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庆功宴上功劳换了名字
“陈屿，你被调离项目组了。”
包厢里正在碰杯，周凯这句话一出来，满桌的声音一下子就断了。
陈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沓给客户准备的补充材料。幕布上，刚拿下的百万订单整体方案做得漂漂亮亮。方案是他带着项目组一行行磨出来的，对外署名那一栏，挂的却是市场总监林薇薇。
他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东西。
“周总，你说什么？”陈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司收到反映，说你跟供应商走得太近，中间吃过回扣。”周凯坐在主位上，领带松着，脸上那点庆功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这个项目你先别碰了，回头内审找你谈话。”
“回扣？”陈屿笑了一下，“哪个供应商，哪一笔？”
“有没有，内审会查清楚。”周凯避开他的眼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先把手上的交接做了，别影响项目进度。”
“方案是我写的，客户是我跟了半年，现在一句别碰了？”
“陈屿。”周凯放下杯子，语气沉下来，“你是老员工，我不想把事情做难看。”
老员工。
陈屿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三年前公司还在车库改的办公室，周凯交不起房租，是他把房本押出去，贷了两百八十万垫进去。核心那套系统是他熬夜写出来的，第一个客户是他登门三趟啃下来的。
现在他成了老员工。
林薇薇这时候才抬起头，声音软软的：“阿屿，你别激动，周总也是为了公司好。这事要是真查出来，对谁都不好看。”
“我跟供应商吃回扣？”陈屿看着她，“上个月供应商那批货出问题，是谁半夜叫人去换的？”
林薇薇的指尖一顿，随即低下头：“那……那也是大家一起弄的。”
“一起弄的，方案署名怎么就成你了？”
“阿屿，你这话就难听了。”林薇薇眼圈一红，“方案本来就是团队协作，我在客户那边跑前跑后，总不能功劳全算一个人的吧？”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
“怪不得最近看他跟供应商走得近。”
“百万的项目，里面油水肯定不少。”
“周总已经开口了，估计是有实锤吧。”
陈屿扫了那几个人一眼，没人敢跟他对视。
他没再辩解，把手里那沓补充材料轻轻放在桌上。材料最上面一页，是方案的草稿痕迹，边角还有他随手记的备注。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凯像是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先回去吧，交接清单人事会发你。”
“原稿我自己会留底。”陈屿说。
“原稿？”周凯眉头一皱，“你电脑里那份方案，人事明天统一收走存档。项目后续由薇薇接手，你配合一下。”
陈屿脚步顿了顿。
原稿是他的底，里面有几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批注和版本记录。真让人事收走，经过林薇薇的手，还能不能剩下来，就不好说了。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冷气很足，他靠在墙上，摸出烟，又想起公司墙上贴的禁烟标识，塞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林薇薇在群里发了一段感谢语，配着刚才台上领奖的照片，底下一排人鼓掌点赞。
有人@他：陈总监，以后项目就靠林总监了，你多休息休息。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
三年前银行放款那张回执，他一直没丢，锁在家里柜子最底下。
今天这杯酒，敬的不是庆功，是分家。
他正想着，身后包厢门开了，会计小吴端着杯子出来，眼神躲躲闪闪，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小东西。
硬邦邦的，一个 U 盘。
小吴没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往洗手间方向走了。
2 原稿被换，假记录摆上桌
第二天一早，陈屿回工位取东西。
电脑开机，他第一件事就是翻方案原稿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躺着三个版本，打开全是空壳——正文删得干干净净，只剩标题和最后一页的署名。
林薇薇。
陈屿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半晌没动。
他每改一版都存一份记录，原稿里还有几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备注。现在全没了，像是有人连夜翻过他的电脑。
“陈总监，周总让你去一趟会议室。”人事小姑娘站在工位边上，语气有点为难。
陈屿合上电脑，起身过去。
会议室里，周凯坐在长桌一侧，林薇薇坐在他旁边，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纸。窗帘拉着，灯打得很亮。
“坐。”周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屿没坐，扫了一眼那叠纸。是聊天记录截图，一张接一张，拍的是他和一个供应商的对话。
“你自己看看。”周凯把纸推过来，“上个月十七号，供应商说‘陈哥，那笔钱怎么算’，你回‘你看着办’。这还不算回扣？”
陈屿拿起那几张纸，慢慢翻。
对话是真的被截过的。前面供应商报的是一批次品要换货的价，后面那句“你看着办”，说的是换货的损耗怎么摊，跟好处费八竿子打不着。可截图上下一剪，意思全变了。
“前面的话呢？”陈屿问。
“什么前面？”周凯挑眉。
“他先说货出了问题，要补一批，问损耗怎么算。我那句‘你看着办’，说的是损耗。”陈屿把纸放回桌上，“完整记录在我手机里，我现在就能调出来，一条一条对。”
他说着就把手机掏了出来。
周凯手一抬，按在桌沿上：“行了，这里不用调手机。”
“怎么，不敢对？”陈屿抬眼看他。
“内审自有流程。”周凯避开话头，靠回椅背，“陈屿，我劝你一句，别在记录上较劲。真闹到报警，你在这行就别想混了。”
会议室门口，刚才路过那个同事脚步又顿住，往里头瞟了一眼。
林薇薇这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商量的口吻。
“阿屿，我知道你委屈。可事情到这一步，你认个错，把离职签了，周总念在旧情，补偿不会少你的。”
“认错？”陈屿看向她，“方案是我写的，记录是被你们截过的，我认什么？”
“你怎么说话呢。”林薇薇往周凯身后缩了缩，“我好心劝你，你还冲我来？”
“你好心？”陈屿指了指自己工位的方向，“方案原稿在我电脑里存了三年，昨晚我下班还在。今天一早变成空壳，署名是你。这也是好心？”
林薇薇的手一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够了。”周凯脸一沉，“薇薇是为你好。你现在这个态度，公司只能按违纪处理，到时候离职证明上写什么，就不好看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门外有人路过，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又走远。
陈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周凯不敢跟他对视，手指在桌面上敲。林薇薇低着头，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商量好的一套流程：先泼脏水，再拿离职证明压，最后逼他自己签字放弃股权。
三年兄弟，配合得挺默契。
“交接清单我可以看。”陈屿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离职的事，我没说要签。”
周凯皱起眉：“你别不识抬举。”
“我只交接手上正在做的活。”陈屿拿起桌上那叠截图，在空白处折了个角，“这几张记录，我会自己找供应商对。周凯，真要把事情摊开了说，谁难看还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他把昨晚小吴塞的 U 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是近一年的项目拨款流水，一笔一笔，记着日期、金额、去向。他本来只想找自己那笔提成的记录，翻着翻着，指尖停住了。
两百万，分三笔转出去，收款方是一家装修公司。
那套周凯婚房大平层的装修合同，他见过，金额对得上。
项目款，挪去付婚房了。
陈屿把 U 盘拔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他原本还念着三年情分，以为最多就是抢个方案、抢个功劳。现在看来，对方要的比这多得多。
3 三年兄弟，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屿刚走出写字楼大门，身后有人叫他。
“阿屿。”
林薇薇追了出来，风衣裹得紧紧的，脸上那层温柔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聊两句？”她在台阶上站住，“反正你今天也没什么事。”
陈屿停下脚步，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林薇薇抱着胳膊，“可你也不想想，公司做到今天，靠的是谁在外面跑关系、谈客户、应酬老板？你那些代码、那些方案，值钱吗？没人捧，就是一堆废纸。”
“说完了？”
“我劝你识相点。”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周凯念旧，愿意给你一笔补偿。你要是闹，最后一纸违纪离职证明，你在这行找谁都没人要。三百万听着多，三年了，早贬值了，你别拿着当年那点事不放。”
三百万。
她连房本抵押的事都知道。
陈屿看着她，忽然问：“婚房装修那笔款，是你经手的吧？”
林薇薇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转账走的装修公司，合同金额对得上。”
“账是公司的账，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眼神闪了闪，随即冷笑一声，“行，你嘴硬。下周董事会，你自己跟周总说去。”
“我会去。”
“别到时候跪着求我们给你留条路。”林薇薇甩下这句，转身进了旁边的停车场，脚步很快。
陈屿站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他进门没开灯，径直走到卧室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从一件旧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钥匙就串在盒扣上。
盒子里锁着几份旧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三年前他和周凯私下签的代持协议。白纸黑字：公司三成股权归陈屿所有，由周凯代为持有，双方签字按了手印。
旁边压着银行放款回执，两百八十万，收款方是公司对公账户。
还有一张技术著作权登记证书，核心那套管理系统，登记在他个人名下。
陈屿在床边坐下，把这几样东西一份一份摊开。
记忆往回倒了三年。
车库改成的办公室，冬天漏风，周凯蹲在门口抽烟，说房租又涨了，下个月实在撑不下去。是他回去把房本从柜子里翻出来，第二天一早去银行办的抵押。
那时候周凯拍着他肩膀说，屿子，等公司起来了，咱俩一人一半，我绝不含糊。
一人一半。
陈屿把协议折好，收回铁皮盒，锁上。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赵总那栏，备注停在三年前。赵总是他登门三趟啃下来的第一个大客户，后来成了公司的天使投资人。这两年公司做大，往来都是周凯出面，这个号码他一次没再打过。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哪位？”
“赵总，我是陈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热络起来：“老陈？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聊聊。”陈屿顿了顿，“公司是不是要开董事会？”
“下周开。”赵总笑了一声，“邀请函上周就发我了，正说回去看看。怎么，你也在？”
“在。”
“听周凯那边的口气，这次要定几个新项目。”赵总顿了顿，“怎么，你那边不顺？”
“有点旧账，想当着董事会的面算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需要我做什么，你直说。当年要不是你三趟堵在我公司楼下，我也不会签第一单。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陈屿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铁皮盒上。
“那天您到场就行。”他说，“其余的我来准备。”
挂了电话，他把代持协议原件、银行回执、著作权证书一份份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窗外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烟火气一阵阵飘上来。
陈屿坐在床边，把 U 盘和文件袋并排摆在床头柜上。
下周董事会，周凯和林薇薇准备好的那份自愿离职书，他会去。
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他带过去的，不只是一双手。
4 流水对上了婚房装修合同
第二天一早，陈屿没去公司。
他把 U 盘里的流水导进自己电脑，一笔一笔往下捋。
两百万，分三笔转出。第一笔八十万，第二笔七十万，第三笔五十万，收款方都是同一家装修公司，注册地址在邻市。
他拉开抽屉，翻出手机相册。上个月周凯发过一条朋友圈，晒婚房装修进度，配了张客厅效果图。定位那套大平层，他去过一次，量房那天还帮着搬过材料。
装修合同的签约金额，一百九十八万。
时间也对得上：第一笔款转出，正好是装修公司进场前一周。
陈屿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
项目款走的是对公账户，账面上挂的是“系统升级外包服务费”。可那家装修公司，跟公司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小吴发了条消息：方便见一面吗？就几句话。
那边隔了十来分钟才回：中午，老地方面馆。
中午陈屿过去的时候，小吴已经坐在角落，面前一碗面没动几口。
“陈总监。”小吴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坐。”陈屿拉开椅子，“U盘里的流水，我看了。”
小吴肩膀一缩，往门口瞟了一眼：“我、我就是顺手拷的，你别说是我给的。”
“我不说是谁。”陈屿把一杯水推过去，“我问你，那三笔装修款，账上怎么走的？”
小吴咽了口唾沫：“挂的外包服务费，发票是那家装修公司开的。周总说，先这么走，后面再补合同。”
“补了吗？”
“没有。”小吴摇头，“我催过两回，周总让我别管。”
陈屿点点头，又问：“账套里还有没有别的凭证？付款审批单、聊天记录，这些在不在公司系统里？”
“审批单有，都在财务系统里。”小吴声音更低了，“原始的我都留了备份，没敢删。陈总监，我就一个做账的，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可那两百万是项目上的钱，工人工资都还压着……”
“我明白。”陈屿说，“你把备份留好，别主动动它。到时候需要，我会走正规渠道调。”
“还有件事。”陈屿顿了顿，“那家装修公司，是谁对接的？”
小吴抬头：“林总监。合同是她牵的线，发票也是她让供应商开的，周总只管签字。”
“她跟装修公司之间，有没有私人往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吴摇头，“我只做账，别的不问。”
陈屿点点头。
小吴连连点头，端起面汤喝了一大口，手还有点抖。
从面馆出来，陈屿找了家网吧旁边的打印店，登进著作权登记系统。
核心那套管理系统的登记证书还挂在他个人名下，状态正常，没有转让记录。
这是他当年一行行写出来的底子，公司用了三年，一直没过户到公司名下。
他把证书页面截图存好，又查了一遍邮箱——登记回执、当年的开发文档备份，都还在旧邮箱里躺着。
走出打印店，太阳很大，他站在路边给赵总回了条消息：证据我在凑，董事会前给您个准信。
发完他翻回流水页面，指尖在第三笔五十万那一行停住。
这笔款转出的第二天，林薇薇在朋友圈晒了一只新包。
他正准备锁屏，工作群弹出新消息。
是林薇薇发的，一张模糊的聊天截图，配了一行字：有些人啊，拿着公司的资源办自己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群里瞬间安静，没人接话。
过了两分钟，有人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5 群里甩记录，风向当场转了
谣言在群里发酵了一上午。
林薇薇那条截图之后，又有人陆续冒出来，话里话外都在说陈屿“手伸得长”。
“之前就觉得他跟供应商走得近。”
“项目款过他手，谁知道中间有没有名堂。”
“周总都把他调走了，估计是查过了。”
陈屿坐在出租屋里，一条条看完，没急着回。
他把手头整理的东西归置成两份。一份是和供应商的完整聊天记录，从次品换货、损耗摊销，到那句“你看着办”，前后上下文齐全；另一份是 U 盘里那三笔装修款的流水截图，收款方、金额、日期都标得清楚。
中午十二点半，他在群里发了出去。
先是完整聊天记录。
“上个月这批货出问题，供应商报损耗怎么摊，我回的‘你看着办’。”陈屿打字，“截图只剪了后半句，前面换货的话没放。谁有疑问，可以找供应商对。”
群里静了一会儿。
有人回：“哦，原来是换货的损耗啊。”
“那截图截得也太狠了。”
陈屿没停，紧接着发出第二份，三笔装修款流水。
“再说项目款。两百万分三笔转进一家装修公司，挂的外包服务费，合同到现在没补。”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笔钱去哪了，财务系统里都有记录，欢迎内审一起查。”
群里彻底炸了。
“装修公司？我们公司又不做装修。”
“两百万？这比回扣严重多了吧。”
“等等，周总的婚房不就是在装修吗……”
这话一出来，没人再往下接，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林薇薇的头像跳了出来：“这些流水是哪来的？陈屿，你私自拷公司账目，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账目在财务系统里，审批单都有人签字。”陈屿回，“合不合规矩，查一遍就知道。倒是那份被剪过的聊天记录，是谁放到周总桌上的？”
林薇薇半天没回话。
过了几分钟，她私聊陈屿，语气软下来：“阿屿，这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是听周凯安排的。你别把事情做绝，咱们坐下来谈补偿行不行？”
陈屿看了一眼，没回，直接把这条私聊也截了图。
下午，公司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原先躲着他的两个老同事，路过工位时点了点头。有人私下给他发消息，说当初那批货确实是他带人连夜换掉的，大家心里有数。
陈屿刚合上电脑，周凯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群里发的那些，什么意思？”周凯声音压着火。
“字面意思。”陈屿说，“把账查清楚。”
“你别以为放点流水就能翻案。”周凯顿了顿，“供应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人家愿意出面说明。陈屿，你最好想想清楚，董事会之前把字签了，大家都体面。”
电话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脸色沉下来。
供应商那边，周凯居然已经先一步打过招呼。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供应商的号码，备注是“老郑”。
明天，他得先去见一见这位老郑。
6 离职协议上，写着放弃全部股权
老郑约在城郊一家茶馆。
陈屿到的时候，老郑已经坐在里头，面前一杯茶，喝得很慢。
“郑哥。”陈屿坐下。
老郑没看他，端着杯子：“小陈，咱明人不说暗话。周总昨天找过我。”
“我知道。”
“那笔货的事，我琢磨了一下。”老郑放下杯子，“当初那笔钱，确实是你开口要的好处。我可以出个书面说明，把前后都写清楚。”
陈屿看着他：“换货损耗的转账记录，走的是对公还是对私，你心里有数。我要是真要过好处，会留在公户流水里？”
老郑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郑哥，我提醒你一句。”陈屿声音不高，“书面说明一旦写出去，就是证据。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真到了对质的时候，你得为自己写的每个字负责。”
老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再想想。”他最终说。
陈屿没再多劝，起身走了。他看得出来，老郑两头不想得罪，这种人不会主动替谁做伪证，但也不会轻易反水。
回公司的路上，人事发来消息，让他去会议室签交接文件。
会议室里，周凯和律师模样的人都在，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
“坐。”周凯指了指椅子，“想通了？”
陈屿拿起协议翻。
第一份是离职申请，写的“个人原因，自愿离职”。
第二份是股权和分成放弃声明：自签署之日起，放弃在公司的全部股权、项目分红及一切经济权益，再无任何主张。
他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已经空着等他签名。
“我的三成股权，什么时候成了可以放弃的东西？”陈屿抬头。
“什么三成？”周凯皱眉，“陈屿，你在公司就是员工，哪来的股权？这份声明走个流程，免得以后扯不清。”
旁边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先生，签了字，你最后一笔提成就正常走账。不签，公司只能按违纪解除，提成暂扣，后续法务上的事，你自己承担。”
“拿提成压我签字？”
“是你自己选。”周凯靠回椅背，“兄弟一场，我不想把事做绝。”
陈屿把两份协议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字我不签。”
周凯脸色一沉：“你可想清楚。”
“提成该我的，按合同结。股权的事，董事会上谈。”陈屿站起身，“周凯，你这么着急让我放弃股权，是不是怕我查那两百万？”
周凯没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陈屿出了会议室，刚走到工位，小吴从财务室探出头，飞快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董事会下周开，周总准备了股东决议，要当场把你从名册里清出去。
陈屿把纸条捏在手心。
该来的，就要来了。
7 董事会上，我掏出那份代持协议
董事会定在周五上午。
大会议室长桌坐了七八个人，周凯坐主位，林薇薇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叠材料。陈屿被安排在长桌末尾。
“今天议题就一个。”周凯扫了全场一眼，“关于陈屿同志的去留。”
他点开投影，上面列了几条：与供应商往来不清、私拷财务账目、在公司群煽动对立、影响团队稳定。
“这些事，内审还在走流程。”周凯语气沉痛，“但考虑到影响，我提议，董事会表决，解除陈屿的职务，相关交接一周内完成。”
林薇薇立刻接话：“陈屿毕竟是老员工，公司愿意给一笔补偿，只要他签了这份离职和权益放弃声明。”
一份文件推到陈屿面前。
跟那天会议室里的一样：自愿离职，放弃全部股权和项目分红。
长桌上有人低头翻材料，没人先开口。
陈屿没碰那份文件。
“在表决之前，我能问几个问题吗？”他开口。
周凯皱眉：“你说。”
“公司刚注册那年，对公账户进的第一笔钱，两百八十万，是谁打进去的？”
周凯一愣：“公司起步资金，是大家一起凑的……”
“我打进去的。”陈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回执，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银行放款回执，收款方是公司对公账户，付款人陈屿。钱是我抵押房子贷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纸质，边角有些旧。
“这份，是三年前我和周凯签的代持协议。”陈屿把协议展开，“公司三成股权归我所有，由周凯代为持有。双方签字，按了手印。原件在这。”
周凯腾地站起来：“什么代持协议？我没签过这种东西！”
“你签过。”陈屿看着他，“车库办公室，你说房租撑不下去那天晚上。你还说，等公司起来，咱俩一人一半。”
林薇薇脸色发白，伸手去拉周凯的袖子。
陈屿没停，第三样东西摆上桌——著作权登记证书。
“公司现在用的这套管理系统，核心代码是我写的，著作权登记在我个人名下，没有转让记录。”他一页页翻给桌上的人看，“各位可以去核。”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原先附和周凯的一个董事，拿起回执和协议，凑近了看。
“周总，这协议……是真的吗？”
周凯额头见了汗，强自镇定：“就算有这么张纸，也是私下写的，没走工商登记，法律上不作数！陈屿，你拿一份废纸想来分公司？”
林薇薇也帮腔：“对，私下协议不算数的！他这是要挟公司！”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陈屿把三样证据一份份收好，“代持协议、出资流水、著作权，哪一样都能查。”
周凯胸口起伏，正要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倒想听听，什么叫私下协议不作数。”
众人回头。
赵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身后跟着助理。
8 赵总到场，点破公司起家的底细
赵总进来，长桌上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赵总，您怎么来了？”周凯快步迎上去，脸上堆出笑，“董事会流程还没走完，您先坐。”
“我收到邀请，当然要来。”赵总没接他的手，径直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刚进门就听见，私下协议不作数？”
周凯讪讪退回座位。
赵总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代持协议、回执和著作权证书，最后落在陈屿身上，点了点头。
“赵总，这事是这样。”周凯抢先开口，“陈屿是公司老员工，最近因为离职补偿没谈拢，拿些旧文件出来闹事。协议什么的，都是当年口头玩笑，当不得真。”
“口头玩笑？”赵总挑眉，“我问你，公司刚起步那年，账上只剩几万块，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是谁出去跑的第一单？”
周凯噎了一下：“是……是团队一起谈的。”
“团队？”赵总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旧合同复印件，“这第一笔订单，合同是我签的。当年我公司楼下，有个人连着来了三趟，前台都认识他了。第三趟下大雨，他浑身湿透，抱着方案在台阶上等了我两个小时。”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人是陈屿。”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总继续说：“后来我愿意做天使投这家公司，看的不是你周凯能说会道，是陈屿手里那套系统，和他做事的样子。起步那两百八十万，是他抵押房子贷的，这事他从没在外面说过。”
周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协议我之前确实不知道。”赵总看向桌上的代持协议，“但出资流水在银行，著作权在版权局，这些做不了假。一份代持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不是周总一句话定的，得看法律怎么认。”
那位之前翻材料的董事接过话：“赵总说得在理。当务之急，是不是先把陈屿说的那两百万项目款查清楚？”
“对。”赵总点头，“我提议，今天的清退表决先搁置。财务把近一年的项目拨款流水、审批单全部调出来，第三方审计介入。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处置公司账目，也不得逼陈屿签任何放弃文件。”
林薇薇急了：“赵总，两百万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是财务自己……”
“是不是跟你有关系，查账就知道。”赵总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林薇薇立刻闭了嘴。
周凯靠在椅背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大概没想到，赵总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更没想到陈屿手里攥着这么多东西。
陈屿坐在原位，一直没插话。
直到这时，会议室门又被推开。
小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全是汗。
“赵总，各位董事。”他声音发紧，“财务的完整账册和审批单，我都带来了。”
9 账册摆上桌，两人当场互相撕咬
小吴把文件夹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众人看。
“这是三笔装修款的审批单。”他手指有点抖，“第一笔八十万，第二笔七十万，第三笔五十万，审批人都是周总。收款方是这家装修公司，合同一直没补进项目档案。”
“付款的时候走的什么名目？”那位董事问。
“外包服务费。”小吴翻出一页，“发票也是装修公司开的，可公司没有对应外包项目。”
会议室里的脸色都变了。
董事把审批单抽过去，逐张看签字：“周凯，这字是你签的？”
周凯猛地站起来：“是我签的，但这事是林薇薇对接的！装修公司是她找的，款也是她催着走的账，我就是签个字！”
“你说什么？”林薇薇尖声叫起来，“周凯，婚房写谁的名字你忘了？当初是你说先把项目款垫上，装修完再补回去！”
“你少往我身上推！”周凯转头瞪她，“方案原稿是你换的，聊天记录是你截的，群里的话也是你带头说的！”
两人当着一桌子董事，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赵总抬手压了压：“都别吵。”
会议室静下来。
林薇薇脸色发白，眼圈通红，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这里有录音。”她声音发颤，“你们都听听，到底是谁让我做的。”
她按下播放。
周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原稿你趁他下班换掉，记录只留后半截。等董事会把他清出去，婚房装修那笔账就烂在他头上……薇薇，等这事过去了，房本加上你名字。”
林薇薇抬起头，看着周凯：“我留着这个，本来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周凯，你别怪我。”
周凯踉跄着退回椅子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董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都很难看。
“够了。”那位董事合上账册，“情况已经很清楚。我提议：第一，即日起免去周凯 CEO 职务，配合审计和法务调查；第二，林薇薇暂停一切职务，所涉问题一并核查；第三，公司账目、项目资料由财务和第三方审计共同封存，任何人不得改动。”
“我同意。”赵总点头。
其余人陆续举手通过。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薇薇瘫坐在椅子上，手机滑到桌上。
小吴站在门边，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全汗湿了。
陈屿一直坐在末尾，这时才开口：“那两百万是项目款，工人工资和供应商账期都压着。审计走完，该补回公户的，一分不能少。”
“这个你放心。”赵总看向他，“你的股权和出资，法律上怎么认定，我们配合你走程序。”
陈屿点点头，把桌上的代持协议、回执、著作权证书一份份收回文件袋。
三年兄弟，到今天算是彻底算清了。
10 公道讨回来了，公司换了走法
审计和法务结论下来，是三周以后。
那两百万项目款，账册、审批单、录音链在一起，清清楚楚。周凯挪用房款的事坐实，公司报了案。没过多久，他被起诉，罪名是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
林薇薇参与偷换原稿、截断记录、散播谣言，也被公司开除。她在这一行本来就没攒下什么口碑，事情传开后，没有公司再敢用她。
这些都是后来别人转述给陈屿的。他没去打听，也没幸灾乐祸。
代持协议经律师确认有效。陈屿名下三成股权，办回了工商登记；核心系统的著作权，本来就在他个人手里，公司后续使用，补签了授权和归属协议。
被夺走的那个百万订单方案，也重新署回了项目组。
这天下午，赵总约他在公司新收拾出来的办公室见面。
“董事会的意思，想请你牵头，把团队重组起来。”赵总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周凯留下的烂摊子，老同事里愿意跟你干的，都还在。我这边再追加一笔投资，把系统做下去。”
陈屿翻了翻意向书，职位、股权、分红都写得明白。
“赵总，我有个条件。”他说。
“你讲。”
“以后公司账目走正规流程，项目款、审批、审计，一项都不能少。再有私下走账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总笑了：“应该的。这条我写进章程里。”
两人又聊了一下午，把重组的人员和方向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上班，原先工位上那几个老同事陆续凑了过来。
“陈哥，以后还跟你干。”开发部大刘把背包往桌上一放，“方案底稿我们都留着，没动过。”
“客户那边我去打招呼。”另一个同事说，“当初那单本来就是你跟下来的。”
陈屿看着几个人，点了点头：“先把手上项目理顺，欠供应商和工人的款，一笔一笔结清。别的慢慢来。”
送走众人，他站在办公室窗边。楼下是车来车往的街道，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摞旧文件上。
三年前车库改的办公室，冬天漏风，周凯蹲在门口抽烟说房租撑不下去。那时候他把房本翻出来去银行抵押，想着兄弟俩一起把事做成。
现在回头看，那点情分早被人算计没了。
他把旧文件收进抽屉，没再想以前的事。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总发来的消息：对了，城东那个园区的新项目，对方点名想跟你聊聊，规模比现在这个大一圈，改天带你见见。
陈屿看着屏幕，回了两个字：可以。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新方案草稿，翻到第一页。
公司还是这家公司，只是换了个走法。
这一回，该算的账算清了，该拿回来的，也都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