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暴雨，打雷断了电，我又是爬杆又是砸墙，给赵老太家换了段备用电线。
第二天她儿子儿媳从省城赶回来，对着我骂：
“丧良心的电工，骗老人砸墙就为了换个线！”
“就是想多挣钱！那种问题拿胶带缠两圈就好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们抢过我的工具包砸在我脸上，争执间绝缘杆插进我的右眼。
血糊住眼睛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
“没技术没良心，活该！”
我右眼没保住。
从那以后，我再也干不了电线细活。
只能站在旁边给人递钳子。
十年后，他们女儿在镇卫生院靠呼吸机撑着，暴雨夜老线路又跳了。
全所只有我知道那种老变压器该怎么修。
他们跪在供电所门口哭：
“老周，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我用左眼看着他们，右眼只剩一片黑。
“雨太大，上不了。”
......
我话音落地，马长顺夫妻俩呆住了。
“陈师傅。”
马长顺先开口，声音里透出卑微。
“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
我没抬头。
“五百？一千？”
他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手抖得点不着，“你说个数啊师傅。”
我把工具箱搁下，抬起眼看他。
“多少钱也去不了。”
刘彩凤的脸白了。
“师傅，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挤出个笑，比哭难看。
“我女儿肺部感染，医生说断了电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陈师傅，只要您肯去，要什么我们都给。”
我笑了一下，看着他们。
这夫妻俩相比十年前苍老了不少。
马长顺瘦的颧骨往外突，身上的衣服跟块抹布一样。
刘彩凤脸色惨白，雨水打湿头发贴在脸颊，站在我旁边弯腰屈膝。
看来为了女儿的病没少吃苦。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两双眼睛黑洞洞的，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令人厌恶。
“陈师傅？”刘彩凤的手在我眼前晃。
我回过神。
“你们找别人吧，或者转院都行。”
刘彩凤腿一软，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陈师傅，我给你磕头了。”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出红印。
马长顺也跪了，跪在他媳妇旁边，肩膀一抽一抽。
“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才九岁，她昨天还跟我说病好了想去看海。”
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抹了把脸，手忙脚乱的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
病例，缴费单，一本存折。
全摊在我脚边。
病例封面上还沾着雨水，缴费单皱成一团。
“陈师傅，这是我们全部家底，三万七。”他把存折塞我手里，“都给你，只要你去修电。”
刘彩凤赶紧补一句：“不够我们再去借，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陈师傅。”
“收回去。”
我把存折推回去。
“不是钱的事。”
马长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哀求一点点僵住。
他站起来，盯着我，那眼神和十年前越来越像。
“那是什么事。”
“雨这么大，电箱都看不清，我不去。”
他突然红了眼，一下站起来。
“你一个电工，在这儿摆什么谱，那是一条人命！”
刘彩凤也爬起来，头发散了一半，指着我。
“人命关天的事都不肯帮，你还有没有一点人心！”
她声音尖的刺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着吼：
“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饶不了你，我天天上你家门口哭，哭到你全家不得安生！”
“那是你女儿，关我什么事？”
马长顺把存折捡起来，往我脸上甩。
“不就是嫌钱少吗！”
他手恨不得戳到我的鼻尖，“你要多少钱直说，就算是一百万我们也绝对凑给你。”
雨砸在卷帘门上，劈里啪啦的响。
我站起来，把工具包拉上拉链。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下班了。”
马长顺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刘彩凤拉起来，走到门口指着我。
“你等着。”马长顺和刘彩凤没走。
他们跑到街口人最多的地方，一屁股坐在雨地里。
“修电的老陈见死不救，活生生看着我们女儿死在医院。”
刘彩凤拍着大腿哭，嗓子都劈了。
雨水混着眼泪鼻涕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嚎。
“大伙儿来评评理啊！”
赶集的，送孩子的，还骑着车的，全围过来了。
隔壁五金店的老李扒在门框上看。
人越站越多。
“马家闺女不是在卫生院吗？咋了？”
“说是老线路跳了，呼吸机还能撑两个小时，咱镇上就老陈会修那台老变压器。”
“那他咋不去？”
“谁知道，摆架子呗。人家夫妻俩都跪了，他连眼皮都不抬。”
“马家这两口子平日多厚道。”有人先开口，“彩凤逢年过节给孤寡老人送饺子，我记得。”
“长顺还给我家修过屋顶，一分钱没要。”
“这样的人家，求到门上来了，老陈你咋这么狠心？”
话头一开，声音就杂了。
“老陈，人家孩子快没了，你跑一趟能怎样。”
“去了能少块肉？”
我靠在门框上，抬手往外挥了一下。
“要去你去。”
人群静了一瞬。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人家都跪下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骂我。
“冷血。”
“见死不救。”
也有人喊：“老陈，你有啥过节比人家孩子的命还重要啊。”
马长顺和刘彩凤真就转过身，朝围观的人跪下去。
“各位乡亲，我们也从来没得罪过陈师傅，可给多少钱他都不肯去。”
“帮我们说句话，让陈师傅去接个线。”
他额头往湿地上磕。
刘彩凤一边磕一边哭：“我闺女才九岁。”
人群炸了。
“老陈，你良心被狗吃了？”
“孩子都快没了，你还端架子。”
“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黑心肠的，人家跪下给你磕头你都不动，你也算个爷们？”
雨棚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塑料布上。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
我跪在地上捂着眼睛，血淌进雨水里，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们把工具包扔在我脚下，说：
“你这种赚黑心钱的都得下地狱！”
从县医院出来当天，我就被通知下岗。
我找了家维修店，给人家干杂活。
一个月就挣一千出头。
老婆孩子见着我就害怕，日子一天比一天苦，最后跟着人跑了。
“老陈。”有人在人堆里喊，“你倒是说句话。”
我抬起头。
“我年纪大了，去不了。”
话音没落，一个穿雨衣的中年人挤到前头。
“这算什么破理由？”他指着我，“你连徒弟都带得出来，自己上手接根线有什么难？”
“就是。”马上有人跟，“再难难得过人家闺女的命？”
“平时收钱收得快，救人就不行了。”
“老陈你今天要是不去，以后你家有事，全镇没人帮你。”
有人开始骂脏话。
我一个字没接。
马长顺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手机。
雨声里混杂着刺耳的铃声。
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变白。“什么？心跳骤停？”
挂了电话，马长顺跟丢了魂似的跪在地上。
“陈师傅，我女儿真的快撑不住了，我真的求你。”
边说话，马长顺一边往我腿边爬。
他额头一下下磕在水泥地上，磕出红印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抬起头看我，满脸都是泪。
“一个小时怎么着也修不好了，准备准备后事吧。”
我说完，正要走，不远处一道车光闪过。
我老板孙德贵的车停在路边，伞都没撑，从雨里跑过来。
店里的设备全是他家的，我是他雇的。
“老陈，你过来。”他拽我胳膊。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多大的事，人家孩子在里面躺着，你去一趟怎么了。”
“雨这么大，他女儿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
“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他手上加了劲，“镇上就这么些人，你今天不给他面子，以后咱店在这条街上怎么抬头？你别把事闹大。”
“那是你的事，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你怎么这么犟！”
我徒弟小何挤过来，把我往墙边拉。
他今年二十六，跟了我八年。
小何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劝。
“师傅，要不您就去一趟吧，救人要紧。您指挥我上杆，我干。”
“你干不了。”
“那台老变压器三根高压引线，颜色都褪了，你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上去就是送死。”
小何不说话了，低着头退到一边。
马长顺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两步冲到我面前，伸手就往我胸口抓。
“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我闺女要死了你听见没有！”
我挡开他的手，他往后趔趄两步，又疯了一样冲回来。
“你跟我走！”
他拽着我工装领子往卫生院方向拖。
“你今天不去也得去！”
我甩开他，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他摔在水坑里。
刘彩凤在旁边尖叫，围观的人一窝蜂涌上来。
孙德贵挡在中间，指着我鼻子骂。
“陈守田，你疯了是不是？”
“你在店里这几年，我也算没亏待过你。”
“你活干得利索，带徒弟带得好，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上，你这么拎不清？”
“那是他俩的女儿。”我看着孙德贵，“早点死了少受罪。”
孙德贵愣了一瞬，脸上的肉直跳。
“你——”
围观的人炸了。
“这什么话？那是条人命，他还在咒人家早死？”
“冷血畜生，这店的人都是这副德性？”
孙德贵的脸白了。他转身对着人群摆手，又回头瞪我。
“老陈，你听听，你听听大伙儿在说什么。”
“你一个人拎不清，要把整个店都搭进去？”
“那么多人都指着这点手艺吃饭呢！”
我站在雨里，看着一张张骂我冷血畜生、骂我不得好死的脸。
可十年前，害我丢了饭碗的人，现在正跪在我面前呢。刘彩凤在雨地里嚎。
“陈守田，你今天不去，我死给你看！”
“那你死吧。”我说。
马长顺被两个人架着，还在挣。
“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人！你就活该当一辈子电工！”
孙德贵回头，指着我。
“老陈，我最后问你一句。”
“去不去。”
雨声忽然大了。
“你去了，还得先在这儿给马家两口子道个歉。”
他当着满街人的面喊，“这事我给你压下来。”
“不去。”我说，“这事我管不了。”
孙德贵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一把攥住我胳膊，推到马长顺、刘彩凤面前。
“站好。”
我站着。
“低头。”他按我后颈，“说对不起。”
我把脖子绷直。
他的手压不下去。
“三个字的事。”他咬着牙，“你就这么难开口。”
“我又没对不起他们。”
围观的人又往前挤了半步。
这时候，马长顺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两句，把手机举高。
“马家家属在不在。”
林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孩子血氧掉到七十多了，你们到底还来不来人！”
门口一下静了。
马长顺停了手。
刘彩凤看看孙德贵，两条腿慢慢软下去。
膝盖砸在湿地上。
“陈守田。”孙德贵连姓带名地喊，“你真是黑心肝。”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往卫生院的方向拖。
“今天你不把这活干了，别在镇上待了。”
刘彩凤从人堆里扑出来，指甲抠进我袖子。
“你赔我女儿！”
“我闺女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人群跟着推。
“老陈你太狠了。”
“这人是石头做的吧。”
“我算是看透他了。”
先是烂菜叶砸在我肩上，湿的，往下滴泥水。
接着是鸡蛋。
蛋壳在我脑门上碎开，蛋黄顺着眉毛往下淌。
我没擦。
“把他绑过去！”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三四个男人冲出来，把我往地上按。
我挣，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脸摁在泥水里。
我甩开一只手，一拳抡在最近那张脸上，那人往后一仰，旁边又扑上来两个。
混乱里有人一巴掌扇在我右脸。
右眼的义眼飞了出去。
它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停在一只胶鞋旁边。
人群安静了。
按住我的手松了。
我抬起头，右眼窝凹进去，眼皮塌着，一个黑洞洞的坑对着所有人。
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
刘彩凤盯着我的脸，眼睛一点点瞪圆。
她嘴唇哆嗦着，往马长顺身边靠了一步。
马长顺也僵住了。
我把泥水里那颗义眼捡起来，摊在手心。
“马长顺，刘彩凤。”
“十年前你们戳瞎我这只眼睛的时候。”
“想过会有今天吗？”
马长顺愣了几秒。
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你胡说！”
“十年前的事谁记得清？你少往我们身上赖！”
刘彩凤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
“你自己弄瞎的，别想讹我们！”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
“老陈瞎了十年，怎么现在才说？”
“马家两口子以前也没回来过吧？”
“这事可不能乱说，戳瞎人眼睛是要坐牢的。”
马长顺听见这话，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听见没有？你说是我们干的，证据呢？”
“就凭你一张嘴，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我看了他一眼。
“要证据是吧？”
我走回店门口，拿起工具包。
包上的拉链被雨水泡得发涩，我拉了两下才拉开。
小何跟过来。
“师傅，您的眼睛……”
“去接点干净水来。”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义眼，转身进了店。
我从工具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
“我这人记性不好。”
“但你们当年对我做的事，我是日日夜夜不敢忘啊。”
马长顺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我把塑料袋铺在湿水泥地上，又把里面的纸一张张摆出来。
“十年前的你们家老太太给我打电话的记录。”
“县医院的眼科病历。”
“还有我刚受伤时拍的照片。”
离得近的人凑过来看。
马长顺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
“那天是有点争执，可我没戳他！”
“你们刚刚不是不承认吗？”我说。
刘彩凤猛地喊起来。
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别说了，先去医院。”
我站起来，拽着他们。
“走什么？”
马长顺看了眼我的脸，又把头偏过去。
“老陈，我女儿耽误不起了，现在是说你那些破事的时候吗？”
“破事？”我问他。
“刘彩凤，你不是说你女儿活不了我也活不了吗？”
“这十年我行尸走肉，你们夫妻俩也活该！”
马长顺攥紧了拳头。
“你想要多少钱？”
“当年我住院的钱，丢了工作少挣的钱，还有这十年换义眼的钱。”
“你说说，该赔多少？”
“我女儿还躺在医院！”他冲我吼。
“你偏要挑这个时候要钱？”
我看着他。
“十年前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你们挑着那个时候回了省城。”
“我找不到你们，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人了，还不能要？”
马长顺嘴唇动了动。
刘彩凤又哭起来。
“我们现在拿不出钱。”
“刚才不是说，一百万也能凑给我吗？”
“我们那是为了救女儿！”
“我这只眼就不值钱？”
刘彩凤不哭了。
她站在马长顺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德贵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他按在我后颈上的手，这会儿垂在身侧，动了几下。
我转过头。
“孙老板。”
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
“老陈，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
“可我说了雨太大，上杆危险，你听了吗？”
“我说我没对不起他们，你听了吗？”
孙德贵往后退了一步。
我指了指地上的回执，又指了指自己空着的右眼。
“现在你告诉我。”
“我该道什么歉？”
孙德贵张了张嘴。
我又问了一遍。
“我帮他们家修电，被他们戳瞎一只眼。”
“今天下着大雨，我不肯爬杆。”
“我哪件事做错了？”
孙德贵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义眼，嘴张了几次。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马长顺站在我面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紧接着，马长顺突然转身扑向小何，一把抓住小何的胳膊。
“小师傅，你师傅不去，你去！”
“你年轻，你爬得动！”
小何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放开！”
“我师傅刚才说了，我认不准线序！”
马长顺抓得更紧。
“你不是跟了他八年吗？”
“修个电而已，你怎么可能不会！”
“那种变压器线路复杂，没个十几二十年的见识我可不敢上！”
小何用力掰他的手。
“认错了就没命了！”马长顺不肯松。
“我女儿也快没命了！”
“你去试一试！万一就修好了呢？”
小何一把推开他。
“你让我拿命给你试？”
马长顺脚下一滑，坐进了水坑里。
刘彩凤扑过去扶他。
她看了看小何，又看了看我，咬着牙转向人群。
“各位乡亲，我闺女真的要死了！”
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谁肯去，我给他磕头！”
人群往后退了一圈。
刘彩凤抓住一个穿雨衣的男人。
“你刚才不是说，接根线没什么难的吗？”
“你去！”
那人赶紧甩开她的手。
“我又不是电工，我哪会修！”
“刚才让老陈去，也是看他会修。”
“是啊。”旁边有人小声说，“那可是高压电，谁敢碰？”
刘彩凤抬起头，挨个看过去。
刚才喊着要把我绑过去的人，都躲到了后头。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马长顺撑着地站起来，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赶紧接通。
“林护士，我在，我在！”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孩子呼吸越来越浅，我们只能上手动呼吸囊了！”
“最后半个小时，再晚，我们也无力回天！”
马长顺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里。
“别挂！”
我一把扯过他的手机。
“林护士，我是老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老陈？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我人不去，话到了。”
“你们卫生院的电工在不在？”
“在！他就在旁边！”
“把电话给他。”
那头传来几声急促的喊声，很快换了个人接电话。
我把卫生院备用电源和二号柜的位置告诉他。
“先确认备用电源能不能正常用，再按柜上的操作规程切换。”
“老线路那边出故障的地方别碰。”
他在电话那头应了几声。
“我先去查看。”
林护士接过电话，声音还有些急。
“这电能撑多久？”
“先让电工确认能不能接上。”
“备用电源只能应急，变压器的事，雨停了再说。”
马长顺趁着话隙扑过来。
“怎么样？”
“医院有电了没有？”
我没理他，继续跟卫生院交代。
“你听好了，我再交代一遍。”
“拿笔记，记不住就录。”
“我只说一遍。”
刘彩凤站在旁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我等到电话对面的电工回应我，才继续说。
“确认备用电源，能用就按规程切到二号柜。”
“急救设备先接备用电源，别的用电设备能停就停。”
“还有，告诉供电部门，出故障的是哪台老变压器。”
挂断电话，马长顺看向我。
“可你最清楚那台变压器，你去一趟，比别人来得快！”
他的声音又急了起来。
“备用电源要是撑不住，我女儿怎么办？”
我看着他。
“雨还在下，杆还是那么高。”
“十年前我为你家老太太拼过命，没得到什么好下场。”
“今天更不可能去。”
马长顺的嘴动了动。
我没再看他，转向围观的人。
“急救的事我管了。”
“上杆的事，谁爱去谁去。”
人群里有人喊：
“你这不是能管吗？”
“既然都帮了，你干脆去一趟得了！”
我看过去。
“你替我去？”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不会修。”
“什么叫接根电线的事？”
“说的这么简单，让你们去，怎么又不吭声了？”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吭声了。
我话说完，站在他旁边的人冲他骂了一句。
“人家眼睛都被戳瞎了，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人低头挤进人群，再没出声。
这时，街口响起警笛声。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两个民警下车挤进人群。
“让一让。”
“谁报的警？”
马长顺愣了一下。
刘彩凤拽住他的袖子，小声说：
“咱们没报警啊。”
小何举起手。
“民警同志，是我报的。”
“刚才他们把我师傅按在地上打，义眼都打出来了。”
两个民警走过来。
“陈师傅？”
“有人举报这里有人打架斗殴，怎么回事？”
我把工具包放到地上。
“民警同志，正好。”
“我实名举报马长顺、刘彩凤，十年前故意伤害我。”
马长顺的脸一下白了。
“陈守田，事情都过去十年了！”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我胡说吗？”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报警回执和病历，递给民警。
“这是当年的报警回执和县医院的病历。”
“还有赵老太亲口说的录音。”
“民警同志，请你们查。”民警接过报警回执和病历，看了几眼。
“马长顺，这上面写的是你？”
马长顺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翻出来干什么？”
民警抬起头。
“眼睛是怎么伤的，你得跟我们说清楚。”
“至于这个案子怎么处理，我们会调取当年的材料，再依法核查。”
刘彩凤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墙。
“民警同志，我们女儿还在卫生院。”
“您先让他去修电，修完了我们再说这事行不行？”
“孩子的情况我们会联系卫生院了解。”
民警说，“但他肯不肯救，是他自己的事。”
“刚才谁动了手，我们也会调查。”
马长顺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白了。
“同志，我刚才急糊涂了。”
“我说的不算，她也说的不算！”
民警没理他，转身问围观的人。
“十年前的事，有谁亲眼看见了吗？”
人群里没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修鞋铺的老郑走了出来。
“我没看见他们动手。”
“不过那年老陈包着纱布来我摊上修鞋，我问他眼睛怎么了，他说不小心碰的。”
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我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民警拿出本子，记下他的名字和电话。
“当年的具体情况，我们会继续调查。”
马长顺看着民警收起本子，抬手抹了把脸。
“同志，我们能不能私下解决？”
“都是一个镇上的，闹到派出所不好看。”
刚才他逼着人群把我绑去卫生院的时候，可没说过不好看。
民警让他们跟着上车，去所里说明情况。
马长顺走到我身边，突然挣开胳膊，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老陈，我错了！”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当年糊涂，我不是人！”
又是一巴掌。
“你原谅我这一回，我闺女还在卫生院！”
刘彩凤也爬了过来。
“陈师傅，求求你看在孩子的面上，别追究了！”
“我们赔你钱，赔多少都行！”
我低头看着他们。
“刚才你们说，我的眼睛是自己瞎的。”
“现在怎么想起来赔了？”
马长顺抓住我的裤腿。
“我那不是怕大伙误会吗？”
“你眼睛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们给你赔，你说个数，我们肯定想办法凑！”
我把裤腿从他手里拽出来。
“十年前，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赔？”
马长顺低着头。
刘彩凤还在哭。
“我们那时候也没钱。”
“后来你也没来找我们，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你们以为过去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它过去了吗？”
刘彩凤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陈师傅，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们不是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
“不过是代价落到自己闺女头上，才知道怕。”
民警走过来，把两人扶起来。
“先上车。”
马长顺还想拉我，被民警拦住。
“孩子在卫生院的情况，我们会继续联系。”
“你们先跟我们走。”
两人被带上警车。
孙德贵追了过去。
“同志，都是误会！”
“老陈在我店里干了这么多年，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调解。”
民警停下脚步。
“他刚才被人殴打，你也在场？”
孙德贵的手僵了一下。
“我就是想劝劝他们。”
“具体怎么回事，回头我们会找你了解。”
民警说完，关上了车门。
警车开走后，围观的人也陆续散了。
孙德贵把我拽到一边，压着嗓子。
“老陈，你疯了吧？”
“报警？这事闹到县里，咱们店还开不开了？”
“刚才那么多人看着，你就不能私下说？”
我看着他。
“孙老板，这口气我忍了十年。”
孙德贵噎住了。
我接着问他。
“我跟着你任劳任怨干了这么久，你不相信我，反而帮着他们骂我。”
“现在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了。”
“你还要我道歉吗？”孙德贵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我面前。
“老陈，刚才是我不对。”
“我也是急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他看看街口，压低了声音。
“这样，你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翻倍。”
“你先把卫生院那趟跑了，剩下的事我帮你摆平。”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摆平？”
“马长顺两口子不是说愿意赔钱吗？等他们从所里出来，我去跟他们谈。”
“该赔多少，一分也少不了你的。”
“但你得先把电修好，都是为了咱店的声誉啊。”
我笑了一下。
“孙德贵，十年前你收留我，我感激。”
“这些年你给我开工资，我给你干活，哪天偷过懒？”
“可你让我拿命去跑那趟，拿脸去道那个歉，不行。”
孙德贵皱起眉。
“我不是都说了，工资给你翻倍。”
“翻十倍，我也不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小何从旁边走过来。
“师傅，民警刚才说，卫生院那边还悬着。”
“要不我骑车过去看看？”
“您远程指挥我，有什么话我给他们传。”
我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去了不许上杆，也不许碰变压器。”
“师傅，我知道。”
我打开工具包，翻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旧图纸。
“这是那台老变压器的线路图，我以前画的。”
“你拿过去，让卫生院找来的电工对着看。”
“现场要是跟图上不一样，就让他们等供电所的人，别硬来。”
小何接过图纸，小心地揣进怀里。
“我只传话，绝不动手。”
他推上摩托车，戴好头盔，骑进了雨里。
孙德贵看着他走远。
“你有这图纸，刚才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刚才你按着我的头，当众打我的脸面。”
“我怎么拿？”
孙德贵不说话了。
马长顺和刘彩凤被民警带走后，街上的人散了一半。
我坐在店里，工具包放在脚边。
小何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师傅，电通上了！”
他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很乱。
“卫生院的人按您说的办法，切到了备用电源。”
“呼吸机重新用上电了，护士说暂时能撑着。”
我攥着手机。
“孩子呢？”
“还在抢救，医生都在里面。”
我应了一声。
“好。”
小何又说：“供电所的人也到了，正在查变压器。”
“你没碰吧？”
“没碰。我就把图纸给他们，又照您的话传了一遍。”
“变压器拍照没有？”
“拍了，明天拿给您看。”
“行。明天你看着照片，我教你认线序。”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拿湿毛巾擦了擦右眼窝。
孙德贵推门进来。
“卫生院来电话了，说备用电源用上了。”
“嗯。”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老陈，今天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
“卫生院那边急，街坊们又都围着，上面也有人打电话来问。”
“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放下毛巾。
“你难做，所以让我去送命？”
孙德贵抬起头。
“我没那个意思。”
“你知道外面下着暴雨。”
“也听见小何说了，他认不准线序。”
“你还拉着我往卫生院走。”
他低头搓着手。
“我当时就是怕事情闹大。”
我没说话。
孙德贵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人到了店里。
他们问了我当年报警和受伤的经过，又调取了当年的报警底档。
离开店里后，民警又去了赵老太家。
到了中午，镇上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马长顺两口子当年把老陈的眼睛戳瞎了。”
“人家瞎了一只眼，还给她家女儿指了条活路。”
“那两口子倒好，转头逼人家淋着暴雨修高压电。”
周婶推着豆腐车经过，见人就说：
“我那天还骂老陈冷血。”
“人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瞎起哄。”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这张嘴啊。”下午，赵老太来了。
她被镇上的干部搀着，手里拄着拐杖，走到店门口就喊我。
“守田。”
我放下手里的钳子，迎了出去。
老太太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都听说了。”
“当年是我没管住儿子儿媳。”
“我窝囊，我对不住你。”
她说着就要往地上跪。
我赶紧扶住她的拐杖。
“你腿脚不好，别跪了。”
“守田，他们把你害成这样，现在还逼你去修电。”
“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
我叹了口气。
“他们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
“前些天民警来问我，我把当年看见的都说了。”
“我儿子儿媳做错了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守田，是我对不住你。”
镇干部扶着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
没过两天，马长顺和刘彩凤从派出所出来了。
他们没敢上门，托了个熟人来传话。
“老陈，长顺两口子想见见你。”
“他们说愿意当着全镇人的面道歉，也愿意赔钱。”
“就盼着你能给他们出个谅解书。”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你回去告诉他们，道歉我收，谅解书没有。”
那人还想劝。
“老陈，他们女儿还在医院，家里也不容易。”
“十年前我因为他们妻离子散差点没活头，怎么没人说我不容易？”
下午，孙德贵从县里开会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他进门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老陈，县供电公司知道这事了。”
“咱们店的资质审查要重新过。”
他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还有马长顺那边，也找人说到我这里来了。”
“让我劝劝你。”
我看着他。
“你劝我什么？”
“劝我把另一只眼也给他们？”
孙德贵摆摆手。
“我不劝了。”
“审查就审查，该交的材料我交。”
他把烟按灭。
“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店里要受什么影响，我认了。”
我没接他的话，拿起螺丝刀，继续拧手里的插座。
孙德贵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翻店里的材料。
小何从卫生院回来时，天快黑了。
他进门就摘下头盔。
“师傅，孩子的情况稳住了。”
“县医院派了车过来，把孩子和呼吸机一起接走了。”
我点点头。
“稳住就好。”
小何把头盔放到桌上。
“林护士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她说那天电话里，您指挥的那几下，救了孩子一条命。”
我低头把插座装好。
“那是她命大，不是我救的。”
“卫生院的人一直没放弃，供电所的师傅也赶到了。”
“你把这插座拿过去试试。”
小何应了一声，接过插座。
后来，镇上几个街坊陆续来了店里。
有的拎着水果，有的给我递烟。
“老陈，那天我们不知道内情，话说重了。”
“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把东西收了，道歉也听了。
他们问我眼睛的事，我没多说。
人走后，老郑拿着一袋橘子进来。
“这是周婶让我捎给你的。”
“她说昨天来过一趟，你不在。”
我接过橘子，放在桌上。
老郑看着我手里的钳子，叹了口气。
“老陈，你这十年窝在这小店里递钳子，委屈了。”
我把钳子递给小何。
“不委屈，活着就行。”
过了些日子，派出所来了消息。
当年的报警材料、病历和证人证言都调了出来，案子已经依法往下走了。
民警告诉我，马长顺和刘彩凤各自做过什么，会根据证据查清楚。
这次他们带人对我动手的事，也在一并调查。
马家又托了好几拨人来说情。
有人说他们女儿还小，有人说两家都是街坊，别把事情做绝。
我一个都没见。
孙德贵听说后，问了我一句。
“老陈，你真不谅解？”
我把工具包拉好。
“谅解是给知道错的人留的。”
“他们只知道怕。”县供电公司来人做资质审查那天，小何正拿着那张旧图纸问我问题。
来的人看见了，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图谁画的？”
孙德贵说：“老陈画的。”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
“卫生院那台老变压器？”
“是。”我说，“以前修过几回，怕时间长了记不清，就画下来了。”
“这图比我们找到的旧档案还清楚。”
他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
“这些改过的地方，你都记下来了？”
“改一次，添一笔。”
“那天卫生院用上备用电源，也多亏你把情况说清楚。”
他把图纸递还给我。
“县里有个老线路改造的顾问活，需要懂旧设备的人看图把关。”
“不用上杆，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帮你问问。”
我看着他。
“不用上杆？”
“不用。现场有专门的施工人员，你看图提意见就行。”
我把图纸接过来，重新折好。
“那你帮我问问。”
过了几天，县里来了电话。
顾问的事定下来了。
孙德贵听见我接电话，等我挂了才问：“以后还在店里干吗？”
“干。”
“县里有事，我就过去看看。”
他点点头。
“好。”
又过了几天，小何说要请我吃饭。
他说跟了我八年，想正正式式拜个师。
我说：“你早就是我徒弟了，还摆什么酒？”
“那不一样。”
他在店里支了张桌子，买了几个菜，又拿出两瓶酒。
孙德贵也坐了过来。
小何给我倒上酒，端起自己的杯子。
“师傅，我跟您八年。”
“以前学的是手艺，这回学的是怎么做人。”
“往后我好好跟您学。”
我跟他碰了碰杯。
“手艺是吃饭的，做人是讲理的。”
“两样都踏实了，才睡得着。”
小何一口喝了杯里的酒。
孙德贵坐在旁边，闷头喝了三杯。
卫生院的老变压器后来换了新的。
换之前，电力公司的人叫我过去看了一眼。
设备已经停电，现场的师傅验过电、做好安全措施，我才带着小何走近。
我站在下面，抬头看着那些褪了色的引线。
“图纸拿出来。”
小何展开图纸。
我对着图上的标记，一根根指给他看。
“线上的颜色褪了，不能光凭眼睛认。”
“遇上这种老设备，先核对资料，确认停电、验电。”
“安全措施做好了，才准动手。”
小何抬头看了半天，又低头看图。
“师傅，我记住了。”
“记不准就多看几遍。”
“电不会因为你年轻，就饶你一回。”
他把图纸折好，认真点了点头。
后来，县里给我批下来一个乡镇电工安全培训点。
牌子就挂在店门口。
第一期来了七八个村里的年轻人。
小何搬了几张凳子，让他们坐在店里。
有人举起手。
“陈师傅，你这眼睛……”
他说到一半，不好意思再问。
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这只眼睛没了。”
“我教你们，就是不想你们也瞎着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小何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低头记。
傍晚，培训的人都走了。
小何在里屋练接线。
我坐在门口擦工具。
那次义眼掉进泥水里，后来我洗干净收了起来。
再出门，我也没戴。
孙德贵从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
“老陈，你这眼窝，看着吓人。”
“吓人好。”
我把擦好的钳子放回工具包。
“吓人，就没人敢欺负我。”
里屋传来小何的声音。
“师傅，这根线接得对不对？”
我站起来，往里走。
“拿过来我看。”
“左眼也够用。”
马长顺和刘彩凤的判决，后来也下来了。
马长顺判了三年。
刘彩凤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
马家又来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再见他们一面。
我说不见。
那天傍晚，马家亲戚带着他们的女儿从县医院回来，路过镇卫生院。
小女孩走到店门口，看见我坐在里面，松开亲戚的手跑了过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
“谢谢叔叔救了我。”
我看着那颗糖。
“身体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
“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了。”
赵老太在外面喊她。
“快回来，别打扰陈叔叔。”
小女孩冲我挥挥手，跑回老太太身边。
我拿起那颗糖，放进工具包的夹层。
夹层里还放着当年的照片和病历。
我拉上拉链，关了店门，叫上小何去吃饭。
“走，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再喝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