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七分
沈敬一那把打得很烂，烂得不像是玩了六年的人打的。
他玩澜，五楼补的打野。前十分钟死了三次。第一次反蓝被蹲，第二次越塔越到守约的大招上，第三次他想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走进对面中单的技能里去了。
队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像开追悼会。
上一把他玩辅助，队友问他，辅助你是来旅游的吗。他回了一句，我是来上班的。打完被扣了八分。
这把输了要掉星耀三。星耀三底下就两颗星，他盯了一晚上。
他白天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跑工地，跑甲方办公室。这个月回款还差七万，明天九点开会，材料在电脑里，没动。他把车停在小区的消防通道上，第二天早上再挪。
这把之前他已经输了六把。上一把被对面打野当着他面把红buff反了两回，那两回红buff都在，老老实实站在坑里，挨打，掉buff，三十秒以后重新站起来。他当时蹲在河道边上看着，气得想把手机摔了。
三点四十七分，屏幕上只剩他一个人蹲在红区。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天花板还是被照出一小块白。他把充电线拉到最长，线还是短，人只好侧着，右肩压在枕头上，压得发麻。
空调外机在窗外面嗡嗡地转，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链条响了一下。他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说，你手机太亮。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对面中单从左边草里出来，对面打野从河道上来，两个技能先后落在他身上。
他的血掉得比他反应快。
那一秒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波不该上。
他看着自己的英雄往后倒。倒下去那一下，镜头正好对着红buff。
那张石头脸在看他。
肩上的红光一起一伏，像在笑。
然后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像吸管插进杯底，最后那么一下。
他没回答。他已经不在了。
一块石头
醒过来的时候，他先觉得视野变低了。
平常躺床上看手机，是从上往下；现在是从下往上。天是一层很淡的蓝，蓝得不太对，像画上去的。边上是树，树上蹲着鸟，鸟一动不动，也不叫。
他低头，看见两只手。石头做的，一只拳头有半张床那么大，关节缝里有火在走，走得很慢。
他想说这不合适。嘴张开，没有声音。脸上只有一个洞，从洞里出来的是风磨石头的声，沙，沙，沙。
他抬手去摸脸，手太大，摸到了自己的肩膀。再摸，摸到那个洞。洞是凉的，没有牙，没有舌头。他都三十几了，早上刷牙总出血，这会儿连牙都没了。
他试着站起来。地面震了一下，树上那只鸟掉下来，扑腾两下又飞回去了。
石头走路没有膝盖。这点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很后悔知道。
他往前挪了十几步，看见前面有一片兵线。兵线那头的塔下站着一个人，蓝色的，一动不动，被塔打了两下，血掉了三分之一，还是不动。
那是澜。那是他。
他朝那边挪。挪到一半，塔上的红光扫过来，他想起自己是野怪，赶紧把身体压低。其实他压不低，石头就是这个高度。他所谓压低，就是把重心往后挪了半步。
他对着那个站桩的自己说话。说了一大段，全是废话，因为他嘴里出来的只有风声。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人对着自己的尸体讲话，讲的还是“你倒是跑啊”。
然后他想起了红buff的规矩。被打了会掉buff，buff掉完，三十秒重生。他把这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三遍，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他被打死，他可能真的会死。
在游戏里死一次，是掉半管血的事。在游戏里真死，那是另一回事。
这个结论让他抖了一下。石头一抖，缝里的火跟着亮了一格。
啵
第一个死的小兵在他左边那条线上。
蓝方的兵，拿个盾，被红方的兵打死，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的动静。啵。像开了一瓶汽水，盖子刚离开瓶口那一下。
然后有一股东西流进他身体里。
不疼。像有人往他腿里灌了一杯温可乐，从脚踝一直涨到肩膀。他头顶的血条跳了一下，六千五变六千九百八。
他愣了三秒。又一个小兵死了，啵。六千九百八变七千四。
血条底下多出一行小字：生命值上限持续增长。
他用石头脑子想了想，想明白了。这峡谷里死掉的东西没地方去，得找个地方存。以前存河蟹那儿，河蟹太小，存不住，就往红buff头上溢。每一个死掉的小兵，它那点血，它那点攻，全算在他身上。
他当打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小兵死了去哪儿。
现在他就是那个“哪儿”。
他决定阻止这件事。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很合理：小兵不死，他就不涨血；他不涨血，就不会被人发现；不被人发现，他就能蹲到这一局结束。逻辑闭环，唯一的漏洞是小兵不听他的。
他从草里挪出来，挪到两条兵线中间，举起手，想替蓝方的兵挡一下。
手太大，举起来把他的视野全挡住了。他眼前一片黑，只听见下面啵啵啵，连响四声，血条又涨了一截。
他把手放下，看见蓝方的兵一个没剩，红方的兵正在往前推，队伍整齐，没有一个人看他。
中立生物在兵线的规矩里不算人。小兵从他脚边绕过去，绕得很自然，像绕一根电线杆。
他在兵线中间站了半分钟，双方小兵一次又一次从他脚边过，谁也没打他，谁也没被他打。他又被灌了三杯温可乐。
最后他明白了一件很朴素的事：他管不了小兵，小兵也管不了他。他站在这儿，就是个存钱罐，人家往里投币，他还得谢谢人家。
回草里的时候他顺手看了一眼面板。血量一万一，攻击二百六。
他不知道一万一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一个满级小兵大概四百多血。这么算下来，他现在的血量，相当于一个加强连。
一个加强连在他身体里。
草丛
他试着往左边挪。石头挪起来很慢，像一台搬家的冰箱。挪了十几步，他把自己塞进红区靠墙那片草里。
关键是，草比他高一点。
他一蹲，从外面看就是一块石头。
这游戏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他蹲下去那个动作，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聪明。
一块会蹲草的红buff。
他不想打人。
他一点都不想打人。他甚至不想被打。
安定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这片草分了区。靠墙那边背风，他给那儿留了个位置，算卧室；往外一点能看见河道，他管那儿叫客厅。
他想，万一是要在这儿住很久，总得有个说法。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笑了一下。石头一笑，草跟着晃，他赶紧停住。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情绪也要小口小口地用，一次只用一点点，像省着抽的烟。
他的号还挂在线上。屏幕上那个澜站在中路塔下，一动不动，被塔打，被兵打，像个没魂的东西。队友骂挂机，骂了五分钟，系统接管了。
接管之后的澜会平A，会撤退，会在塔下绕圈，血少了会自己往回走。打得比他好。
他看着自己的英雄在前面替自己活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像看见自己的尸体上了班。
频道里有人问，打野你是不是睡着了。他想回，他回不了。他只能在石头里，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心里说完：我在这儿，我在红区，我在草里，我是一块石头。
没有人听见。草很安静。
红呢
第一个来的是对面赵云。
赵云从河道上来，走路姿势很飘，顺手拍死一个兵。兵啵了一下，沈敬一的血条又涨一截。赵云走到坑里，站住了。
坑是空的。
他在空坑里站三秒，转半个圈，又站两秒，走了。
沈敬一在旁边草里，憋得石头都要裂。他不用呼吸，他还是屏住了。
频道开始刷字。
「蓝方·中路」：打野红呢 「蓝方·中路」：红区一个兵都没有 「红方·打野」：你们红区是空的 「蓝方·中路」：你来过？ 「红方·打野」：我来一趟，看见空的，我就走了 「蓝方·射手」：那谁打的 「红方·射手」：你们家红buff有腿吗 「蓝方·中路」：你们家有腿
然后两边一起举报了各自的打野。
第二趟，赵云带了个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红区的草按顺序踩了一遍。踩到第四片的时候，沈敬一就在他们背后那片没踩到的草里。
他们过去之后，蓝方中单从另一边过来，边走边放了个探草的火圈。
那个火圈不偏不倚，落在沈敬一脚边上。
火在他腿根烧了四秒。他掉了八千多血。
他血量四十七万。八千多，听起来是个数，摊在他那条血条上，屏幕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中单在草里站了两秒，看血条。血条是满的。他判定草里没人，走了。
沈敬一被烧得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把那股劲儿全咽了回去，咽得整个前胸都在抖。他那一刻很服气：这游戏的判定做得真严，撒谎都撒得这么有礼貌。
「蓝方·中路」：红区草我都探了，没人 「红方·打野」：那红buff呢 「蓝方·中路」：它可能在对面红区 「红方·打野」：我红区好好的 「蓝方·中路」：那它去哪了
沈敬一在自己那片草里抖了一下。石头一笑草就晃，他赶紧停住。
两个打野
赵云从这局开始就不太正常了。
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到会算红的刷新时间，误差不超过三秒。第一趟来，坑是空的，他以为被对面抢了；第二趟来，还是空的，他怀疑自己算错了；第三趟他没走，站在坑里站了八秒，像在等一个约好的人。
「红方·打野」：对面打野，你出来 「蓝方·中路」：他挂机 「红方·打野」：挂机的人能把红挂没？ 「蓝方·中路」：他真挂机，系统接管了 「红方·打野」：系统接管，能把我红区接管成空的？ 「蓝方·射手」：我们打野不说话 「红方·打野」：高人不说话 「蓝方·中路」：他真挂了 「红方·打野」：那你告诉我，红去哪了
没人回他。因为唯一知道答案的那个东西，正站在三米外的草里憋笑。
红方辅助看不下去了。
「红方·辅助」：打野你别找了，来帮我一下 「红方·打野」：我在研究一个东西 「红方·辅助」：你研究什么 「红方·打野」：我在研究对面打野 「红方·辅助」：他挂机了你还研究他 「红方·打野」：挂机的人不会反野，反野的人不会挂机。他两样都做了
这一段被沈敬一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脑子里。他忽然想，要是这局能拉个复盘，他愿意给这个赵云讲一个小时，从头讲，讲到尾，讲到最后那句“我就在你脚边那丛草里”。
后来又有一件事，让沈敬一记了很久。
赵云跑到中路塔下，站住，不动，站了二十秒。他在学挂机。他认定对面那个打野是靠一门“什么都不做”的功夫把红偷走的。
二十秒之后，他被三个人抓死在中路。
「红方·打野」：原来挂机不是这么挂的 「蓝方·中路」：你倒是学会了一点 「红方·打野」：我学到了，但是我死了 「红方·射手」：你这局反到什么了 「红方·打野」：我反到一个空坑
沈敬一在草里，一句一句记下来。他想，要是能回去，他要跟所有人讲：这游戏里有个打野，为了学一门手艺，把命搭进去了。而且他学的是挂机。
他那会儿也没想明白一件事。赵云找不到红，是因为红在他左边的草里；赵云心态崩了，是因为找不到；赵云送人头，是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有一个比他强的人。
那个人其实就在三米外，蹲着，一动不动，连鼻子都没有。
草里的日子
有一个瞬间他到现在还记得。
对面的射手从他面前走过去。真的就是从面前，中间隔着一根草。那根草上挂着一滴水，反过来一点红光，在他眼里晃。
射手站在草边上等兵，手在抖。沈敬一知道那不是害怕，那是玩家在按键，手指点在屏幕上，一下一下。
两个东西隔着同一根草，一个在等兵，一个在装死。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鼻子。闻不到草。
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有没有鼻子。人不会注意这种事。石头会。
他憋着，一直憋到射手走了，走到中路去了，走到屏幕外面去了。他才在心里喘了一口。
那之后他还发现了一件事：他能听见现实里的声音。
老婆打呼的声音很轻，一阵一阵，跟兵线来的节奏有点像。楼上有户人家在拖椅子，一下两下，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下来。手机插着线，线拽得紧，他听见塑料外皮绷着的那种细响。
峡谷里的声音全是干净的：技能、脚步、金币。现实的声音全是不干净的。他以前嫌这些声音吵，现在听得想哭，又哭不出来，石头没有眼泪。
河蟹是他唯一的朋友。
河蟹每回从他面前过去，都在他跟前停一下，举着一只钳子，冲他比一比。第一次他不敢动。第二次他试着把一根手指抬起来一点。第三次，那只钳子又举起来的时候，他也把手抬了一下。
两个中立生物就这么对上了一个礼。
那是这局里唯一一个看出他不对劲的东西。河蟹不会打字。
还有一回，两个人在他头顶上吵架。蓝方中单和红方中单隔着河道对骂，骂的是谁先动的手。骂了四分钟，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全是“你先”“你再说一遍”。
他蹲在中间，听得津津有味。他以前也这么骂人，骂完就忘。现在他是那片被两边都踩着的草。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挺可爱的，至少他们还有嘴。
后来他实在闲得慌，开始数小兵。一波六个，三路十八个，一分钟两波，三十六个，二十分钟七百二。加炮车，加野，加超级兵。
数到第三百二十一个，他忘了数到哪儿，重数。第二次数到两百八十七，他想不起来自己在数什么，也忘了为什么数。
石头的记性不好。他心里那一栏以前装的是回款、账期、甲方，现在装不下别的东西。
他改数血条。血条从他头顶往右去，一格一格，像过年时候的高速。他数到第三个屏幕满，又数了半个，得出结论：他的血条有三屏半长。
一个人有三屏半的血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他的血条那么短，一条就能管他一条命。
他用石头手指在地上写字，写了一个“救”。一个路过的炮车碾过去，压平了。
他又写“我在草里”。炮车拐了个弯，把“草”压没了，剩下“我在里”。
他看着“我在里”，觉得这三个字也挺对。
后来他写过一封长一点的。写给他老婆，写了七行，第一行是“我在”，第七行是“别等我”。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遍，觉得写得不好，太像遗书。他正要重写，一波兵过来，把那七行全踩乱了。
他站在那片乱掉的字上面，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把那句“别等我”用脚尖重新划了一遍。
划完他自己笑了。石头笑，草晃。他这次没停。
我打了一行字
第十七分钟，他手痒。
不是石头痒，是那种想敲键盘的痒。他试过用石头手指在空气里敲，敲了两下，什么都没有，空气不会疼。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的号还挂着。
他想起“全体”那个按钮。那个按钮他以前只在被气到的时候点，一年点不了五回。
他打了三个字。输入法很配合，联想出来的下一句是“我是人”。他就一起打上去了。
「猩红石像」：别打我我是人
频道静了三秒。
三秒在这个游戏里很长。
「红方·中路」：谁在说话 「蓝方·辅助」：野怪会打字了 「红方·打野」：这挂多少钱 「蓝方·中路」：截图截图 「红方·射手」：AI觉醒了兄弟快跑 「蓝方·辅助」：它是野怪它跑不快 「红方·中路」：野怪也有尊严
沈敬一又想解释。他打了一大段，从自己是蓝方打野开始讲，讲到死在哪，讲到醒过来是一块石头，讲到每死一个兵就往他身上灌一杯温可乐。
系统回他四个字：发言过长，已截断。
他删了一半，重打。又截。
最后他只打出六个字。
「猩红石像」：我真是那个人
「蓝方·中路」：哪个 「猩红石像」：挂机的那个 「蓝方·中路」：我们打野挂机了 「猩红石像」：那就是我 「蓝方·射手」：你挂机挂成野怪了？ 「红方·辅助」：这话我信 「红方·打野」：这句话我也信
他本来还想打一句：我明天九点要开会。想了想，算了。这句话在他们那儿，大概只能换来一句“那你先去开会”。
五个人一起冲进草丛。
他被人围着打。技能响声一层一层在耳朵边上炸，血条几乎不动。
他这才看清自己的数字：四十七万。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血条从头顶一直往屏幕右边去，看不到头。
他慌了一下。血条越长，被看见的概率越大。他试着把这条血条藏起来，往草深处挪了半步。血条跟着他，永远挂在他头顶，红得发亮，三屏半。
他这才明白，这游戏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名字，位置，血条。他以前藏得最好的东西是情绪，开会的时候藏，回家也藏，藏得挺成功。现在不行了——一块石头没有表情，也没有地方藏。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满级小兵四百多血，四十七万除以四百，一千一百多。一千一百多个小兵。一局二十几分钟，三路兵，一分钟两波，一波六个，那该是多少，他算到一半算不下去了。石头的数学不好。
他只知道，这一千一百多个兵，是一个小区的人口。
攻击力那一栏是八千九。他记得满级射手一箭五百多。也就是说，他抬一下手，顶人家射十七箭。
他这辈子连十七箭都没一次放完过。他一箭一箭地放，放完还要说自己网卡。
打了十几秒，先停的是对面。
「红方·射手」：打了半天它血多了三千 「红方·打野」：我打了两千伤害它血条没动 「蓝方·中路」：你们打的是假的 「蓝方·辅助」：我出的治疗
沈敬一在草里，血条又涨了一格。
他忽然明白了：他不用躲。这辈子都不用躲。
他就站在那儿被五个人打，一动不动，像一块终于想开了的石头。
四十七万
退不出去了。
先是投降按钮灰了，点不动。然后退出按钮也灰了。有人点了重连，卡在99%。
「蓝方·射手」：我重连了 「蓝方·射手」：99 「红方·中路」：我这也99 「蓝方·辅助」：客服说建议重启 「红方·打野」：重启完了还是99 「蓝方·辅助」：客服说正在处理，排队第3126位
红方辅助索性把网线拔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网络已断开。他等了十秒，把线插回去。
画面里，他的英雄还在走。断网的时候它也在走，走了三步，停在人家塔前面。
又有人把手机按了锁屏，过半分多钟再打开。还是那局。右上角的时间停在原处不动了，像一块表被人按住了秒针。
「蓝方·辅助」：时间不走了 「红方·辅助」：我这也不走 「蓝方·中路」：那这局什么时候完 「红方·打野」：等它死
系统跳出一条很平静的公告。
【系统】检测到本局存在未处理的中立生物，请清除后结算。
屏幕安静半分钟。
「蓝方·中路」：先杀它 「红方·中路」：杀完再打我们？ 「蓝方·中路」：那不公平 「红方·打野」：那就一起不公平 「蓝方·射手」：行，停战 「红方·射手」：停战到它死 「蓝方·辅助」：那它要是不死呢 「红方·中路」：那就永远停战
这句后来成真了。
客服
停战之后，蓝方辅助没走。
他在红区边上蹲下来，跟客服聊上了。截图后来被发到群里，一共有九张。
【客服·小助手】您好，这里是客服，工号8975，很高兴为您服务。 【蓝方·辅助】红buff打不死 【客服·小助手】请问您指的是哪一个红buff呢？ 【蓝方·辅助】我们家的 【客服·小助手】好的。请问您方便提供截图吗？ 【蓝方·辅助】[图片] 【客服·小助手】图片已收到。经核实，该野怪生命值为470000，属正常显示范围。 【蓝方·辅助】正常？ 【客服·小助手】建议您依次尝试：一、退出重进；二、切换网络；三、重启手机；四、更换设备。 【蓝方·辅助】我换了三个号 【客服·小助手】感谢您的配合。
群里有人笑了出来，隔着麦克风。那个人不是辅助，是他上铺的室友。
室友后来在群里发消息，说这客服是个人才，建议留着，以后谁想不开，就让谁去问。
【蓝方·辅助】我退不出去 【客服·小助手】请问您是否尝试过点击“退出游戏”按钮？ 【蓝方·辅助】灰的 【客服·小助手】建议您确认网络连接是否正常。 【蓝方·辅助】我们十个人在红区站着，网络好得很 【客服·小助手】理解您的心情。保持良好的心态有助于提升游戏体验。 【蓝方·辅助】你先把我放出去 【客服·小助手】已为您记录工单，工单号WZ-2026-1111-0031，预计处理时间三到七个工作日。 【蓝方·辅助】我现在在打排位 【客服·小助手】请问还有其他可以帮您的吗？
【蓝方·辅助】有 【蓝方·辅助】红buff里好像有个人 【客服·小助手】您好，这个情况我们这边暂时查询不到呢。 【客服·小助手】请问您是否尝试过重新登录？ 【蓝方·辅助】…… 【客服·小助手】感谢您的咨询。请对本次服务进行评价，非常满意请按1，满意请按2。 【蓝方·辅助】1 【客服·小助手】感谢您的评价，祝您游戏愉快。 【蓝方·辅助】我这局愉快不了
客服没有回他。
会话结束，屏幕上跳出一行很客气的提示：本次服务已结束，如有其他问题，欢迎再次咨询。
那张截图后来在群里被转了十几回。有人说这客服是个干才，一句“属正常显示范围”，把十个人的事说成了十个人的错觉。
蓝方辅助只记住了另一句，祝您游戏愉快。
客服这条路走不通。
十个人
停战之后，十个人里有八个回去换了装备。两个打野把惩击攥在手里，说好一起用。
沈敬一被围在中间。第一轮他们一起上，五个技能同时落下来。他掉了一万二。他血条长三屏半，一万二在屏幕上就是一条缝，缝自己长回去了。
第二轮他们换了打法，先真伤，再破甲，最后补控制。这一轮打了四十秒。四十秒里他掉了三万八，涨了五万。他从四十七万变成五十三万。
有人停手了。
「红方·射手」：它在回血 「蓝方·中路」：它一直在回 「红方·打野」：我算过，我们一秒打它五千，它一秒回八千 「蓝方·辅助」：那还打个什么 「红方·中路」：那我们不打，它也不死
第三轮两个打野一起用惩击。两道白光同时落在他头上，伤害数字跳出来：八千。他掉了八千；同一时间兵线那边死了六个小兵，他涨了两千四。净亏五千六。
两个打野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谁也没说话。惩击的冷却是六十秒。他们要在原地等一分钟，等一个注定没有用的技能。
「红方·打野」：我这辈子没等过惩击 「蓝方·中路」：等吧，反正也走不了
第四轮有人提议把它引到塔下。他们拿血去引，它不动。又有人提议用技能推它，推不动。中立生物不吃控制，也不吃位移，它只想在这儿站着。
最后他们开始跟它讲道理。
「红方·中路」：你让我们打死，我们给你道歉 「蓝方·中路」：它听得懂 「红方·打野」：它会打字 「蓝方·射手」：那你说句话啊
沈敬一不说。
他不是不想说。他算过：他一说话，他们就打得更凶；他们打得更凶，他就得在这儿多站几分钟；多站几分钟，兵线就多推一段。他不说话，他们还有可能哪天停手；他一开口，这局就变成人跟人吵架的局。
他宁可当一个不说话的野怪。
有人试过举报它。举报面板上只有玩家名字，没有野怪这一栏。他把“红buff”三个字手打进备注，提交。系统回他：举报对象不存在。
「蓝方·射手」：举报不了 「红方·打野」：举报对象不存在 「蓝方·中路」：它都不算个人 「红方·辅助」：它本来就不是
后来他干脆开始数人头。他发现十个人里有两个攻击频率很稳，一秒两下；有三个是瞎按，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还有一个从头到尾在原地转圈，转了六分钟，一次技能都没放。
他以前也是这样。他打团的时候手会抖，抖得技能放歪，放歪了就说卡。
他想起自己抓人的时候。蹲在草里等一个射手，等三十秒，等一分钟，心跳快得里面有东西在敲盆。那种等是甜的，因为知道对面一定会来。
现在他也在等，等这十个人什么时候放弃。等了六分钟，他们没放弃。他忽然理解了自己以前抓过的那些人：被蹲的时候，人是不知道自己在被等的。
他忽然想到手机的电量。二十三，还是二十三，一直没动过，和右上角的时间一样，停在那儿。他想到明天九点有个会，材料还没打，回款数还差七万。他想到自己练了六年的打野，会的全是算野怪刷新时间。
现在他是那个被算的。
第一次集火他扛住了，第二次也扛住了。第三次的时候血条反而更长了一点，因为兵还在死。三路兵没人管，全在往前推。
有人先发现不对。
「蓝方·辅助」：家没了 「红方·射手」：回去回去 「蓝方·中路」：走不了，我们在红区 「红方·打野」：三路超级兵
他们打了他六分钟。
六分钟里他的血从四十七万涨到七十一万，攻击力那一栏是八千九。
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站着，不动，等他们打完。
中间有一回，他差一点抬手。
是那个原地转圈转了六分钟的人。转到他面前，停了一下，抬脚踢了他一下，踢完还骂了一句：你倒是动啊。
他那只八千九攻击的手，抬起来了一半。
抬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他一巴掌下去，这个人就死了。死了掉血，掉血他长得更壮，长得更壮下一巴掌更响。到那时候，这局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手放回去，继续站着。这是他这一整局里唯一一次主动选择不打人。
那个人又踢了他一脚，走了。
然后两块水晶开始掉血。
【系统】我方水晶正在受击。 【系统】敌方水晶正在受击。
十个人里有几个往回跑，跑到一半，屏幕边缘闪了一下。
两边水晶，隔了不到三秒，都炸了。
结算
结算页面只有一行字。
本局结果：中立生物获胜。
段位结算：无。
再往下，蓝方五个，红方五个，全部显示失败。最上面那一行是一个灰色的石头头像，名字叫猩红石像，0杀0死0助攻，评分15.0，MVP。
头像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河道蟹 助攻×3。
他点开那个头像。英雄详情页是空白的，四个技能格全空，只有一个被动写得清清楚楚：沉默的石头——每有一个小兵死亡，你获得它的生命与攻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写得很平淡，像一条天气预报。他自己就是那场天气。
页面最下面还有一行统计，小到几乎看不清：本赛季中立生物胜场 1，胜率 100%。
他想把这局的录像存下来。找了一圈，只有“分享战绩”。点下去，出来一张图：十个英雄都在红区，中间一块石头，一条血条横过去，把整张图切成两半。
他把图存进相册，又删了。
他感觉有人从水里把他拎了上来。
再往下翻，是他自己的战绩。澜，0杀3死0助攻，评分3.1，挂机扣8分，信用分掉到82。十条举报全部显示“受理中”，排队号从3126开始，一局排出去十个。
他想起客服那句话。
祝您游戏愉快。
三点五十八
他在床上。
手机亮着，还是那个结算页面。后背全是汗，枕头上湿了一块。老婆翻了个身，说，你手机太亮。
他说，对不起。
他把手机放下去，又拿起来，点开排位。选英雄的页面往下拖，拖到最后，空着一格。那儿有一个头像。灰的，石头的，一块石头蹲在草里，眼睛有一点红。
他点了一下。系统说，该角色不可选择。
他又点一下。还是那句。
第三下，那个头像动了。不是抖，是很慢地侧了一下身，像在看他。
沈敬一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八。这个点他以前常常还在打，第二天照样上班，靠两杯速溶撑着。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躺下来，眼睛睁着，天花板那块白还没散。他想明天九点的会。那个会其实比这一局好对付：开会的人会说话，讲道理，讲得通就点头，讲不通就散会。峡谷里那十个人围着他打了六分钟，一句话没讲通。
他数了一会儿数，数到三百，睡着了。
客厅里有一点声音。很轻，像石头磨石头。
然后是一声：
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