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闻杉装了三年死对头，上综艺当天还在争谁先翻白眼。
直到模范夫妻当众谈起婚姻危机。
男方红着眼说：“我最遗憾的，是这些年只顾挣钱，没能多陪陪她。”
我低头，往和闻杉共用的外卖订单里加了份鸭脖。
备注：他两年前借我的十八万还没还，挣的是哪门子钱？
十秒后，闻杉加了瓶冰可乐。
备注：巧了，我二十万。
你那笔也是救他妈？
我：他说救他爸。
闻杉：他父母去年金婚，跳双人舞的体力比我好。
我们正埋头打字，餐厅的智能屏忽然亮了。
节目组为了感谢夜宵赞助商，现场展示了嘉宾的实时拼单。
我们的订单备注，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弹幕瞬间沸腾。
【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点的家庭套餐？】
【先别管家庭了，这个家好像要散。】
男方的脸，一点点白了。
坐在他旁边的妻子却拿起手机，扫码加入了我们的订单。
她点了一碗白粥。
备注只有一句。
你们的钱，能把借款记录发我看看吗？
他说，已经从我账户里还过了。
……
上节目以前，我跟闻杉认真排练过绝交。
地点在我家餐桌。
她吃我的牛肉，我喝她的豆浆。
我试着拍桌：“闻杉，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她没抬头：“先把欠我的电费交了。”
我低头转账。
她收完钱，点头：“这次感情很真。”
我俩是演员，合租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年。
三年前经纪约到期，各自签新公司，因为同争一部戏，被网上传成了翻脸。
起初只是几张错位照片。
后来顾廷——我们共同的前经纪人——让我们别回应。
“保持竞争关系，比绑在一起有前途。”
闻杉当时问他：“那搬家还报销吗？”
顾廷说不报。
于是她继续住在我隔壁那间卧室。
网上吵得最凶那天，我俩在楼下抢最后一份半价烤鸡。
她赢了。
那天我确实不想认识她。
这次《旧友清算局》来邀约，合同写得明白：旧友处理旧账，愿意和好可以和好，不愿意也尊重。
我和闻杉都有旧账。
我十八万，她二十万。
都是两年前借给顾廷的。
当时他已经转行做节目制片，找我时说父亲急病，找闻杉时说母亲手术。
借款有转账，有承诺还款的聊天，就是迟迟不还。
追一次，他说资金周转。
追两次，他说别伤感情。
我最近一次联系他，他发来这档节目的邀请。
“录完，我把大家的账一起清了。”
我把消息转给闻杉。
她没提自己的钱，只问我是不是也收到了邀约。
我们都知道对方借过钱给他，却一直以为另一笔早就还了。
毕竟顾廷每次都说：“别人那边早清了，就剩你的，别急。”
她只回了三个字：带借条。
我俩决定一起去。
至于网上那点绝交传闻，我们想得很简单：先把钱拿到，顺便把话说明白。
谁知节目开场，主持人就指着我们中间那道红线，深沉地说：“三年不曾联系，再见，你们想对彼此说什么？”
我看闻杉。
闻杉看我。
我想说她早上出门忘了倒垃圾。
她大概想说我昨晚吃螺蛳粉没关门。
镜头推过来，我勉强挤出一句：“有些账，确实该算了。”
闻杉点头：“尤其是拖了两年的。”
顾廷坐在主持人旁边，笑容僵了一瞬。
他今天以制片人兼嘉宾的身份参加节目，身边坐着妻子阮弥。
这对夫妻以恩爱出名，综艺里一起做饭，采访时互叫老师，周年纪念能占三个热搜。
阮弥以前也是演员，现在经营一家内容工作室。
这一期，她以发起人的身份，请大家把旧关系里的钱和物都算明白。
她举起手里的卡片：“今天没有必须原谅的任务。”
顾廷接得很自然：“但还是希望大家珍惜身边的人。”
他说话时，桌底下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别开场就提钱，流程到后面再说。
我回：后面哪一步？
他没答。
我抬眼，却见阮弥正看着他的手机，手里那张卡片，被她慢慢折出一道痕。第一轮，清旧物。
节目组让我们带一件最想还给旧友的东西。
我带来一只电饭煲。
闻杉带来一只电饭煲内胆。
主持人沉默了。
“你们……当年连锅都拆开分？”
我说：“她嫌我煮饭不刷锅。”
闻杉纠正：“我嫌你把锅泡到长出了新的生态。”
现场笑了一阵。
顾廷忽然接话：“以前她们住一起，确实常为生活小事起争执。后来走到今天，我一直很遗憾。”
闻杉抬头：“你遗憾什么？”
顾廷一顿：“没能及时调解。”
“你当时说竞争比友情值钱。”
空气卡了一下。
顾廷笑着摇头：“这孩子，还是这么爱记断章取义的话。”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不想再陪他把这句话混过去。
我伸手把电饭煲往红线中间一放。
“那先把完整的话说完，顾老师借我的十八万，今天什么时候还？”
主持人的耳返似乎响了。
他立即低头看卡片：“关于金钱的清算，我们放在最后。接下来是阮弥带来的旧物。”
阮弥带来一本相册。
里面不是合照，是账单。
第一页，两年前的一笔十八万支出。
第二页，同月一笔二十万。
第三页，是顾廷发给她的一句：欠朋友的钱都还清了，放心。
她说：“这些都是顾廷替工作室处理的。我问过钱还给了谁，他说今天会请人来，当面把账说清楚。”
我眼皮一跳。
顾廷伸手替她翻页：“你看，又拿工作说事。今天说的是感情。”
阮弥没松手。
两个人握着同一本相册，笑容都很稳。
我见过这种笑容。
我爸藏私房钱被我妈发现时，也笑得像一个努力营业的景区吉祥物。
顾廷很快解释，那些钱是项目周转，和他个人找朋友借的钱不同。
阮弥看了他几秒，松开相册。
“好，那我们最后一起算。”
我转头想跟闻杉交换意见。
闻杉正端着茶，背挺得很直，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
镜头一移开，她用脚尖碰了碰我的鞋。
我懂。
有事。
镜头还对着我们，工作人员举起提示牌：先听顾老师说完，别互相接话。
我刚点开微信，节目组的通知就跳了出来：夜宵环节可以提前点餐，拍到手机也没关系。
顾廷又发来一句：今晚让我把节目录完，答应你们的钱不会少。
我还惦记着拿钱，暂时压住了拆台的念头。
我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平时我俩拼单，谁要加蒜，谁不吃葱，全写备注，省得微信里来回问。
这次节目用的是赞助商的点餐小程序，每个人的菜品和备注都会留在拼单页里，改过也有记录。
节目组安排晚饭很早。
再点个夜宵，非常合理。
我把拼单链接发进共享备忘录，正是我们记交水电费的那个。
闻杉手机震了一下。
她垂眼看过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秒后，订单里多了一份凉拌黄瓜。
备注：你看见相册上十八万的日期了吗？
刚才阮弥翻相册时，我顺手拍了一张。
我放大照片里的那一页。
日期，恰好在我借钱给顾廷之后三天。顾廷开始讲他的婚姻。
说创业不容易，说自己习惯扛事，说阮弥把工作看得太重，两个人已经半年没好好说话。
阮弥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把工作看得太重？”
他叹气。
“从你开始一笔一笔查我的账。”
我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闻杉给订单加了鸭掌。
备注：查账叫不爱，借钱叫什么？
我打字：叫需要你。
她回：你的需要量有点大。
顾廷仍在说，希望通过这档节目，让妻子明白感情不能事事计较。
我终于忍不住，加了那份鸭脖。
随后就是冰可乐、他爸、他妈，以及那场去年还办得热热闹闹的金婚。
主持人忽然宣布进入夜宵环节，让大家看看谁先忍不住点了餐。
工作人员点开了我的拼单页。
智能屏亮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赞助商真有钱。
第二反应是，屏幕上的标点怎么这么眼熟。
我伸手去按手机，想把备注撤掉，却只摸到满手冷汗。
闻杉已经看见了屏幕，转头望向负责投屏的工作人员。
我自己的备注。
高清的。
还特意给了停留时间。
导演在旁边笑着说：“让我们看看嘉宾们都想吃什么！”
然后，笑容缓缓消失。
弹幕先是问家庭套餐，接着问同一个家庭里究竟有几位重病长辈，最后开始认真替我们计算本金。
顾廷站起来：“这个不适合展示，关一下。”
闻杉抬头，放下茶杯。
“怎么，饭有问题？”
我盯着屏幕，痛苦地闭了闭眼。
“是我有问题。我刚才还备注了不要香菜，现在全国都知道我挑食。”
主持人试着救场：“看来两位私下已经恢复联系，是节目开始前和解了吗？”
我决定不再替那条红线卖力。
“没断过。”
闻杉接过话：“早上一起出的门。”
我说：“上周一起修的马桶。”
她说：“配件我买的，她欠我四十七块五。”
弹幕滚得我看不清字。
【你俩待会儿再离婚，让真正结婚的先说！】
【所以网上吵三年，当事人共用一个马桶？】
我正要解释网上那些传闻，阮弥忽然举起手机。
“拼单码在哪儿？”
我下意识递过去。
她扫完，点了一碗白粥，又把手机递过来，让我加她微信，给她发借款记录。
接着，她在备注里补了一句。
他说，已经从我账户里还过了。
这一回，现场没人笑。
顾廷伸手去碰她的手机。
她直接递给主持人：“麻烦你帮我拿着，我怕手抖，摔了。”
我把转账记录发过去。
闻杉也发了。
日期，金额，对方的收款账户，之后催款的聊天，全是我们各自手机里存着的。
阮弥一张张看完，抬起头。
“顾廷，我账户里这两笔支出，你报的是归还她们的垫款。”
顾廷低声说：“回家再讲。”
“我问你两个月了。”
她指了指直播镜头。
“今天，你不是有时间吗？”
顾廷没立即回答。
他先看导演，又看主持人，最后把话筒挪远了一点。
“钱走的项目账户，有些环节你不清楚。”
阮弥把相册重新翻开。
“那就请你讲清楚。”
她翻出工作室的付款记录，遮住账号，把金额和顾廷写的用途给我们看。
两笔钱付给同一家公司，顾廷写的是：代还黎芮十八万元、代还闻杉二十万元。
黎芮，就是我。
我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没收到。”
闻杉补充：“也没委托第三方代收。”
顾廷说：“可能财务没对完。”
“这不是零钱。”
阮弥说，“我两个月前就把问题发给你，你答应上周给我回单。”
导演在侧边打手势，主持人终于提出休息十分钟。
镜头转向空桌和节目标志，我们的麦也被摘下来。
顾廷立刻走到我面前。
“黎芮，你非得在直播里逼我？”
“是你说录完还。”
“我哪次亏待过你？”
我点开计算器，把十八万放到他眼前。
“这次。”
闻杉站到我身边：“还有我那次。”
他压低声音，说节目已经安排好了解决方式，让我们把结尾的文件签了，费用结算会一起走。
我问是什么文件。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递来两份《关系和解确认书》。
封面印着节目名，第一页写愿意放下争执，互不追究过往。
第二页有一段小字。
我与顾廷之间的钱已经结清，以前给他的钱都是自愿支持，以后不再追讨。
我看了两遍。
抬头问：“你让我把借款签成赠与？”
他皱眉：“统一模板，别逐字抠。签了才能走后面的财务流程。”
闻杉把两页摊开，逐页拍照，再把文件原样交还。
“那我们不走这个流程。”
阮弥站在我们身后，脸色比刚才还白。
她伸手拿过文件，从头看到尾，没有漏掉那行小字。
“这份文件，我没见过。”
顾廷转身：“你既然让我管制作，就不要什么都插手。”
阮弥问导演，节目原先有没有这份东西。
导演翻了半天平板，说没有，是顾制片下午才加的。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让我们最后再提钱。
要在“放下过去”的气氛里，把欠的钱也放下。
不签，便是不肯和解，不给节目体面。
阮弥拿回相册，拨通了工作室会计的电话。
她没开免提，只问了几句，又低头看会计发来的消息。
挂断电话，她看着顾廷。
“收钱的那家公司，也是你找来替节目借旧物的。我让会计去问，他们说你以前还让他们买过一只表。”
她走向台侧那面挂着“婚姻纪念”的展示柜。
“把封条拆了，我要看那只表的发票。”
柜子里放着一只女士腕表。
顾廷准备在节目最后拿出来，讲自己如何攒钱，替妻子买下结婚十周年的礼物。
展示柜旁的卡片写着：忙碌生活里，仍记得爱你。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道具老师拆开底座的资料袋。
里面有旧发票，还有节目组事先找来、准备展示给观众看的照片。
购买方，正是那家项目服务公司。
金额三十八万。
闻杉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机里的十八万，再看自己那笔二十万。
阮弥捏着那张发票，一直没有抬头。
顾廷伸手：“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都是节目效果。”
“表是谁的？”
她问。
“送你的。”
“哪天送的？”
“纪念日。”
她打开自己的相册，翻出那天的照片。
她戴着同一只表，旁边是顾廷举着蛋糕。
桌上那张手写卡片，我隔着半步都能看清落款。
她轻声说：“那天你说，你终于能让我不用自己买礼物了。”
没有人接话。
她又联系会计，把发票信息发过去，让对方核对原始凭证。
这一次，她开了免提。
会计说，那家公司的人刚回电，确认是顾廷让他们买的表，收到的两笔钱，一共三十八万。
工作室的三十八万，由顾廷报成了代还借款。
服务公司实际做的是代购。
顾廷拿来替自己撑场面的礼物，偏偏露出了他藏了两年的账。
顾廷说：“我还不是想让你高兴？”
阮弥抬眼：“花我的钱，欠她们的钱，让我们三个人一起谢谢你？”
我原本想接一句。
但是看见她握着卡片的手，我把话咽回去了。
她是真的高兴过。
照片下面还留着她自己写的日期，以及一句：今天不用做大人。
那张照片上，她侧头看着他，笑得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时，导演过来问还继续吗，平台负责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阮弥想了片刻，说继续。
“争议部分先核实，我们只说现在能够确认的事实。”
她请工作人员收好那两份文件，别删刚才拍下的画面，又打电话让律师来一趟。
顾廷终于失了耐心：“你要毁了我，也要毁了你自己的节目？”
阮弥看着那只表。
“我先把这件礼物退回去。”
她拿起展示柜里的腕表，装回盒子。
我和闻杉退开，给她留出一条路。
路过我身边时，她忽然停住。
“黎芮，除了借款，他是不是还答应过你什么？”
我点头，打开来节目之前收到的消息。
顾廷那句“录完，把大家的账一起清了”下面，还有一张他发来的结算表。
我的名字旁边，写着：旧账归零，节目酬劳包含历史补偿。
这份结算表，是顾廷发来的。
我当时问他：“十八万另外还，对吧？”
他回了个语音：“肯定，别什么事都在微信里反复说。”
语音还在。
闻杉那边也有同样的表，但她问得更仔细，对方回复她，结算以正式合同为准。
可我们签的合同里，只写了录节目的钱，根本没有说拿它抵债。
阮弥的律师赶到后，把这几样材料并排摆好。
律师看完，直接把那两份和解书推远了些。
“别签。借的钱归借的钱，录节目的钱另算。”
这几句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些。
我把顾廷拉进有我、闻杉和双方经纪人的群，要求他书面确认本金与还款日期。
他没回。闻杉索性把我们两人的借款记录各做了备份，发给自己的律师。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
“第三次催债时。”
“怎么没跟我说？”
她看我：“你第三次催债，给他发了个小猫磕头的表情。”
我沉默了。
那张表情包当时看着，确实挺有礼貌。
闻杉点开后面的聊天，那里还有一条我后来补发的正式催款。
她说：“这条就很好。下次别再替不还钱的人找台阶。”
我把那只磕头的小猫从常用表情里删了。
等律师看完文件，原定十分钟的休息已经拖了半个多小时，直播才恢复。
主持人先说明休息期间核对了部分资料，涉及款项争议，后续将由相关方继续处理。
顾廷的位子空着。
他还在后台打电话，阮弥说不必等。
我们把电饭煲和内胆收回各自脚边，我俩中间那条红线也被工作人员撤了。
我接过话筒，先说自己的事。
“我跟闻杉没绝交。网上那些猜测，我们没及时解释清楚，今天节目也用了不准确的介绍，这件事该纠正。”
主持人有些尴尬地点头。
“所以你们还住在一起？”
闻杉说：“她那套房离我排练的剧场近。”
我补充：“她按时交房租，除了总嫌我吃东西声音大，其他挺好。”
“你吃薯片能赶上装修。”
弹幕终于又开始笑。
【原来你们的旧账是噪声扰民。】
【现在理解那个电饭煲了，这是家庭内部矛盾。】
我也笑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
“但我今天来，确实是为了一笔没还的钱。它不是友情考验，也不是节目任务。”
闻杉点头：“愿意继续做朋友，可以谈。不愿意继续，也可以。已经借出去的钱，还是要还。”
阮弥始终安静地坐着。
主持人问她此刻最想说什么。
她拿起最开始那张被折过的卡片。
“今天没有必须原谅的任务。”
这一次，没人替她往下接。
偏偏后台门就在这时打开。
顾廷带着手机走出来，说他有一段视频，要请大家完整看完。
视频是昨天彩排时拍的。
阮弥坐在空场里，对着导演说：“结尾，我可能会告诉他，我想分开一段时间。”
顾廷按了暂停。
“所以她是有准备的。她今天来，就不是为了沟通。”
我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漏听了一段。
提前想过分开，难道就会自动取消别人的欠款？
但弹幕里确实有人开始问，阮弥是不是早安排好这一切，借节目炒婚变。
主持人看向阮弥，等着她解释。
她先让工作人员播放剩下的部分。
视频里，她还说，希望录制前能再单独谈一次，别让其他嘉宾尴尬。
导演在旁边确认，外卖展示是赞助商临时加的，阮弥事先并不知道会展示备注。
她没否认视频。
“昨天我已经找过你，想在录制前把那几笔账核实。你说忙，让我有话节目里讲。”
顾廷说：“夫妻间说气话，你非要当真？”
“你邀请她们来，答应还款，也是在说气话吗？”
他避开这个问题，看向我和闻杉。
“她们私下关系这么好，却配合节目装对家，你们不觉得有问题？”闻杉把话筒扶正。
“我们刚纠正了。节目里不准确的地方，可以保留我们的澄清。你欠的钱，准备怎么纠正？”
他脸色沉下去。
“当初带你们跑剧组，照顾你们，这些都不算了？”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刚毕业的那一年。
我在片场发烧，他的确开了四十分钟车给我送药。
闻杉第一次有台词的戏，也是他替她争来的。
这些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后来他开口借钱，我才没多问。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当年你帮过我，我一直记着。我也认真拍完了你签来的工作，该给公司的分成，没有少过。”
“这笔钱，你说是借，我才借。你要是当时说，要我拿十八万感谢你，我会认真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你不能隔了两年，替我重新决定一次。”
顾廷看了我很久。
没再讲送药。
阮弥的手机亮了，是会计发来的那张买表订单。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让顾廷也看看。
日期、价格，都和发票对得上。
下单的人，写着顾廷。
阮弥抬起头，把手机转向丈夫。
“你说账没对完，现在替你买表的人愿意过来，把账对完。”
顾廷立即说不用麻烦人家。
她安静地看着他。
我这才发现，从外卖备注被展示到现在，他第一次说的“不用麻烦”，是对那个真正收过钱的人。
下一秒，主持人的耳返响了。
导演示意他看门口。
送夜宵的骑手到了，还在问：那个备注特别长的家庭套餐，谁来拿？
我举手。
闻杉也举手。
阮弥愣了一下，跟着举了手。
骑手看着我们三个，又看看桌上的节目牌，欲言又止。
我走过去接袋子，郑重解释：“我们家庭结构比较复杂。”
闻杉在后面说：“别解释了，鸭脖要凉了。”
现场绷了半天的工作人员，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夜宵当然不能代替对账。
导演协调后，直播先结束，平台保留完整回放，涉及尚未核实的内容附上说明，后续再更新。
顾廷想删掉刚才提起和解书的片段，但阮弥没答应。
“你怕别人断章取义，就把大家的话都留着。”
他又来找我，问能不能单独谈。
我把经纪人叫到旁边。
经纪人手里拿着我的正式合同，先问顾廷是否还对酬劳金额有异议。
他说没有，又催她去忙别的。
她就在我身边坐下，翻开记事本：“那好，我把今天谈的内容记一份，稍后发双方确认。”
我也坐下，把手机的静音关了。
闻杉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顾廷看了她一眼：“我跟黎芮说话。”
“她容易被你说动。”
我不服：“我今天表现还行吧？”
闻杉把鸭脖盒往我面前一放。
“奖励你的。吃，少开口。”
顾廷开出的条件，是先还我们各一半，另外一半等节目尾款。
我问：“那张旧账归零的纸呢？”
他说可以不用签，但希望我们别继续发声。
我摇头：“我不会编没有的事，也不会替已经发生的事保密。你还钱，我们确认收到。其他的，各自处理。”
经纪人把要求记下来。
顾廷没有立刻同意，去走廊里继续打电话。
那家公司的人半小时后来了，带着当年的买表订单和收到钱的记录。
我和闻杉把各自的转账和催款记录留下，确认谁也没收到过还款。
阮弥则拿着那两笔付款，去问顾廷到底怎么花的。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坐在会议桌一侧，逐页做标记。
顾廷几次想碰她肩膀，她都避开了。
我低头，把已经泡软的黄瓜捞出来。
闻杉突然问：“你刚才怎么没怼他？”
“哪句？”
“他说自己没亏待过你。”我想了想。
“他送药那次，我真的很感激。我不想为了催债，把那件事也说成假的。”
闻杉点头，过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鸭脖推给我。
“但钱还得要。”
“那肯定。”
会议室的门开了。
阮弥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我们还有没有粥。
我把留着的那碗递给她。
她坐下，拿勺子搅了两下，说：“以后工作室的钱，不能再让他随便拿了。”
这话说完，她一口粥都没吃，先给会计打了电话。
9
后面的事，没有像热搜那样一天就结束。
顾廷第一晚只转来了一小部分钱。
我们确认到账，在群里逐笔登记，剩余的本金继续催。
他几次想把节目尾款算进还款里，都被各自经纪人按合同退了回去。
最后，他当着律师的面写了还款书，欠多少，哪天还，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后，我收到最后一笔。
银行通知弹出来时，我正在等试镜。
看了三遍收款人和金额，才敢把截图发给闻杉。
她回得很快：收好，别马上去买没用的东西。
十八万，一分没少。
闻杉的二十万也到齐了。
我们把到账凭证发给阮弥，她回了个“收到”，没有再替顾廷说任何话。
那只表和买表的钱，她交给律师处理。
工作室不再让顾廷动钱，开始一笔笔查他花过的钱。
核账期间，节目换了制作负责人。
节目组后来发了说明：那两份和解书是顾廷私自加的，我们没签，节目酬劳也会照付。
至于他那些“为了感情不计较”的片段，被保留在完整回放里。
网友很会总结。
【他负责感情，别人负责不计较。】
阮弥没有在网上直播自己的离婚过程。
只在工作室说明中写，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婚姻与财务事项，私人生活不再逐项回应。
几个月后，她重新开始工作，却没立刻拍情侣题材。
有一次我们去看她的新办公场地，她正在试一套访谈节目的灯。
桌上放着两把椅子，中间没有红线。
我随口问：“这回还做修复关系吗？”
她说：“先让人把话说完。”
闻杉去帮她抬桌子，我找插座。
忙完，阮弥请我们吃饭。
点单时，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闻杉，忽然笑起来。
“你们平时也这样？”
当时闻杉正在把我夹走的牛肉夹回自己碗里。
“哪样？”
我问。
“她拿走你的肉，你就给她倒水。”
我看了眼手里的水壶。
确实。
闻杉也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她刚才吃辣，等会儿一定抢我的水。”
我说她想得太多。
然后我真被辣到了。
阮弥笑得低下头，笑完，眼睛又有点红。
我们谁也没说“以后会好的”。
闻杉把纸巾盒推过去，我又叫了一份不辣的菜。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临走前，阮弥说她以前总觉得，真亲近的人，不该把账算得那么清楚。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给闻杉转了四十七块五。
“也可以算清楚了，继续一起吃饭。”
闻杉看见到账，满意地点头。
“这句话我同意。”
刚走出饭店，阮弥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没有接，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问我们愿不愿意再走一会儿。那场直播之后，我和闻杉多了一项工作。
接受采访时，反复证明自己没有三年断联。
记者问：“当初为什么不回应？”
我说：“开始觉得没人信，后来忙着各自工作，没想到猜测越来越真。该解释的，确实应该早点解释。”
闻杉点头：“还省了她这次演绝交的力气。”
记者立刻兴奋：“所以开场的针锋相对，是提前设计的吗？”
我摇头：“她嫌我不刷锅那句是真话。”
“你还把锅盖落家里了。”
“怕你连盖一起端走。”
片段传出去，粉丝开始翻我们以前那些所谓的交恶证据。
红毯不站一起，是因为品牌各自安排了拍照位置。
后台错身而过，是我去找她，她去找我，找岔了。
最著名的一张，是闻杉冷脸看着我领奖。
网友一直说她嫉妒。
她在采访里解释：“她上台前把包给我。我抱着她的手机，里面的闹钟一直响，但她不告诉我密码。”
我看完，给她发消息：你可以关机。
她回：谢谢，三年了，你终于想起来替我考虑了。
我们也接到过新的合体邀约。
有一档节目，希望我们继续“若即若离”，最好把已经澄清的关系再留点悬念。
我把方案读给闻杉听。
她正蹲在厨房里刷锅，听完，抬头问：“不给人添乱，你挣不到钱？”
我说：“能。就是少挣点。”
她把洗干净的锅递给我，让我擦干。
“那就少挣点。”
我回绝了。
后来我们一起接了一档小体量的城市散步节目，聊工作，找饭店，有时候谁也不想说话，就沿着河走一段。
第一期上线，评论区有人说，原来朋友之间，也可以不时时刻刻证明感情好。
我拿给闻杉看。
她嗯了一声，继续算这个月的水费。
这人真没情调。
阮弥偶尔来做客，带水果，也会带她新节目的粗剪，请我们提意见。
她租了新的住处，开始自己买家具。
有次买了一只很便宜的挂钟，拍给我们看，说走得特别准。
闻杉回：比三十八万那个实用。
我吓得赶紧私聊她，让她不要乱说。
阮弥却在群里发了一个笑得打滚的表情。
过了会儿，她又说：确实。
入冬以后，我们第一次三个人出门旅行。
订酒店，分房间，谁先垫钱，群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临出发，闻杉又发起了外卖拼单，说机场的饭太贵，先在家吃饱。
阮弥加入，点了碗热粥。
我加鸭脖，她加可乐，配方十分眼熟。
闻杉忽然给订单备注：这次都老实点，不准聊天。
我回：放心，家里又没直播。
消息刚发出去，厨房传来一声轻响。
阮弥刚才用我的手机，把整张拼单页发给了厨房的小打印机，说路上买零食可以照着选。
这会儿，那张清单慢悠悠地吐了出来。
最下面，整整齐齐印着我刚追加的那一句。
闻杉昨天把锅烧糊了，别问，给她留点面子。
闻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
阮弥笑得蹲在行李箱旁边，半天直不起腰。
我默默把刚退回内胆的电饭煲，抱进自己怀里。
这次，好像真得绝交十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