凹印，漆皮翻着。他拿钥匙捅了两下没捅开，背后楼梯口就传来脚步声，急促，拖鞋底啪嗒啪嗒拍着台阶。
黄德贵跑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嘴角沾着酱，看见陈烬就愣了一下，随即黄瓜往窗台上一搁，膝盖一弯，扑通跪在走廊里。
“爷！您是我亲爷！”
陈烬手里的钥匙没松，人往旁边让了半步。黄德贵跪的位置离他脚尖不到一尺，膝盖落地那一下听着响，可陈烬低头看——地砖上那层灰没被砸出印子，膝盖是贴着地面放下去的，大腿肌肉绷着，重心还在脚后跟上。他当兵时练过跪姿据枪，知道真跪和假跪差在哪。
“306死过三个租客，”黄德贵仰着脸，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压得低，像怕隔壁听见，“上个月刚走一个，割腕，血淌了一地，我拿拖把拖了半宿。爷，您换个房，三楼还有302，我给您免半个月房租。”
陈烬没接话。他注意到黄德贵说“割腕”时眼珠子往右上角飘，右手无意识地搓裤缝。这动作他在审讯课上学过，编细节时人会下意识找记忆里的画面，找不到就现编，眼睛就乱转。
“合同签了，押金交了，我住这。”陈烬把编织袋往门边一靠，弯腰开锁，钥匙转了两圈，锁芯发涩，他用了点巧劲才拧开。门推开一股潮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窗台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瓶口一圈灰印子，瓶身标签撕了一半。
黄德贵还跪着，膝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往前挪了半步：“爷，您不信我？我黄德贵在这片二十年，从没坑过人——”
“那你起来。”陈烬把编织袋拎进门，回头看他，“地上凉。”
黄德贵愣了一瞬，手撑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灰其实没沾上多少。他嘴角又堆起笑，说那您先收拾，晚上我给您送壶热水，转身下楼时拖鞋声比上来时慢，走到二楼半还停了一下，陈烬听见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没打通，又揣回去了。
陈烬关上门，先看窗。窗户朝北，对面是栋自建楼，间距不到三米，晾衣杆上挂着小孩校服和一条红裤衩。他拽了拽窗框，铝合金的，锁扣松了，拿手一掰就能从外面拨开。再看床，一米五的铁架床，床板是五合板拼的，有两块颜色不一样，明显后换的。他蹲下看床底，水泥地，靠墙那侧有拖把蹭过的弧形痕迹，灰被推到了墙角。
门被敲了三下，轻，间隔长。陈烬开门，外面站个女人，扎马尾，穿殡葬店那种深蓝工作服，袖口沾着金箔碎屑，手里拎串钥匙，老式铜的，七八把串一个铁圈上。
“隔壁周姐，开寿衣店的。”她下巴往走廊尽头那间房抬了抬，“这钥匙给你，我妹以前住306，退租时落我店里的，你试试能不能开柜子。”
陈烬接过钥匙，周姐没松手，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床底别放东西。”
“什么意思？”
周姐松了钥匙，退回去，手插兜里，脸上那点神叨劲儿收了，眼神很平：“我妹死在这屋里，法医说自杀，我不信。你爱信不信。”她转身回自己屋，门关到一半又推开，“对了，黄德贵跪你了吧？他跪人不沾灰，我妹死那天他也跪了，跪完就把我妹东西全烧了。”
陈烬把钥匙揣兜里，关门。编织袋里就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一个搪瓷缸。他把衣服全塞床底靠墙那侧，被子铺床板上，搪瓷缸搁窗台。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走廊灯彻底不闪了，直接灭，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看电视，光从窗帘缝漏过来一条，正好打在门把手上。
陈烬没睡。他躺床上闭着眼，呼吸放匀，耳朵支着。凌晨一点五十，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两点整，床板底下传来动静。
指甲刮五合板，一下一下，不急，带着试探，像有人躺在床底伸手往上抠。陈烬睁开眼，没动，右手慢慢摸到枕头下的折叠刀，拇指顶开刀鞘卡扣。刮擦声停了十几秒，又响，这回换了位置，从靠墙那侧挪到了床中间，正对他后背。
他翻身坐起，两手扣住床板边沿，腰腹发力往上一掀。五合板连着薄褥子翻到墙上，底下蜷着个人，蒙着黑布，只露一双运动鞋，鞋底沾着泥，还湿的。
陈烬没给他反应时间，膝盖压住对方胸口，左手扯黑布，右手刀尖抵脖子。黑布底下是张圆脸，三十来岁，嘴角有颗痣，痣上长毛，吓得直哆嗦。
“别别别——哥，哥我走错了！”
“走错能钻床底？”陈烬膝盖加了点力，对方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呕。这时门锁响了，钥匙转了两圈，黄德贵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灰布褂子的瘦高男人，手里托着个罗盘，罗盘上绑红绳。
黄德贵看见床板掀着、阿彪被按在地上，脸上那点憨笑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拍了下大腿：“哎哟！这怎么话说的——陈老弟，这是我外甥阿彪，脑子不好，晚上梦游！你打他干什么？”
吴半仙在后头接话，罗盘往门框上一靠：“这屋阴气重，煞气冲了床头，小伙子火气旺压不住，得赶紧做场法事，或者——”他掏出一张折好的单子，“签个免责声明，证明你入住前身体精神都正常，免得以后出事扯皮。”
陈烬低头看阿彪，阿彪眼神往黄德贵那边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烬把他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屏幕还亮着，指纹解锁没关，屏保是微信转账截图，黄德贵转了三千，备注“踩点辛苦费”。
“梦游还带转账的？”陈烬把手机屏冲黄德贵晃了晃。
黄德贵脸上笑挂不住了，吴半仙罗盘也不端了，往门口退了一步。黄德贵伸手：“手机给我，这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教育——”
“五千。”吴半仙突然插话，指着陈烬，“你打人致伤，要么赔五千医药费，要么签免责协议，二选一。”
陈烬没松阿彪，刀尖还抵着脖子，眼睛盯着黄德贵：“你外甥半夜钻我床底，你带个算命的堵我门，现在跟我要五千？”
黄德贵搓了搓手，走廊灯这时亮了，周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警察来了，刚打的110，说306有人入室。”
黄德贵脸色变了，伸手拽吴半仙袖子。吴半仙立马把罗盘往怀里一揣：“误会误会，都是邻居，我路过——”他先出了门，拖鞋声急促地下楼。黄德贵跟着退出去，到门口又回头，脸上重新堆笑：“陈老弟，明天我摆酒给你赔罪。”说完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脚步往302方向去了。
陈烬松开阿彪，阿彪连滚带爬出去，鞋都跑掉一只，又折回来捡，被陈烬一脚把鞋踢到走廊里。
周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只旧录音笔，黑色外壳，边角磨得发白，推拉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
“上一个租客死前藏我店冰柜底下的，”她把袋子递过来，“录音键卡住了，一直在录，录了十一个钟头。你自己听。”
陈烬接过袋子，录音笔还带着冰柜的凉气。周姐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停下，没回头：“阿彪鞋底那泥是河边淤泥，你明天去河边看看，我妹死那天穿的拖鞋，底上也是那泥。”
走廊灯又灭了。陈烬关上门，把录音笔搁窗台上，搪瓷缸压住塑料袋一角。对面楼那户人家电视关了，窗帘缝里黑着。他低头看了眼床底，五合板还翻在墙上，底下水泥地上除了拖把印，还有几道新鲜的鞋底蹭痕，泥点没干透，顺着往门口方向去了。
第2章：录音笔里的罗盘声
周姐的殡葬店后屋堆着半墙纸扎，金元宝从蛇皮袋里淌出来，脚边一只塑料盆接天花板漏的水，滴答声混着录音笔的电流杂音。陈烬把音量拧到最大，前租客的声音抖得厉害，像被人掐着喉咙说话：“吴半仙又来了，拿罗盘在我床头转，说鬼已经住进衣柜了，让我赶紧签保险，不签的话今晚鬼就钻被窝……”
录音里的背景音有金属摩擦声，陈烬反复倒回去听，是钥匙串碰撞。周姐靠在冰柜边上削苹果，果皮垂到膝盖弯，“听见没，罗盘转三圈，每圈停一下，那是黄德贵教的话术节奏。我妹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吴半仙让她把保险单压在枕头底下睡，能镇邪。”
陈烬按了暂停。录音笔外壳裂了条缝，用透明胶缠着，胶带边缘发黄。“这录音你留了多久？”
“三个月。”周姐把苹果切成块，没吃，摆进供桌上的空碟子里，“我不敢交给警察，光凭录音定不了罪，黄德贵可以说吴半仙个人行为。得让他自己把雇人的事说清楚。”
陈烬把录音笔揣进外卖服内兜，出门时周姐扔过来一包烟，“吴半仙每天下午在菜市场后门摆摊，你给他递根烟，他嘴就松。”
菜市场后门的算命摊支在垃圾站旁边，折叠桌上铺黄布，角上压着半块砖。吴半仙正给一个老太太看手相，墨镜滑到鼻尖，看见陈烬走过来，手指头在老太太掌心里顿了一下。陈烬没说话，蹲在摊子边上，把烟搁在桌角。
老太太走后，吴半仙摘了墨镜擦镜片，“小伙子，你面相带煞，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我这儿有开光的——”
“306前头那个租客，死之前你给他看过几回？”陈烬把录音笔掏出来搁在黄布上，按下播放键。吴半仙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比现在年轻些，带着笑：“赶紧签，签完鬼就不来了，你听我的没错。”
吴半仙擦镜片的手停了。他把眼镜架回鼻梁，往左右各扫了一眼，垃圾站后面有个穿校服的小孩在翻纸箱，远处卖煎饼的摊子正在收伞。“这……这谁录的？断章取义。”
“你每单抽两千，黄德贵跟你结账是现金还是转账？”陈烬把烟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吴半仙没接。他手指头在桌沿底下抠黄布的边，抠了两下，指甲缝里嵌进一根线头。
“我记不清了，就帮人看看风水，人家给个辛苦钱……”
陈烬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按下另一段。这回是前租客的声音：“吴半仙说保险单不签字，鬼半夜会站我床头，他还给了我一道符让我烧了泡水喝，我喝了就吐……”
吴半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弯腰从桌底下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没喝，又拧回去。“小兄弟，你吓唬我没用，我就是个算命的，黄老板让我说啥我说啥，他给钱我办事，天经地义。”
“他让你把人往自杀上引，你也照办？”
吴半仙没接话。他把墨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两只眼袋耷拉着，看陈烬的外卖服胸口那块油渍。“你送外卖一个月挣多少？八千顶天了吧。黄德贵给我两千一单，我一个月接四五单，比摆摊强。”他伸手把录音笔拿起来掂了掂，“你把这东西给我，我分你五千。”
陈烬把录音笔从他手里抽回来，动作不快，但吴半仙手指头被带了一下，黄布上的罗盘震得歪了半寸。“你现在给黄德贵打电话，问他下一单怎么弄。你照我说的讲，我不为难你；你不打，我直接把这录音送派出所，你猜黄德贵会不会把雇人的事全推你头上？”
吴半仙盯着陈烬看了五秒。他嘴角抽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老年机，屏幕裂了道缝。“我打，你别出声。”他拨号时手指头没抖，但电话接通前那两秒，他把桌上的黄布角反复卷了三次。
“黄老板，我半仙。”吴半仙换了个腔调，嗓子往上提了提，“306那个新来的，我看他八字硬，吓唬不管用，要不换个法儿？”
电话那头黄德贵的声音外放出来，带着嚼东西的动静：“再吓三天，他扛不住就签了。你让阿彪晚上别从正门进，走消防梯，上次被隔壁那个殡葬店娘们撞见过一回。对了，新来的那个女的，叫孙婷婷的，你明天带罗盘去她门口转，就说她印堂发黑，不签保险要出车祸。”
吴半仙看了陈烬一眼。陈烬点头。吴半仙咽了口唾沫：“行，那我明天……”
“明天你带她看房，看完让她签，空白合同我放你摊子底下砖头缝里了，你拿一份。”黄德贵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吸了一口才接着说，“这个月指标完不成，你那两千也别想要了。”
电话挂了。吴半仙把手机搁回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七秒。陈烬把录音笔收起来，吴半仙伸手拽他袖子：“你说了不为难我。”
“你明天照常带孙婷婷看房，罗盘该怎么转怎么转，但话术给我改一改，别往自杀上引。你要是不改，这段录音我照样送派出所。”陈烬站起来，膝盖顶了一下折叠桌，罗盘滑到桌边被吴半仙一把按住。
吴半仙把罗盘翻过来，底下粘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磁铁，他抠下来扔进垃圾桶，“这玩意儿也是黄德贵给的，说转的时候磁铁别掉，掉了他不结账。”他顿了顿，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你那个录音笔……回头能给我拷一份不？我留着防身。”
陈烬没答应也没拒绝，往菜市场外面走。吴半仙在后面喊：“明天下午两点，你盯着点那姑娘，阿彪今天已经踩过点了！”
回出租楼的路上陈烬绕到消防梯底下看了一眼，水泥台阶上有新蹭的灰印，四十二码鞋底纹路，跟阿彪脚上那双仿耐克的纹路对得上。三楼走廊灯还在闪，孙婷婷蹲在306和307之间的楼梯口，膝盖并着，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脚边掉着一份折成四折的A4纸，陈烬弯腰捡起来，是空白保险合同，投保人那栏还没填，受益人栏已经用圆珠笔填了“黄德贵”三个字，笔画压得很重，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阿彪扮鬼从消防梯爬上来，趴我窗户上敲玻璃。”孙婷婷抬起脸，鼻尖通红，手里攥着手机，“我拍了视频，但他戴着头套看不清脸。”
陈烬把合同折好递回去，“藏你内衣抽屉里，别放桌上。”他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明天你正常出门，下午两点吴半仙来找你看房，你跟他去，我就在隔壁。”
孙婷婷把合同接过去，纸边被她攥得发皱。她张了张嘴，陈烬以为她要问为什么，结果她说：“周姐让我跟你说，她妹妹死那天，枕头底下也压着一份合同，受益人栏填的是黄德贵，但字迹不是她妹妹的。”
陈烬站起来，走廊灯正好灭了一下又亮起来。他走到黄德贵房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黄德贵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饭粒。
“想通了？”黄德贵把门拉开些，屋里桌上摊着四张纸，陈烬扫了一眼，四份理赔单，三个名字他听周姐提过，全是306之前的租客，第四份名字空着，但身份证号已经打上去了，开头是320，跟孙婷婷身份证前三位一样。
“想通了，合同给我，我签。”陈烬说。
黄德贵脸上的肉松了一下，他转身去拿合同，陈烬瞥见桌上那四份理赔单底下压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阿彪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吓人排班表”，日期栏里明天那格写着“孙，消防梯，晚十点”。
黄德贵把合同递过来时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陈烬接过笔，笔帽咬在嘴里没拔，眼睛盯着排班表上“晚十点”三个字。走廊那头孙婷婷的房门关上了，锁舌咔嗒响了一声。
第3章：保险单上的受益人
陈烬把外卖箱搁在黄德贵客厅的茶几边上，箱底还沾着上一单洒的酸辣汤，在玻璃面上洇出一小圈油印。黄德贵从冰箱里拎出瓶冰红茶，瓶身的水珠顺着他指缝往下滴，滴到那份摊开的合同纸上，他赶紧拿袖口去擦，擦完把笔递过来，笔帽上还有牙印。
“爷，您看条款，意外险，公司统一给租客上的，不额外收钱。”黄德贵弯着腰，冰红茶搁在陈烬右手边，杯底没垫东西，直接在玻璃上蹭出响，“签这儿，受益人写我，走流程方便，万一有个磕碰，我替您跑腿。”
陈烬翻了两页，纸面潮软，像在什么地方压了很久。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头，眼睛扫见茶几下层压着张理赔单，编号露了半截。黄德贵转身去电视柜底下翻茶叶罐，背对着他，嘴里还在念叨“我这人最讲良心”。陈烬左手掏手机，镜头对准那半截编号，连拍三张，拇指一划发给周姐，整个过程笔尖没动，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滑。
“签好了。”陈烬把合同推回去，名字写得潦草，黄德贵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茶几抽屉。抽屉拉开时陈烬瞥见里头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被保险人姓名一栏写着“孙婷婷”，日期是空的。
黄德贵给他续茶，陈烬说下楼买包烟。走到二楼拐角，周姐的语音就过来了，背景里有人敲木鱼，她声音压得低：“理赔单号我查了，三份，对应306前三任租客，受益人全是黄德贵。保险公司内线说这三单都拒赔了，死因写自杀，但黄德贵还在申诉。”陈烬把手机贴耳边，听见她那边木鱼停了，有人问“周老板这纸扎元宝怎么卖”，周姐回一句“十五一对”，然后对着话筒说，“孙婷婷那份合同你拍给我看看，我怀疑他把受益人栏提前填了。”
陈烬刚走到三楼走廊，就听见孙婷婷屋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带着哭腔喊“我不签”。门反锁着，门把手被人从里头拽得直晃，门框上沿震下来一层灰。陈烬侧耳贴门板，听见阿彪的声音，闷着嗓子：“你签了字就没事了，黄叔说了，不签今晚鬼就住你床底下，前几个都是这么吓死的——”话没说完又是一声脆响，像玻璃杯砸在墙上。
陈烬退后半步，肩膀顶上去，门锁那块的木板本来就朽，一撞就裂，门弹开时阿彪正一手攥着孙婷婷手腕，一手拿笔往她指头缝里塞。孙婷婷缩在床角，手腕上一圈红印子，床头柜上的台灯倒了，灯泡碎在地上，玻璃碴子里混着张空白声明纸，标题印着“自愿投保确认书”。
阿彪扭头看见陈烬，笔一扔就往门口冲，陈烬侧身让了半步，左手扣他腕子，右脚别他脚踝，阿彪整个人拍在门板上，脸蹭着门框的灰往下滑。陈烬膝盖抵住他后腰，阿彪手乱抓，裤兜里手机甩出来，屏幕磕在门槛上亮了，屏保是张微信转账截图——黄德贵头像旁边写着“转账20000元”，备注栏三个字“辛苦费”。
“爷！爷我错了我错了！”阿彪脸贴着地，嘴还不闲着，“黄叔让我来的我就来，我啥也不知道——”
黄德贵就是这时候上来的，拖鞋跑掉一只，光着左脚踩在水泥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黄瓜，看见陈烬压着阿彪，黄瓜往窗台一搁，膝盖一弯又跪了。这回跪得比头回实在，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走廊灯闪了两下。
“爷，亲爷，两万，我这就拿，您松手。”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封口没粘，露出里头粉票子边角，“阿彪不懂事，我让他给婷婷赔不是，这钱您拿着，算我给您压惊。”
陈烬没接信封。他低头看阿彪手机，屏保底下有相册图标，点进去最近删除里全是视频，缩略图能看见走廊、楼梯口、孙婷婷房门，时间戳都是凌晨。他划了两下，把手机递给门口站着的周姐，周姐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胳膊底下夹着个黑塑料袋，里头硬邦邦的方盒子轮廓。
“备份。”陈烬说。
周姐接过手机，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读卡器，拔了阿彪的存储卡插进去，手机往自己兜里一揣，动作没停，眼睛看着黄德贵：“黄老板，我妹那单保险，你申诉到第几轮了？”
黄德贵跪在地上没起来，手还举着信封，脸上那层憨厚像被人揭了层皮，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回去：“周姐这话说的，你妹那事是意外，保险公司不讲理——”
“你让吴半仙把保险单压她枕头底下睡，也是意外？”周姐声音不高，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里头方盒子碰出响，“我妹死前录了音，你猜她录了几回？”
黄德贵不说话了，信封搁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想起来，陈烬脚尖抵住他肩膀又给按回去。这时候陈烬手机震了，吴半仙的短信，就一行字：“黄德贵让我明天带新租客看房，下个目标姓孙。”
陈烬把手机屏转给黄德贵看，黄德贵眼珠子定在“姓孙”俩字上，喉结滚了一下。陈烬弯腰把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捡起来，两万块，没数，直接拍在茶几玻璃上，油印子旁边又添一声闷响。
“明天我帮你带人看房。”陈烬说，“吴半仙那边我熟，你就不用操心了。”
黄德贵跪着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裤缝里。走廊灯又闪了一下，阿彪还趴在地上没敢起来，脸侧着，鼻尖蹭了一小块门框上的白灰。孙婷婷从床角挪到床沿，手里攥着那张空白声明纸，纸边被她捏得发皱，她没看黄德贵，眼睛盯着陈烬把那两万块钱推到茶几中间。
窗外有电动车警报响了两声，楼下谁家炒辣椒，呛味顺着楼道往上蹿。周姐把读卡器拔下来揣好，黑塑料袋往胳膊底下一夹，经过阿彪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你手机里那段凌晨拍婷婷房门的视频，角度选得不行，下次往左偏三十度，能拍到门锁。”
阿彪没敢接话。黄德贵还跪在茶几边上，信封里的钱散出来两张，一张压在冰红茶瓶底下，瓶身水珠把票子洇湿了一个角。
第4章：罗盘指向三楼
陈烬把外卖箱往306门口一搁，箱盖没扣严，里头半瓶矿泉水滚出来磕在门槛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吴半仙领来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拎着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搪瓷盆，盆沿磕掉一块瓷。这人姓赵，在工地扎钢筋，说话前先往门里探了探头，鼻子抽了两下，说屋里咋有股霉味。
吴半仙从挎包里掏罗盘，铜盘面磨得发亮，边角缠着红绳。他往门槛上一蹲，罗盘搁膝盖上，天池里的指针晃了晃，定住了。陈烬靠在走廊对面墙边，看他把罗盘端到306门框正中，顺时针转第一圈，嘴里念叨“天门开，地门闭，闲神野鬼莫入内”。第二圈转到一半，吴半仙脚底下打了个趔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半道灰印，他赶紧稳住，嗓门拔高：“阴气重！这房阴气重得很，得先签保险冲煞，不签的话——”
“罗盘底下粘的啥？”陈烬没动地方，下巴朝铜盘底下一抬。吴半仙手腕僵了，罗盘翻过来，底壳上粘着块指甲盖大的黑磁铁，用双面胶贴的，胶边还沾着灰。姓赵的凑近看了一眼，搪瓷盆往蛇皮袋里一塞，扭头就要下楼：“我就说便宜没好货，三百块一个月的单间，闹鬼还带推销保险的？”
黄德贵从三楼半的拐角蹿出来，拖鞋底拍得水泥台阶啪啪响，一把扯住姓赵的胳膊：“赵哥赵哥，误会，这半仙老糊涂了，罗盘是坏的——”他扭头朝楼下喊阿彪，声音劈了半个调。阿彪从二楼堵上来，胳膊一横撑住楼梯扶手，手腕上那串假金链子滑到小臂中间，人往那儿一杵，姓赵的往左他往左，往右他往右，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屁股咬得扁扁的。
陈烬没管楼梯口，两步跨到吴半仙跟前，把他挎包带子一拽，包底朝上倒出几样东西：半包红塔山、一串钥匙、一个塑料药瓶、还有张叠成四折的打印纸。陈烬抖开纸，上头是黄德贵手写的“话术流程”，第一条“进门先转罗盘三圈”，第二条“说阴气重必须签保险冲煞”，第三条“租客犹豫就提306死过人，吓不住再加码”。吴半仙伸手要抢，陈烬把纸往周姐那边一递。
周姐从307门后出来，手里捏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用订书钉封的。她没看吴半仙，把文件袋往黄德贵脚底下一扔，两张纸滑出来，一张是死亡证明，姓名栏写着周晓芸，死因“自杀”，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另一张是保险拒赔通知书，同一家保险公司，保单号和陈烬在黄德贵茶几底下拍的那半截编号对得上。“我妹是306第一个租客，”周姐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袖口蹭着门框松动的漆皮，“黄德贵给她签的也是意外险，人死了，理赔金打到他卡上，保险公司后来查出来死因对不上，追回了一部分，还有八万没退。”
姓赵的听到“死过人”三个字，搪瓷盆从蛇皮袋里掉出来，咣当一声在台阶上弹了两下。阿彪弯腰去捡盆，黄德贵趁这空当朝吴半仙使了个眼色，嘴角往周姐那边一撇。吴半仙腮帮子鼓了鼓，把红塔山往地上一摔，烟盒裂了，烟卷滚到墙根灰堆里。“我说！黄德贵教我说的——”他指着黄德贵鼻子，手指头哆嗦，“他说把人往自杀上引，吓不死就催签，签完再吓，吓到人自己扛不住搬走，保险单留着还能再讹一笔。每单给我两千，我演了四回，上个月那个孙婷婷的合同也是他让我递的话，说小姑娘胆小，吓两回就签了。”
黄德贵抄起走廊墙角的折叠板凳，铁腿抡起来带着风，朝吴半仙肩膀砸过去。陈烬侧身一步，左手叼住黄德贵手腕，右手掐他肘弯麻筋，往前一带一拧，黄德贵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脸贴墙上，板凳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陈烬膝盖顶住他腿弯，黄德贵往下出溜，脸在墙皮上蹭出一道白印子。“你刚才在楼下喊我啥来着？”陈烬声音不高，走廊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下脚，灯又亮，“爷？现在喊，我听听。”
黄德贵嘴被墙挤得歪着，含含糊糊叫了声“爷”，又说“有话好说”。陈烬没松手，朝周姐抬了抬下巴。周姐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时间轴还在走。“吴半仙刚才那段我录了，”她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下暂停，“加上你上回在电话里说‘再吓三天’，够立案了。”
孙婷婷从308探出头，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上是录音文件列表，第一条标注“黄德贵逼签合同-10月12日”，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外放声音出来——“你不签也行，今晚阿彪扮的那个东西就睡你床底下”——黄德贵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阿彪笑了一声。孙婷婷把手机往周姐手里一塞，自己退到门框后头，只露半张脸，嘴唇发白但没哭。
楼下警笛声从巷子口拐进来，红蓝光扫过二楼窗户，在走廊天花板上一晃一晃。黄德贵猛地一挣，陈烬手滑了一下，他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嘎声，人往三楼半的天台铁门蹿。陈烬追上去，铁门没锁，门栓锈得只剩半截，一推就开。天台上晾着两床旧棉被，铁丝上夹着七八个塑料夹子，风一吹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黄德贵往水箱后头钻，水箱是铁皮的，底下垫着三块砖，砖缝里长着草。陈烬绕过去，看见他正扒拉一个铁皮箱，箱子跟外卖箱差不多大，锁头是新的，锁鼻上还挂着半截断钥匙。
陈烬一脚踩住箱盖，黄德贵手背被他鞋底蹭掉一块皮，缩回去直甩。“钥匙呢？”陈烬蹲下来，把断钥匙从锁鼻里拔出来，齿口是平的，试了两下捅不开。黄德贵瘫在地上喘气，手指头往裤兜里摸，掏出一串钥匙，上面还挂着个指甲刀。陈烬挨个试，第三把捅开了，掀开箱盖，里头一摞文件用橡皮筋捆着，最上头那张印着“自愿赠予协议”，底下压着三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第一张“吓三天”，第二张“签单”，第三张“催死”。箱子最底下是张存储卡，指甲盖大小，贴着标签，上头写着“阿彪-踩点”。
楼下有人喊“警察”，周姐应了一声。陈烬把箱子整个端起来，黄德贵伸手拽他裤脚，被他一脚拨开。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水箱底下的砖缝里还塞着个塑料袋，袋口露着半截红绳，跟吴半仙罗盘上缠的那根一个颜色。他没去掏，先把箱子给周姐送下去。天台上风把晾衣绳上的塑料夹子吹得晃，被子角啪嗒啪嗒拍着铁丝，黄德贵趴在地上，手背上的血珠子凝成一小粒，蹭在水泥地灰里。
第5章：铁皮箱里的时间线
天台铁门被陈烬一脚踹开时，黄德贵正蹲在水箱后头扒拉那个铁皮箱的锁扣。箱角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锁鼻上缠着两圈铁丝，拧得死紧。黄德贵听见门响，手一哆嗦，铁丝头扎进指腹，他甩着手往后退，拖鞋底蹭过水泥地，蹭出一道黑印。
陈烬没给他留跑的空当，两步跨过去，膝盖顶住黄德贵后腰，把人摁在水箱壁上。铁皮箱盖弹开半扇，里头塞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几张A4纸的边。黄德贵脸贴在箱盖上，嘴里开始喊：“爷！爷！我错了我错了，箱子里全是租客自愿签的赠与协议，真的，我拿命担保——”
“你命不值钱。”陈烬单手压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把档案袋抽出来。黄德贵趁他翻纸的工夫想拱起身子，膝盖刚离地，陈烬脚后跟往他脚踝上一磕，人又趴回去了，下巴磕在箱沿上，磕出一声闷响。
档案袋里四份合同，每份抬头都印着“自愿赠予协议”，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租客自愿将保险理赔金赠予房东黄德贵，签名栏歪歪扭扭，但四份字迹明显出自同一人手笔。陈烬翻到第二份时停住了，纸页背面贴着一张五寸照片，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着三行字：吓三天，签单，催死。字迹潦草，跟合同上的签名一个路数。第三份照片是个女的，短发，嘴角有颗痣，背面同样三行字，只是“吓三天”改成了“吓两天”，末尾多了个括号，写着“哭得凶，加钟”。
陈烬把照片翻过来对着黄德贵晃了晃：“加钟？你当是送外卖加个蛋？”
黄德贵不喊爷了，改喊“陈哥”，嗓子劈得厉害：“那是阿彪写的！阿彪瞎搞的，我不知情——”话没说完，陈烬从档案袋底摸出张存储卡，指甲盖大小，卡面贴着标签纸，写着“306踩点0817”。他把卡捏在指间，蹲下来跟黄德贵平视，黄德贵眼神躲了一下，盯着陈烬身后水箱底座的锈水渍不吭声了。
“阿彪手机里那段视频，原始卡在你这儿，你跟我说不知情？”陈烬把存储卡揣进外套内兜，顺手把四份合同卷成筒，在黄德贵鼻尖前点了点，“吴半仙说你教他话术模板，孙婷婷手里有你逼签的空白合同，周姐那边保险公司的流水拉出来了——你猜警察先敲哪扇门？”
黄德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手悄悄往裤兜里摸。陈烬一把攥住他手腕别到背后，裤兜里掉出个打火机，还有半包皱巴巴的红梅。黄德贵终于崩了，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下去，额头往水泥地上磕，磕第一下时陈烬没拦，第二下磕偏了，蹭到铁皮箱角，额角立刻鼓起个包。他不管，还在磕，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爷我错了，钱我退，押金我退，双倍退”。
“你跪错人了。”陈烬把合同卷筒往他脸上一摔，纸筒弹开，四份协议散在黄德贵膝盖前头，“去跟法官跪。”
楼下警笛声已经拐进巷子，红蓝光从楼梯间窗户透上来，在天台水泥地上转了两圈。陈烬拎起铁皮箱往楼梯口走，路过水箱拐角时踢到个东西——是半截粉笔头，旁边地上画着歪扭的箭头，指着铁皮箱位置。箭头旁边还有行小字：“彪，箱子挪这儿，别让姓陈的看见。”粉笔灰被踩糊了，但字迹还能认出来。陈烬用鞋尖把粉笔头拨到墙根，没再管。
警察上来时黄德贵还跪着，阿彪跟在后面，手铐已经戴上了，脸白得跟走廊墙皮一个色。周姐从三楼半的拐角迎上来，手里夹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最上面是她妹妹的死亡证明，死亡日期去年十一月七号；第二张是保险公司拒赔通知书，日期十二月三号；第三张是黄德贵申诉材料，日期今年一月；最底下是吴半仙的证词打印件，签字按了手印，日期今天。她把文件袋往客厅茶几上一字排开，手指点着第一张：“去年十一月七号，我妹死在这屋里，死因写自杀。十一月十号黄德贵提交理赔申请，保额八十万，受益人是他。”
阿彪蹲在墙角，突然抬头：“我交代，我全交代。”他手机被警察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聊天记录停在跟黄德贵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306新来的姓陈的不好糊弄，你晚上去敲两下窗户，别真进去。”阿彪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转账记录都在，他每次给我转钱都备注‘辛苦费’，一共转了四万七。”
孙婷婷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一张是空白保险合同，签名栏空着，另一张是手机录音的转文字打印稿，第一行写着“黄德贵：你签了这单，我保证这房子以后不闹鬼”。她把纸递给警察时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了：“他逼我签的，说我不签就让我住不下去，还让阿彪半夜敲我窗户。”
吴半仙被带上来时腿是软的，靠在楼梯扶手上才没坐地上。他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打印字，标题写着“风水话术模板（黄老板提供）”，底下分条列着：一、进门先皱眉，说阴气重；二、罗盘必须转三圈以上；三、提保险时要说“冲煞保平安”；四、租客犹豫就说“前头死过人”。吴半仙指着第四条：“这条是他手写的，我拍照存了。”警察把模板收走时，吴半仙转头冲黄德贵啐了一口：“你害我！我摆摊算命二十年没这么缺德过！”
黄德贵瘫在地上，额角的包已经发紫，他仰头看着陈烬，嗓子哑得只剩气声：“爷，钱我退，押金双倍退，赔偿你开口——”陈烬正把铁皮箱交给警察清点，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黄德贵之前塞给他的两万现金搁在茶几上，跟周姐的文件袋并排放着。周姐拿笔在文件袋空白处写了行字：“现金两万，黄德贵私了款，编号连号，可查银行取款记录。”
押金和赔偿当场退了。黄德贵手机银行转账，陈烬收到三万六——押金三千翻倍，外加三个月房租补偿。他当着警察面把转账记录截图发给周姐一份，周姐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妹妹那单，保险公司那边我盯着，拒赔申诉我接着递。”
陈烬搬去周姐楼上那间空房，行李就一个外卖箱加个双肩包。下楼搬第二趟时在二楼拐角撞见吴半仙，这人正给一个拎编织袋的中年妇女递名片，名片上印着“吴氏风水咨询，看房选宅，趋吉避凶”。陈烬伸手把名片抽走，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黄德贵出租屋的地址。他把名片揣进自己兜里，对那妇女说：“这房我熟，要看先过我。”吴半仙嘴张了张，没敢吭声，把剩下半盒名片往挎包里一塞，转身下楼，拖鞋底拍得台阶啪啪响。
陈烬把外卖箱搁在周姐楼上那间屋的门口，箱盖弹开，里头半瓶矿泉水又滚出来，这回磕在门槛上没转圈，直接躺平了。周姐从楼下探出头：“晚上下来吃饭，我炖了排骨。”陈烬应了一声，弯腰捡矿泉水瓶时瞥见楼梯扶手上贴了张新纸条，圆珠笔写的：“三楼水管修好了，别用桶接水了——黄。”他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外卖箱，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语音：“黄德贵写的，他还有心思修水管？”
周姐秒回：“他外甥在派出所全撂了，他急着表现，想少判两年。”隔了两秒又补一条：“你楼下那间我收拾出来了，明天殡葬店进新货，你来帮我搬纸扎，算工钱。”
陈烬把揉成团的纸条从外卖箱里捡回来，展开抹平，折了两折塞进钱包夹层。走廊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又亮起来，灯罩里积的灰跟着晃了晃。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天台水泥地上的粉笔灰，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拎起外卖箱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