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分了一千二百万，我偏不辞职。
这些年，公司把我当牛马使，我总得留下来收点利息。
经理画饼，我只问：“多少钱？什么时候到账？”
他谈奉献，我把话堵死：“钱不能落地，额外的活就别往我这里落。”
同事甩锅，我甩出聊天记录。
“你负责犯错，我负责认错？工资怎么没见你转给我？”
老资历让我替他接孩子，我笑了：“我是行政，不是你家保姆。”
有人劝我收着点，小心饭碗砸了。
我准点拎包：“砸之前，先让他们把欠我的报销结了。”
我按制度办事，谁的面子都不给。
原以为最多一个月就会被开除。
结果年终，我的工资翻了三倍，职位升了两级……
01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我正蹲在公司楼下啃包子，油滴在裤子上，来不及擦。
“您尾号3886的账户于11月15日入账12,00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零，数了三遍。
我爸那套城中村的老房子，三层半，院里还有棵歪脖子枣树。
拆迁办的人来量了四次，最后一次带着合同来的。
税后，一千二百万。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买房也不是买车。
我想的是，方国栋上礼拜让我周末加班搬仓库，我腰到现在还疼。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行政岗，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五年里，行政该干的我干了，不该干的我也干了。
搬仓库、修打印机、给客户送样品、帮方国栋老婆取快递、帮老周的儿子打印作业、帮赵琳改她写错的报表。
一句“辛苦了”都没听过几回，倒是“你怎么还没弄好”听了几百回。
我以前忍着，因为我穷。
穷人没有脾气，只有工位。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捡起地上的包子，拍了拍灰，想了想，没吃。
我有一千二百万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油渍，进了电梯。
我没打算辞职，辞职多亏。
我在这个公司受了五年的气，加了五年的班。
这些年他们欠我的，我得一笔一笔收回来，利息也得算上。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方国栋站在走廊里端着杯枸杞茶，看见我就皱眉。
“顾北，迟到了吧？”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
“方经理，公司上班时间九点。”
“你看看别人，哪个不是八点半就到了？”
“那是别人的事。制度写的是九点，我八点五十八到，不算迟到。”
方国栋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端着枸杞茶，没说话。
我路过他身边，径直走向工位。
小胖凑过来，压低声音：“北哥，你疯了？方老狗脸都绿了。”
“他脸什么颜色，关我什么事。”
“你不要命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要的不是命，我要的是我该拿的东西。”
小胖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无所谓，很快他们都会懂的。
九点整，方国栋在会议室开周会。
他站在白板前面，拿着记号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赢”字。
“这个月部门业绩压力很大，每个人都要多承担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
“顾北，仓库那边还有一批物料要清点，这周你盯一下。”
清点物料是采购部的活，这种活被塞过来不下二十次了。
以前我接，因为不接会被穿小鞋，但今天不一样。
“方经理。”
“嗯？”
“物料清点是采购部的职责，行政岗位说明书里没有这项工作内容。”
会议室安静了。
赵琳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方国栋笑了一下，那种“你小子不懂事”的笑。
“顾北，咱们是一个团队，不能分得那么清。”
“能分清。”
“公司行政岗位说明书，2019年修订版，第三条到第十一条，列了九项工作职责。物料清点不在里面。方经理要加，走OA流程，报人事部审批，审批通过我立刻干。”
方国栋的笑僵在脸上。
他手里的记号笔盖子都没盖，墨水滴在白板底边上。
“顾北，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包子倒是掉地上了。”
小胖在角落里憋笑，憋得脸通红。
方国栋瞪了我三秒，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拍。
“行，你按制度办，那就按制度办。散会。”
他说“散会”的时候，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背后几道目光扎在我后背上。
我没回头。
五年了，我在这个公司第一次觉得后背不疼。
02
方国栋没消停，我猜到了。
被人当面顶回去，他要是能忍，他就不是方国栋了。
周三下午，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门关上了，百叶窗也拉下了。
他往椅子上一靠，翘着腿，枸杞茶换成了铁观音。
“顾北，坐。”
我坐了，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
“上次开会的事，我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
我没吱声，方国栋这种人，认错的话后面一定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你在公司五年了，能力我是认可的。今年年终考核，我准备给你报一个优秀员工。”
“多少钱？”
“什么？”
“优秀员工奖金多少钱。”
方国栋愣了一下，笑了：“顾北，你怎么开口就是钱？格局要打开，目光要放远。优秀员工是荣誉，以后晋升、加薪，都看这个。”
“以后是多久？”
“你这个人……”
“方经理，您跟我说句准话。评上优秀员工，加薪幅度是多少，什么时候执行？”
他被我问住了。
五年了，这个公司所有的承诺都是“以后”、“到时候”、“看情况”。
我以前信过，信了五年，一分钱没多拿。
方国栋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变了。
“顾北，我给你掏心窝子说。公司今年不容易，大家都在扛。你是老人了，应该带个头。年终奖的事，我帮你争取，但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
我站起来。
“方经理，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活先干，钱以后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再想想是什么意思，想明白了告诉我。我先回工位了，手上还有三份报销单要走流程。”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身后茶杯盖子“咔嗒”一声扣上了。
回到工位，小胖又凑过来了。
“北哥，方老狗找你谈什么？”
“画饼。”
“又画饼啊，画的啥饼？”
“优秀员工。”
“卧槽，那不挺好？”
“好在哪儿？”
“荣誉啊。面子啊。”
“荣誉能交房租吗？”
小胖想了想，摇头。
“那不结了。”
下午四点，方国栋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
“本周五下班前，各岗位提交下月工作计划。另外，行政岗增加一项临时职责：协助采购部完成年终物料盘点。”
他学聪明了，不在会上说，发群里，白纸黑字。
我点开消息，回了一条。
“收到。请问临时职责对应的补贴标准是多少？根据公司2021年发布的临时工作安排管理办法第四条，跨部门临时工作安排需额外支付岗位补贴，标准为日薪的1.5倍。请方经理确认补贴方案后，我立刻执行。”
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我能想象，二十多个人盯着手机屏幕，谁都不敢说话。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条。
“顾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在群里回：“方经理，办公室我就不去了。工作沟通建议留痕，方便后续对接。关于补贴标准，您可以先跟人事部确认，确认好了我随时配合。”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
对面工位的赵琳盯着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周咳嗽了一声，起身去接水了。
小胖在旁边发消息给我：“牛逼。”
方国栋没有再回复，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当面怼不过我，他会换一种方式。
周四一早，人事部的刘姐来找我了。
“顾北，方经理反映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让我跟你聊聊。”
“可以。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方经理说我态度有问题，具体是哪件事？有没有书面记录？考勤系统里我迟到了吗？工作任务我有没按时交的吗？”
刘姐翻了翻手上的本子。
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顾北，方经理就是觉得你……不太配合。”
“刘姐，‘觉得’不能写进考核记录吧？”
刘姐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她干了十几年人事，什么人没见过。
但像我这种按着制度一条一条跟她对的，她可能是头一回碰见。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行，我回去跟方经理说说。”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她想知道我到底哪来的底气。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这就是我的底气。
03
赵琳出手了。
准确地说，她一直在出手，只不过以前出的是暗手，我都替她扛了。
赵琳是行政部的另一个人，比我晚来一年，但比我会来事。
方国栋过生日，她提前一周就买好了蛋糕。
老周说腰疼，她第二天就带了膏药来。
公司年会，她主动报名当主持人，穿了条亮片裙子，笑得跟拿了年度销冠一样。
人人都说赵琳好，但赵琳干活的方式，只有我知道。
她的工作习惯是这样的：先接活，再挑容易的做，做不完的就“顺手”推给我。
推的方式很讲究。
她会说：“顾北，这个表我改了一半，你帮我看看格式有没有问题？”
一看就是整个表都是错的，我重新做比改她的还快。
做完之后她提交上去，署名是她的。
以前我不计较，因为计较了也没用，方国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但现在我不想再当赵琳的免费劳动力。
周四下午，赵琳端着杯奶茶过来了。
“顾北，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表你做了吗？”
“做了。”
“给我看看呗，我的那份还没开始弄。”
“你的那份是你的工作内容，跟我的不一样。你采购的是三楼的物料，我采购的是七楼的。”
“我知道啊，我就参考一下嘛。”
“参考不了，品类不同，供应商不同。”
赵琳愣了一下，笑容没变。
“顾北，你最近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帮我弄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以前。”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意见。你的活你自己干，我的活我自己干。有意见的是我以前替你干了你的活，你也没请我吃顿饭。”
赵琳手里的奶茶杯捏变形了。
她看了我三秒，笑着走了。
走回工位的时候，她跟旁边的小杨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就那么安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顾北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跟吃了枪药一样。”
我没理她，但我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过去三年赵琳发给我的微信消息截图。
每一条“帮我看看”、“帮我改改”、“帮我弄一下”，我都截了图。
被坑了十几次之后，我学乖了。
第二天，周五。
方国栋又在群里安排工作了。
“赵琳，下周一之前把全公司的固定资产台账更新一遍。”
固定资产台账，每个季度更新一次，工作量巨大，要跑遍每个部门盘点。
以前这活在我头上，我跑断腿，赵琳坐在工位上喝奶茶。
后来岗位分工调整，这活分给了赵琳。
分给她之后，她找我。
“顾北，这个台账你做过好多遍了，你教教我呗。”
教了三遍，她还是“不会”。
最后变成了我做，她署名。
下午赵琳又端着奶茶来了。
“顾北，固定资产台账的那个模板，你电脑里有吧？发我一份呗。”
“模板在公司共享盘里，行政文件夹，第三层目录。路径我上个月发过部门群，你翻一下聊天记录就有。”
“啊？我懒得翻，你直接发我多快。”
“共享盘更快。”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奶茶搅了半天。
“顾北。”
我没理，赵琳走了。
你负责犯错，我负责认错的日子，过完了。
小胖趴在隔板上，探个脑袋出来。
“北哥，赵琳怕是要恨死你了。”
“恨就恨呗。”
“她要是向方老狗告状怎么办？”
“告什么状？我没帮她干她的活，这也算事？”
小胖缩回去了，嘟囔了一句：“也是。”
周五下班，五点整。
我关了电脑，拿起包，站起来。
方国栋从他办公室探出头：“顾北，那个下月工作计划你交了吗？”
“交了。下午三点发的邮件，抄送了您和人事部刘姐。”
“那个……固定资产的事……”
“方经理，那个分工在赵琳名下。”
方国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赵琳的工位。
赵琳还在，对着电脑，屏幕上开着共享盘，文件夹展开了七八层，脸色发白。
方国栋缩回了脑袋。
我走进电梯，小胖追过来，跟我一起下楼。
“北哥，你真不怕被穿小鞋？”
“穿小鞋得有理由。我考勤满勤，工作按时交，制度一条没违反。他拿什么穿？”
“那万一他就是看你不顺眼……”
“看我不顺眼可以开除我。”
我走出公司大门，深秋的风刮在脸上。
“开除我，得付赔偿金。五年工龄，N加一。”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
“他付不起那个价。”
小胖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北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笑了笑，经历了一条短信。
手机压着一千二百万，沉甸甸的，比什么都踏实。
04
周一早上，我九点整到。
打卡机上显示08:59:58，完美。
前台小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进了办公区，气氛不对。
老周站在我工位旁边。
老周，五十出头，公司最老的行政，工号排第三。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没升过职，也没人敢动他。
因为他跟老板是同乡，老周平时不怎么干活。
他的日常是这样的：上午泡茶看新闻，中午出去遛一圈，下午靠在椅子上眯一觉，四点半开始收拾东西，五点准时消失。
但他特别擅长使唤人。
他使唤人的方式跟赵琳不同。
赵琳是装可怜，老周是摆资格。
“小顾。”
“周哥。”
“我今天下午三点得去学校接孙子，你帮我盯一下那个会议室预约的事。”
“会议室预约是您负责的。”
“我知道，我就是走不开嘛。接个孙子，半小时的事。”
“那您跟方经理请半小时假就行了。”
老周的保温杯盖子拧紧了，又拧松了。
“请什么假？我在这干了十二年，接个孩子还用请假？”
“用不用的，制度在那儿摆着。您走了，会议室那边出了问题找谁？”
“找你啊。”
“找不了我。我下午有三个报销单要审，两个合同要归档，排满了。”
老周盯着我。
他资格老，他认识老板。
以前我惹不起，但现在我惹得起。
“小顾，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的活您自己安排，我的活我自己干。要是实在走不开，您找方经理协调，方经理指派谁，谁就去。”
“我找你是给你面子。”
“周哥，面子不能当工资花。”
这话一出，老周的脸直接黑了。
他拧上保温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行，顾北，你有种。”
“谢谢。”
他气得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小胖趴在隔板后面，嘴咬着笔帽，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周走远了，他才探出头。
“北哥，他跟老板是老乡……”
“老乡就能让别人替他接孙子？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分我一半我就去。”
小胖把笔帽咬掉了。
上午十点，老周去找方国栋了。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二十分钟，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方国栋办公室隔音不好。
我听见老周说了一句：“这个顾北，是不是最近有什么情况？”
“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抓不到把柄。”
“那你管不管？”
方国栋没说话。
“我在这公司十二年了，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
“我想办法。”
想办法，好啊，想吧。
我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报销单。
每一张单子我都核对了三遍，签字盖章，流程完整。
做完之后拍照存档，发一份到自己邮箱备份。
以前是怕出错被骂，现在是怕被人栽赃。
下午两点，方国栋又发了条群消息。
“本周部门考核面谈，每人十五分钟。顾北，你排在周三下午两点。”
考核面谈，来了。
我回了一条：“收到。请问考核面谈的评估表是否提前发放？根据公司绩效管理办法第六条，考核面谈前三个工作日应将评估表发给被考核人确认。”
“会发的。”
但一直到周二下班，评估表也没发。
周二晚上，我给人事部刘姐发了条微信。
“刘姐，方经理安排周三下午跟我做考核面谈，但评估表还没发。按制度是提前三天，现在只剩一天了。您这边有收到方经理提交的评估表吗？”
刘姐秒回：“没收到。”
然后她发了个省略号。
“我去问问方经理。”
周三上午，评估表到了。
我打开一看，笑了。
“工作态度”一栏，方国栋给我打了60分。
“团队协作”一栏，55分。
“工作能力”一栏，85分。
总分刚好卡在及格线上。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需改进配合。”
我把评估表截了图。
然后打开公司制度文件，找到绩效管理办法。
第八条，黑纸白字。
“绩效评估需基于客观事实，评分低于70分的项目需附具体事例说明及相关记录。”
我拿着手机走进了方国栋的办公室。
“方经理，评估表我看了。有两项低于70分，按制度您需要附具体事例。”
方国栋端着铁观音，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顾北，咱们面谈的时候再说。”
“面谈可以，但事例要提前给我。制度写的是面谈前给被考核人确认，不是面谈时候现说。”
“你非得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是走流程。方经理，您的评估如果没有事实依据，人事部那边审核不会通过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
“这是绩效管理办法第八条，您再看一遍。”
方国栋的手指停了。
铁观音的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
他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条款，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重新写。”
我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
“方经理。”
“什么事？”
“我上个月的出差报销还没批，987块。麻烦您今天处理一下。”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铁观音的味道隔着门缝飘出来，发苦。
05
周三考核面谈推迟了。
方国栋说要重新整理评估材料。
我说好的，整理好了通知我，他没通知。
周四也没通知，周五还是没通知。
我不催，反正我的工作照干，考勤照打，制度照守。
他拖着不面谈，我乐得清净。
但公司里的风向变了。
以前大家对我的态度是无视，或者说是那种“老好人谁都能用一下”的随意。
现在变成了两种，一种是躲。
以前找我帮忙的那些人，走路绕着我工位走，眼神不敢跟我对上。
另一种是看热闹。
茶水间里，我倒水的时候听见两个销售部的人在聊。
“行政部那个顾北，听说跟方经理杠上了。”
“杠上了？他不要命了？”
“谁知道呢，听说怼得方经理话都说不出来。”
“牛，这种人一般活不过一个月。”
我倒完水，端着杯子走过去。
那两个人立马闭嘴了，我冲他们笑了笑。
“聊什么呢？”
“没，没什么……”
“别紧张。我就是倒杯水而已。”
我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卧槽”。
周五下午，赵琳的固定资产台账交了。
方国栋打开看了五分钟。
然后整层楼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赵琳！你这台账，数字对得上吗？三楼的打印机写了六台，实际只有四台！七楼的投影仪呢？漏了三个！”
赵琳站在方国栋办公室门口，脸白得像打印纸。
“方经理，我、我核实过的……”
“你核实个什么？你去没去现场盘？”
“去了……”
“去了能错成这样？”
赵琳的眼眶红了。
以前这种活是我做的。
我做的时候，每台设备我都去现场拍照、记编号、核序列号。
赵琳没去，她在工位上对着旧表格改了改日期就交了。
她以为没人会查，但方国栋这回查了。
因为他想在我身上找毛病没找到，火气没地方撒，撒到赵琳头上了。
赵琳哭着回了工位，路过我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搭理她，你的活你自己干砸了，关我什么事。
但赵琳不会这么想。
在她的逻辑里，以前我帮她干，一切都好好的。现在我不帮了，她出了问题。
所以问题在我，这种人我见多了。
自己不干活的时候心安理得，别人不替她干了就是别人的错。
下班的时候，小胖跟我一起走。
“北哥，赵琳下午哭了。”
“看到了。”
“你不会心软吧？”
“心软什么？她哭是因为活没干好被骂了，不是因为我。”
“但她肯定觉得是你的原因。”
“她觉得什么是她的事。”
我们走出公司大门。
街边的烤红薯摊子支起来了，冒着白烟。
我买了两个，递给小胖一个。
“北哥，我有个事想问你很久了。”
“说。”
“你最近……是不是中了什么奖？”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龇牙。
“为什么这么问？”
“你突然就变了。以前你多好说话一个人，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像换了个人。”
我嚼着红薯，想了想。
“小胖，我没换。以前那个也是我，现在这个也是我。区别是以前我觉得这份工作丢不起，现在我觉得丢了也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说出来太爽了，我怕小胖接不住。
我把红薯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了，明天见。”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拆迁之后，爸住在我租的房子里。
两室一厅，城南，老小区，月租一千六。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了三个人。
我爸，我哥顾南，我嫂子吴萍。
茶几上摆着一堆水果和两条烟。
吴萍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
“哎呀，小北回来了！快坐快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哥和嫂子住在城东，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
他们平时一年来看我爸两次，过年一次，中秋一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
今天是普通的周六，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尴尬，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放着养生节目，声音调得很大。
“爸，他们怎么来了？”
我爸还没开口，吴萍抢先了。
“一家人嘛，来看看爸不是应该的？”
我把鞋换了，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顾南在旁边没吱声，低着头喝茶。
他不说话的时候，一般是吴萍在替他说。
吴萍从包里掏出一盒补品。
“小北，这是我给爸买的，虫草口服液，一盒两千多呢。”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吴萍又说：“对了小北，听说老房子拆迁的事办好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
06
吴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
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全是算计。
我太了解她了。
我哥顾南比我大六岁，结婚早，孩子都上小学了。
他跟我不一样，我在老城区长大，跟我爸住在那套城中村的老房子里。
顾南十八岁就跟着吴萍那边的亲戚去了城东做生意，后来在城东买了房。
老房子他没出过一分钱。
翻修的时候是我跟我爸掏的，物业费是我交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拆迁的时候，拆迁办按户口本来，户口本上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一千二百万，跟顾南没有一毛钱关系，但吴萍不这么想。
“小北，拆迁款到了多少啊？”
“这是我和爸的事。”
吴萍的笑僵了一秒，又恢复了。
“小北，你这话说的。你哥也是这个家的人，老房子那也是你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住过和有份是两回事。嫂子，房产证上没有我哥的名字。”
吴萍转头看顾南。
顾南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小北，嫂子不是那个意思……”
“哥，那她是什么意思？”
顾南卡壳了。
吴萍拍了一下顾南的胳膊，又转向我。
“小北，我们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说，一家人嘛，有福同享。爸年纪大了，这笔钱怎么安排，是不是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
电视里养生专家还在说枸杞泡水的功效。
吴萍的脸绷住了，我爸按了静音键。
“小北……”我爸开口了。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我爸，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一辈子老实，干了三十年保洁工，攒钱翻修了那套房子。
拆迁的时候他签字手都在抖。
是怕分了钱，儿子们打起来，怕家散了。
“爸，这个钱我给您存了五百万，定期，利息够您花。剩下的我自己安排。”
“五百万？”
“一千二百万，你就给爸五百万？剩下七百万都是你的？”
“对。”
“凭什么？”
“凭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爸两个人的名字。凭这些年物业费水电费维修费都是我交的。凭拆迁协议上签字的人是我和爸。嫂子，你要看原件还是复印件？”
吴萍站起来了。
“顾北，你太自私了！那是你爸的房子，你爸有两个儿子！”
“嫂子，你刚才说来看爸的。水果和烟加起来不到三百块，虫草口服液我网上查了一下，某多多同款，九十八。”
吴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顾南也站起来了。
“小北，你说话注意点，那是你嫂子。”
“哥，我注意了。我在陈述事实。”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记了一笔账。从2019年到现在，爸住院三次，费用一共四万七。你出了多少？”
顾南不说话。
“一分都没出。每次都是我请假去医院陪护，都是我交的费用。”
“爸过年的时候你们来坐一个小时就走了。中秋你们寄了一箱月饼，生产日期是前一年的。”
“嫂子，你今天来的路上肯定跟我哥算过了。一千二百万，你们想分多少？”
吴萍张了张嘴。
“六百万？八百万？还是一千二百万？”
她没说话。
“不管多少，一分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蹲下去。
“爸，您的那五百万我明天带您去银行办。存您名下，密码您自己设，谁都别告诉。”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小北，你哥他……”
“爸，他是您儿子，但他这些年做了什么，您心里清楚。”
我爸没说话了。
吴萍拉着顾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扔了一句。
“顾北，你别太绝。以后用得着你哥的时候，别来求我们。”
“嫂子。”
“什么？”
“水果和烟带走吧。虫草也是。我爸不缺这些，我爸缺的是有人陪他去医院的时候搭把手。”
吴萍摔门走了，门框震了一下。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爸，喝口水。”
他接过杯子，手在抖。
“小北，你嫂子那个人……”
“我知道。不用解释。”
“你哥其实不坏的……”
“我知道。但他不坏不代表他能分这个钱。”
我爸喝了口水。
“你真给我存五百万？”
“明天就去。”
他又喝了口水，不说话了。
电视还在放养生节目。
我把静音键按回去，声音又出来了。
我陪着我爸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我想起以前住老房子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
秋天的时候枣子落满地，我爸拿个盆在下面接。
那个院子没了，枣树也没了。
但该给我爸的，一分不会少。
手机响了，小胖发来消息。
“北哥，周一方哥可能要搞你，我听说他找了人事部开会。”
“随他。”
放下手机，我爸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给他搭了条毯子。
07
周一早上，九点整，打卡。
我已经把这个时间卡成了行为艺术。
进办公区的时候，气氛不对。
平时大家见我都是低头忙自己的，今天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
那种眼神，像看一个马上要被拉出去枪毙的人。
小胖从工位上探出头，冲我疯狂使眼色。
我走过去。
他压低声音：“北哥，方哥今天带了人事部的刘姐和行政总监老孙一起来的。”
“来干嘛？”
“听说要开个专项会。”
“什么专项会？”
“不知道，但会议室已经订了，十点。名单上有你。”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该来的总会来。”
“北哥，你就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我该做的都做了，他要搞我我也没法。”
九点四十五，方国栋在群里发了消息。
“十点，三号会议室，行政部全员参加，人事部刘姐和行政总监孙总列席。”
全员，有意思，他把这事搞成了公审大会。
十点整，我走进会议室，方国栋坐在主位。
旁边坐着人事部刘姐和行政总监老孙。
老孙这个人我没打过几次交道。
他管三个部门，平时不怎么下来，在十二楼有独立办公室。
今天他亲自下来了，说明方国栋把事情往上捅了。
赵琳坐在角落，低着头。
老周坐在另一边，保温杯摆在面前，脸上是看好戏的表情。
小胖挤在最后排，缩着脖子。
方国栋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针对部门近期的一些工作问题做个沟通。”
他说“一些工作问题”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全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最近部门协作效率下降，有些同事在工作配合上出现了问题。我作为部门负责人，有责任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谈。”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老孙。
老孙面无表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方国栋继续说：“顾北，你最近拒绝了多次跨岗位的工作协调。我理解你按制度办事的出发点，但团队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看着我，我坐得很直。
“方经理，您说的跨岗位工作协调，具体是指哪几件事？”
“比如物料盘点的事。”
“物料盘点的职责归属在采购部，不在行政岗位说明书范围内。我当时在群里的回复是，走OA流程、报人事审批后我立刻执行。请问这个流程走了吗？”
方国栋没说话。
“还有呢？”
“固定资产台账的事。”
“固定资产台账的分工在赵琳名下，2023年九月岗位分工调整会议的纪要上写得清楚。我的职责范围里没有这一项。方经理让赵琳做，赵琳做了，只是做得不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琳的头更低了，方国栋的脸开始涨红。
“顾北，我不是说这些事你做得不对。我是说你的态度有问题。团队需要互相帮忙……”
“方经理，帮忙和职责是两回事。帮忙是情分，职责是本分。我把本分做到了，您现在要求我的是情分。情分这个东西，不在考核范围内。”
会议室安静了，老孙的手指停了。
他看了方国栋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顾北，你的考勤记录和工作完成情况，我让刘姐查过了。”
“孙总请说。”
“满勤。所有工作任务按时提交，没有延误记录。上个季度的行政数据报表，你是全部门唯一一个零差错的。”
这话一出，方国栋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老孙会说这个。
“方经理反映的协作问题，我理解。但从制度层面来说，顾北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他转向方国栋。
“国栋，如果你觉得岗位分工有问题，可以提交调整申请，人事部会评估。但在调整之前，现行分工就是标准。”
方国栋的嘴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孙站起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干活。”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小顾，你报销的那笔987块，我让财务今天处理。”
“谢谢孙总。”
他点了下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行政部的人。
方国栋铁青着脸，收拾文件。
老周的保温杯拧得吱呀响。
赵琳起身跑出去了，眼眶又红了。
小胖在最后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收起笔记本，站起来。
“方经理，会议纪要我来整理，下午发您邮箱。”
方国栋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看不太准，可能是忌惮。
08
会议之后，公司里关于我的传说越来越离谱了。
有人说我彩票中了一个亿，有人说我舅舅是某局的。
还有人说我手上有方国栋的黑材料。
全是扯淡，我就是一个拆迁分了一千二百万的普通人。
但我懒得解释，解释越多，传得越邪乎。
我只要按制度办事，谁也拿我没辙。
会议之后的那一周，是我在公司最安静的一周。
没人找我帮忙了。
赵琳自己啃固定资产台账，啃了三天，重新盘了一遍，终于做对了。
老周也不让我替他接孙子了，自己跟方国栋请了半天假。
方国栋签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小胖说整个部门的氛围变了。
“北哥，你知道吗，赵琳现在每天加班到七点，自己核数据。老周居然开始自己做会议室预约表了。方哥也不画饼了，上次开会直接说了年终奖的范围。”
“范围是多少？”
“说是八千到一万二。”
“方国栋第一次说了具体数字？”
“对啊。可能是被你逼的。”
我没接话，但说实话，这个结果不在我的预期里。
我以为他们会想办法搞我。
没想到他们先搞自己了。
可能是因为老孙来了一趟。
老孙那天的话，表面上是和稀泥，实际上是给方国栋画了条线。
那条线的意思是：你管不好人可以，但别拿制度当借口搞人，搞不好我查的就不是顾北了。
方国栋听懂了，所以他收手了，但我知道他没服气。
到了月底，他出了新招。
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份通知。
“为提升部门效率，拟调整行政岗位分工。以下为新分工方案（草案），请各位本周内反馈意见。”
我打开附件。
新方案里，我的工作内容从九项变成了十四项。
多出来的五项分别是：物料盘点协调、来访客户接待、部门活动策划、档案室管理、行政车辆调度。
每一项都是从别人手上剥过来的。
物料盘点是采购部的，客户接待是前台的。
活动策划是赵琳的，档案室是老周的，车辆调度是后勤的。
方国栋把五个人的活堆到我一个人头上。
他的意思很明确。
你不是按制度办事吗？好，我改制度。
改完之后，你按新制度干。干不完就是你的问题。干得完你就是免费劳动力。
哪条路他都不亏，小胖看完方案之后，脸都白了。
“北哥，这也太狠了吧？”
“不狠。这叫合规的报复。”
“那你怎么办？”
“他说了，这是草案，让大家提反馈意见。”
“对啊。”
“那我就提意见。”
当天晚上，我在家写了一份反馈意见。
写了整整三页。
每一项新增职责，我都列了三个问题。
第一，该职责原归属哪个岗位，调整依据是什么。
第二，新增职责对应的薪资调整方案是什么。
第三，如新增职责超出劳动合同约定的岗位范围，是否需要重新签订合同。
三页纸，十五个问题，条条有理有据，每条后面都附了公司制度原文和劳动法条款。
第二天一早，我把反馈意见打印了三份。
一份交给方国栋，一份交给人事部刘姐，一份抄送行政总监老孙。
方国栋收到的时候，正在喝铁观音。
他翻了两页，茶杯放下了。
“顾北，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经理，您让提反馈意见，我提了。十五个问题，麻烦您逐条回复。回复完了，新方案我没意见。”
他翻到第三页。
上面写着：如新增职责超出现有劳动合同约定范围，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需经双方协商一致并签订补充协议。
方国栋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刘姐给方国栋打了个电话。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方国栋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第二天，群里又出了一份通知。
“经综合考虑，岗位分工调整方案暂缓执行。”
小胖看到这条消息，在工位底下踢了我椅子一脚。
我回头看他。
他嘴巴张得像河马，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方哥，你是我滴神。”
我摇了摇头。
兜里有钱，脑子里有制度。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够用了。
09
十一月最后一周，公司出了件事。
跟我没关系，但跟我有点关系。
财务部年底对账的时候，发现行政部有一笔支出对不上。
金额不大，两万三。
是去年采购办公家具的一笔款。
合同上写的是A品牌的办公椅，单价一千二。采购了二十把，合计两万四。
但实际到货的椅子，是B品牌。
B品牌单价五百八。
二十把，实际成本一万一千六。
差额一万两千四。
这笔差额去了哪里，财务的人去查合同。
合同上经办人签字栏写的名字，是老周。
审批人签字栏写的名字，是方国栋。
这件事最先传到我耳朵里，是刘姐告诉我的。
她来找我调档案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小顾，去年那批办公椅的采购档案在你这儿吗？”
“在。我上个月整理档案室的时候归过档，编号A2023-行政-047。”
刘姐愣了一下。
“你整理过档案室？”
“是啊。虽然档案室不在我的分工里，但之前文件太乱了，我顺手理了一下。每份文件都扫描了电子版备份。”
刘姐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你扫描备份了？”
“全部都有。”
她拿走了那份采购档案，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我坐在工位上，心里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天后，老孙亲自下来了。
这回他直接去了财务部。
然后人事部，然后会议室。
方国栋被叫进去了，门关上了。
谈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后，方国栋走出来。
老周那天没来上班，请了病假。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人事部发了一个内部通知。
“经核查，行政部2023年度办公家具采购项目存在违规操作，经办人周某某予以辞退处理。部门负责人方某某予以记过处分，降级为副经理，扣除年终绩效。”
老周被开了，方国栋降了。
通知发出来的那天，整层楼安静得像图书馆。
赵琳在工位上刷了一下午手机，一句话没说。
小胖给我发消息：“北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整理档案室？”
“因为乱。”
“就因为乱？”
“对。我是行政，文件乱了我看着难受。”
我整理档案室的时候，确实看到了那份采购合同。
合同上的品牌和实际到货的品牌不一样，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
但我没举报，我只是把所有文件扫描存档了。
包括合同、发票、验收单、到货签收单。
每一张都拍了照片，存了两份，一份在公司电脑，一份在我自己的云盘。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在这种公司待久了，你不留证据，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就是最底层的人。
我在这儿五年，替人背过的锅够开一家锅店了。
这次，锅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人头上。
下午，方国栋路过我工位。
我抬头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他的铁观音茶杯不见了，换成了一次性纸杯。
人降了级，连茶杯的底气都没了。
下班的时候，小胖跟我走在公司门口。
“北哥，老周走了，方哥降了。你知道现在公司里大家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说？”
“说你是扫把星。谁惹你谁倒霉。”
我笑了。
“我什么都没做。”
“问题就在这儿啊，你什么都没做，他们就自己倒了。”
我想了想。
“不是我厉害。是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我只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他们的脏东西就藏不住了。”
小胖挠了挠头。
“北哥，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是一个按时上下班的行政。”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
“小北，你嫂子又来了。”
“说什么了？”
“说你哥生意上遇到了困难，想借点钱周转。”
“借多少？”
“五十万。”
“爸，您怎么说的？”
“我说得问你。”
“您说对了。爸，一分钱都别借。明天我回去一趟。”
小胖还站在旁边。
“北哥，家里有事？”
“有点事。”
10
我回了我爸那儿，门没锁。
进去一看，吴萍又坐在沙发上了。
这次什么也没带，她直接坐在那儿，眼眶是红的。
顾南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
我爸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粥。
我换了鞋，走进去，吴萍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了。
“小北，你来得正好。你哥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借五十万。”
“不是借，是周转。你哥跟人合伙开的那个建材店，合伙人卷钱跑了，现在供货商在催款，不还就要起诉。”
我坐下来。
“那是我哥的生意，不是我的。”
“小北！”吴萍的声音尖了，“你哥要是被起诉了，判了，坐牢了，你爸怎么办？你丢不丢人？”
“嫂子，你别拿我爸和面子来压我。我问你三个问题。”
吴萍愣了。
“第一，我哥开建材店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她没说话。
“第二，合伙人是谁介绍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你表哥介绍的吧？去年过年你在饭桌上说的，说你表哥认识一个做建材的，靠谱，稳赚。”
吴萍的嘴抿紧了。
“第三，这个建材店开了不到一年，亏了多少？你跟我哥的积蓄搭进去多少了？”
顾南在阳台上把烟掐了，转过身来。
“小北，别说了。”
“哥，我得说。”
我站起来，走到顾南面前。
“哥，你开店的事我不反对。你亏钱的事我也不笑话你。但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现在亏了，嫂子来找我要五十万。凭什么？”
顾南不看我。
他低着头，手指夹着烟蒂，指甲都被熏黄了。
“小北，我知道不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哥，你有办法。卖车。你去年买的那台车，落地二十三万。卖了能回十五六万。”
“那是家里唯一的车……”
“嫂子身上那个包，我认识那个牌子，两万出头。她手上那个镯子，上次我妈忌日她戴过，少说也值个一万多。你们自己先把能变的变了，缺口还差多少，我帮你想办法。但直接张嘴要五十万，不行。”
吴萍的脸扭曲了。
“顾北，你在查我的家底？”
“嫂子，不用查。你自己在朋友圈晒的。包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你发了九宫格。镯子是你生日的时候晒的，还配了一段文字说是我哥送的。”
吴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顾南靠在阳台门框上，肩膀塌了下去。
“小北，我……”
“哥，我不是不帮你。但帮你的前提是你自己先动。你把能卖的卖了，能退的退了，把窟窿缩到最小，剩下的缺口你给我一个数字。我可以借你，但打借条，写还款计划，按期还。还不上的，从你以后每个月的收入里扣。”
“你让你哥给你打借条？”顾南终于抬头了。
“对。”
“我是你亲哥。”
“亲哥也得打。不是我信不过你，是嫂子我信不过。钱到了你们手上，没有白纸黑字，以后扯不清楚。”
吴萍死死盯着我。
我爸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抖。
他放下碗，说了一句话。
“听小北的。”
顾南看着爸，爸没看他，继续喝粥。
“你爸说了，听小北的。你自己先想办法，想不出来再说。别一上来就要钱。”
吴萍拿起包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北，你变了。”
“嫂子，我没变。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钱，说话没人听。”
她走了，顾南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我跟他对视了一秒。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有的是不甘心，还有一点点愧。
那一点愧，够了，说明他还没彻底被吴萍带歪。
门关上之后，我爸放下碗。
“小北。”
“嗯。”
“你哥这些年……是我没教好。”
“爸，不关您的事。他也四十多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会帮他吗？”
“他要是真按我说的做了，我会帮。”
我爸点了点头。
“你妈走得早，你们兄弟俩我一直怕你们生分。”
“不会的，爸。”
我蹲下去，帮他把桌上的粥碗收了。
“血浓于水这句话我认。但浓不代表可以随便放。得有规矩。”
我爸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
“爸，以后就该我照顾你了。”
我爸也笑了，笑完擦了一下眼角。
我去厨房给他重新热了一碗粥，又煎了两个鸡蛋。
我们坐在桌边吃饭。
没再说顾南的事。
电视放着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温。
我把我爸的棉衣从柜子里找出来，晾在阳台上，太阳很好。
11
十二月，年终了。
公司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到了年终，方国栋每天开会，每天喊口号，每天在白板上写“冲刺”。
现在，他降成了副经理，头上多了个直管领导。
老孙从十二楼搬到了七楼，暂时代管行政部。
代管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梳理了全部门的岗位分工。
这次是正式版，不是草案。
每个人的工作内容、考核标准、对应薪资全部列清楚了。
白纸黑字，每人签一份。
我的工作内容，还是原来那九项。
但多了一条备注。
“鉴于顾北同志在档案管理方面的突出贡献，特增设档案管理专项津贴，每月800元。”
八百块，不多。
但这是我在这家公司五年来，第一次因为做了额外的事而拿到对应的报酬。
以前做的那些额外的事，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小胖看到我的签字文件，眼睛都直了。
“北哥，你还加了津贴？”
“又不是我要的。是孙总加的。”
“凭什么给你加？老弟也想要。”
“凭我把档案室理清楚了，还帮公司发现了一笔违规采购。”
“北哥，你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以后多带带我。”
我没接话，是我自己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十二月中旬，年终考核结果出来了。
我打开邮件，综合评分：92分。
全部门第一。
“工作态度”那一栏，老孙给我打了95分。
备注写着：“严格遵守公司制度，工作零差错，具有高度职业素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里我加过的班、搬过的仓库、替别人干过的活、背过的锅、受过的气。
全都值了，我终于用正确的方式拿到了它。
年终大会在月底。
全公司两百多人坐在多功能厅里，老板亲自来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往后梳，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
他站在台上，讲了十五分钟。
讲了公司明年的计划，讲了今年的营收，讲了团队建设。
然后他说：“下面宣布年度考核结果和人事调整。”
人事部刘姐上台，念了一串名字。
优秀员工、优秀团队之类的。
我没太听，直到刘姐念到了一个名字。
“行政部，顾北。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晋升为行政部主管，薪资调整为原薪资的三倍。”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小胖在后排鼓掌鼓得最响。
方国栋坐在第二排，手在动，但没什么力气。
赵琳在中间某一排，低着头看手机。
我站起来，走上台。
老板跟我握了手。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只有我听见了。
“小顾，公司需要按规矩办事的人。”
我点了一下头。
“谢谢。我一直在按规矩办事。”
走下台的时候，两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不服的。
无所谓，我已经不在乎他们的眼光了。
散会之后，小胖跑过来。
“北哥！三倍！你知道三倍是多少吗？”
“一万四千四。”
“你居然算得这么快？”
“我早就算过了。”
他愣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会升？”
“不知道。但我算过如果升了是多少钱。人得有预期。”
小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北哥，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头。
“小胖，明年我手底下需要人。你干不干？”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干！”
“那从明天开始，考勤别迟到了。”
“收到！”
我走出公司大门。
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很清醒。
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
“小北，你哥把车卖了。”
我停住脚步。
“卖了多少？”
“十四万。他说先把供货商那边最急的一笔结了。”
“嫂子呢？”
“你嫂子把那个包退了。镯子……她说是她妈留给她的，没舍得。”
“行。包退了就行。镯子留着吧，她妈的东西，不该动。”
我爸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哥说了，剩下的缺口他自己想办法。不找你了。”
“他要是真撑不住，让他来找我。带好借条。”
我爸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
“爸，明天我回去给您做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顾南把车卖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通过吴萍，自己做了决定。
也是他第一次没有伸手问别人要钱。
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他迈出去了，这就够了。
12
升职之后的第一个周一。
我九点整到。
前台小妹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欲言又止。
她冲我笑了一下。
“顾主管早。”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早。”
走进办公区，我的工位换了。
从角落搬到了靠窗的位置，桌子大了一圈，椅子换成了品牌的。
我坐下来，电脑已经配好了。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新的任命文件和调薪通知。
月薪一万四千四，加上档案管理津贴八百，合计一万五千二。
比五年前的四千八，翻了三倍还多。
但说实话，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一万五千二对一千二百万来说，是零头的零头。
但我还是觉得爽，因为这笔钱干净。
是我按规矩、按制度、一天一天挣出来的。
不靠拍马屁，不靠替人背锅，不靠跟任何人妥协。
上午开了个部门会，我主持的。
第一次以主管身份站在白板前面。
我没画圈，也没写“赢”。
我写了三行字。
“分工明确。按时完成。有问题提前说。”
赵琳坐在下面，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琳，固定资产台账这个月你继续负责。上次的数据我看了，修正之后准确率很高。保持住。”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又看向小胖。
“小胖，从今天开始你跟我对接档案室管理。我教你一遍流程，之后你独立负责。”
小胖挺直了腰板：“收到。”
方国栋没来开会，他现在是副经理，不参加我主持的会。
但我知道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隔着玻璃看着会议室。
散会后，我走出来。
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方经理，上个月的部门采购预算表我整理好了，发到您邮箱了。您审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好。”
他说了一个字。
我点了下头，走了。
我没有要踩他的意思。
他受过处分了，降过级了，够了。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
中午，我没在公司吃饭。
我出了门，去了街对面的小馆子。
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汤冒着热气。
手机又响了，顾南发来的消息。
“小北，供货商那边结清了。谢谢。”
我回了两个字：“应该，哥。”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借条我写好了，下次见面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不急。”
“小北，过年回来吗？嫂子说想请你和爸吃顿饭。”
我想了想。
“回。”
过年回家吃顿饭，不代表以前的事翻篇了。
那些年他缺席的陪伴、他推卸的责任、吴萍上门要钱时的嘴脸。
我都记得，不记仇，但也不会忘。
我会跟他吃那顿饭。
但账还是账，规矩还是规矩。
该还的还，该守的守，亲兄弟也一样。
吃完面，我走回公司。
楼下那个包子铺还在。
我又想起了那天蹲在这里啃包子收到短信的场景。
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四十一天里，我怼了经理、拒了老资历、甩了甩锅同事的证据、扛住了公审大会、逼退了恶意调岗、拿回了欠我的报销、帮公司揪出了违规采购、升了职、加了薪。
还顺带解决了一次家庭危机。
四十一天，不长。
但够一个人活明白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里那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86的账户于11月15日入账12,000,000.00元。”
一千二百万，我到现在一分钱没花。
因为这笔钱给我的不是消费能力，是底气。
底气这个东西，花不掉，只会越用越厚。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小胖站在门口等我。
“北哥，下午有个新来的实习生报到，你去接待一下？”
“走。”
我走出电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我新工位的方向。
我走过去，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活法，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