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摄政王遇刺昏迷，三百名死士跪在喜房外请旨全员殉主。
我掀开盖头撕了陪葬名单，宣布王府即刻实行朝九晚五双休制，刺杀任务按难度结算三倍夜班补贴。
向来冷血无情的暗卫统领顾衍舟，看着手里的排班表和百两纹银，剑啪嗒掉在地上。
我问他是不是有异议。
他死死咬着唇说：“王妃，属下自幼被当作死物培养，头一回听说我的命到了周末还能归自己。”
第1章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头上盖着一块红布，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红布外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一个尖细的嗓子，一遍一遍地念着什么名单。
我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弄明白自己在哪里。
我叫阮宁，前一刻，我还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跟老板吵架，吵的是年底裁员名单，我不肯签字，老板拍了桌子，我站起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就穿进了一本我上个月刚看完的小说里。
那本书叫《权臣》，写的是大燕朝摄政王萧砚的一生，他十七岁领兵，二十二岁摄政，二十五岁大婚，大婚当夜遇刺，五天后毒发身亡。
他死了以后，王府三百名死士按照祖宗规矩，全员殉主，王府的新王妃，替嫁进门的阮家庶女阮宁，被一碗毒酒送去了地下，给他陪葬。
书里写到这里，一共用了三行字。
而现在，我就是那三行字里的阮宁。
我一把扯下了盖头。
喜房里乱成了一锅粥，床上躺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底下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床边跪着一个老太医，正在给他施针，手抖得针都捏不住。
屋子正中站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山羊胡，手里捧着一卷纸，就是他在念名单。
他看见我扯了盖头，皱了皱眉，说：“王妃，按规矩，盖头要等王爷来揭。”
“王爷都这样了，还怎么揭？”我站起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山羊胡愣了一下，把那卷纸往身后藏了藏：“回王妃，是王府的旧例，王爷若有不测，府中死士当随主而去，这是名录。”
“拿来我看。”
他不肯给，我走过去，一把抽了过来。
名录上密密麻麻写着三百个代号，甲一，甲二，一直到癸三十，没有一个是人的名字。
最后一行，用朱笔加了一个名字，是阮宁。
我拿着那卷纸，手指发凉。
“这最后一个名字，是谁加的？”
山羊胡低着头，说：“是小人，小人姓胡，是王府长史，王妃既入了王府，便是王爷的人，王爷若去了，王妃自然。”
“自然什么？”
胡长史不说话了。
我推开喜房的门，门外的院子里，黑压压跪满了人。
三百个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衣，跪得整整齐齐，从喜房门口一直跪到院门外头，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一把刀，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出。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很年轻，眉眼冷得像冰，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了耳根，黑衣的袖口上，绣着一道银线。
“王妃，”他说，“属下暗卫统领顾衍舟，率王府死士三百人，请旨随王爷殉主。”
他说殉主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吃饭。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前世我干了八年的人事，裁过人，招过人，见过员工为了两千块的加班费在办公室里哭，见过老板为了省一份社保把人逼到辞职。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三百个人，跪在地上，等着一个命令，好去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录，双手一用力，把它撕成了两半。
又撕成了四半。
撕到撕不动了，我把那一把碎纸扬了出去，碎纸落在顾衍舟的头上，落在他身后那三百个人的肩膀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都听好了，”我说，“王爷还没死，太医还在扎针，谁也不许殉。”
“从今天起，王府改规矩。”
“每日辰时上值，酉时下值，夜里另排班，七天算一周，周末那两天轮着歇，谁当值谁歇，我明天一早排好贴出来。”
“刺杀任务，按难度结算，夜班一律给三倍补贴。”
“受了伤的，王府出钱治，治好之前，工钱照发。”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灯笼的声音。
胡长史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妃，这，这不合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是让他们去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规矩，是让他们活着干活。”
我让丫鬟去库房取了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先给顾衍舟发了统领的安家银子，又在胡长史的名录背面，用眉笔画了一张排班表的草样，塞进了他的手里。
顾衍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班表和百两纹银，剑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问他是不是有异议。
他死死咬着唇说：“王妃，属下自幼被当作死物培养，头一回听说我的命到了周末还能归自己。”
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哭了出来，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第2章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孟太医施完了针，跪在床边给我磕了个头，说王爷中的是雪里青，是西边传过来的毒，刀上淬的，入了血，七日之内找不到解药，神仙也救不回来。
“解药呢？”
孟太医摇头：“雪里青的解药要用赤阳草做引子，那草长在西域雪山上，宫里的御药房，都只存过两株。”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书里写过这个赤阳草，只写了一句，说安王府的冰窖里，藏着一株。
安王萧承渊，是萧砚同父异母的哥哥，先帝驾崩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当上了摄政王，后来输给了这个弟弟，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书里没有明写是谁派的刺客，可是萧砚死了以后，接管王府的，就是安王。
我坐在床边，看着萧砚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头一件事不是想怎么救他，是想先把这个王府稳住。
天快亮的时候，我让人把胡长史叫了过来，让他把王府的账册全部搬到前厅。
胡长史搬来了十几本账，一边搬一边擦汗。
我前世做人事，跟财务打了八年交道，看账比看小说还快，翻了一个时辰，我就把账册合上了。
“胡长史，”我说，“王府死士三百人，每年的饭食衣裳兵器，账上走的是9000两。”
胡长史小声应了一个是字。
“可是我刚才问了厨房，死士们一天两顿，一顿糙米一碗咸菜，衣裳三年才换一回，兵器坏了自己修。”
“这9000两，有一半，去哪儿了？”
胡长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王妃明鉴，说这是历年的旧账，说他也是照着前任长史的规矩办的。
我没跟他多说，让人把他关进了柴房，等王爷醒了再发落。
关他的人，是顾衍舟亲自带去的，回来的时候，他在前厅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王妃，”他说，“属下以为，胡长史克扣的那些银子，是王府该给的。”
“王府给的是什么？”
“给饭吃，给刀用，”顾衍舟说，“死士本不该要别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那道疤上，疤的边缘，还泛着新肉的粉色。
“这道疤，怎么来的？”
“去年替王爷挡的。”
我问他，当时请大夫治了没有。
顾衍舟垂着眼睛说：“自己缝的。”
我放下手里的笔，对他说：“顾统领，从今天起，你们不叫死士了，叫王府护卫，你们拿的不是饭，是工钱。”
那天上午，王府照壁上贴出了一张大大的排班表。
是我熬了半夜画出来的，三百个人分成甲乙丙三班，每班一百人，白天两班轮值，夜里一班，七天一轮，每个人每周歇两天，排得清清楚楚。
排班表底下，还贴了一张工钱单子，每人每月3两银子，夜班一夜另加300文，出刺杀任务的，按难度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一回10两，中等一回5两，下等一回2两。
受伤的，王府请大夫，药钱王府出，伤好之前，工钱照发。
死了的，抚恤50两，家里有老人的，王府养老送终。
三百个护卫围在照壁前，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大部分人不识字，是顾衍舟站在台阶上，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的。
念到死了抚恤50两的时候，人群里有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举起了手。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代号丙十七，是三百个人里头年纪最小的。
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王妃，属下没有家人，死了以后，那50两银子，给谁？”
“你有没有想给的人？”
少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那就别死，”我说，“活着把银子挣了，自己花。”
少年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了一颗虎牙。
那天下午，我又干了一件事。
我让三百个人，排着队，到前厅来，一个一个地报名字。
没有名字的，就现取一个。
顾衍舟站在我旁边，帮我磨墨，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来，有的人报出了小时候爹娘给取的小名，有的人什么都想不起来，站在我面前，憋得满脸通红。
丙十七想了一下午，最后跑过来，说他想姓顾，跟统领一个姓，名字让我给取。
我看了看外头的天，说那就叫顾小满吧，小满的意思，是日子慢慢地满起来。
顾小满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纸，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顾衍舟一直没有说话，磨墨的手，却停了很久。
第3章
排班表贴出去没两天，就到了头一个周末。
轮到歇的是甲班，一百个人。
我本以为他们会高兴，结果那天一大早，甲班的一百个人，一个不少，全都站在了王府的各个角落里，该守门的守门，该巡夜的巡夜，跟平常一模一样。
我去问顾衍舟，顾衍舟比他们还早，天不亮就站在了萧砚的房门外头。
他也是甲班的。
“顾统领，”我说，“今天你歇。”
“属下知道。”
“知道你还站在这儿？”
顾衍舟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妃，属下不知道歇是什么。”
我一下子愣住了。
他说他七岁进的死士营，营里头没有歇这个字，睡觉是为了隔天能接着练，吃饭是为了有力气接着练，练到能杀人了，就出来替主子杀人，杀完了，回来接着练。
“属下若是不站在这里，”他说，“属下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那一刻，我想起了前世我们公司那个连着三年没休过年假的程序员，我逼他休假，他在家待了两天，又跑回了公司，说待在家里心慌。
原来人被用久了，是会忘了怎么活的。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一个钱袋出来，塞给他。
“这里头是2两银子，”我说，“你今天的差事，是带着甲班的人，出王府，去东市逛一天，不花完不许回来。”
顾衍舟拿着钱袋，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
“王妃，这是任务？”
“是任务，”我说，“难度上等，回来我按10两给你结。”
那天，东市的百姓见到了一桩奇景。
一百个穿着黑衣、腰上挂刀的汉子，排成两列纵队，从摄政王府的侧门出来，齐步走进了东市。
卖菜的大娘吓得把菜摊子一收就要跑，巡街的衙役差点去报了五城兵马司。
这一百个人进了东市以后，就站住了，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是顾小满打破了僵局，他虽然是丙班的，可是硬缠着顾衍舟，跟着跑了出来。
他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跟前，看了很久，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顾衍舟：“统领，这个，能买吗？”
顾衍舟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袋，掏出了一枚铜钱。
卖糖葫芦的老汉哆哆嗦嗦地接过钱，把整整一捆糖葫芦都塞给了他们，说不用找了，求各位大爷快走。
顾小满拿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后来顾衍舟回来跟我说，顾小满那天说，他以前在死士营里，看见营外头有小孩吃这个，馋了好几年，不知道是什么味。
那一天，甲班的一百个人，在东市买了糖葫芦，买了烧饼，买了新鞋，有人去听了一场说书，有人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就为了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
有个叫顾铁的护卫，去布庄扯了一块花布，说要寄回老家，他娘还活着，他七岁被卖进死士营，到现在十几年，没敢给家里捎过一个字。
天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一百个人，花光了我给的银子，还倒贴了自己的工钱。
顾衍舟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在我面前站定了，把油纸包递给我。
是一包桂花糖。
“属下不知道王妃喜欢什么，”他说，“卖糖的说，京城的姑娘，都喜欢这个。”
我接过来，拆开吃了一块，很甜，甜得有点齁。
“好吃，”我说，“明天是乙班歇，你让乙班的人也去。”
顾衍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王妃，”他说，“今天在东市，属下看见了一个人。”
我问他看见了谁。
“安王府的管事，在西市的药铺里，买了一包断肠草。”
我手里的桂花糖，一下子掉在了桌上。
书里写过，萧砚的毒发作到了五天头上，安王会以探病为名，进王府，喂萧砚喝一碗参汤。
参汤里放的，是什么，书里没写，只写了萧砚喝完以后，当夜就断了气。
“顾统领，”我说，“这两天，夜班的人，多加一倍。”
“加班，”我补了一句，“按三倍结。”
顾衍舟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去萧砚的房里看了一眼。
他还昏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跟谁打仗。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书里写他二十二岁摄政，朝里朝外，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连死了，都是他的王府替他殉的葬。
“萧砚，”我小声说，“你可得醒过来，你这王府，我替你看着呢。”
床上的人，眉头好像松了一点。
第4章
刺客是在萧砚中毒后的四天头上来的，来的时候是半夜。
那天是乙班当夜班，加上顾衍舟从甲班丙班里挑出来的五十个加班的，一共一百五十人。
三更天，王府西墙外头，一连翻进来二十几个黑衣人，脚底下裹着棉布，落地没有一点声音，直奔萧砚的院子。
他们大概以为，王府的死士这几天又是殉主又是守丧，早就熬得两眼发直了。
在书里，确实是这样的。
书里写，这一夜，王府的死士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刺客杀进了内院，死士们拼了命才把人挡在门外，死了四十多个。
可是这一夜，守在内院的一百五十个人，前一天都睡足了觉，吃饱了饭，排班表上，还写着谁守东角门，谁守房顶，谁守萧砚床底下的那个暗格。
我后来听顾小满说，那二十几个刺客，翻进西墙以后，在院子里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发现自己被围了。
不是被人围的，是被人等着。
房顶上蹲着二十个，假山后头藏着二十个，回廊底下趴着二十个，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猫。
领头的刺客看了看四周，愣了一下，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不是说王府的人都快死绝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顾衍舟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刀还没出鞘，那个刺客就已经倒下了。
整场仗，打了不到一炷香。
二十三个刺客，死了五个，伤了十二个，剩下六个，被活捉了，捆成一串，扔在了前院的空地上。
王府这边，伤了七个，都是皮外伤，没有一个死的。
我被叫醒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我披着衣裳赶到前院，看见顾衍舟站在那一串刺客跟前，身上溅了血，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一个一个地记名字。
“顾统领，你记什么呢？”
顾衍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王妃，属下在记，今夜谁砍了几个，谁伤了几个，谁抓了活口，好给王妃算钱。”
我差点没笑出来。
那一夜，前院点着火把，我坐在台阶上，顾衍舟站在我旁边，一百五十个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过来报数。
今夜的任务，我定为上等，每人10两。
砍倒一个刺客的，另加2两，抓到活口的，另加5两，受了伤的，药钱王府出，另加3两的汤药费。
夜班补贴，三倍，一人900文。
算到最后，一共是1720两银子，几乎掏空了王府的半个库房。
胡长史在柴房里听见了，隔着门板喊，说王妃这是败家，说王府的银子不是这么花的。
我没理会他的叫嚷。
顾小满抓了一个活口，拿到了15两银子，加上夜班补贴，捧在手里，掂了又掂，不敢相信。
他跑到我面前，说王妃，这些银子，够我在东市买一百串糖葫芦了。
“你买一百串糖葫芦干什么？”
“分给弟兄们吃。”
我看着他那颗虎牙，说：“行，你买，明天我放你半天假。”
算完了钱，天已经快亮了。
顾衍舟把那六个活口，一个一个地拎到了柴房隔壁的空屋子里。
我问他要怎么审。
他说死士营里有死士营的法子，王妃最好不要看。
我想了想，说：“我不看，可是有一条，人不许弄死，审完了，交给大理寺。”
顾衍舟看了我一眼，说：“王妃，若是交给大理寺，人进去，就出不来了，口供也出不来了。”
“那就先录口供，录三份，一份交大理寺，一份留在王府，还有一份，你让人悄悄地送去御史台。”
顾衍舟愣了很久，忽然低下了头。
“王妃，”他说，“属下在死士营十几年，学的都是怎么杀人，从来没有人教过属下，杀完了人，还要想想后头的事。”
“那我教你，”我说，“你学得快，回头我给你加钱。”
审到中午，口供出来了。
六个活口里，有两个嘴硬的，到最后也没开口，另外四个，招了。
派他们来的人，没有露面，只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给了他们一块令牌和500两银子。
令牌是顾衍舟从领头的那个刺客身上搜出来的，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安字。
顾衍舟把令牌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什么话都没说。
我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安王府西跨院的院名，叫听雪斋。
书里，安王萧承渊的赤阳草，就藏在听雪斋底下的冰窖里。
我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顾衍舟。
“顾统领，你们加班，能加到安王府去吗？”
顾衍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5章
安王是隔天上午来的。
来得比书里早了半天，排场也比书里大。
他坐着一顶八抬大轿，身后跟着二十个府兵，还有一个宫里来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子，是太后的懿旨。
我在前厅接的他。
安王萧承渊四十来岁，长得跟萧砚有三分像，只是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耷拉，看着慈眉善目。
他一进门，先问萧砚的伤，又问太医怎么说，问着问着，眼圈还红了，说他这个弟弟，自小命苦，好不容易娶了亲，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
“弟妹，”他拉着我的手，“你一个刚进门的姑娘家，哪里撑得起这么大一个王府，太后娘娘心疼你，特意下了懿旨，让本王过来帮衬帮衬。”
太监展开那卷黄绫子，尖着嗓子念了一遍。
意思很简单，摄政王伤重，王府诸事暂由安王代管，摄政王的兵符印信，即日交安王收存，待摄政王痊愈后归还。
念完了，太监把懿旨卷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王带来的二十个府兵，站在左边，我这边，只站着顾衍舟一个。
其余的人，按照排班表，该当值的当值，该歇着的歇着，一个都没来。
安王的目光，在顾衍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到我的脸上。
“还有一桩事，”他说，“弟妹刚进门，可能不知道王府的规矩，王府的死士，是要随主殉葬的，本王听说，弟妹前几天把殉主的名录给撕了？”
我说：“撕了。”
“这可不妥，”安王叹了口气，“祖宗规矩，不能坏，本王的意思，等砚弟的事情定下来，这三百死士，还是按规矩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顾衍舟一眼，好像在说三百件旧家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兄，”我说，“王府现在没有死士了。”
安王一愣，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三百个人，都是王府的护卫，按月领工钱，七天歇两天，”我放下茶杯，“他们跟王府签的是雇契，不是死契，殉主的名录，我已经当着他们的面撕了。”
“雇来的人，不殉主，这是大燕律上写着的。”
安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至于兵符，”我站起来，“王爷还活着，太医说他今天早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懿旨上写的是摄政王伤重，不是摄政王薨了，王爷的兵符，等他醒了，他自己交。”
太监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王妃，你这是要抗旨？”
“我不是抗旨，”我说，“我是替王爷守着东西，懿旨上写的是暂由安王代管，代管的意思，就是王爷说了才算。”
“王爷现在说不了话，那就等他能说话的时候，再说。”
安王盯着我，看了很久。
“弟妹，”他慢慢地说，“你可想清楚了，砚弟要是醒不过来，你一个替嫁进门的庶女，这王府，你守得住吗？”
我还没开口，顾衍舟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一步走得很轻，可是安王带来的二十个府兵，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顾衍舟说，“属下今天当值，王府的门，属下守得住。”
前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安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好，好，”他说，“砚弟娶了个好媳妇，那本王就不打扰了，过两天，本王再来看砚弟。”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子上。
“这是宫里赐的参汤，弟妹给砚弟熬了喝，补身子。”
他走了以后，我让孟太医把那个瓷瓶打开，验了一遍。
孟太医拿银针在瓶口试了一下，银针没变色，他又倒了一点在碗里，加了一勺雪里青的药渣，碗里的汤，慢慢地变成了青黑色。
“王妃，”孟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参汤本身没毒，可是它跟雪里青撞在一起，会把毒逼进心脉，王爷要是喝了，撑不过今夜。”
我看着那碗青黑色的汤，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书里，萧砚就是喝了这碗汤死的。
顾衍舟站在我身后，一直没出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王妃，那个加班的事，属下想好了。”
“今夜子时，属下带二十个人，去安王府听雪斋，把赤阳草取回来。”
我回过头，看着他。
“人选好了吗？”
“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都是自愿报名的，属下照着王妃的规矩，让他们写了加班的条子，不会写字的，按了手印。”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按了一百多个红手印。
顾衍舟说，他只要二十个，可是报名的人，排到了王府的后门外头。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提起笔，在最底下写了两个字，准了。
第6章
那一夜，我没有去睡，坐在萧砚的床边上，守着那盏油灯。
顾衍舟走之前，来跟我交过一回底。
他把安王府的地形画在一张纸上，听雪斋在西北角，冰窖在听雪斋的书房底下，入口是一架博古架，转动左手边最底下那一格的青瓷瓶，就能打开。
这些，都是我凭着书里的记忆，一句一句说给他听的。
他听完，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问了一句：“王妃，这些若是错了一处呢？”
“错了，就撤，”我说，“草拿不回来，人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顾衍舟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叠好，揣进了怀里。
二十个人，是他从一百多个按了手印的人里头挑的，挑的都是这几天轮休过、睡得最足的。
他说，干这种活，最要紧的不是刀快，是脑子清楚，以前在死士营里，熬了三天三夜去杀人，回回都有人死在半路上，不是被人杀的，是困得从房顶上栽下去的。
“这回，属下的人，都睡够了。”
子时一过，他们就出发了。
我在屋里坐着，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一更一更地敲过去。
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
萧砚躺在床上，呼吸很浅，浅得我好几次凑过去，拿手指头在他鼻子底下试。
我给他擦了一回脸，擦着擦着，忽然发现，他长得其实很好看。
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就是太白了，白得像一尊瓷像。
我想起书里写他，说他十七岁领兵，在北疆打了五年仗，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有三十多处。
又写他二十二岁摄政，朝里的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一句话，能让一个三品大员人头落地。
可书里从来没有写过，他累不累，疼不疼，夜里睡不睡得着。
四更天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我腾地站了起来，推开门，看见顾衍舟站在台阶底下，身上的黑衣湿透了，头发上结着一层白霜，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子。
他身后，站着十九个人。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一个呢？”
顾衍舟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了看，说：“回王妃，顾小满在后头，他鞋跑掉了一只，回去捡了。”
话音刚落，顾小满一瘸一拐地从院门外头跑了进来，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手里拎着另外一只，冲我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虎牙。
我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
顾衍舟把乌木匣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头铺着一层冰，冰上躺着一株通红的草，根须完整，叶子上还带着霜。
是赤阳草，我捧着那个匣子，手抖得差点没拿住，转身就往屋里喊孟太医。
孟太医就睡在隔壁的厢房里，听见喊声，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看见那株草，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二话不说，抱着匣子就去了药房。
我回过头来，才发现顾衍舟的左手袖子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底下，在往外渗血。
我盯着那道口子问：“伤了？”
“冰窖里有机关，”顾衍舟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擦破点皮，不碍事。”
“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口子不深，可是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了手肘。
我让丫鬟拿来了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蹲在台阶上，一圈一圈地给他包。
顾衍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包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王妃，属下长这么大，受伤都是自己包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接着包，说：“以后不用了，王府请了大夫，你受了伤，就去找大夫，找不着大夫，就来找我。”
“这回的伤，算工伤，药钱王府出，另加3两汤药费，今夜的加班，按上等结。”
包好了，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他很快地低下头，抱拳行了个礼，说：“属下谢王妃。”
“别谢我，”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去睡觉，明天你歇，这是命令。”
顾衍舟应了一声，带着十九个人，加上那个拎着鞋的顾小满，往后院走了。
走到半路，我听见顾小满压低了嗓子问他：“统领，上等是10两，加班三倍，那今天夜里，是不是能拿30两？”
顾衍舟没回答他，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屋子里，孟太医的药，熬上了。
第7章
萧砚是在喝了药以后的隔天早上醒的。
那天是丙班歇，我一大早去前院，给丙班的人发这个月的工钱，回来的时候，丫鬟一路小跑地迎出来，说王爷醒了。
我提着裙子往回跑，跑到房门口，又停了下来，理了理头发，才推门进去。
萧砚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脸色还是白的，可是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又黑又深，正看着窗户外头。
窗户外头，正对着王府的照壁。
照壁上，贴着那张大大的排班表，排班表旁边，是工钱单子，工钱单子旁边，是这个月的加班名录，名录上一溜按着红手印。
照壁底下，坐着七八个丙班歇着的护卫，一人手里一把瓜子，正在玩叶子牌，顾小满输了，脸上被贴了三张纸条。
萧砚看了很久，转过头来看我，开口问我是谁。
“阮宁，”我说，“你媳妇，替嫁进门的那个。”
萧砚的眉头动了一下，又转过去看了看照壁，问：“那是什么？”
“排班表，”我说，“你的王府，现在七天歇两天，你那三百个死士，现在不叫死士了，叫护卫，按月领工钱，夜班三倍，出任务另算。”
萧砚没说话，我以为他要发火，往后退了半步，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敲门的是顾衍舟，他今天当值，听说王爷醒了，赶过来请安，进门以后，单膝跪在地上，行了个礼，起身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双手递到了萧砚面前。
“王爷，”顾衍舟说，“属下下月初三想歇一天，回老家看看，这是请假的条子，王妃说，要王爷签字。”
萧砚低头看着那张请假条，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只说过，往后王爷醒了，王府的大事，要请王爷定，可没想到顾衍舟头一件拿来请王爷定的，是这个。
萧砚抬起头，看着顾衍舟。
“你有老家？”
“有，”顾衍舟说，“属下七岁那年，被人从老家拐出来，卖进死士营，属下一直以为，家里人早就没了，前些日子，王妃让人去查了，属下的娘，还活着。”
萧砚沉默了很久，从床头拿起笔，在那张请假条上写了一个准字，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字，往返路费，王府报销。
顾衍舟接过请假条，手抖了一下，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萧砚看着我，说：“你把本王的死士，养成了这个样子。”
“哪个样子？”
“会请假的样子。”
我把这几天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开在他床头。
“王爷中毒以后，王府一共遇了两回险，一回是刺客夜袭，二十三个刺客，死五个，伤十二个，活捉六个，咱们这边，伤了七个，一个没死。”
“一回是安王送来的参汤，汤里的东西，跟你身上的雪里青相冲，你喝了，撑不过一夜，汤，我让孟太医留着呢。”
“还有你这条命，是顾衍舟带着二十个人，从安王府的冰窖里，把赤阳草偷回来救的，二十个人，去了二十个，回来了二十个，伤了一个，就是顾衍舟自己。”
“书里说，王府的死士，拼死护主，可是死了的人，就护不了主了。”
“活着的，睡饱了的，吃饱了的，才护得住。”
萧砚听着，一直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他问了一句：“书里？”
我心里一惊，嘴上没停：“我是说，兵书上，兵书上说的。”
萧砚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嘴角却轻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些银子，”他说，“是从哪里来的？”
“胡长史贪的，”我说，“我把他关在柴房里了，这几天让人去查了他的私宅，抄出来的银子，够发三年的工钱。”
萧砚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我赶紧去给他倒水，倒完了，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没喝，看着我。
“阮宁，”他说，“本王昏着的这几天，迷迷糊糊地，总听见有人在床边上说话。”
“说什么？”
“说你可得醒过来，你这王府，我替你看着呢。”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萧砚把水喝了，把杯子放回到我手里，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心，凉凉的。
“你看得很好，”他说，“往后，本王跟你一起看。”
那天下午，萧砚让人扶着，去前院转了一圈。
他在照壁跟前站了很久，把那张排班表从头看到了尾，看完以后，叫来了管事，说这张表上，少了一个人。
管事吓得腿都软了，问少了谁。
萧砚指了指排班表的最上头，说：“本王。”
“本王也要排进去，七天歇两天，歇的那两天，本王陪王妃。”
照壁底下玩叶子牌的那七八个护卫，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第8章
萧砚醒了的消息，我们一直瞒着，没往外透。
王府的大门照旧挂着白灯笼，孟太医照旧每天进进出出，药房里照旧一天三顿地熬药，外头的人看了，只当摄政王还昏着，一口气吊着，随时要断。
这是萧砚的主意。
他说，安王送了一碗参汤，算着日子，等着王府挂白幡，白幡没挂出来，他坐不住，一定会再来。
“他再来，就不是送汤了。”萧砚说。
果然，又过了三天，宫里传出消息，说太后病了，召安王进宫侍疾。
当天夜里，京营的副统领带着一千兵马，把摄政王府围了。
来传话的是一个京营的校尉，站在王府门口，扯着嗓子喊，说摄政王私藏兵器，勾结北疆，图谋不轨，奉安王令，查抄王府，府中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那震天响的马蹄声，手心里全是汗。
萧砚站在我身边，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身子还虚着，脸色却很平静。
“一千人，”他说，“他把京营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我问他：“咱们有多少人？”
“今夜当值的，是乙班，一百人，”顾衍舟站在台阶底下，说，“甲班丙班，都在后院歇着。”
萧砚看了我一眼，问：“王妃，把歇着的人叫起来，算加班吧？”
“算，”我说，“按三倍。”
顾衍舟转身就要去叫人，萧砚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全叫，”萧砚说，“甲班丙班，叫一半，另一半接着睡。”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砚看着院墙外头那一片火把，慢慢地说：“这一仗，打不了一夜，他围府是假，等着宫里那边得手是真，他在宫里，咱们这边就得一直守着，守到天亮，守到明天，说不准，还要守到后天。”
“今夜打仗的人，明天得有人换。”
我看着他，心里一动。
这个人，昏了好几天，醒来不过三天，就把我那张排班表，琢磨透了。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夜。
京营的兵，先是在外头喊，喊到二更，开始撞门。
王府的大门是铁皮包的，撞了一百多下，没撞开。
三更天，他们架了梯子，从四面翻墙。
翻进来的，一批一批地被打了出去。
顾衍舟把两百个人，分成了十队，一队守一段墙，打一个时辰，换一队，换下来的，就去厨房喝一碗热粥，在廊子底下眯一会儿。
京营的兵，没有换，从天黑打到天亮，打到后来，有人站在梯子上，打着瞌睡，从墙头栽了下去。
王府这边，伤了十几个，没有一个死的。
天亮的时候，顾小满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晶晶的。
“王妃，”他说，“外头那帮人，好像困了，有好几个，靠着马就睡着了。”
萧砚听了，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大氅一甩，说：“备马。”
我拉住他的袖子：“你身子还没好。”
“本王不去打，”他低头看着我，“本王去宫里。”
“顾衍舟跟本王走，带歇足了的那一半，五十个人。”
“剩下的，守着王妃。”
那一天的事，我是后来听顾衍舟说的。
萧砚带着五十个人，从王府的后门出去，绕开了京营的兵，直奔皇宫。
宫门口守着的，是安王的人，可是那些人守了一夜，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看见摄政王骑着马，带着五十个精神抖擞的护卫冲过来，以为是见了鬼，手里的刀都掉了。
萧砚一路冲进了太后的寝宫。
寝宫里，太后根本没病，安王正跪在太后跟前，手里捧着一份诏书，诏书上写的是，摄政王谋逆，即刻废黜，由安王接任摄政。
太后的玉玺，已经拿在了手里，正要往上盖。
萧砚站在寝宫门口，咳嗽了两声。
安王回过头，看见萧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了那里。
“王兄，”萧砚说，“你这碗参汤，本王还没来得及喝。”
顾衍舟带着人冲上去，把安王按在了地上。
从安王的袖子里，搜出来一个小瓷瓶，跟他送到王府的那个，一模一样。
太后手里的玉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天中午，京营的兵撤了。
撤走之前，那个副统领跪在王府门口，说他是奉了安王的令，不知道安王谋逆，求王妃饶命。
我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粥。
他捧着那碗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照壁上那张排班表，问我：“王妃，你们王府的人，夜里不困吗？”
“困，”我说，“所以我们排班。”
第9章
安王的案子，审了一个多月。
大理寺从安王府的听雪斋里，搜出了雪里青的毒方，搜出了跟刺客对得上的令牌模子，还搜出了一本账，账上一笔一笔记着，安王这几年，往京营里送了多少银子。
那六个刺客的口供，御史台那一份，早就递到了朝堂上，一字不差。
安王被削了爵，圈禁在宗人府，这辈子出不来了。
太后称病，搬去了西山的行宫，说是要清修。
胡长史的案子，是跟着一起审的，他贪的那些银子，一两一两地算清楚了，抄出来的家产，萧砚一文不留，全拨给了王府的护卫，说是补发这些年欠下的工钱。
补发的那天，王府前院又排起了长队。
顾小满领了20多两，捧着银子跑到我跟前，说他想好了，要攒钱，等攒够了，在东市盘一个铺子，卖糖葫芦。
“你不当护卫了？”
“当，”他挠了挠头，“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再去卖。”
我笑着说：“行，到时候王府给你出本钱。”
那一个多月里，京城里传开了一个说法，说摄政王府的护卫，是天底下最能打的兵。
京营一千人围了一夜，没攻进去一步，王府那边，一个都没死。
有人去打听，打听回来，说摄政王府的护卫，七天歇两天，夜里有人换班，饭管饱，受了伤有大夫，死了有抚恤，月钱比京营的兵还多一倍。
没过多久，京营里就有兵卒偷偷地往摄政王府递条子，问还招不招人。
萧砚把那些条子拿给我看，问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招，按王府的规矩招，先签雇契，再排班。”
“王妃这是要跟本王抢兵权？”
“我是替王爷招人，”我说，“王爷不是说，王府的事，要跟我一起看吗？”
萧砚看了我很久，笑了，把那叠条子往我手里一放，说：“那就交给王妃。”
顾衍舟回老家，是在那一个月的月初。
他走之前，来跟我和萧砚辞行，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那道疤在脸上，还是很显眼，可是整个人，不像从前那样冷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块花布，两包桂花糖，还有王府给他报销的路费。
“王爷，王妃，”他说，“属下三日后回来。”
萧砚说：“不急，多住几天，你的班，本王替你顶。”
顾衍舟愣在那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说的是真的，”我在旁边说，“他闲不住，非要排进排班表里，正好拿你这几天试试。”
顾衍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
他笑起来，原来也有一点虎牙，跟顾小满一模一样。
顾衍舟走了以后，萧砚果然替他顶了三天的班。
顶班那天，他站在王府门口站了一个上午，路过的大臣看见摄政王亲自守门，吓得轿子都不敢坐了，下来走过去的。
隔了一天，他去巡夜，巡到后院，看见几个歇班的护卫在廊子底下喝酒划拳，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过去跟他们划了两拳，输了，自罚了一杯。
等到下一个夜里，他巡完了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
我还没睡，坐在灯底下算这个月的账。
他走进来，把大氅脱了，挂在架子上，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算。
“阮宁，”他说，“本王顶了三天的班，夜班三天，按王妃的规矩，是不是也得结三倍？”
我抬起头看他：“王爷也要工钱？”
“要，”萧砚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笔拿了过去，放在了桌子上，“不要银子。”
“那要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要王妃，陪本王歇两天。”
我的脸，又烧了起来。
窗户外头，照壁上的排班表，换了一张新的。
最上头那一行，写着萧砚的名字，名字后头，歇的那两天，是我亲手画的两个圈。
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萧砚自己添上去的，写的是，与王妃同歇，不许打扰。
天快亮的时候，后院传来了换班的梆子声，乙班的人下值，丙班的人上值，有人在廊子底下打着哈欠，有人在厨房门口排队领粥。
顾小满跑过院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到我们窗户底下，又想起什么，捂着嘴，踮着脚，悄悄地跑开了。
萧砚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没有说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