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一一是死在广东的。
二〇二三年的冬天，东莞的冬天不像冬天，出租屋里那台老空调还在哄哄的转。她躺在一张窄床上，床单是五十三块钱买的，洗得发白。屋子里有中药味，也有廉价的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霉味，像她这三十三年，什么都掺了一点，没有一样是干净的。
她三十八岁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从内的五脏六腑烂到外部的面容烂得差不多了。县里的医生说得含糊，说这个病的后期，要住院，要很多钱。她笑了笑说：我不住了，没必要了。她知道自己手机还有多少钱，看过很多遍，806.31元。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四川的老家，也有人嫌她脏兮兮的。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六月，她从县里学校的考场走出来，虽然阳光很毒，但人工降雨后的六月，还是很闷热。她觉得数学考得不好，语文也没考好，她知道读书这条道上她完了。她走出学校找了离人群很远的地方蹲在一棵梧桐树下，把脸埋进膝盖，听见路过的大人们边走边在说笑，说他们自己的孩子要去哪里上大学，说答应给孩子买什么样的手机。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招工的，说是东莞的一个鞋厂，包吃住，一个月一千八。同班的春梅拉着她的手说：一一，我们去嘛，读书有啥子用，我一个姐姐在那边，一年存一万多，她信了。她妈给她煮了几个鸡蛋，用塑料袋给包好，塞进她那个捡来的密码箱里面。她爸坐在泥土房的门槛上抽叶子烟，只说了一句，争气点。
她这一生，就是从那个捡来的密码箱开始塌的。
东莞的厂不是正规的鞋厂，她被带进一间有些杂乱皮鞋手工加工厂，车间里胶水味冲得人流眼泪。她做了三个月，手指头被针车扎穿过两回。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男人说带她去他老家生活，她信了，男人说会娶她，她也信了。后来她跟他走，把攒的两千多块钱也给了他。半年后男人不见了，钱也不见了。再后来是鞋厂老板，是那条她不愿意回想的走廊，是一间关着灯的房间。她逃过一次，被人拉住，之后的事像一截断掉的胶片，黑着，没有画面，只剩声音。
她被转手了三回，最后到了一个山坳里的村子。那里没有公路，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土路。她生了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那天，屋外下着雪，屋里烧着柴，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抱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孩子的手很小，指甲薄得像纸。后来她跑了。她跑的时候没有带走孩子，这是她这一辈子最不肯想的事。
她跑出来，落到了另一个城市，落到了"夜色"那间歌厅。她学会了浓妆，学会了笑着喊人老板，学会了在洗手间里吐完了再补口红。她一年一年地老，一年一年地病，最后连歌厅也不要她了。
她死的那天下午，出租屋外面有个收废品的在吆喝。声音从巷子口一直喊到巷子尾。她想，要是能回到十八岁就好了。就回去一年，一年就够了。她把眼睛闭上，听见风扇转到最快那一档的声音，嗡嗡的，像很多年前教室里吊扇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粉笔敲黑板的声音。
第二章
"夏一一，你又睡！"
她被人推了一把，肩膀撞在课桌沿上。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台老吊扇，三片叶子上积着灰，转起来晃晃悠悠。黑板是墨绿色的，右上角写着"距高考还有88天"。教室里有四十几个人，都穿着那种蓝白相间的校服，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啃馒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洇湿了半张卷子。
窗外是三月的天。楠竹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晃一晃。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干净的，指甲是修圆的，手背上没有针眼，没有那种洗洁精泡出来的红。她把手翻过来，掌心纹路清清楚楚，年轻得让她害怕。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很响的一声。全班都看她。
"夏一一，你搞啥子名堂？"讲台上的老师放下粉笔。
她张了张嘴。她记得这个老师，姓刘，教语文，四十来岁，头发稀，讲课的时候喜欢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她记得他后来在她落榜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我……我去趟厕所。"
她跑出去。走廊尽头的水泥地湿着，是刚拖过的。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红纸黑字。她一直跑到楼梯口的公告栏前，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月考成绩单，纸角被风吹起来。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九。日期写着：2008年3月11日。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有个扫地的阿姨走过来问她要紧不，她摆摆手。她想，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回到十八岁，回到三月，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站在灶屋门口看她妈。
她妈正在灶前烧火，一把一把地往里塞苞谷秆，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她妈那时候还没白头发，背也直。听见脚步声，她妈回头："回来啦？锅里有红苕稀饭，自己舀。"
她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她妈吓了一跳："你咋个了？考差了？"
"没得。"她抹了把脸，"妈，我饿了。"
那碗红苕稀饭是甜的。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她想，这一世她一定要记住这个味道。
第三章
重生这件事，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神通。她还是那个数学考二十七分的夏一一。她只是知道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六月七号、八号要高考，知道她会在那两天把自己的命考丢。她知道四月底阿珍会来找她，说东莞的厂，说一个月一千二。她知道七八月里会有一个男人在镇上的汽车站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甚至记得那条土路转弯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树。
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把这一切在纸上写下来。她写得很慢，写完了自己看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撕了。
不能留下这种东西。村里人要是看见，会说她中了邪。
她烧掉纸的时候，火苗在铁盆里跳。她盯着那点火，心里想的是一句很朴素的话：这一世，她只做两件事。第一，不去广东。第二，考上。
第一件事容易。第二件事难。
她翻出所有的课本，从初一的政治、地理翻起。她的基础差到什么程度？差到她连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都背不全，差到她看英语阅读，一行里有一半的单词不认识。她一届一届地混过来，上课看小说，放学割猪草，作业抄别人的，抄了六年。
她坐在床沿上，翻着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页一页，全看不懂。
她忽然笑了。前世在歌厅，她陪客人喝到胃出血，第二天早上还能笑着去上班。现在不过是一本书。一本书有什么可怕的。
从那天起，她把时间掰成块。
早上五点四十起，天还黑着，她在院坝里就着屋里的灯光背书。六点半走三里路到学校，路上背单词，一个单词念二十遍，念到嘴发干。中午别人午睡，她做题。晚上下了自习，她在教室里留到十一点，等保安来赶人。回到家，她在蚊帐里打手电，看到眼睛流泪。
她把错题抄在一个本子上，抄了三本。数学从初一的因式分解补起，补到函数，补到数列。她把老师的板书全部抄下来，回家一句一句抠。她不会就问，问同桌，问课代表，问那个被她问烦了的男生。
刘老师第一个发现她变了。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她拿着一道解析几何的题去办公室。刘老师正在改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然后忽然又抬头。
"夏一一，你最近……"
"老师，这个题。"
他讲了一遍，她没懂。他讲第二遍，她还是没懂。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站起来要走了。刘老师叫住她："你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本子，是他很多年前做的题型整理。"拿去，抄一遍。抄完再来找我。"
她抱着那本本子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哭了。她哭的是，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愿意多讲一遍。
第四章
家里的态度，是另一道坎。
她爸夏老五，五十出头，种了十几亩地，闲时去镇上帮人抬预制板。他不坏，只是穷怕了。在他眼里，女娃读到高中已经是浪费，再读下去，就是把钱往水里扔。
四月的一个晚上，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一一，你二爸在县城开饭馆，缺个人洗碗端盘，一个月六百，包吃。你去不去？"
她正在灯下做题，笔停住了。
"我要考。"
"考啥子？你都倒数几名了。"
"我能考上。"
她爸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你考上，学费哪个出？你弟弟下半年也要读初中。"
她妈在灶屋那边没出声。锅盖响了一下。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第一次在她爸面前把腰挺直了："爸，我不要你出学费。我考上了，我自己想办法，贷款、勤工俭学，我自己挣。我只要你让我考。"
她爸盯着她看了很久。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自己去打工，一分钱不要家里出。"
他把烟点上，抽了半根，说："行。你自己说的。"
那半年，她妈每天给她留一盏灯。家里穷，灯油是要算的，她妈就把自己屋里那盏挪到她桌上，说自己在灶屋里摸黑也一样。有一回她学到后半夜，抬头看见她妈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
她走过去，蹲在她妈面前。
她妈醒了，说："学完了？锅里给你温了个红苕。"
她说："妈，你回去睡。"
她妈说："我等你。"
她后来常常想起这个晚上。她想，一个人要活下去，需要的其实很少。一盏灯，一个红苕，一个愿意等你的人。
第五章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她的分数一点一点往上爬。
月考她从倒数第九爬到中游，再爬到前二十。班里有人开始议论，说她是不是偷看了，说她家是不是给她请了家教。她听见了，不解释。她只是每天比别人早到半小时，比别人晚走半小时。
她的手背上开始有字。是背不过的单词，用圆珠笔写的，蓝的，洗不掉，一星期才淡。她同桌李娟说，夏一一，你手跟鬼画符一样。她说，好看。
李娟是个话多的女孩，成绩中等，家里条件比她好一点，有一辆二手的自行车。后来她们成了朋友。李娟骑车带她回家，一路颠，一路骂这条路烂得不像话。她坐在后座上，抱着书包，觉得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五月的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第十二。刘老师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念到最后一段，教室里很安静。念完他把作文本合上，说："这个本子，我留着。"她坐在下面，脸烧得厉害，心里却像有人给她点了一盏灯。
四月底，阿珍来了。
阿珍站在教室门口，穿一件新买的白衬衫，头发用一个塑料夹子夹起来，全身上下都是那种刚从外面回来的神气。
"一一，我跟你说个事。"
她们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站着。阿珍说，她表姐在东莞，厂里招人，一个月一千二，加班另算，做满一年还有年终奖。她说，读书有啥子意思，你看我们班那些人，考得上几个？她说，一一，我们一路去，路上有个伴。
夏一一看着她。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答应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觉得天忽然开了。她记得她甚至没跟家里商量，就把编织袋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我不去。"她说。
阿珍愣了一下："为啥子？"
"我要高考。"
"你考得上？"阿珍笑起来，"一一，你上学期数学二十七分。"
"现在不是二十七分了。"
阿珍的笑慢慢收住。她看着夏一一，看了很久，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阿珍走了。走的时候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她没回头。
夏一一站在单杠下面，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她刚刚改掉了一件多大的事。她想起那个歪脖子树，想起那条土路，想起一间黑着灯的房间。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还做了一件事。
班里有个女孩叫周小燕，家里比她还穷，妈是脑子不清楚的，爸常年在外。周小燕最近总是在打听阿珍说的那个厂，问她一个月真有一千二吗，问她要不要初中毕业证。
晚自习后，夏一一在厕所门口拦住她。
"周小燕，你不要去。"
"为啥子？"
她想了很久，说："我做了个梦。"
周小燕笑了："你神经病哦。"
"我梦到我去了，我过得很不好。"她说得很慢，"我梦到我在一个山坳里，生了个娃儿，我跑出来的时候没有带走她。我梦到我在一个歌厅里，别人喊我小姐。"
走廊的灯光闪了一下。周小燕不笑了。
"夏一一，你莫吓我。"
"我不吓你。你就当我神经病。"她抓住周小燕的手腕，"你等高考完。考不上再去，也就三个月。三个月，你少赚三千六，你这辈子还能赚。"
周小燕把手抽回去，低头走了。
那年六月，周小燕没去东莞。她也没考上，后来去了县城的服装店，再后来嫁在镇上，生了两个孩子。多年以后她回娘家，在村口碰见夏一一，忽然拉住她的手说："一一，那年……"
她说不下去。夏一一说："都过去了。"
第六章
五月的教室像个蒸笼。
窗户开着，风是热的，卷子上的字被汗洇得发软。她把袖子挽起来，用胳膊垫着纸，写。她的手肘上有一层磨出来的茧。
她开始做整套的卷子，按高考的时间做，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做完自己批。第一次批出来，总分三百八十几。第二次四百亿。第三次四百三十。她把这些数字记在墙上，用铅笔画成一根线。线往上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她最怕的是数学。有一回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怎么都做不出来，把笔一摔，趴在桌上。李娟在旁边推她："哭啥子。"
"我不是哭。"她说，"我是气。"
"气有啥子用。"
"气完了再做。"她抹了把脸，把卷子翻回来。
五月底，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想考哪个学校？"
她说了。她说她想考师范，想当老师。
刘老师抬眼看着她："为啥子？"
"我想站在讲台上。"她说，"我想跟学生说，你们莫走错路。"
刘老师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师范分数不高，但你得稳住。你的语文好，作文分要拿足。数学不要贪难题，把前面的分拿干净。"
她点头。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的第一页。
六月六号晚上，她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她爸在咳嗽。她妈进来给她掖被子,在她床边站了一下，说："睡吧，明天好好考。"
她说："妈。"
"嗯。"
"我考完了，你就不许再给我留灯了。"
她妈的手在她被子上按了按，没有说话。
第七章
六月七号，下雨。
考场在县中学，从她家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班车。她妈早上四点起来，煮了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一头，说图个吉利。她爸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送她到镇上坐车。路上有雾，他把车骑得很慢。
到了考场门口，她下车。她爸把车支好，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她："买水喝。"
她接了。
"爸。"
"嗯。"
"我进去了。"
"去吧。"
她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垂着。他个子不高，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人群里很不显眼。她后来想起这个画面，觉得一个人一生里，总要有一个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
语文卷子发下来。她翻到作文题，深吸一口气。
她写了一个故事。她写一个女孩走错了路，走了很多年，走到一个很远的城市，最后在一个冬天里闭上眼睛。她写那个女孩在最后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哪怕一生很短，哪怕一生很穷。
她写得很慢，写到一半，眼睛湿了。她停下来，用手背压了一下眼角，继续写。
数学卷子发下来。她按刘老师说的，先做前面。选择填空做得很稳，做大题的时候，手心出汗。倒数第二题她卡住了，卡了十分钟，她跳过去，做完最后一题，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题型，她抄过三遍。
六月八号下午，英语考完，铃响。她放下笔，坐着没动。考场里的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磨得响，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坐着，看窗外的雨停了，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她想，她考完了。
她这一世的第一个关口，过了。
第八章
查分那天是七月的一个下午。
等分数的那二十天，是最难熬的。她每天跟着她妈下地，掰苞谷，摘海椒，手上磨出新的茧。她不敢想分数，一想到就心口发紧。夜里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估：语文一百，数学七十，英语六十……估到后来自己都不信了，索性不算，把被子蒙在头上。
有一天她在河边洗衣服，李娟跑来喊她，说分数线出来了。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扔，两个人光着脚就往镇上跑。
镇上有一家网吧，招牌是"飞越"，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她和李娟一起去，一人交了三块钱，坐在最角落的两台机子前。她的手在抖，输了三次身份证号才输对。
屏幕转圈。
李娟先查到，四百七十六。她抱着夏一一的胳膊尖叫，说完了完了，我上不了本科了。夏一一说，本科线还没出来。
她自己的页面弹出来。
五百一十八。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李娟说，多少多少？她说，五百一十八。李娟又叫起来，说一一你疯了，你怎么考的。
她没有叫。她只是把手从鼠标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牛仔裤上。
那年四川省的文科二本线是五百一十三。她高了五分。
填志愿的时候，她在志愿表上写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学院，第一志愿，中文系。她爸坐在旁边看，看不懂，问她："这个是干啥子的？"
"出来当老师。"
"老师一个月好多钱？"
"一千多。"
她爸抽了口烟，说："还不如去打工。"
她妈在一边说："当老师好。当老师体面。"
她爸没再说话。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邮递员骑着摩托到村口，喊"夏一一，有你的信"。她跑出去，手是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印着红色的校徽，她摸了一下，纸很硬。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念信封上的字，说哎呀，一一考上大学了。有人问她考的哪个学校，她说师范学院。有人说，当老师好啊，铁饭碗。
她爸站在门口，没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上，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通知书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识几个字，看得特别慢。
看完，他递还给她，说："收好。"
然后他转身进屋，进屋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第九章
学费是五千二，住宿费八百，加上生活费，第一年要八千块。
家里拿不出。
她去镇上问了助学贷款。那一年政策刚下来没几天，办事的人也不太熟，让她交了户口本、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来回跑了四趟。最后一次，她在窗口外面站了很久，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表格。
她妈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一千三百块。她爸去砖厂干了两个月，挣了两千。她自己暑假在镇上一家复印店打工，一天二十，做了四十天。
开学那天，她一个人坐车去。她爸要送，她说不用。她背着编织袋，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石头牌子，站了很久。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校园。梧桐树一排一排，教学楼是白的，食堂有三层。
宿舍是六人间。她的床在靠窗的下铺，床上铺着她妈给她做的褥子，蓝布的。同宿舍的女孩家里条件都好一些，有人的行李箱是拉杆的，有人带了电脑。她的编织袋放在床底下，很显眼。
她不在乎。
大学四年，她过得很安静。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背英语。白天上课，晚上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周末去做家教，一家一小时十五块，教一个初中生数学。她教得很认真，那孩子的分数从六十几提到了九十。
她拿过两次奖学金，一次二等，一次一等。她把钱存起来，一年一年地攒。
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她坐了四年。冬天玻璃上结雾，她用手指划开一小块，看外面的雪。她有个习惯，每次坐下之前，先把桌上的书摆整齐。
那年冬天很冷。她做家教的那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每次去她都爬得腿发酸。孩子的妈妈是个开小卖部的，每回上完课都留她吃碗面，说天冷，吃了再走。她推过两次，第三次就坐下了。面里卧一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她想，这世上的好人还是多的，只是好人不会在你落难的时候刚好出现。
她不太会跟人玩。宿舍里有人约着去逛街，去唱歌，她大多不去。不是她不想去，是她一去就要花钱，而她每一块钱都有去处。
大二那年，有个男生追她。
是同系的，姓陈，个子高，戴眼镜，写诗。他给她递过两次纸条，一次写着"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一次写着"周末有电影，一起去看吗"。
她犹豫了很久，去了。
电影演的什么她后来忘了。她只记得散场的时候，他走在旁边，忽然伸手想牵她。她的身体比脑子快，整个人往旁边一缩，缩得很难看。
他停住了："你怎么了？"
"对不起。"她说。
"我就……"
"对不起。"她说，"我不习惯。"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来往。他后来又找过她一次，说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她说没有，是我的问题。
她一个人走回宿舍，在楼梯口坐下来。她想起那只手，想起很多年前那只手，想起一间关着灯的房间。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坐了很久。
她不是怕男人。她是怕那种被交出去的感觉。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追她。她也不觉得遗憾。她想，有些人是可以一个人过的。
第十章
二〇一二年，她毕业。
那年就业不好，师范生多，编制少。她考了县里的教师招聘，笔试第三，面试第五，最后分到了本县最偏的一个乡，一所村小。
学校在山坡上，一栋两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一棵老槐树。全校六个班，一百一十三个学生，连她在内九个老师。
她去报到那天，校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件灰夹克。他领着她上二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说："这间归你，三年级，二十八个娃儿，语文数学都你教。"
教室里二十八个孩子，都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好。"
她站在门口，忽然眼睛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趴着睡觉；想起她考二十七分那天，被老师点名，站起来说不出话；想起她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能站在讲台上，她要说什么。
她走上讲台，把书放下，转过身。
"我姓夏。"她说，"我叫夏一一。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语文。"
那二十八个孩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说完，她转过身，说："我给你们讲个事。"
"啥子事？"
"我以前成绩很差。"她说，"差到我们班倒数第九。"
孩子们笑起来。
"但是我后来考上了大学。"她说，"我给你们讲这个，不是要说我有多厉害。我是想说，一个人可以从很后面，慢慢地走到前面去。慢一点没关系。"
那天下午，她讲完了第一堂课。
第十一章
村小的日子很慢。
早上六点半，她起来烧水，洗漱，煮一碗面。七点二十到校，站在校门口接学生。有些孩子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来，鞋上全是泥。有的孩子没吃早饭，她把办公室里的饼干拿出来。
她教语文，也教数学。她教他们写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她教他们朗读，一句一句，"秋天到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她让他们把课文抄三遍，抄完背，背完讲。
第二年春天，六年级有个男孩不来了。男孩叫杨军，十四岁，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他爸在新疆的工地上，一年回来一次。他跟他妈说，要去广东，跟他表哥进厂。
她走了两个小时到他家。屋里只有他妈一个人，正在剁猪草。她说，杨军呢？他妈说，走了，昨天走的，跟他表哥。
她坐在那条长凳上，半天没说话。她说，嫂子，你把他叫回来。她说，他十四岁，进厂人家不要，只能去那些不要身份证的小作坊，一天干十二个钟头，睡在车间里。她说，你把他叫回来，我给他补课，他考得上职高。
那天晚上她在杨家吃的饭，一碗酸菜，一碗米饭。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她一个人走，走到学校门口才发觉脚上磨了两个泡。
杨军第八天回来了。后来他考上了县里的职业中学，学汽修。再后来他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每年过年给她送一箱橘子。
她发现了一件让她不安的事。
那年秋天，班上有个女孩叫小满，九岁，很瘦，眼睛大。小满的妈在外地打工，爸在她三岁那年出车祸没了，跟着外婆过。
十月底，小满有三天没来上学。
她去家访。小满家在山上，土墙房子，屋前有一棵柿子树。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来了，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
"老师。"
"小满呢？"
外婆的眼神闪了一下："跟她表舅去镇上赶场了。"
"哪个表舅？"
外婆说不清。她说那个人是前几天来的，说是她远房的亲戚，说带小满去镇上买件棉袄，顺便帮他在工地上看两天材料，一天给五十块。
夏一一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问："那人长啥子样？"
外婆说："四十来岁，瘦，穿个灰夹克，说话是外地的口音。"
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面，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当天就去了镇上。她先去派出所报了案，值班的民警年轻，问她有没有证据。她说没有，但是这个人不对劲。民警记了她的名字和电话，说先查。
她不放心。她借了校长那辆旧摩托，一个人沿着镇上的几条街找。她找了三个小时，在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门口，看见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
她走过去。
车里有三个孩子，两个在哭。她看见小满坐在最里面，抱着一个塑料袋。
她站在车门口，声音很稳："小满，出来。"
小满抬头看见她，一下子哭了。
后来那个人被抓住了。后来派出所的人说，这个人是惯犯，跨省作案，身上带着另外两个孩子的身份信息。后来县里的报纸来采访，问她当时怕不怕。
她说怕。
她说："我那时候想，我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这个娃儿就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半个钟头，她等了整整一辈子。
小满后来考上了县中。走的那天她来学校告别，个子长高了一头，站在办公室门口，说："夏老师，我走了。"她说："去吧。"小满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师，那天你要是没来，我就没了。"她说："莫说这些。"小满说了句"我记着你"，跑了。
第十二章
二〇一六年，村小撤并，她调到镇上的中心校。
她在中心校教了十年初中语文，当班主任，后来当教导主任。她的课讲得好，县里来听公开课，听完了说这个老师扎实。她的学生有考进县中的，有考进市里的，有一个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回来也在教书。
二〇一六年冬天，初中同学在县城聚会。
她本来不想去。李娟打电话来说，你就来嘛，十几年才一次。她去了。
包间里坐了二十几个人，都胖了，都老了。有人开了厂，有人在外面跑生意，有人还在村里种地。阿珍也在。
阿珍瘦得厉害，眼窝陷下去，头发染成偏黄的颜色，发根是白的。她穿一件驼色大衣，袖口起了球。她看见夏一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一一，你当老师了。"
"嗯。"
"听说你教得好。"
"还行。"
阿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我那时候喊你去广东，是我不好。"
夏一一看着她："你后来去了？"
"去了。"阿珍说，"在那边待了十几年。去年回来的。"
她没再说下去。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夹了两次没夹起来。
散场的时候，两个人在饭店门口站着，风很冷。阿珍忽然说："一一，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走错一步就完了？"
夏一一想了很久，说："不是。是走错一步，就得拿很多步去补。"
阿珍笑了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走进夜色里去了。
她一直没有结婚。
三十岁那年，她妈托人给她说了个对象，是邻镇供电所的，三十四，离过婚，人老实。她妈劝她："见一面嘛，见一面又不吃亏。"
她去见了。在镇上那家"老地方"茶馆，两个人坐着，说了半个钟头的话。那人问她，你一个人过不孤单？她说，习惯了。那人说，我这个人不晓得浪漫，但是实在。她说，我看得出来。
回家之后，她跟她妈说："妈，我不结。"
她妈急了："你到底要咋个？你都快三十了。"
她坐在灶屋前面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说："妈，我这辈子过得很好。"
"好啥子好？一个人。"
"我一个人，但是我没得哪一天是怕的。"她说，"我早上起来晓得今天要做啥子，晚上睡下去晓得明天做啥子。我教我的书，我拿我的工资，我买的米是我自己挣的。妈，这个好。"
她妈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你是不是……受过啥子委屈？"
她笑了："没有。我就是想这样过。"
她妈没有再劝。后来她妈跟她爸说，这女娃犟，随她去。
她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很整齐。屋里一张书桌，一把竹椅，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她这些年攒的书。她每天早上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窗前改作业。周末去赶场，买两天的菜，回来的路上顺手给邻居家老人带一包盐。
有一年冬天她病了，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床上。半夜醒来，屋里黑着，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她想，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难处。可是第二天天亮了，她还是起来了，烧水，洗脸，去上课。
第十三章
她四十岁那年，学校组织体检。
B超的医生在她肚子上滑了半天，说："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手术？"
她说没有。
医生说："子宫上有个疤，像是陈旧性的。你以前有过大月份引产或者……"
她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她说："记不得了。"
医生哦了一声，写了几个字。
她穿好衣服出来，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鞋上。她想，这具身体，是从哪一世带过来的。她重活了一次，可是身体记得。
她后来每年体检，都自己去。她吃得清淡，早睡，早上走一个小时的路。她从不喝酒，从不去歌厅。同事约她去KTV，她笑着说不去，我唱歌难听。
二〇一八年，她翻出一本旧本子。
是她高三那年用的错题本，蓝皮的，边角都磨烂了。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抄着题，字迹歪歪扭扭。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6月7日。不要再走错。"
她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第十四章
二〇二六年，她四十六岁。
秋天，她带的是初三。教室里的孩子比当年的她小不了几岁，一个个都在长个子，说话声音变来变去。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她讲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爬过月台去卖橘子那一段，她停了一下。
"你们读这一段，有没有想起哪个？"
有个男生举手："我爷爷。"
"他为啥子？"
"他……他每次赶场都给我买糖。"
教室里笑了。
她也笑了，说："记住这个。"
下课铃响，孩子们收书包，闹哄哄地往外走。有个女孩走到讲台边，说："夏老师，我作文写好了。"
"拿给我看。"
女孩把本子递过来，站在旁边等。她翻开，看见题目：《我的老师》。
第一句写着：我的语文老师姓夏，她走路很慢，说话很轻，她从来不骂人。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片下来。远处的山是青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的红橘树结了果，红红的，一小片一小片。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学生，说："写得好。明天读给全班听。"
女孩跑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讲台上，手撑着讲桌，看着那二十几张空椅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黑板上的字照得发白。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三月，她站在公告栏前面，蹲在地上哭。
她想起她在蚊帐里打手电，看到眼睛流泪。
她想起那个山坳，那个孩子，那个冬天。
她想起她这一世：一间教室，二十八个娃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一辈子没有嫁人，没有孩子。
她想起她死前想的那个愿望：就回去一年，一年就够了。
她真的回去了。她回去了十八年。
她慢慢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进来，带着一点凉，也带着一点橘子叶的味道。
楼下有孩子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嘭，嘭，一声一声。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她蹲在公告栏前面哭，哭得没有一点声音。那时候她不知道，一个人只要还有机会重新来一次，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她想，这一生很平淡。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可是能喝，喝下去能活。
而这一杯白开水，是她用整整一条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