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了，走在了一个炎热的夏天。
家里人都很难过。
但爷爷走后没多久，家里就出现了一件怪事。
1.
爷爷生前最喜欢小动物，因此养了一只黄狗，取名叫大黄。
爷爷走后，大黄整天不吃狗粮，一个劲地往下葬的方向看。
一开始，我们以为大黄也思念爷爷，毕竟这一人一狗相伴了十来年。
但慢慢地，我发现大黄变得怪异起来。
起初，只是微小的变化。
大黄之前都是蹲在桌下，等着我们投喂剩菜剩饭。
某一天，它蹲坐在爷爷的座位上，拿爪子够桌上的饭碗。
吃饭的时候，也不像之前一样狼吞虎咽，它开始学着人的模样，细嚼慢咽起来。
到后来。
它先是从鞋柜里叼出爷爷的鞋子，笨拙地把脚套进去。
又从柜子里翻找出爷爷的汗衫、大褂。
把它们凌乱地披在自己的身上。
我把这一奇怪的现象告诉爸爸，爸爸却只说是狗太想爷爷了，把爷爷的旧东西叼出来，闻闻味道，有个念想。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爸爸接我从村里的学堂里回来。
还没到家门，就远远地瞧见有个身影从爷爷的房间里出来。
临近了，看见大黄在地上摆弄着爷爷生前最常穿的那件藏青色中山服。
宽大的衣服套在它身上，松松垮垮，盖住了大半身子，模样格外怪异。
它慢慢转过身，抬着头，那双一向温顺的狗眼，此刻沉静又深邃，直直看向我和爸爸。
下一秒，一道沙哑苍老、酷似爷爷的人声，从狗嘴里缓缓传出：「别害怕，我没走。」
我们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
一个人，当着我们的面走了。怎么可能又活过来，还活在一只狗身上。
见我们满脸戒备，不肯相信，化身为「爷爷」的大黄缓缓开口，道出了两件只有我们知道的事情。
「娃，你小时候爬树，磕着了手臂，说别告诉你阿爸。还是我带着去包扎的。
大康，你三年前大半夜喝酒还是我去接的你，你媳妇都不知道。」
这些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此刻被一只狗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恐惧、震惊、酸涩瞬间席卷了我和爸爸。所有的质疑、不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只张嘴说话的黄狗，真的是死去的爷爷。
但是对着一只狗叫爷爷过于怪诞，说出去也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因此，我们称呼大黄狗为「狗爷」。
2.
狗爷平日里依旧温顺，说话做事、待人接物，和生前的爷爷别无二致。
它会叮嘱我好好读书，会提醒爸爸好好干活，会陪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弥补了爷爷离世后家里的空缺，也稍稍抚平了我们的悲痛。
没过多久，狗爷告诉我们他可以回来的秘密。
他说，他之所以可以回来人间，全靠这条大黄狗的肉身和灵魂承载。
而狗的灵魂为他让位，如今，这条黄狗的岁数已经大了，肉身也破败不堪。
想要让他长久留在家中，继续延续下去，必须要在家中正堂供奉一座黄狗雕像，用于锁住残魂，肉身不腐。
我们感念亲情，满心不舍，丝毫没有犹豫。
爸爸更是连夜请村里的匠人，精心雕刻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黄狗石像，摆在堂屋正中央，日日上香，朝夕供奉。
可是，我们万万没想到，这一举动竟是一场灾祸的开端。
自从我们把黄狗的雕像摆上正堂以后，狗爷的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健壮。
狗爷刚回归时，走路慢慢悠悠，一步三摆，稍大点的风就能吹倒似的。
现在的狗爷虽谈不上健步如飞，却比奶奶的腿脚更加灵活。
与此相反的是，家里的怪事也越来越多。
先是爸爸下夜工时，走在回家的路上总被家家户户的狗狂吠。
原本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对于每家每户的狗，大家也都认识个七七八八。
不说别的，至少在之前那些狗都没叫过我爸一下。
更何况，这种情况只发生在晚上。
其次是奶奶，奶奶自从前几年生过病后，总会在夜间醒来一次喝药。
可某天夜里，奶奶起来喝完药并没有回房间。
反而一步一步地往深山里走，要不是爸爸刚好上完班回来，奶奶都已经进到山里了。
据我爸事后描述。
奶奶当时和睡着了一样，叫她都没有反应。
直到爸爸把她叫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了家门。
不过，奶奶说自己是被爷爷叫走的。
还以为是在梦里，爸爸听完也是脸色一沉。
避着狗爷偷偷和我们说，奶奶的进山方向，确实是之前我们埋爷爷的地方。
3.
第二天早上。
我一早就被爸爸从床上叫起来，把我带到田间，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才神神秘秘地交待我。
「娃，最近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我怀疑，可能是狗爷的问题。你上午别去学堂了，去你爷爷的坟那边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狗爷那里，我让你奶奶拖着。」
我一口答应。
其实，我心里也有疑惑没有告诉家里人。
上次爸爸和奶奶去镇里赶集，整个村子里只有一些小孩和看家的老人家。
我隔着毛玻璃窗，看见狗爷对着雕像又拜又跪的，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具体是什么我没有听清，不过，当狗爷回头的时候我看见它眼里的一点红芒。
凶厉，残忍，没有感情。
和平时的狗爷简直是判若两人。
一路上，我紧赶慢赶，终于到了爷爷的坟旁。
爷爷生前喜好干净，所以之前下葬前我和爸爸将坟旁边的杂草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地上的杂物都打扫了一遍。
可如今，爷爷的坟上遍布着死乌鸦，漆黑的羽毛上带着猩红的血迹。
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
尤其是爷爷的遗照上，一抹暗红的血渍，在昏暗的林子中更加刺眼。
林间寒风吹过，我只感觉背上的寒毛耸立。
啪嗒
一只手突然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心脏咚咚地跳得厉害，额头的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身体里仿佛突然涌现了一股力量，一把把肩上的手甩开，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回去。
身后的东西传来呼喊。
「娃，一定要回来啊，只有你能帮我了。」
等我回到田里，把得知的一切都告诉了爸爸。
爸爸心中也是直打鼓。
最后，我们二人合计去村里有名的张阿娘讨些法子。
4.
张阿娘是我们村有名的佛家子弟。
她天天吃斋念佛，虽然没听闻她有什么奇能怪术。
但在我们心里，她肯定比我们离佛祖更近些，说不定还真可以救我们。
到张阿娘家里后，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张阿娘。
张阿娘听完，一味地皱眉。
反复思考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佛珠，递给我，随后对我和爸爸交代。
「常言道人死不能复生。可你们说完，这大黄狗还能说出隐秘的事，倒也稀奇。但是，我们这位置靠山，精怪不少。
说不定是精怪附身。这样，你们把这串佛珠带回去，放在正堂，说不定有用。
还有那大黄狗雕像，既然事情都是在它之后发生的，那就找个机会把雕像毁掉，也不要再祭拜了。」
那串佛珠我见到过，我听村子里老人说，张阿娘念经书的时候常常把那串珠子戴在身旁，想来也有妙用。
和张阿娘道过谢后，我和爸爸急匆匆回到了家里。
狗爷还是那副良善的模样，和奶奶一起在院子里照顾小菜。
看见我们回来，还高兴地起身，问我们早上田里事情干得怎么样了。
爸爸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连忙把狗爷拉到院子里，一只手摆着让我去正堂处理雕像。
我看着狗爷的背影，忍不住想起那天狗爷眼中的凶狠和坟中的怪像，长舒一口气。
摸了摸口袋里的佛珠，我快步走进正堂，把大黄狗的雕像从贡位上取掉。
随后，小心翼翼地把佛珠从口袋里取出，放在原本雕像的位置。
这样，就可以了吧。
汪嗷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狗叫。
等我赶到院子里的时候，爸爸正把奶奶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狗爷。
「狗爷，你刚刚怎么突然……」
爸爸的话适可而止。
怎么回事？
刚刚的狗叫是狗爷发出来的？
但是自从狗爷袒露身份后，就再也没有狗叫过。
这么突然？
狗爷原先温和的眼神也不见了，它双眼缩成一条缝，细小的瞳孔紧紧地盯着我们三人。
「我说，你们是不是动那个雕像了。雕像一动，那这大黄狗的身体自然挺不住了。
大黄狗的本能那不就是汪汪叫了嘛。快，乖孙，把雕像放回去。」
狗爷对着我们详细地解释，试图让我相信它。
同时，狗爷那极具压迫力的眼神狠狠地盯着我。
显然，它已经意识到是我动了它的雕像。
5.
狗爷往前踏出一步，爪子碾过院子里晒着的干稻草，细碎草屑被一股看不见的阴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转。
方才还温温吞吞的午后日光，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院子一下子暗了大半。
「乖孙，我再说一遍，把雕像放回原位。」
它的人声不再像往日那样苍老柔和，里面裹着一层沙沙的摩擦声，像是干枯树皮互相蹭在一起。
它没有嘶吼，语速放得很慢，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重重砸在我耳膜上。
奶奶下意识往爸爸身后缩，枯瘦的手紧紧攥住爸爸袖口，指节泛白。
爸爸把我挡在身后，胸膛微微起伏。他务农一辈子，手上常年握着锄头，从来不怕野狗和毒蛇，可此刻面对这一只会说话的黄狗，他脊背绷得笔直。
「不能放。」爸爸声音稳得住，却藏不住一丝颤抖，「张阿娘说了，那雕像招邪，家里怪事全是它引出来的。我们不能再供。」
狗爷垂了垂眼皮，长长的狗睫毛盖住瞳孔，再抬眼的时候，里面那一点红芒又浮了上来，淡淡的，像埋在深潭底下一点烧红的炭。
「招邪？」
它低低笑起来，笑声混杂着狗喉咙里咕噜噜的闷响。
「我是你们家人，我回来陪着你们，怎么会是邪祟？你们当真要为外人一句话，把我赶走？」
「如果你真是爷爷，就不该逼我们。」
我从爸爸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瞟向正堂，那串佛珠，希望真的有用吧。
狗爷身子猛地一震，颈后金黄的狗毛根根炸开。
「好，很好。」
它咬着牙，一字一顿。
「既然你们执意不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它四肢压低，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热气从口鼻喷出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朽落叶混杂的腥气。
我想起在爷爷坟头看见的那些死乌鸦，想起羽毛上猩红血迹，胃里一阵翻涌。
「进正堂！」
爸爸低声喝了一句，伸手推了我和奶奶一把。
我们三人转身跌跌撞撞冲进堂屋，反手「哐当」一声掩上木门。
这屋子是老房子，木门厚重，配有一道老式木闩，爸爸慌慌张张把木闩推到位。门外立刻响起爪子挠门的声音，刺啦、刺啦，尖锐刺耳，像是铁钉子划过木板。
我快步冲到供桌前面，那串佛珠安安稳稳摆在原先石像的位置，淡淡的温润气息从珠串上漫开，笼罩整个堂屋。
挠门的声音在靠近门槛的时候骤然停住。
门外，狗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不甘：
「那串佛珠护着这间屋子。今日我进不去，但这事不算完。你们好好想一想，若是执意和我作对，往后家里会发生什么，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了。」
安静片刻之后，院子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6.
我们谁都不敢出声，贴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一点动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下来。奶奶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捂住脸，无声地掉眼泪。
「怎么办……那真是跟着我们十几年的大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奶奶喃喃自语。
爸爸蹲下来，轻轻拍她后背，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串佛珠上。
木珠静静躺着，木纹被常年摩挲打磨得发亮，此刻仿佛有一层极淡、近乎看不见的柔光裹住整间屋子。
「至少今天，它进不来。
今晚我们轮流守夜，明天一早，再去找张阿娘问问。」
那天剩下的时光过得无比煎熬。
我们不敢走出正堂太远，做饭也只敢在堂屋侧边挨着门的小灶，眼睛时时刻刻瞟着院子入口。
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后面，把整片村落染成浑浊的橘红，村里此起彼伏传来别家狗吠，可那些狗叫一靠近我们家院墙，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夜里，我们分三班守。
我守上半夜，坐在供桌旁边，盯着那串佛珠，耳朵捕捉屋外每一丝声响。
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呜呜作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好几次我都以为狗爷回来了，攥紧佛珠，浑身冷汗。
一夜熬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已经累得眼皮发沉。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节奏缓慢平稳，不像大黄爪子乱撞。
爸爸握紧门后的柴刀，慢慢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的正是张阿娘。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僧衣，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小包，布鞋沾了一路青草露水，看见开门的爸爸，她轻轻点头。
「我夜里心神不宁，料到这边出事，天没亮就动身过来了。」
把张阿娘请进堂屋，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供桌上那串佛珠，又扫过空荡荡原本摆放石像的贡台，眉头缓缓松开一点。
奶奶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拉着她的手，把昨夜狗爷上门威胁、我们躲进堂屋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张阿娘安静听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们乱糟糟的心湖。
「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同时屏住呼吸，盯着她。
「它不是你爷爷的残魂借身，也不是别的野山精怪附在大黄身上。」
张阿娘抬眼，目光扫过我们三个。
「是大黄自己，成精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想往日种种。
回想大黄蹲上爷爷座位吃饭，回想它套上爷爷汗衫、中山服，回想它说出只有爷爷才知道的那些秘密。
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着爷爷的魂，可到头来，竟然是大黄本身。
「可它说它是爷爷，它连那些没人知道的旧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爸爸喉结滚动，忍不住开口。
「它陪了你爷爷整整十年。十年朝夕相伴，你们一家人说话、闲谈，那些藏在心底的旧事，它全都听在了耳朵里，看在眼里。」
张阿娘轻轻叹气。
「精怪通灵，记性远好过凡人。它把这些往事记牢，专门挑最戳你们软肋的秘密讲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相信，它就是走了的老爷子。
一旦你们信了，心甘情愿供奉石像，它就能借着香火一点点汲取你们一家人的精气神，修为一日高过一日。」
我想起那天隔着玻璃窗看见的画面，大黄对着石像跪拜祷告，眼底翻涌凶厉红芒。
原来那根本不是爷爷，是大黄在滋养自己的根基。
「那奶奶夜里往深山走，又是怎么回事？」
爸爸追问，「奶奶说，是听见爷爷喊她，以为是在梦里。方向正好是爷爷埋骨的地方。」
「那才是真正你爷爷的残魂想要做的事。」
张阿娘转向奶奶，语气柔和几分。
「人死之后，头七本是回魂的日子，他想托梦给家里人，有话要交代。可是坟地被东西压住，阴气乱成一团，残魂根本没法安稳入梦。
阴魂找不到托梦的路子，只能用微弱的念想牵引亲近之人，想要把人引到坟前，清理坟头，方便晚上托梦。」
我瞬间想起那一片坟上的死乌鸦，羽毛沾满血，遗照上洇开暗红污渍，还有搭在我肩膀上那只冰凉的手，以及林间那一声呼唤。
「压住他残魂的，就是那些乌鸦血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引来了这群阴鸦，尸血怨气缠在坟头，封死了你爷爷的魂路。只要那些污秽不散，他永远没法托梦传话，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拉扯奶奶往坟地去。」
奶奶听到这里，眼泪哗哗往下掉：「老头子……他是有话要跟我们说啊。我还以为，是大黄替他回来了……」
「大黄顺势借这件事演戏。它知道你们想念爷爷，顺水推舟，装成老爷子，哄你们雕刻石像供奉。
香火越多，它越强，同时，它也乐见你爷爷残魂被封在坟里，不能出来搅它的局。」
张阿娘打开带来的粗布小包，从里面取出另一串佛珠，这一串比先前那一串珠子更大，色泽更深，上面刻着极浅的经文。
「想要给你爷爷清出通路，要有人去坟地，亲手扫干净那些死乌鸦残骸，把坟头上的污血一点点清理。坟地阴气重，寻常人靠近容易被阴气相侵，这串佛珠你拿着，可以护住心神，不受邪念蛊惑。」
7.
她把佛珠交到爸爸手里。
「这件事只能你去。你是他儿子，血脉相近，你去清扫，残魂不会伤你。
但是切记，到了坟上，不管听见谁喊你的名字，不管听见多么像老爷子的声音，都不要回头，不要搭话，专心清理，做完立刻下山，一刻不要多停留。」
爸爸握紧佛珠，指尖用力，木珠压进掌心，留下一圈浅浅印子。他重重点头。
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爸爸独自出发，朝着后山坟地方向走。
剩下我和奶奶守在家里，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坐立难安。
奶奶时不时走到院门口，踮起脚朝着后山那条土路眺望，望不到人影，就回来坐在门槛上念经。
我一遍一遍回想张阿娘说的话，回想大黄这些日子所有的伪装，那些温情的关怀，全都是精心演出来的戏。
它温柔的外壳底下，藏着精怪多年的算计。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燥热的暑气一点点褪去，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橘红。
等到暮色漫上山头，远处土路上终于出现一个蹒跚的身影，是爸爸。
我和奶奶连忙迎出去。爸爸浑身沾满泥土，裤脚被荆棘划开好几道口子，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眼神还算清明，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
「都清干净了。」
爸爸喘着气，喝了一大碗凉水，才慢慢开口。
「坟上乌鸦尸体我全都埋进深坑，遗照上的血渍用清水擦净，坟四周杂草全部除干净。
在那里的时候，耳边一直有人在喊我，像我爸，也像狗爷，我不敢回头，手也不停，做完就往山下跑，到半山腰了，那声音才消失。」
那天夜里，安静得反常。
夏日里惯有的虫鸣好像淡下去不少，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声响。
我们早早关好门窗，依旧轮流守夜。
大概到后半夜，奶奶靠在桌边打瞌睡，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眼皮快速颤动，像是坠入很深的梦里。
我们不敢惊动她，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奶奶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梦见你爷爷了。」
奶奶声音发颤。
「他站在一片雾里面，模样还是走的时候那样。他跟我说，他被困住很久，是大黄害他。」
大黄占了名头，骗我们供奉石像，一直压着他不让他出声。他求我们，想办法除掉大黄，但是千万不要打碎它肉身。」
这个要求，让我们心头一沉。
要制服它，又不能伤它肉身？
我心中满是疑惑，一个害人的东西，留着它的身体干什么？
而且大黄修为已经不浅，连带着还能对抗佛法，这件事难如登天。
我们低声商量，打算第二日再去找张阿娘，问问有没有稳妥法子。
可我们没有等到天亮。
8.
子夜刚过，院门外传来低沉的叩门声。
不是缓慢三下，而是急促、沉重，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用脑袋撞木门。
「开门。」
是大黄的声音，依旧模仿爷爷沙哑苍老的调子，只是此刻再也藏不住底下的戾气。
「把石像还给我。今天，我不想跟你们耗下去。」
爸爸一把将我和奶奶护到身后，抄起墙角那根结实的扁担。
堂屋里佛珠的柔光依旧铺开，我们原本以为，只要躲在这间屋子，佛光就能把它挡在外头。
「我们不会把雕像给你。」
爸爸隔着门高声回应，「我们已经知道一切，你不必再装成我爹。」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响起一声短促阴冷的笑。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也好，既然瞒不住，那就不用再演。」
下一瞬间，撞击声陡然加剧，整扇木门都跟着震颤，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我们死死盯着门板，等着它像昨夜一样，被佛珠的力量拦在门槛之外。
可预想之中的停滞并没有到来。
「轰隆！」
一股巨力撞上木门，木闩应声崩断，门板朝内猛地敞开。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土腥气涌进堂屋，大黄站在门口，金黄毛发在夜色里像流动的熔金，那双狗瞳深处，红芒炽盛，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它迈步跨过门槛，直直走进被佛珠庇护的堂屋。
供桌上那串木珠剧烈震颤，淡淡的光一层一层压向它，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炭火浇上冷水，冒出一缕缕淡白烟霭。
佛光确实在灼伤它，可它硬生生扛住，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后退。
「区区一串念佛珠子，拦不住我。」
大黄开口，它不再刻意模仿爷爷，人声变得清亮，带着属于精怪独有的冷。
「这香火滋养这么久，这一点佛光，已经困不住我。」
我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退，紧紧贴住奶奶。
爸爸横起锄头，拦在我们前方，手臂绷紧。
「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黄停下脚步，距离供桌只有几步远，它抬眼扫过我们三人，缓缓说起埋藏多年的全部真相。
「你们以为，只有我在算计？你们以为，你爹，你爷，是一个干干净净、一心只想顾家的好人？」
这句话，把我们全都震住。
「我很早之前就开了灵智，在被你爹捡回家之前，我已经在山里修行了几年。
来到这个家，我安安静静陪着他，看着家里所有人，听你们闲谈争吵，记住所有秘密。头七那一天，是你爹早就打好的算盘。他知道自己寿数到了，临死之前，就盯上了我。」
大黄垂了垂脑袋，舌尖轻轻舔过自己前爪，像是在回忆当年的心思。
「他算过，我距离彻底成型只差一步，肉身承载得住一道活人魂魄。
他打算，等到自己咽气，头七回魂，强行夺舍我的身体，借着这一副狗躯活下来。
他不想走，放不下这间屋子，放不下家里这些牵挂。他挑中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快要成精，而成精之时魂魄不稳，最适合用来夺舍。」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往日里爷爷慈祥温和的模样在眼前盘旋，我不愿意相信。
「但是啊，他想错了一点。」
大黄声音平淡，听不出悲喜，可那眼底红芒又剧烈跳动起来。
「我早就察觉到他的心思。
这些年，我一边装作温顺普通家犬，一边静静观察，等着他下葬，等着他头七归来。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道，早就成精的我，一直在等他出手。
头七当晚，他的残魂扑过来想要抢占我身体的时候，我反过来截住他，压住他的魂路。
我借着他想要回来的执念演一出戏，骗你们雕刻石像，用香火壮大自己，同时，把他那一缕残魂死死封在坟土底下，用阴鸦血气困住。」
原来从头到尾，是一场双向的算计。
爷爷想要夺狗身重生，而提前成精的大黄，反手设下圈套，借我们一家人的香火，巩固自身，同时囚禁想要吞噬自己的残魂。
我们呆呆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祸根。
「我本来打算，等我修为再稳一点，彻底锁死他的残魂，慢慢耗到他散掉。」
大黄看向供桌，目光落在那串不停震颤的佛珠上。
「可你们去找那个老太婆，清理坟地。那现在，就先收拾你们吧。」
9.
没想到，话音刚落，堂屋里温度骤然往下掉。
明明还是盛夏，我们却冷得牙齿打颤，呼吸吐出淡淡的白雾。
四周空气开始扭曲，堂屋中央浮起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轮廓慢慢凝成人形，正是爷爷的模样。
他的身形虚虚飘飘，边缘不断溃散，周身缠绕一层淡淡的黑气，正是被压抑许久的残魂。
他从虚空之中显现，目光死死锁定大黄，没有看我们一眼，全部心神，都落在那一副黄狗肉身之上。
「躲开。」
残魂发出苍老嘶哑的低吼。
「这副身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做梦。」大黄低吼一声，周身金毛炸开。
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震天动地的法术，只有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里面冲撞。
我们三个挤在佛光庇护的角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魂魄与精怪的厮杀。
爷爷残魂疯了一般，不顾一切朝着大黄神魂钻，他被困太久，执念太重，一心只想抓住这唯一重生机会，哪怕拼到魂飞魄散也不肯收手。
大黄同样不肯退让，一旦被残魂夺舍成功，它多年修行、自身灵识，都会化为乌有。
二者死死绞在一起，黑气与金光不断撕扯、交融、溃散。
不知道缠斗多久，两股力量同时抵达极限。
一声沉闷、无声的震荡扫过整间堂屋。
金光骤然暗淡，黑气也一下子崩解大半。
大黄身子一软，重重摔落在青砖地上，四肢抽搐几下，随即一动不动，双眼闭合，气息微弱，像是彻底昏死过去。
半空中爷爷那道虚影摇晃几下，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最后凝聚出极淡的一眼，望向我们，里面说不清是悔恨、不甘，还是牵挂。
而后这一缕残魂失去支撑，跟着沉沉坠落在大黄身边，归于沉寂。
一魂一妖，双双昏迷在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急促的呼吸声。碎瓷满地，桌椅东倒西歪，供桌上那串佛珠失去之前耀眼光芒，安安静静躺在原处，木珠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灰。
爸爸慢慢放下手里的扁担，手还在不停发抖。
我们走到大黄身边低头去看，它胸膛还有微弱起伏，肉身尚且完好，正如爷爷托梦所求，没有碎裂。
而那道残魂，已经和它的神魂紧紧缠在一起，沉进这具狗躯深处，再也不会单独出来作乱。
10.
我们连夜去找张阿娘。她赶来，看清堂屋景象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执念太深，到最后，落得两败俱伤。如果放它在村子里，早晚还要再起祸事。」
于是，按照张阿娘的法子，我们准备一口薄木棺，小心把大黄放进去，保留完整肉身，没有损伤分毫。
张阿娘取出一枚小小的舍利，通体乳白，带着温润沉静的气息，放到棺内大黄胸口，用来镇压里面纠缠在一起的魂魄，不让它们再度苏醒争斗。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带着木棺，走到后山另外一处僻静山坳，远离爷爷原先那座坟。
我们亲手挖开泥土，把棺木放下去，一捧一捧填上黄土，堆起一座小小的新坟。
张阿娘站在坟前低声诵念经文，晨风吹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应答。
回家之后，我们把那尊黄狗石像搬到后山溪水边，沉入深水潭底，再也不去祭拜。
堂屋供桌清理干净，原先摆放石像的位置，后来换上爷爷一张干干净净的遗照，逢年过节上香，安安静静怀念那个曾经疼爱我们的老人，不再掺杂任何虚妄的期许。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夏天依旧炎热，日头毒辣，田里农活照常流转。
只是家里永远少了一点东西。有时候我走到院子，下意识想要喊一声大黄，话到嘴边，又默默咽回去。
奶奶偶尔坐在门槛发呆，望向空荡荡的狗窝，悄悄抹眼泪。
爸爸下地干活的时候，也很少再提起爷爷。
我们再也没有听见谁开口说话，没有红芒，没有引着人往深山走的阴念，也不再有夜半叩门的威胁。
只是偶尔，在安静的夜里，山坳那一边，会传来一声极轻极远、若有若无的狗呜咽，很快消散在晚风里面，分不清，到底是谁，留在那具沉睡的肉身之中。
后来，每到清明，我们会带上纸钱、清水，去两座坟看一看。
一座埋着爷爷曾经的躯壳，一座埋着纠缠在一起的灵识与黄狗肉身。
我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站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回到烟火人间。
11.
多年以后，当我参与工作的时候。
还是那个炎热的夏天，那个阴暗的傍晚，那个……鬼节。
爷爷，他回来了。
在我的梦里。
「娃，我想明白了。待狗身体里哪有人身体里好啊。正好你长大了，等着，爷爷来看看你。」
爷爷的眼中闪着红芒，眼中透露着和当时大黄狗一样的贪婪和凶狠。
我不知道那时候布置的舍利和棺材出了什么问题。
只是，这次，该我一个人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