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的草坪婚礼上，那束象征幸福的香槟玫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进了我的怀里。
全场的宾客瞬间沸腾，所有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地看向坐在主桌的江晚吟。
伴郎们吹着口哨，为我们这见不得光的七年地下恋情疯狂起哄：
「七年了，江总今天必须借着这捧花给个名分啊！」
「快求婚！求婚！」
江晚吟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放下酒杯，朝我走来。
我呼吸一滞，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熬到了头。
可她站定在我面前，只是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我的手指，将那束花不容拒绝地抽了出去。
然后，转身递给了身旁那个满眼羡慕的年轻男秘书，苏堇。
「小堇最近刚失恋，这捧花就当借给他沾沾喜气，去去晦气了。」
她动作自然地替苏堇整理了被风吹乱的领结，随后敷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一向懂事，别跟小孩争这个。乖，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周遭的起哄声戛然而止，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望着那个年轻男孩捧着花，满脸娇羞地对江晚吟说着「谢谢江总」，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眼和她争吵，而是平静地笑了笑。
江晚吟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因为家里为我安排的联姻婚礼，就在三天后。
1
堂妹的婚礼还没结束。
她提着裙摆朝我走来，气得眼睛通红。
「哥，那束花是我特意选给你的。」
她看向不远处的江晚吟，压低声音：「我以为她今天至少会说一句，愿意和你结婚。」
我替她把头纱从项链上解开。
「今天你结婚，别为我生气。」
「可她凭什么——」
「没事。」
我笑了笑，「花你再买一束给我就好。」
堂妹愣住。
她知道我和江晚吟在一起七年，也知道我一直想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
但她不知道，三天后，我要和另一个人结婚。
半年前，家里曾提过联姻的事。
我拒绝得很干脆，甚至为此和父亲吵了一架。
那时江晚吟刚拿到一个重要项目。我帮她联系场地、跑审批，忙了一个多月，连轴转得胃疼。
项目庆功宴上，我喝多了，问她：「什么时候，我们能在一张请帖上写名字？」
她替我挡掉最后一杯酒，搂住我的肩：「等忙完这一阵。」
后来她的公司搬了新办公楼，又说等新业务稳定。
再后来，苏堇来了。
我终于明白，她的「忙完」没有期限。
一个月前，母亲再次提起联姻。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约了对方见面。
那人叫林知遥，是一家城市公共空间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们两家长辈认识，想促成合作，也希望我们相处看看。
见面第一句话，她就问：「你家里说你单身，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
她拿起包：「那今天的咖啡我请。我们都省点时间。」
我叫住她，说自己有一段快结束的感情，需要处理干净。
她看了我一会儿，重新坐下。
「处理干净以后再联系我。至于结婚，不必勉强。」
两周前，我给江晚吟发过一条消息。
「我妈希望我相亲。晚吟，我们谈谈吧。」
她只回了一句：「替我谢谢阿姨操心，等项目签完我上门。」
可我等到的，是她带着苏堇去海边团建的照片。
我订了餐厅，想和她正式说清楚。她答应得好好的，临出门却打来电话，说苏堇喝醉了，得先送他回家。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到餐厅关门。
第二天，我搬出我们同住的公寓，发消息告诉她：
「江晚吟，我们分手吧。我认真考虑过了。」
她没有回复。
过了三天，我确认她看过消息，又打电话说了一遍。
她沉默片刻，只说：「你先冷静。我最近真的很忙。」
我把钥匙寄还给她，通知了两边共同的朋友，我们已经分开。
随后才联系林知遥。
她问我：「你确定结束了？」
「确定。」
「三天后我会出国参加一个项目，前后大概要半年。如果真要结婚，我们需要把时间往前提。你考虑清楚，结婚不是用来证明给谁看的。」
我考虑了两天，答应她先办理登记，婚礼从简。
我们约定财务各自独立，双方都可以继续工作，半年后再决定如何安排长期生活。
她说：「如果你改变主意，告诉我。订金退不了也没关系。」
我没有改变主意。
今天，我原本没打算参加堂妹婚礼。
是她打电话说，父亲血压不稳，母亲要照顾老人，希望我去帮忙招待宾客。
江晚吟作为家族企业的合作方收到邀请，我知道她会来，却没想到她会带苏堇。
更没想到，七年感情最后一次被众人提起，是以这样的方式。
2
仪式结束，我去后台帮堂妹收礼服。
江晚吟跟了过来。
「生气了？」
她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刚才人多，我不好当面拒绝苏堇。他最近情绪不好，看见花一直盯着，我就顺手给他了。」
我把礼服装进防尘袋：「哦。」
她走近，将杯子放在桌上。
「这是温的。你胃不好，刚才是不是又喝冰饮了？」
她记得我的胃病。
七年前，我们刚在一起，我在片场熬了两天没吃正经饭，疼得直不起腰。江晚吟背我下楼，守在急诊室外，天亮才睡着。
后来她包里常备着胃药，出差回来会给我带当地的粥，记得我不能喝太浓的咖啡。
她不是从来没有对我好过。
可这两年，我去她公司送饭，她会提前发消息，让我把保温桶放在前台。
苏堇却可以在会议室里，拿着她的杯子喝水。
我问过，她说：「公司里别传闲话，对你不好。」
她又问：「还在想花的事？」
我摇头：「没有。」
「那今晚跟我回去。」
「我还有事。」
「什么事？」
「试礼服。」
她眉梢微动：「你又接活动了？胃不好就少熬夜，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
她不知道，我已经辞掉了跟她公司长期合作的摄影项目。
也不知道，我去试的是自己的婚礼礼服。
「不用。」
我拿起包，想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抬手拦住我，语气终于沉下来：「沈砚，你闹够了吗？」
「我闹什么了？」
「搬出去，寄钥匙，不接电话。现在连一束花都要计较？」
我看着她：「我说过分手。」
「你以前也说过。」
「这次是真的。」
她笑了一下：「每次都是真的。上次你说分手，三天后我发烧，还是你来照顾的。」
那是去年冬天。
我发现她替苏堇买了一张与自己相邻的音乐会门票，而我等了半年的演出，被她一句「临时有应酬」取消。
我提出分手，她没有解释。
第三天，她发烧，司机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肯去医院。
我赶过去时，她烧得嘴唇发干，还紧紧抓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我心软了。
江晚吟显然也记得那一次。
「沈砚，我们在一起七年。我知道你舍不得。」
我想告诉她，有些事情做过一次，不代表永远会做。
门外响起敲门声。
「江总。」
苏堇探进头，手里还捧着那束花。
「司机到了。您答应帮我挑的礼物，今天商场八点关门。」
江晚吟回头：「你先下去，我一会儿来。」
他没动，看看我，又看看她。
「沈先生是不是还在生气？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束花对你这么重要。」
他向我递来捧花。
花枝上的缎带被他握得皱成一团。
「还给你吧。」
「不用。」
我让开一步，「你们还有事，我先走了。」
江晚吟伸手拉我。
「我送你去试礼服。」
苏堇立刻说：「那我自己去挑也可以。就是我第一次见家长，怕选错……」
江晚吟迟疑了。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你去吧。」
这一次，我没有等她决定。
3
婚礼倒计时两天。
林知遥在工作室等我。
她换了白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和裁缝确认袖口的尺寸。
看见我，她问：「婚礼当天的流程你看了吗？」
「看了。我爸那边的亲戚，我已经发了名单。」
她把一份新的安排表递过来。
「我母亲想加一个敬茶环节。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取消，我已经跟她说过，以我们俩的意见为准。」
「不用取消。」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摄影师的名字。
「这个团队我认识。」
「你堂妹推荐的。」林知遥说，「她不知道拍的是谁，我没告诉她。」
我忍不住笑了。
「她要是知道新郎是我，大概要问一百遍。」
「那就等你自己说。」
她没有追问我和江晚吟，也没有因为时间仓促就把事情都交给长辈决定。
礼服试完，她带我去吃饭。
餐厅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我手机响了，是江晚吟。
她连续打了三个电话，我才接。
「你在哪儿？」
「外面。」
「我去接你。」
「不用。」
她停了停：「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苏堇见家长，我只是陪他买礼物，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向对面的林知遥。
她正低头看菜单，留给我说话的空间。
「我没有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似乎又被这句话惹恼了。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拿分手说事？我让秘书订了餐厅，明晚七点，我们好好谈。」
「明晚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婚礼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后，她笑了：「还在说你堂妹的婚礼？她都结完了。」
「不是她。」
「那是谁？」
「我的。」
林知遥抬起眼，看了看我。
江晚吟语气淡下来：「沈砚，你要我现在答应结婚，就直说。没必要找这种理由。」
「我不是在问你。」
「你是在通知我？」
「对。」
「酒店订了？请帖印了？你连新娘都没商量，就自己安排？」
「都安排好了。」
她冷笑：「行。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到时候别来找我收场。」
她挂了电话。
林知遥把菜单推给我：「你们说清楚了吗？」
「我已经告诉她分手，也告诉她我要结婚。她不相信。」
「她知道对象是我吗？」
「不知道。她没问，我也不想让你卷进去。」
林知遥想了想：「婚礼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她来闹，我有权知道，也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抱歉。」
「不用道歉。你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告诉我，就够了。」
我点头，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她听完，合上菜单。
「沈砚，如果你现在还有犹豫，可以取消。两家的合作不靠一张结婚证，我也不想做任何人的退路。」
「我没有犹豫。」
「那我们明天去登记。」
她伸出手。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包括你不舒服、不同意，或者觉得我做得不好。」
我握住她的手。
「好。」
4
第二天上午，我去取寄存在工作室的摄影器材。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真打算去？」
是我合伙人陈放的声音。
江晚吟说：「他既然把酒店都订了，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丢脸。」
「你们不是分手了？」
「吵架而已。」
「可沈砚告诉我，他认真考虑过。」
江晚吟没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帮我看看，他喜欢哪种戒指。以前他提过几次，我一直没抽出时间买。」
我站在门外，手指停在门把上。
陈放问：「你想清楚了？结婚不是拿来哄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发烧，你让助理送药；苏堇丢了钱包，你开两个小时的车去接。他问你能不能公开，你说等等。现在他走了，你买个戒指，就觉得什么都能解决？」
里面沉默下来。
我推门进去。
江晚吟手里拿着一本戒指图册，看到我，立刻合上。
「你怎么来了？」
「取东西。」
她看了眼陈放，似乎有些不自在。
「我正好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明天的事，我可以陪你去。」
「不用。」
「你不是订了酒店？」
「是。」
「沈砚，」她把图册放到桌上，「我知道你想要一场婚礼。我答应你，可以商量。」
我看着她。
过去七年，我曾经无数次盼她说这句话。
她母亲住院，我连续一周去送饭，她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要是晚吟肯定下来，你们也该办了。」
我脸都热了。
江晚吟却笑着岔开话题：「妈，你先养好身体。」
回去后我问她，是不是从没想过和我结婚。
她把车停在路边，认真地看着我。
「想过。等公司稳定，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我那时相信，等她说出口，就能解决一切。
可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说过，我们分手了。」
她皱眉：「你非要我现在求婚？」
「我不需要。」
「那你到底想怎样？」
「请你以后不要再以我的伴侣自居。」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有别人了？」
「我明天结婚。」
「跟谁？」
我看了她一眼。
「请帖上会写。」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找谁陪你演这场戏。」
我没有解释。
陈放帮我把器材搬到车上。
关后备箱时，他低声问：「你真的决定了？」
「嗯。」
「林知遥知道你和江晚吟的事？」
「知道。」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
「那我明天早点到。你负责结婚，其他事交给我。」
5
下午两点，我和林知遥在登记处见面。
等候时，她把两本户口簿放在一起，问我：「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拍照时，工作人员提醒我们靠近一点。
林知遥侧过头，小声说：「如果你想笑，就笑。不想笑也没关系。」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是真的笑了。
从登记处出来，我们各自拿着一本结婚证。
林知遥把证件收好，说：「我明天的航班是晚上十点。婚礼结束以后，我们先去看外婆，七点前出发去机场。」
「我送你。」
「好。」
她没有说蜜月，也没有催我立刻搬去她家。
我们约定，等她从国外回来，再一起找房子。她不在的半年，我们各自生活，每周抽时间打电话，了解对方。
这段婚姻开始得仓促，但我们都知道，它需要慢慢经营。
我把结婚的消息告诉父母，又给堂妹发了一张证件封面的照片。
她立刻打来电话。
「哥？你和谁？」
「林知遥。」
「那个林知遥？设计事务所的林知遥？」
「嗯。」
「江晚吟呢？」
「已经分手了。」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哽住。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操心。」
「我是你妹妹，操心怎么了？」
我听见她吸鼻子，又听见她老公在旁边问发生了什么。
她捂住话筒，低声说了几句，再回来时，声音已经恢复精神。
「哥，明天我给你带花。上次那束不算，我重新挑。」
「好。」
「江晚吟知道吗？」
「她知道我要结婚。」
「她相信？」
「不相信。」
堂妹骂了一句，又问：「要不要我告诉她？」
我看向手里的结婚证。
「不用。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傍晚，父亲把电子请帖发到家族群。
请帖上有我和林知遥的名字，但酒店地址只单独发给确认到场的亲友。
江晚吟不在家族群里。
她以合作方身份加过堂妹的联系方式，当晚从别人那里听说请帖发出，给堂妹打了电话。
堂妹后来把聊天记录截图给我。
江晚吟问：「明天几点？」
堂妹回：「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还在生气，我去接他。」
「江总，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你哥只是嘴硬。」
堂妹发了一个问号。
江晚吟又说：「戒指我已经订好了。明天人多，别让他下不来台。」
堂妹把手机扔给我看时，气得直笑。
「她是不是根本不听人说话？」
我没回答。
她问：「要不我把请帖给她？」
「不用。婚礼我不邀请她。」
我拿过手机，给江晚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已经分手。明天的婚礼与你无关，请不要来。」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你想让我去，我就去。非要说反话？」
我看着那行字，把她的号码设成免打扰。
6
婚礼前一晚，我回了一趟过去的住处。
江晚吟的车停在楼下。
我原本只想取走落下的底片和一本相册，拿完就走。可电梯门打开，她就站在门口。
「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我告诉过你，今晚会来取东西。」
「我知道。」
她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戒指盒，旁边是一束白色洋桔梗。
「你以前说，不喜欢太浓的花香。」
「我现在也不喜欢。」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什么都变了。」
「人的喜好不一定会变，决定会。」
我走进书房，从柜子里找到底片。
相册压在最下面，翻开第一页，是我们七年前一起拍的照片。
那时候她刚创业，我在给杂志拍照。她为了省钱，自己刷工作室的墙，白漆蹭到鼻尖，我拿相机拍她，她举着刷子追了我半条街。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还有她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等我赚够钱，带你去看海。」
后来她确实带我去了。
海边风很大，她把外套裹在我身上，说以后每年都来。
第二年她忙，第三年公司扩张，第四年我订好了酒店，她临时要开会。
今年她终于又去了海边。
同行的人不是我。
江晚吟站在门口，看见那本相册。
「我一直以为你带走了。」
「忘了。」
「沈砚，我们以前很好。」
「是。」
「那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合上相册。
「因为重新开始之前，那些事不会消失。」
她走过来，拿起相册里一张照片。
「这张是你拍的。我妈手术前一晚，我急得睡不着，你陪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你说过，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我做到了很久。」
她手指一顿。
「可你遇到事情，越来越习惯把我留在外面。」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们。
屏幕上跳出苏堇的名字。
江晚吟看了一眼，按掉。
几秒后，又响起来。
她没有接，只对我说：「他知道我今晚见你。我已经告诉他，非工作时间不要再打电话。」
我点点头，把底片放进包里。
「这些东西我拿走了。」
「戒指呢？」
「退了吧。」
「如果我说，我已经想好公开，也想好和你结婚呢？」
我看着她。
「太晚了。」
「我不信。」
「我们已经登记了。」
她怔住。
「什么？」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我和林知遥的合照。
照片里，我们站在登记处外，手里各拿着一本结婚证。
江晚吟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林知遥？」
「对。」
「你们认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她声音突然拔高，「我们七年，你认识她一个月就跟她结婚？」
「我和你已经结束了。」
「因为我没给你名分，所以你随便找个人？」
「不是随便。」
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了解她吗？她家为什么要联姻？沈砚，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婚姻将来会让你后悔？」
「我想过。」
「那你还——」
「至少她会听我把话说完。」
江晚吟的手松开了。
我背起包，走向门口。
「明天的婚礼，请你不要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嘴硬。
7
晚上九点，江晚吟给我打了五个电话。
我没有接。
她发来很长的消息，问我是不是被家里逼的，问我和林知遥有没有签协议，还说如果我不愿意，她可以帮我去和父母谈。
我只回复：
「没有人逼我。这是我自己决定的。请尊重我和她。」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
半小时后，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晚吟来家里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什么了？」
「问我们为什么这么着急让你结婚，还说你这些年一直跟她在一起。」
母亲停顿片刻，「你和她以前的事，我不问。但她说你是被我们逼的，是真的吗？」
「不是。妈，我自己决定的。」
「我知道了。」
我赶到父母家时，江晚吟还在客厅。
父亲坐在沙发另一边，脸色不太好。
「晚吟说，你们交往了七年。」
「是。我们分手了。」
江晚吟站起来：「你把这些年都告诉叔叔阿姨。你为了我做了多少事，你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看着她。
「你以前不肯让他们知道。」
七年前，我刚和她在一起，她说两家公司正在合作，不希望长辈插手私人感情。
后来母亲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她想见一见，江晚吟却说时机不合适。
我替她找借口，说她忙。
过年过节，我一个人去她家送礼，对外仍是合作伙伴家的孩子。
而现在，她坐在我家客厅，把七年感情一件件说出来。
只是为了证明，我不可能离开她。
「我以前做错了。」她说，「我今天就是来向叔叔阿姨说明白的。」
父亲皱眉：「晚吟，感情的事你们自己谈。沈砚已经登记，明天要办婚礼。你现在来，是要他怎么办？」
江晚吟看向我。
「你可以不办。」
客厅里安静了。
「登记了也可以再商量。你跟她认识一个月，你确定她适合你吗？」
「我确定。」
「你不是还在气我吗？你想让我公开，我现在就公开。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这七年你是我的男朋友。」
我看见母亲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第一次知道，我等了七年的，竟然只是一个可以被承认的身份。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
「妈，我没事。」
然后我看向江晚吟。
「我以前想要的是你主动选择我，不是等我结婚以后，你来告诉所有人，我曾经属于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就是这么做的。」
她站在那里，眼眶发红。
「沈砚，我不想失去你。」
「我知道了。」
「那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开门。
「请回吧。明天是我的婚礼，我不希望再向家里解释一次我们的过去。」
江晚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苏堇要调走了。」
我没有说话。
「他前两天向我表白。我拒绝了，也告诉他，以后只谈工作。他自己申请换部门。」
「这是你们的事。」
「你以前不是最在意他吗？」
「我在意的不是他。」
我看着她。
「是你每一次都知道我难过，却让我懂事。」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8
婚礼那天早上，堂妹果然带来一束花。
不是香槟玫瑰，是白色小苍兰。
「这次没有人可以从你手里拿走。」
她替我把花放好，又替我整理领口。
「紧张吗？」
「有一点。」
「林知遥对你好吗？」
「她很坦诚。」
「这就好。」
堂妹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毛立刻竖起来。
「江晚吟给我打电话。」
「不用接。」
「她昨晚打给我爸，问酒店地址。我爸没说，她又找上我。」
我拿出手机，给江晚吟发消息。
「请不要再联系我家人打听婚礼地址。我不会见你。」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遵守，但还是把情况告诉了林知遥和酒店负责人。我们没有让酒店泄露任何宾客信息，只请工作人员留意：未经邀请的人不能进入宴会厅。
十点，林知遥来了。
她穿着昨天试过的白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银杏叶胸针。
「这是我外婆给我的。」她说，「她今天身体不方便来，托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结婚以后，要记得两个人都可以说不。」
我笑了。
「她还说，如果我欺负你，你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
「那我要存一下号码。」
她也笑起来。
仪式很简单，亲友不多。我们在父母面前交换戒指，感谢双方家人，也感谢愿意来见证的人。
轮到我说话时，我握着林知遥的手。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能保证以后没有分歧，只能保证，有话会说，有问题会一起商量。」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
「我也是。」
台下响起掌声。
堂妹举着手机拍照，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怕妆花了。
仪式结束后，我去休息室换衣服，手机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在酒店外面。只见一面，我就走。」
是江晚吟。
我把消息给林知遥看。
她问：「你想见吗？」
「不想。」
「那就不见。」
她陪我去找酒店负责人，说明有人在外等候，请工作人员按照宴会的访客登记安排处理。
没过多久，堂妹匆匆进来。
「她走了。」
「你看见了？」
「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把这个给你。」
堂妹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只戒指盒，还有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洋桔梗。
我没有打开戒指盒。
「麻烦酒店联系她，退回去。」
堂妹愣了愣，点头。
「好。」
她抱着纸袋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你今天很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西装。
「谢谢。」
「不是衣服好看。」她笑着说，「是你终于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9
婚礼结束后，我和林知遥去医院探望外婆。
老人家精神不错，戴着老花镜，反复看我们手机里的照片。
看到交换戒指那张，她指着我问：「他笑得真高兴，是不是有人在后面逗他？」
林知遥说：「我告诉他，要是不高兴就把我戒指拿走。」
外婆笑得直拍床沿。
我陪她聊了半小时，送林知遥去机场。
安检前，她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我家的备用钥匙。你不需要搬过去，有事路过，或者想帮我给植物浇水，都可以用。」
「你不怕我把花养死？」
「怕。所以我把说明贴在花盆上了。」
她说完，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这个。」
是一张手写的联系人清单：她的航班、住处、工作团队、紧急联系人的号码，都列得清清楚楚。
「到了之后我会发消息。如果有时差，不能及时回，也会提前告诉你。」
我接过纸，叠好放进口袋。
「我也把我的行程发给你。」
「好。」
她走进安检队伍，回头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回程路上，江晚吟又发来消息。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是不是真的开心。」
「是。」
她隔了很久才回。
「我看见你堂妹发的照片了。」
照片里，我站在林知遥身边，手里拿着那束小苍兰。
江晚吟说：「你以前总说，想在婚礼上拿一束自己的花。我以为只要我愿意，什么时候给你都不晚。」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家的鞋柜。最上层放着一只空的玻璃花瓶。
「你买的。以前我总嫌它占地方，让你收起来。」
「今天我买了花，想放进去，可是花送不出去了。」
我关掉手机。
有些后悔，我听见了。
但我不需要再替她解决。
10
婚后两个月，江晚吟公司的一个项目找到我的工作室。
对方希望我们负责一组城市更新的影像记录。项目内容和报价都不错，但江晚吟是最终审批人之一。
陈放问我：「接不接？」
「按正常流程谈。如果她参与具体沟通，我会提前说明需要另一位负责人对接。」
「你不怕她借工作找你？」
「怕也要把边界写清楚。」
我们没有因为私人关系拒绝业务，也没有让私人关系替代合同。
第一次会议，江晚吟果然到了。
她坐在长桌对面，穿着深色西装，翻开资料时，手指停了一下。
「好久不见。」
「江总。」
她抬头看我，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习惯。
会议进行到一半，项目经理提出希望我们额外拍摄一组宣传短片，但预算不变。
陈放说：「这不在原来的工作范围里，需要另行报价。」
项目经理看向江晚吟，像是在等她开口。
过去我帮她拍东西，从来没有算过自己的工时。
她公司刚起步，我甚至卖掉一支镜头，替她垫付场地费。她说等项目赚钱，一定加倍还我。
后来钱还了，我的名字却没有出现在宣传名单上。
她解释：「你不喜欢应酬，写工作室的名字更方便。」
我当时点头，说没关系。
现在，江晚吟合上文件。
「按新增工作量重新报价。不能让合作方白做。」
项目经理答应下来。
会议结束后，她没有单独留下我，只让负责人通过工作邮箱沟通。
一周后，合同条款确认，我们接下项目。
拍摄期间，苏堇来过一次现场。
他已经不做江晚吟的秘书，调去了别的部门，负责收集资料。
看见我，他有些局促。
「沈先生，上次婚礼的事，对不起。」
我正在检查相机，只应了一声。
「那束花，我后来问过江总，她说你不高兴是因为她没有公开你们的关系。我当时以为你们只是闹别扭。」
「现在知道了？」
「嗯。」
他捏着资料夹，犹豫了一会儿。
「其实我那天知道，你堂妹想把花给你。她提前跟伴娘说过，我听见了。」
我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给我。」
他脸色发白。
「我喜欢她。当时她没有拒绝我靠近，我就以为自己有机会。」
「所以你拿我试？」
他低下头：「对不起。」
「你欠我堂妹一个道歉。她的婚礼，她准备的花，你拿去证明自己的位置。」
「我会的。」
我没有再看他。
那天拍完收工，陈放问我，要不要把苏堇的话告诉江晚吟。
「不用。」
「你不想让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知不知道，都改变不了她当时的选择。」
11
林知遥出国的第四个月，我们第一次认真吵架。
起因是一套房子。
双方家长觉得我们结婚后还各住各处，不像样，提出由两家共同出资买一套新房。
林知遥母亲把看好的房源发给我，户型和地段都不错，但离我的工作室太远。
我客气地说再看看。
第二天，她又发来付款计划，说首付可以先由两家安排。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转头给林知遥发消息：「阿姨推荐的房子，你看过了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看过。我妈说你觉得可以。」
我愣住。
「我说的是再看看。」
她很快打来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你不喜欢？」
「我怕她觉得我挑剔。」
「所以她以为你同意了，已经联系中介安排签约。」
我的火气也上来了：「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就让她谈？」
「我不知道她已经谈到这一步。」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我突然想起登记那天，她说以后有话直接说。
我答应得很干脆，真正面对长辈的期待，却还是习惯先退一步。
「对不起。」我先开口，「我应该直接说清楚，不让你猜。」
林知遥也说：「我不该只听我妈转述。买房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会跟她解释，先暂停。」
我们重新列了各自需要的条件：通勤时间、预算、采光、是否需要独立工作空间。
最后决定，等她回来再一起看。
挂断电话前，她问我：「你会不会觉得，跟我结婚很麻烦？」
「有一点。」
她笑了：「我也是。」
「但比起让别人替我们决定，麻烦一点也值得。」
「同意。」
那天晚上，我给林母打电话，认真说明自己不合适的原因，也感谢她帮忙看房。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说：「你们自己拿主意。需要帮忙再告诉我。」
电话结束后，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手机跳出江晚吟的消息。
「听说你们在看房。恭喜。」
我想起项目组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并不奇怪她会知道。
她又发来一条：
「以前你也和我提过，想要一间有大窗户的工作室。我那时候总说以后再买。」
「后来苏堇说喜欢办公室的阳光，我第二天就让人替他换了工位。」
「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做不到。我只是习惯了让你等。」
我看了很久，回复：「你明白就好。」
她没有继续说话。
12
半年后，林知遥回国。
我去机场接她，手里拿着一束花。
她推着行李出来，一眼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给我的？」
「嗯。」
「为什么是小苍兰？」
「花店老板说，这个季节的开得好。」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谢谢。我很喜欢。」
我们没有立刻去看房，先回了我住的公寓。
她把行李放下，蹲在阳台边查看那两盆植物。
一盆长得很好，另一盆叶子有些发黄。
「你贴的说明，被我浇水时弄湿了。」我说，「后半部分看不清。」
她认真检查了一会儿。
「问题不大，还有救。」
「你不生气？」
「你已经尽力了。下次看不清，拍照问我。」
「好。」
她站起来，看向客厅里新放的一张桌子。
「这是给我的？」
「你说回来后要整理项目资料。我看窗边光线不错，就买了。」
「桌子不能退了？」
我有些紧张：「你不喜欢？」
她笑起来。
「我喜欢。我是想问，要是我喜欢另一张，你会不会觉得我不领情。」
「不会。」
「那就好。」
她把包放到桌上，打开电脑，给我看在国外完成的项目。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外卖送来时，我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江晚吟的声音。
「对不起，换了号码，忘了你可能不想接。」
我没有说话。
「我今天去了你堂妹的花店。她说你拍的照片在隔壁展览，我看了。」
那是一组关于老街的影像。我拍了修鞋的老人、关门前的书店，还有一对在巷口乘凉的夫妻。
「拍得很好。」她说。
「谢谢。」
「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前你帮我拍的宣传照片，我已经让公司整理了授权和署名。项目负责人会联系工作室，按合同补齐相关手续。」
「好，请他们发邮件。」
她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戒指退掉了。花瓶也收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像是听出了我的沉默，轻声说：「不用安慰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慢慢往前走。」
「嗯。」
「沈砚，祝你幸福。」
「也祝你顺利。」
电话挂断。
林知遥把一双筷子递给我。
「菜要凉了。」
我接过来，和她一起吃饭。
13
又过了半年，我们搬进一起挑选的房子。
房子不算大，但离我的工作室和她的事务所都不远。窗边有一间小书房，放得下两张桌子，中间还留了一条过道。
搬家那天，堂妹带着丈夫来帮忙。
她抱来一只花瓶，放在玄关。
「新居礼物。」
我看了看花瓶：「你现在开花店，送礼越来越省事。」
「那当然。」她掏出一束小苍兰，「以后你们吵架，我还负责卖花。」
林知遥接过花，认真地说：「如果是我的错，我买。」
我说：「如果是我的错，我买。」
堂妹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那我得多备点货。」
吃饭时，她提起江晚吟。
「她上个月来店里，跟我说，那天的花她不该拿走。还说你拜托她别联系我家人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挽回，其实是在逼你。」
我往她碗里夹菜：「吃饭。」
「我知道你不想听。」她小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她后来没有再问过你的消息。」
「那就好。」
饭后，大家一起拆箱子。
我找到那本旧相册，封皮上落了一点灰。
林知遥看见，问：「放哪里？」
「书房柜子里吧。」
她没有追问，替我找了个空位。
我把相册放进去，旁边是这两年拍的底片和我们买房时的资料。
过去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占据我生活里最显眼的位置。
傍晚，堂妹他们回去了。
林知遥站在窗前，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怎么了？」
「附近有个旧书市集。我想去看看，顺便买一只落地灯。」
「几点？」
「十点？」
「好。」
她拿出手机，把约定记进日历，还给我发了邀请。
我点下确认。
她看着我：「这么正式？」
「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
她说完，又补充：「如果临时有事，我会提前告诉你。」
我笑了笑。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玄关的花瓶里，小苍兰开得正好。
那天夜里，我经过门口，顺手替它换了水。
花是我自己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