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731号
两点零七分，我正在给三号厅的老太太补腮红。
她走得体面，八十九岁，儿孙满堂，家属说要“气色好一点”。我拿小刷子扫了两下。扫到第三下，听见轮子从走廊那头过来。
咕噜，咕噜。
我们这行不用闹钟，听轮子就行。
“林晚，接一下。”老周在门口喊，“溺水的，没名字。”
我把刷子放下，洗手，戴新手套。手套是新拆的，有点滑。
殡仪馆的夜班就两个人。老周接运登记，我整容。市里三百万人口，一晚上平均来两三个，多的五个。我干这行第五年，见过的死法不少，跳楼的、上吊的、烧死的、被车碾成两截的。
上吊的人舌头会伸出来。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出去吐了，现在不吐，就是干活的时候不出声。
那天来的这具，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在水里泡过，脸白，嘴唇肿。头发里缠着水草，我用镊子一缕一缕往下摘。
“警察说在城南那段河。”老周翻单子，“身上没东西，指纹也查不出来。”
“指纹查不出来？”我抬头。
“磨了。十个指头，全磨了。用砂纸。死前磨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
手很瘦，指甲修得齐，涂了一层透明甲油。十个指尖的皮都破了，结着一层薄薄的白痂。
我开始干活。清洗，按关节，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到左手，掰不动。
她攥着拳。攥得死紧，死了几个小时的尸体，肌肉已经硬了，可这拳头硬得像块石头。
我用大拇指顶，一点一点，把无名指顶开，中指顶开，食指顶开。
掌心里有东西。
指甲盖那么大一团，外面裹着蜡，白色的。蜡被体温捂软过，又被水泡凉了。我用刀尖挑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很小，展开有巴掌大。圆珠笔写的，有几处被水浸开了，字迹往外洇，像灰色的霉点。
我凑到灯底下。
第一行四个字，清清楚楚：
林晚，别回家。
我把纸捏紧，捏得发皱，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印。这四个印过了两天才消。
第二行糊了。我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后面那半句：
8月17日。
今天8月15日。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比正面用力，笔尖把纸戳穿了：
你爸没死。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开冷柜的门。我走过去帮忙，手在抖，抬尸体的时候差点脱手。
第2章 你爸没死
我妈三年前走的，癌症。从查出来到办完事，四个月。
她走之前那半个月，一直昏着。医生说她自己把止痛药的量加上去了。
我没什么亲人。这也是我能干这行的原因。招人的时候就爱问我这种：家里有老人小孩要照顾吗。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他们也没再问。
干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休四天。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一排铁皮柜，我的是0731，最下面一格。锁是老式的，要往里按一下再拧，卡得厉害。
我把那张纸条放进工作服内袋，继续回去给0731号化妆。
粉底打了两遍才匀，第二遍的时候手还在抖。
化完妆，我把她推进冷柜。0731，这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编号。
关柜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张脸，颧骨高，睫毛长。这种人走在街上我不会记得。
老周在门口抽烟。
“你脸色不对。”
“这女的是谁？”
“不知道。明天警察来采亲属DNA。”他吐了口烟，“怎么了。”
“没什么。她手攥得太紧，我掰了半天。”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该问的别问。死人有死人的事，活人有活人的命。
那天我没守规矩。
凌晨三点，老周去睡了。我一个人在值班室，把纸条摊在灯下，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周砚。
周砚是分局的法医，认识四年。他给我解剖报告，我给他“这脸还能不能补”的意见。他话少，靠谱。
三分钟，他电话打过来。
“你从哪儿弄的？”
“她自己攥在手里的。”
那头静了两秒。
“林晚。”他声音压得低，“这具尸体今天下午我做的初检。指纹全毁，牙齿有旧补，身上没有一样能认人的东西。她不在本地失踪人口里。”
“然后呢？”
“她胃里有一枚钥匙。钥匙扣上一串数字，我本来打算明天报上去。”
“什么数字？”
“6731。”
我愣了一下。
“我们冷柜是四位数。0731。”
“少一位。”他说，“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第3章 城南的河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城南那条河。
河不宽，两岸是老居民区，六七层的楼，晾衣杆上挂着被单。河边有个小公园，种了几棵梧桐，一条水泥长椅，长椅上有人用小刀刻了“陈伟是傻逼”。
河边有股洗衣服的味儿，混着水腥。一个老头在钓鱼，鱼护里一条没有，他还在钓。
“师傅。”我走过去，“前天晚上这儿是不是出事了？”
老头睁开一只眼。
“什么事。”
“有人掉河里。”
“哦。”他想了一下，“有。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收竿，听见有人喊救命。就一声。”
“就一声？”
“就一声。我还以为听错了。第二天早上才听说捞上来一个女的。”
“您看见什么人了？”
“没看见。黑。”他说，“不过我在这钓了二十年，那段河边有块石头，平时没人去。石头旁边的草被踩平了，像是有人在那站了很久。”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
一片矮灌木，踩得乱七八糟。地上有枚纽扣，黑的，塑料的，衣服上掉下来那种。
我捡起来，放进口袋。
再往前，草丛里有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进了水，我捡起来的时候还在震，像条快死的鱼。屏幕上显示：来电——“姐姐”。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响了六声，断了。
然后进来一条短信。
“东西在柜子里。0731。别让林晚看见。”
我在河边站着，风从水面上过来，有点凉。
柜子。0731。
我的储物柜，员工休息室最下面一格。我入职那天，员工号就是这个。
我从没跟人提过这个号。我妈都不知道。
我回拨那个“姐姐”。
关机。
我蹲在河边，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林晚，别回家。
8月17日。
你爸没死。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谁，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
最后谁也没打。
第4章 储物柜里的纸袋
上午十点，我回了馆里。
走廊尽头那排铁皮柜，0731在最下面。我蹲下去，钥匙插进去，往里按了一下，拧了两下才开。
里面是我的旧工作服、一双拖鞋，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三层。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给林晚。看完烧掉。
我把它塞进背包，锁好柜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周在门口：“今天不上夜班了？”
“请假。家里有点事。”
他摆摆手。
我回家，反锁门，坐在床上拆纸袋。
三样东西。
一本素描本，一支录音笔，一个U盘。
我先翻素描本。
第一页：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马尾，坐在桌前吃泡面，背景是我们馆的走廊。画得像，连我左耳后面那颗痣都画了。
第二页：我在菜市场，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两根黄瓜。
第三页：我在门口抽烟，蹲在台阶上。
一页一页往后。
全是我。
从去年冬天，画到上个月。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一天。每页右下角写着日期，很工整。
我数了一下，九十六页。
九十六张关于我的画。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从头数了第二遍。还是九十六。
我第一个念头是变态。第二个念头是，她死了。
而她在死之前，把这一整年的记录，留给了被记录的那个人。
最后一页不是画。
是一行字，写得轻，像怕人看见：
“每周一张，交给他。他说这样他就能知道你还好。”
我盯着“他”这个字看了很久。把那行字念了两遍，念第二遍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然后我打开录音笔。
很旧，外壳磨白了。我按下播放。
一阵杂音，风声，有人喘。
然后是女声，嗓子哑的，像刚哭过。
“林晚，你要是能听到这一段，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手抖了一下。
“我叫苏禾，二十六。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爸认识我姐。我姐叫苏晴，十五年前死在槐树巷那场火里。那年我十一，她十七。”
我坐直了。
槐树巷。我从小在那长大。那年我十二。
“那天晚上，我姐本来能跑出来。”录音里停了一下，“她已经到门口了。门被人从外面别住了。有人在外面，拿一根钢筋插进了门栓的孔。”
“我姐在里面拍门，喊，没人开。火烧到二楼，她才停。”
我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所有人都说是煤气罐，意外。我妈也信。她拿了一笔钱，搬走了。我没信。那天晚上我在楼下，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穿雨衣，雨衣底下露出一双雨鞋。八月天，谁穿雨鞋。”
“那年我十一，记了十五年。”
录音里静了很久。只有风。
“三年前，我在网上找到你爸的名字。林建国，消防员，火场失踪，遗体未找到，认定牺牲。”
“我开始查。查了两年。查到一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吞了口气。
“你爸没死。2011年8月18号凌晨，他从槐树巷后门出去，搭了一辆去邻县的货车。司机姓黄，现在还在跑车。”
“他假死，是因为他看见了那根钢筋。他知道那不是意外。他报过警，第二天他家门口被人放了一只死猫。”
“他要是活着，你们娘俩就活不了。”
我把录音笔放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太阳晒得路面发白，两个小孩在追一个皮球。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按继续。
“他找到我，是前年。他在一个工地看夜，我去档案馆查我姐的赔偿档案，在门口遇见他。他一眼认出我，因为我和我姐长得像。”
“他不敢见你。他说你妈把他‘死’这件事瞒得很好，你恨他，恨了十五年，那就让你恨下去。他说恨一个人，比等一个人容易活。”
“他让我每星期去看你一次。他说他不敢上网，不敢用手机，不敢去你住的地方。他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不愿意。我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去盯着别人。后来他给我钱，一开始一个月八百，后来一千二。我收了。”
“林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跟踪你一年，收了一个老头一千多块钱，还画了九十六张你的画。这事我做得不对，我道歉。”
“但今天我必须来。因为他们找到我了。”
录音里“沙”一声，像有人碰了麦克风。
“昨天下午，有个男人在我们小区门口等我。三四十岁，开黑色的车。他说他知道我在查槐树巷的事，让我别查了，给我二十万。”
“我说不要。他说，那你别去见林晚。”
“我说我今晚就去见。”
“他笑了。他说，那我只能让人少一个麻烦了。”
录音里一段很长的安静。
然后她的声音变轻，像把麦克风贴在嘴边。
“林晚，纸袋里有U盘。U盘里是我这两年查的东西：当年的消防报告复印件、你爸在档案馆留的一份手写证词、还有一张我十五年前画的图，巷子口那个穿雨衣的人。”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写。但我还是要写。”
“你男朋友，陈屿。他爸叫陈敬堂。”
“陈敬堂是做工程发家的，当年槐树巷那片的拆迁就是他包的。现在有钱了，挂着几个协会的头衔，去年还上过本地的报纸。”
“陈屿跟你在一起，是在我和他的人撞上的前一个月。”
“我不确定。我就是觉得，太巧了。”
录音到这儿断了。
第5章 报警
听完，我做了第一件事：报警。
下午两点，我去了城南那个派出所。值班民警姓刘，三十来岁，把我带进一间小屋，倒了杯水。
纸条、U盘、录音笔、素描本，全摆在桌上。我从头讲。
讲了四十分钟。
他一边记一边听，等我说完，把本子合上，边角对齐了两次。
“林女士。”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说的这些，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纸条上写‘你爸没死’。这是苏禾的主观陈述，不是证据。”
“第二，U盘里的东西要技术鉴定。复印件不算原件。”
“第三，陈敬堂这个人在本地有生意，我们要走程序。”
我把手撑在桌上。
“她死了。有人把她按在水里淹死的。”
“我们受理了。”他说，“城南这条河的案子，已经立了。”
“立了，然后呢。”
“等尸检报告，等监控，等走访。”
“要多久。”
“不好说。”他顿了顿，“林女士，我劝你一句。这种事你一个人别查。你要觉得有危险，先换个地方住。”
我看着他办公桌上那只白搪瓷杯，杯底一圈茶渍。抽屉拉开一半，里面是一盒快过期的一次性口罩。
“民警同志。”我说，“我今年二十七。我十六岁那年，有半年时间，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抬起头。
“我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了。”我说，“我就是不想让她白死。她给我留了九十六张画。”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要发现什么，随时打。别自己上。”
我拿着那张纸出来，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街上电动车一辆一辆过去，有个外卖员的箱子上贴着“求好评”。
我掏出纸条，又看了一遍。
林晚，别回家。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让我别回我现在住的家。
她是让我别回槐树巷。
因为8月17日是我爸的忌日。每年这一天，我都回槐树巷，在那堆砖上烧纸。
她怕我那天回去。怕我被人抓住当诱饵。
今天是8月16日。
明天就是十七。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如果我不回去，他们等不到人，会不会换个法子？
如果我不回去，我爸会不会自己回去？
我在路边站着，给周砚发了条微信。
“周哥，晚上有空吗。我需要你帮个忙。”
第6章 胃里的钥匙
中午十一点，我去了分局。
周砚在解剖室外的走廊等我，白大褂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T恤。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搓手，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你看。”他把一个证物袋递过来。
里面是那枚钥匙。铜的，齿很新，钥匙扣上写着6731。字迹被人擦过，剩下一半。
“这串数字她写了两遍。擦掉的是第一遍，写的是第二遍。第一遍我做了残留分析，能看出是‘6767’，她自己划掉了。”
“6731是我的柜子。”
“对。”他说，“她死之前反复确认过。”
“这钥匙开什么锁？”
“太老了，现在没人用这种锁。单位的铁皮柜，更衣室那种。”
我想起来，我们馆更衣室那排柜子三年前换的新的，旧的扔到后院库房去了。
“另一件事。”他把口罩拉上去，“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是别人的。男性，四十到五十岁，没前科。”
“他抓着她的手，把她按水里。”
“对。面对面按的，所以她抓得住他衣服。衣服上扯下一枚黑塑料扣，我看照片，你说你河边也捡到一枚。”
“对。”
“那就有意思了。”他说，“如果这人是从河边走的，衣服上应该少两枚扣子。说明他在河边站了很久，还来回走。”
“为什么来回走？”
“等电话。”他说，“苏禾的手机在河边响过两次。一次十一点三十七，来电显示‘姐姐’；一次十一点五十二，‘老黄’。”
“老黄。”
“你认识？”
“不认识。”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分局出来，我去了苏禾住的地方。
地址是从快递单上查的。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个退休女人，在楼下晒太阳。
“租两年了。”她说，“一个月一千二，不还价。这姑娘安静，不吵。就是有点怪。”
“怎么怪。”
“天天背个包出去，晚上才回来。有一回我上去修水管，看见她屋里贴了一墙照片。全是同一个女的，各种角度。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不是那种变态吧。”
“她让您看过吗？”
“不让。她站门口把门挡着。”房东说，“后来我问她，她说那是她妹妹。我说你妹妹怎么不跟你住一块。她就不说话了。”
我拿着钥匙上楼，手在抖。
门一开，一股樟脑丸的味，混着潮气。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帘拉着。
墙上有照片，钉的，用图钉，一格一格。
每张下面贴一张便签，写着日期和地点。
“2025.9.3 她单位门口”
“2025.10.11 菜市场”
“2025.12.24 她妈的墓地”
最中间有一张不是我的。
一个女孩，十七八，穿校服，在巷子口回头笑。
旁边三个字：我姐。
我坐在她床上，床垫塌下去一块，是坏的。
枕头底下滑出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封皮上贴着胶布，写着“流水账”。前面几页是买菜、交房租、电费，写得干巴。
翻到中间，字变了。
“今天在档案馆门口遇见一个老头。他问我是不是苏晴的妹妹。我说是。他说他叫林建国，十五年前在火场里见过我姐。他请我吃面，他自己没吃，看着我吃。”
“他说他对不起我姐。他说他要是早两分钟上楼，她就不会死。我说那你去自首。他说没用，没人信。”
“他让我帮他一个忙。他说他女儿在这座城市，他不敢见，想让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说你自己去啊。他说他去了，站在她单位门口，看见她穿着工作服出来，走到一半被人拦下来说话，他就转身走了。他说他这张脸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我翻下一页。
“第一次拍她。她在台阶上抽烟，抽得很慢，抽到一半掐了，烟头装兜里。我把照片给林叔看。他看了十几分钟，一句话没说。后来问，她是不是不开心。我说可能是累。他说她从小就这样，不高兴也不说。”
“我姐的忌日。我去河边烧纸，林叔也来了，躲树后面。他不敢上前。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我姐怪他。”
“今天林叔跟我说，他查到当年那个雨衣人。姓陈，现在很有钱。他说他要去举报。我说你去啊。他说不敢。他说他要是被抓了，他女儿一个人在这世上。”
“林叔让我多拍几张。他说她好像要订婚了。我拍了。她跟一个男的在餐厅吃饭，那男的给她剥虾。林叔看了很久，说这男的长得周正。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说不去。他说他去了，她男朋友会问这老头是谁。她怎么答。说她爸？她爸死了十五年了。”
“今天她妈的忌日。她在墓地跪了很久，买了两束花，一束放自己妈坟前，一束放在旁边一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没碑。我回去问林叔。他哭了。他说那块地是他自己买的，他死了以后就埋那儿。我说你还活着。他说他早就死了。”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她床上。
窗外是六楼雨棚，有水滴声。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替一个死了十五年的老头，看了两年他的女儿。
一个月一千二。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我在她床上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把她窗户关上了。
第7章 墙上的九十六张画
写完上一章，天已经黑了。
我在苏禾屋里又待了一会儿。桌子抽屉里有一把一次性筷子、三包过期的感冒药、一张公交卡，卡里余额十二块四。
她做饭的锅只有一个，锅底糊了，洗不掉那种。
墙上那九十六张照片，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第七十几张的时候，我发现一张我自己都不记得的。
去年冬天，下大雪，我在公交站等车，围巾没围好，头发上全是雪。照片是从马路对面拍的，隔着车流。
便签上写着：“下雪了。她没戴帽子。”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又重写：“让她买顶帽子。不敢。”
我把这张照片从墙上揭下来，卷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坐在她的桌子前，用她的笔，在她的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苏禾。我看到你了。”
写完我就走了。
关门的时候，我对着屋里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槐树巷。
第8章 她的日记
第二天上午，陈屿给我打电话。
“晚晚，今天怎么没上班。”他声音很稳，背景里有键盘声，“我中午去你单位门口等你吃饭，老周说你家有事。”
“不太舒服。”
“哪不舒服。我接你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
“那我晚上给你送点粥。你别自己做饭了，你做的饭我真吃不下。”
他在那头笑。那种笑我听了十八个月，一直觉得好听。
现在听着，后脖子有点凉。
“陈屿。你爸是叫陈敬堂吗。”
那头静了一下。
只一下，短到可以当我听错。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上次你提过一次，我记错了。”
“哦。他以前做工程，现在半退了。”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我们的合照，去年在河边拍的。照片里我笑得很傻。
十八个月前，他在我们馆门口等我下班。他说他做建筑设计，来这边做一个老城区改造的项目，路过。他说他第一次看见我，我在台阶上抽烟，抽到一半掐了，烟头装兜里。
他说他当时想，这姑娘挺凶，又挺乖。
我们在一起十八个月。他见过我妈最后一面，帮我抬过花圈，在我妈葬礼上给我撑过伞。他知道我夜里会惊醒，知道我左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知道我恨我爸。每次我说起我爸，他都不接话，只握着我的手。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心疼我。
他不吃香菜，吃饭总剩最后一口，开车爱按喇叭，按完还骂一句。这些我都知道。
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爸姓什么。
第9章 十六岁那年
我十六岁那年，是2015年。
四年前，我爸死了。
他们给的结论是：2011年8月17日深夜，槐树巷三号楼起火，明火扑灭后，现场发现一具女性遗体，一名消防员失踪。起火点在一层杂物间，初步认定电路老化引燃可燃物，属于意外。
失踪的那个消防员叫林建国。四个月后，宣告死亡。
我们家没办葬礼。因为没有遗体。
我妈说，办什么，人都没了。
那年她三十九。她带着我搬出槐树巷，搬到现在的房子，把所有跟我爸有关的东西都扔了。照片、衣服、工作证、他给我买的那个蓝书包。
只留了一个铁盒，塞在衣柜最上头。里面是结婚证，和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穿消防服，抱着我，站在队部门口，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妈走后，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到那个铁盒。
所以我知道她没扔干净。
她只是不敢看。
我十六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回了槐树巷。
三号楼已经拆了。剩下半堵墙，墙上贴着“拆迁地块 请勿靠近”。地上全是碎砖和野草。我在砖堆里翻到半块烧黑的门板，抱在怀里，在那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回家睡了三天。醒了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我在门口的小卖部看见我爸的名字，写在“失踪人员协查”那张纸上，已经被人撕掉一半。
第10章 二号楼三楼东户
8月16号下午五点，我出门去了槐树巷。
老城区这几年在改，半条街都是工地。槐树巷是最后一片没拆完的，因为有几户一直没签。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被人刻满了字，最多的是“到此一游”。
我进去的时候，天还亮着。
三号楼的废墟上长满了荒草。我家原来住三层，现在只剩一堆砖。
我正往里走，听见有人在说话。
两个老太太，坐在巷子另一头的小马扎上择韭菜。
“那楼上不是一直没人住？”
“没人住。可有人来。前些日子我夜里起来，看见楼上有一盏灯，黄的，跟蜡烛似的。”
“你别吓我。”
“我怕什么。我在这巷子住了六十年，死人见得多。”
我走过去。
“阿姨，您说的是哪栋楼？”
“就那栋。”老太太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二号楼，三楼，东边那户。空了十年，窗玻璃都碎了。可有人说夜里能看见光。”
“最近还有吗？”
“有啊。前天晚上还有。我孙子说，怕是住进了什么人。”
我谢过她，往巷子深处走。
二号楼比三号楼完整些。墙皮掉了，楼道里有股潮味，墙角堆着别人扔的旧沙发。
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是老式电水壶烧开那种咕嘟声。
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一只电水壶，一个塑料盆。地上铺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半袋米，一小瓶酱油，一包挂面。
米袋是新的，封口还没完全撕开，上面印着“2026年7月”。
窗台上摆着三个空矿泉水瓶，一块钱一瓶那种。
墙角有个纸箱。
我蹲下去打开。
里面是一摞照片。
全是我。
我上班、下班、买菜、在馆门口抽烟、在我妈墓前跪着、在超市挑鸡蛋。
一张一张翻。几十张，背面写着日期，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晚晚上班了，瘦了。”
“晚晚今天笑了。”
“晚晚在台阶上抽烟。让她戒。”
“晚晚的鞋破了。买一双给她，不敢。”
“晚晚，爸想你。”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一张张翻过来看背面的字。看到第三张，纸上看不清了——我眼睛里全是水。
第11章 巷子口的黑车
我下楼的时候，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车。
车没开灯，窗户降了一半，里面有人抽烟，烟头一亮一亮。
我站住了。
车门开了，陈屿下来。
他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还是那副干净得要命的样子。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楼。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碾得很用力。
“你下午问我爸叫什么，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说，“我跟着你的车来的。”
“你跟踪我。”
“晚晚，你先告诉我，你上楼干什么。”
“我回家。”我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
我手心一凉。
“知道你什么。”我说。
“知道我爸的事。也知道苏禾。”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巷子的墙。
“苏禾的尸体，是我去认的。”他说，“昨天下午。警察通知我爸，我爸让我去。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你认识她？”
“她来找过我。三个月前。她在我公司楼下等我，给我看了一些东西，全是复印件。她让我劝我爸去自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不会去。”他笑了一下，笑得挺苦，“我说我爸这辈子最怕坐牢。他从一个包工头混到现在，靠的就是胆子大，心肠硬。”
“然后呢。”
“然后我给了她十万，让她走，别再查。”
我看着他。
“她没要。”他说，“她把钱扔我脸上，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
巷子里起了风，槐树叶子哗哗响，有一片掉在他肩上，他没拍。
“陈屿。”我说，“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
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关门。
“最开始是。”他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爸说，林建国的女儿在殡仪馆上班，让我找机会接近你，看着你。他怕你爸没死，怕你爸回来找你，怕你把你爸交给警察。”
“所以你天天在馆门口等我下班。”
“头三个月是。”他说，“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
“后来是我真想跟你过日子。”他说得很轻，“晚晚，我说这话你可能不信。但我妈死得早，我爸那个人，我这辈子都在他手底下活着。跟你那一年，是我过得最像人的一年。”
我看着他。他眼眶红了，但没掉下来。他眼睛红的时候会往下垂，我以前觉得这样好看。
“昨天下午，有人在苏禾小区门口等她，给她二十万。”我说，“那人是谁。”
他闭了一下眼。
“我爸的司机。姓张。”
“那推她下水的人呢。”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不知道。我爸昨天跟我说，他只知道苏禾死了。”
“你信？”
“我不信。”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这是我爸的通话记录。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他打了一个电话，两分钟。号码存的名字是‘老黄’。”
“老黄。”
“黄德胜。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他说，“十五年前，8月18号凌晨，他从槐树巷后门拉走了一个人。”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也查过。”
“我查了三年。”他说，“晚晚，我不是好人。但我也没想过要你死。”
远处有警笛，很远，像另一条街的事。
“陈屿。”我说，“你今天来这儿，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别走。”
他看着我，很久。
“我想让你走。”他说，“现在就走。今天晚上就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今晚会来这儿。”他说，“他已经知道苏禾把东西给你了。他要在这栋楼里等你爸。”
第12章 我爸
我跑上三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间屋里的东西还在。米、挂面、矿泉水、照片。
我把照片抓起来塞进包里，一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很瘦，穿一件橙色环卫工马甲，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两盒饭。
我们隔着一米，谁也没动。
他的脸很黑，晒的。眼角全是褶子。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道旧疤，我认得，那是我五岁那年，他为了给我摘树上的枇杷摔的。
他张了张嘴。
“晚晚。”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我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我妈活着的时候叫我晚晚，她死后，只有陈屿这么叫。
但这个人叫我的方式不一样。他把“晚”字拖得很长，带一点南边的口音，像在哄小孩。
“你别过来。”我说。
他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说，“你不该来。今天十六号了。”
“你给我写信了？”我说，“你让人画我的画，你让人跟踪我一年。”
“我……”他喉咙动了一下，“我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我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你死了十五年。我十六岁那年在你烧掉的门板上坐了半夜，你在哪儿。”
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慢慢放到地上，像怕惊着我。
“那年我进去救人，救出来两个。”他说，“第三个在二楼，我上到一半，楼梯塌了。我爬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门口别门栓。我从后窗跳下去，在墙根底下趴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清现场，报我失踪。我本来想回去。”
“那你为什么没回去。”
“因为第三天，我家门口有一只死猫。”他说，“猫脖子上系一根红绳，绳上有一张纸条，写着‘你老婆孩子，我们认得路’。”
我闭上眼。
“我那时候想，我要是活着回去，你们娘俩活不过那个月。我要是死了，他们反而不敢动你们。死人没有用。”
“所以你就让我们当你死了。”
“我每年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他说，“头几年我在你们小区外面修车。后来我去了馆里，扫院子。你上班我下班，你下班我上班。”
我想起来了。
馆后院有个扫地的老头。每天早上六点，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缝里的烟头都捡。
有一年冬天，我值完夜班出来，门口积了雪，只有一条窄路被人扫出来，通向公交站。
我一直以为是门卫老李扫的。
“那条路是你扫的。”
“嗯。”他说，“我怕你滑。”
我蹲下来，哭得很难看。哭的时候还听见楼上有人在敲水管，一下一下。
“爸。”我抬起头，“今晚他们要来。”
他脸上那些皱纹一条条紧起来。
“谁说的。”
“苏禾。她死了。她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爸的脸一下白了。
“她死了？”
“前天晚上。城南那条河。”
他站在那儿，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那孩子……”他嘴唇哆嗦，“我跟她说了别管了。我说了三遍。”
“她说她姐姐在门后面。”
他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再回过头，眼睛红了，声音倒是稳的。
“晚晚，你现在从后门走。下楼，左转，穿过后面的菜市场，一直走到大路上，打车去分局，找姓周的。”
“我不走。”
“你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这条命早就不知道算谁的了。”他说，“死了也不亏。”
“我不走。”我说，“我要让他进去。我要让苏禾能葬。”
第13章 监控
晚上七点，周砚在菜市场门口跟我碰头。
他从车里拎出一个帆布包，里面三个摄像头，每个只有纽扣大。
“这仨是我从单位偷偷借的，明天就得还。”他说，“出了事我自己担。”
“会有什么事。”
“我可能丢工作。”他说，“也可能没事。看运气。”
我们上到三楼东户，开始布置。
第一个装在墙上那个电源插座里。他把面板拆开，镜头嵌进去，从外面看只有一个黑孔。
第二个装在米袋上，对着门口。
第三个是录音笔，我随身带。
“按下去就一直在录。”他说，“别关。他搜你身也不会想到你在录。”
“他要是搜到呢。”
“那你就说，你来给我送东西。我在楼下。”
我看着他。
“周哥，你为什么来。”
他把最后一个螺丝拧好，直起身。
“因为十五年前那个女孩，是我姑。”
我愣住。
“苏晴？”
“我妈姓苏。”他说，“苏晴是我表姑。她死那年我十九，在读大学。我学法律，后来转的法医。我干这一行，一开始就是想有一天能自己验那具尸体。”
“结果人家说那是意外。”
“对。”他说，“所以我看到苏禾那张尸检单，上面写着‘溺水，无外伤’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把工具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我姑……我妈姓苏。”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没往下说。
过了会儿他才补上：“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念书。我什么都没做。”
七点四十，我爸上楼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头发用凉水抹过，看起来很整齐。手里拎着一把铁锹，木柄磨得发亮。
“设备装好了？”
“装好了。”
“那你回家。”
“我不回。”
“晚晚。”他叫了我一声，“我这条命不值钱。”
“你的命不值钱，我的命值钱。”我说，“我要是走了，他放一把火，烧的是这栋楼，你一个人在里面，连个证人都没有。”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上。
一把折叠刀。塑料柄，很旧，刀刃磨得发白。
“你拿着。”他说，“不行就往他眼睛上捅。”
我握着刀，沉甸甸的。
“爸，你待会儿藏哪儿。”
“楼下，菜地边上。”他说，“他要是动手，我从后面上。”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打。”他说，“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
八点差十分，周砚发来微信。
“三辆车，四个人，往巷子里来了。”
我把手机调静音，放到膝盖上，按下录音。
窗外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八月的夜，闷得像一口锅。
第14章 一瓶汽油
八点二十，楼道里有脚步声。
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敬堂。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肚子大，穿一件短袖polo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后面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瘦高个。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没笑。他把蒲扇换到左手，掏出纸巾擦脖子上的汗。
“哟，林家的姑娘。”
我没动。
“你爸呢。”他说。
“我爸死了。”我说，“十五年前就死了。”
“是吗。”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那他这半年喝的矿泉水，是鬼买的。”
他把蒲扇插在后腰上。
“小林，我跟你爸认识三十年。”他说，“当年他是消防，我是施工。槐树巷那个活，是我们公司接的。”
“拆迁没谈拢，有几户不签。我那会儿年轻，急，就让人想了点办法。”
“什么办法。”
“放把火，吓唬吓唬。”他说，“谁知道烧死人了呢。那天晚上我让人去别门栓，是想让火别烧出来，烧在屋里头。”
我坐在折叠床上，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你爸找过我。”他说，“他拿着报告，说要举报我。我说你举报吧，看看谁信。他第二天就把报告交了，第三天他家门口就有死猫了。”
“他跑了。”他摇摇头，“跑得好。跑了大家都省事。你妈拿了钱，你也能好好长大。”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现在。”他把蒲扇又抽出来，“现在你爸又活过来了。他这两年查我，把东西给了苏禾，苏禾又给了你。”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胆小。我一辈子就怕一件事，进监狱。”
“所以我得请你们父女俩，一块儿消失在今天晚上。”
他说完，后面那个光头往前走一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
桶盖一开，一股汽油味冲出来。
我站起来。
“陈敬堂。”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儿等你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这屋子装了三个摄像头。”我说，“一个在插座里，一个在米袋上，一个在我身上。”
我把手机举起来。
“这段录音，正在往分局传。”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小丫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苏禾的手机前天晚上扔在河边草丛里。手机里有你和张司机的通话记录。她死前发过一条短信，发给她姐姐的号码。那个号码现在在我手上。”
“张司机今天下午已经被控制了。”
他转过头，看了瘦高个一眼。
瘦高个摇头：“我没听说。”
“因为你找的人，刚跟你说了假话。”我说。
这句话我是诈的。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把她手机拿过来。”
光头把桶放下，冲过来。我后退一步，撞到折叠床，手机掉地上。
他一脚踩上去。
屏幕黑了。
这时候楼道里进来一个人。
我爸。
手里拎着那把铁锹。
“陈敬堂！”他吼了一声，喊破了音。
陈敬堂往后一退，让到瘦高个身后。
瘦高个从腰里掏出一样东西。屋里的光不够，我只看见一道白亮。
我爸冲上去，铁锹横着抡，木柄打在对方手腕上。东西掉了，在地上弹了一下。
光头从后面抱住我爸。
陈敬堂弯腰把汽油桶拎起来，拧开盖。
“林建国。”他说，“你这条命，十五年前就该没了。”
他把桶往地上一倒。
汽油泼在地板上，味儿一下顶上来，辣眼睛。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间屋子只有一条出路。
第15章 三个人，两分钟
打火机亮起来那一秒，陈屿从门外冲进来。
他没去抢打火机。他一把抱住我，往窗户那边推。
“跳！”他喊。
“三楼！”
“下面菜地！”
我抓着窗框翻上去。玻璃早碎了，窗台全是渣，手掌划开一道口子。我坐在窗台上往外看，下面是巷子后头一小片菜地，泥土，豆角架，一堆杂草。
身后“轰”的一声。
热气贴着我后背推过来。
我跳了。
左脚脚踝先着地，疼得眼前一黑。我在泥里滚了一圈，爬起来，抬头。
三楼窗口全是火。火从窗口往外扑，把我脸上的汗一下烤干了。
“爸！”我喊。
楼道那边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在墙上。
我爬到菜地边，扶着架子站起来，往巷子里跑。
巷子口一辆警车刚停，警灯把整条巷子照得红蓝。后面第二辆、第三辆。
周砚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林晚！”
“我爸还在里面！三楼！”
他扭头喊了一声，三个警察冲进楼道。
两分钟后，他们从烟火里抬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陈敬堂，脸熏黑了，嘴上还在骂，胳膊被反拧着。另一个是我爸。
他半边脸烧伤了，头发烧掉一半，衣服上有火，被人拍灭了。他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
我扑过去，跪在他旁边。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别哭。”他说，“我这张脸本来就不好看。”
第16章 结案
后来我才知道，周砚那天下午就动了手。
我把U盘给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看到半夜。里面有十五年前那份消防报告复印件，有我爸手写按了指印的证词，还有一张蜡笔画：一个穿雨衣的人站在巷子口，雨衣底下是一双雨鞋。
他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了以前的老师，又在分局里跑了三个科室，没人肯签字。
最后签的是他自己。
晚上九点，他带了两个人过来，没穿制服。
苏禾的遗体从我们馆调走，重新做了尸检。她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跟张司机对上了。河边那枚黑纽扣，和他车上那双手套，是同一件衣服上掉下来的。
张司机第二天早上在高速服务区被拦下来。车里有双手套，手套上有河泥。
陈敬堂的案子，最后牵扯出四个人。十五年前那把火，认定是人为纵火，三号楼死了两个人，苏晴，还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案子办了一年多，中间开过两次庭。判了多少年我没记住，我只记住那天他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过。
我爸的事，也折腾了很久。
假死，用别人的身份证，这些是实的。
最后没有起诉，罚了款，签了一份保证书。出来那天他跟我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他脸上的疤从颧骨到下巴，医生说会淡一点，消不掉。
“丑吗。”他问我。
“丑。”我说，“像个烤红薯。”
他笑了，还是那颗虎牙。
第17章 医院
我爸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四天，转普通病房。
我去看他那天，他正坐在床上，拿着搪瓷缸喝水。脸上纱布拆了一半，露出底下红通通的新皮。他看见我，赶紧把缸放下，像个被抓到的学生。
“医生说不能乱动。”
“我这不是乱动，我这是喝水。”
我把带来的粥放床头柜上。他自己打开，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晚晚，你妈走的时候，痛不痛。”
我坐在床边。
“我听人说，癌症到最后都痛。”他低着头，“我没敢去看。我就站在馆对面的公交站，看见灵车出来，跟了一路。”
“跟到墓地？”
“跟到墓地。我躲在最后一排树后面。你穿黑衣服，头发扎得很紧，一直没哭。你妈的照片是你挑的，那张笑着的。”
我眼睛发涩。
“她不痛。”我说，“最后那半个月她一直昏着。医生说她自己把止痛药的量加上去了。”
他“哦”了一声，把粥碗捧在手里，很久没动。
后来他把粥喝完了，连碗底的米粒都用勺子刮干净。他说他这些年吃饭都这样。
“爸，我问你几件事。”
“你问。”
“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放下碗，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
“我进去的时候，一层已经烧起来了。烟低，火高，我趴在地上往里爬。杂物间那边，火是从地上起来的，不是从电线上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电线烧起来是先冒蓝火，再往上窜。那天火是从地上往上翻的，还有汽油味。我干了十一年消防，汽油味闻得出来。”
“所以你当时就知道是人为的。”
“我知道。我先救出来两个，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孩。然后我听见二楼有人拍门。”
他停了一下。
“那声音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是喊救命，是拍门。啪啪啪，很急，很短，像敲门。”
“我往上冲，冲到一半，楼梯塌了。”
“我爬出来，绕到楼后面，想从后窗进去。后窗有防盗网，我用斧子砍，砍开两根。我探进去半个身子，看见她就在门后面。”
“十七岁？”我问。
“十七岁。穿白T恤，校服裤子。她两只手按在门上，一直在推。她回头看我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的。”
“我跟她说，别推了，往窗户这边来。”
“她没过来。她又回头去推门，嘴里在喊一个名字。我没听清。”
“喊什么。”
“后来我猜，是喊妈。”他说，“因为她妈住一楼。她以为她妈还在屋里。”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
“火从楼梯那边上来了。我伸手，差一点，差一臂。她往窗户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楼梯口。”
“然后呢。”
“然后楼板塌了。”
他闭了闭眼。
“我从窗户退出来，趴在地上。我听见巷子口有人在跑。我抬头，看见一个人。”
“穿雨衣的。”
“穿雨衣的。八月的天，他穿一件深色雨衣，雨衣底下是双黑雨鞋。他站在电线杆后面，看着我。”
“他知道你在里面。”
“他知道。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什么东西。”
“一根钢筋。上面还有门栓上的红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去举报了。”
“我第二天去的。写了七页材料，汽油味、钢筋、雨衣全写进去了。第三天他们给我回话，说现场封了，证据不足。”
“第四天早上，我家门口有一只死猫。”
他看着我。
“晚晚，我怕的不是我死。我怕的是那天晚上他在门口等你下班。”
“那你就跑了。”
“我跑了。跑到邻县，在砖厂待两年。后来回来，在你们小区外面修了三年自行车。你妈每天下午五点去买菜，我就在马路对面看着。”
“她认不出你？”
“我那时候瘦得只剩九十斤，胡子留到胸口。再说她也不敢认。她要是认了，她就得知道我还活着，她就得跟我一起跑。”
我低下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我妈最后那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清醒过。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爸要是还活着，让他别再躲了。躲了十五年，躲够了。”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洒在被子上。
他转过头去，肩膀开始抽。
我数到第七下，他停了。
后来他抹了把脸，回过头，声音还是哑的。
“她怎么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我说，“她只是没说。”
“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米。”我说，“你每个月往我们家门口放一袋米，放鞋柜旁边。她从来不问是谁放的。她每次都把袋子剪开，倒进米缸，把袋子烧掉。”
我爸愣在那儿。
“她一辈子烧了多少个，我不知道。”我说，“我数过我记事以后那几年，一年十二个。”
第18章 苏禾的葬礼
苏禾的葬礼在九月。
她母亲来了，五十多岁，穿一身黑，一直没哭。她在灵堂前站了半个多小时。
她带了两个橘子，放在遗像前面，说是她妹小时候爱吃。
后来她走到我面前。
“你是林晚。”
“是。”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是那本素描本。
“这是她的东西。警察还回来的时候，少了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
第九十六页后面，多了一张。
画的还是我，抱着一个白色盒子，站在我们馆的走廊里。盒子上面两个字。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苏晴”。
日期8月16日。
她画这一张的那天晚上，她死了。
她母亲看着我，什么都没问。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第19章 陈屿走了
陈屿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没进来。
“我去南方了。”他说，“换个城市，换个行业。我爸的案子，我去做证人。”
“嗯。”
“晚晚，那天晚上我让你走，不是骗你的。”
“我知道。”
“你以后，别在殡……”他停住，咽了回去，改口，“你别老上夜班。那地方冷。”
“我不冷。”我说，“我干这个，是因为我十六岁那年，想给我爸化一次妆。没化上。”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对不起。”
“不用。”我说，“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谢谢你了，你也别谢我。”
他走了。
我没送他下楼。我在窗口看着他拖着箱子过马路，红灯亮了他没停，被一个骑电动车的骂了一句。
第20章 今天没吃泡面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值完夜班，天刚亮。
后院还没下雪，地上有一层薄霜。扫地的老头六点准时来，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把台阶上的落叶扫开。
他现在不穿环卫马甲了，穿一件旧棉袄。
“今天这么早。”他说。
“活多。”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他停下扫帚，回头看我。
“泡面没营养。”他说，“我给你带饭。中午送过来，你别乱跑。”
“行。”
他继续扫地，扫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一分钟。
然后推着车慢慢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苏禾录音里那句话。
他说他不敢上网，不敢用手机，不敢去她住的地方。他就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想了想，发了一条。
一张照片。后院，落叶，一个扫地的老头。
配了一行字：“今天没吃泡面。”
第二天早上，我再看，多了一个赞。
一个没头像、没昵称、注册三年从没发过东西的号。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去洗手了。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有个人在笑，眼睛是红的。
第21章 0731，火化
十一月七日，0731号遗体火化。
那天早上，我给她化了最后一次妆。
我把她头发梳顺，把她磨破的十个指尖一个一个涂上透明甲油。她的手已经不像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么紧，软的，摊开着。
我给她涂口红的时候跟她说话。
“苏禾。你姐的骨灰我放家里了。等我爸身体好一点，我们一块儿把你们送回槐树巷。”
“那块地现在归政府，要建公园。我去问过，他们说可以种一棵树。”
“种槐树，就种在巷子口。”
“你姐十七，你十一，你们俩小时候在门口那棵树下玩过吧。”
没人回答我。
她的手是软的。
火化炉的门关上，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小窗。
那火是橘红色的。
第22章 四月，槐树
第二年四月，槐树巷那块地上种了一棵树。
树苗不高，一米五，树干细得像小孩的手腕。园林队的人挖了个坑，填了半车土。我爸蹲在那儿，一捧一捧把土压实。
苏禾的母亲也来了，穿一件深蓝外套，手里拎一束白菊。
“这树能活吗。”她问。
“槐树贱命。”我爸说，“栽下去就能活。十年就成荫。”
她把花放在树根底下，蹲下来摸了摸土。
“我姐那年十七。她喜欢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写作业。她说树上有知了，叫得她写不下去。”
我爸没接话，低着头一直夯土。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带着工地的尘土味。远处有人在拆脚手架，钢管撞击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忽然想起我十六岁那个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烧黑的门板上，坐到天快亮。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姓林的只剩我一个。
现在有三个人站在这儿。
一个是我爸，脸上有块疤。一个是苏禾的母亲，她女儿死在河里。还有一个是我。
“晚晚。”我爸抬起头，“以后每年今天，你别来了。”
“为什么。”
“这一天不吉利。这天死了两个人。”
“这天也活了两个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蹲下去，把最后一把土拍平，手上全是泥。
“你活了。”我说，“我也活了。”
风把树苗吹得晃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爸说，这土不行，得掺点沙子。
我说行。
买两袋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