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和他没有血缘，也不是恋人。
但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每次签字的都是他。
轮到他躺上病床时，我却连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系统找上我：“去当恶毒男配受，攒够一万点厌恶值，换他一条命。”
我只问了一句：“挨打算不算？”
系统说算。
从那天起，我成了男主最讨厌的人。
抢他喜欢的东西，说他最恨的话，疼得站不起来也要冲他笑。
眼看厌恶值只差最后一点，我主动递上解除婚约的协议。
“签吧，签完我就永远消失。”
他却把协议撕了。
与此同时，系统响起警报：“厌恶值正在清零。”
01
我从床上醒来，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七点四十分。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天，也是认识曦沐玥的第十天。
床头放着昨天送来的照片。
是关于曦沐玥近期的生活照。
我盯着那张冷淡的脸看了几秒，把照片丢回桌面。
“今天去哪儿找他？”
系统报出地址。
【城西赛车场。】
“厌恶值多少了？”
【目前二百一十七。】
【离兑换目标，还差九千七百八十三。】
【剩余时间，九十天。】
我起身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润白，眼尾微红，底子却差得厉害。
是一张病弱，又容易惹麻烦的脸。
偏我没空欣赏镜子的自己。
那会让我想起医院洗手间里的自己。
血落进水池，我扶着墙，连站直都难。
有人在外面敲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那道声音太亮，我不敢回头。
系统打断我。
【目标将在半小时后抵达赛车场。】
我扣好领口，拿起车钥匙。
“知道了。”
赛车场外停满跑车。
我进去时，曦沐玥刚摘下头盔。
他穿着黑色赛车服，额前有汗。
身边围着几个殷勤递水、递毛巾的人。
他一个也没接。
有人看见我，立即吹了声口哨。
“落少来啦！”
曦沐玥把头盔交给助理，没看我。
我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玥少，好巧。”
“你找人查了我的行程。”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笑了一下。
“想了解未婚夫近况，怎么能算查呢。”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曦沐玥抬眼看向我。
眼睛没有半点被追求的得意，只有平静的审视。
那是我最讨厌的目光。
像是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在他的计算内。
“你既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追我？”
他说得直接。
我轻笑一声，往前靠半步，似与情人低语般。
“不喜欢和追你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的视线停在我脸上片刻，伸手推开了我。
系统发出提示：【厌恶值增加三十。】
我松了一口气。
赛车场负责人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下场。
我拉住正要离开的的曦沐玥，唇角勾起一抹笑。
“陪我比一场。”
他低头盯着拉住他胳膊的手。
“没兴趣。”
“赢了，我三天不找你。”
“输了呢？”
“今夜陪我睡一晚。”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气。
曦沐玥厌恶地扯开我的手，周围瞬间冷得像冰碴子。
“我没义务陪你玩这种不知耻的游戏。”
说完，毫不犹豫往前走。
我抱手，靠坐在身后火红的赛车上。
“职业赛车手输给自己菜鸟未婚夫，不丢脸。”
曦沐玥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听不得这句话。
三年前一场死亡事故后，再没人再敢拿这话挑衅他。
他转身，冷冷扫过我苍白的脸。
“你想怎么比？”
“跑完山道，先到终点的人赢。”
负责人脸色骤变。
“落少，山道昨夜刚下过雨，您又没受过专业训练……”
“闭嘴。”
我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去。
系统适时提醒。
【宿主当前身体机能不足百分之六十。】
【强行比赛，可能导致旧疾复发。】
我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死不了就行。”
曦沐玥隔着车窗，目光落在我轻颤的右手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径直上了自己的车。
引擎声同时炸响。
红灯熄灭的刹那，两辆车冲出起点。
第一个弯道，我故意没有减速。
轮胎擦过湿滑地面，车尾猛然甩向护栏。
系统尖锐报警。
曦沐玥的车在即将超越时骤然变道，横挡在我与悬崖之间。
我踩下刹车，胸口狠狠撞上方向盘。
血腥味涌入口腔。
对讲机里，他语气暴怒。
“落梓潼，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02
“与你无关。”
我咽下嘴里的血，重新踩住油门。
曦沐玥的车仍横在前方，没有让路的意思。
山风卷过湿漉漉的赛道，护栏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对讲机里只剩他的呼吸声。
冷，沉，还有尚未压下去的怒意。
“你刚才故意复刻三年前的事故。”
他终于开口。
“原来你还记得。”
我故意笑得轻佻。
“我还以为死了个搭档，对玥少没什么影响。”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曦沐玥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我这边。
车门被他猛然拉开时，我正死死抵着胸口。
方才撞上方向盘的位置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骨在肺腑里摩擦。
他俯身攥住我的衣领，将我从驾驶座里拖出来。
“谁告诉你的？”
他的手背绷起青筋，眼底第一次失了平静。
“想知道你的过去，很难吗？”
“拿死者刺激我，很有趣？”
“有用就行。”
我靠近他，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侧。
“你现在不是愿意碰我了吗？”
曦沐玥的手骤然收紧。
系统声音随即响起。
【厌恶值增加四十二。】
【当前厌恶值二百五十九。】
胸腔里的窒闷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我抬手搭上他的肩，想再说一句更难听的话，喉间却先涌上一股腥甜。
血落在他黑色的赛车服上，并不显眼。
只有温度让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怒意骤然凝住。
我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
那语气竟和记忆里的人有几分相像。
我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口。
“朝阳……”
四周静了几秒。
曦沐玥俯身抱起我。
“落梓潼，看清楚我是谁。”
我没有力气睁眼，只想让那道熟悉的声音再近一点。
“别签了……”
“什么？”
“病危通知……”
我后面的话碎在了颠簸里。
再次睁眼时，头顶已经换成医院惨白的灯。
医生站在床边，语气算不上好。
“旧疾没有控制好，还敢去跑湿滑山道，你嫌命长？”
我动了动手指，摸到连接心电仪的线。
“送我来的人呢？”
“给你拿检查报告。”
医生翻着检查单，眉头越皱越深。
“你家属怎么联系？”
“没有家属。”
“紧急联系人也没有？”
我沉默片刻。
“未婚夫算吗？”
病房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
曦沐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检查结果。
他显然听见了那句话。
“不算。”
他说。
我看着他，将眼尾弯出一点笑意。
“现在不算，以后可以是。”
“不会有以后。”
他把检查结果扔到床尾。
“等你能下床，我们解除婚约。”
系统立刻发出警告。
【婚约提前解除，将增加任务难度。】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扯掉手背上的针。
鲜血顺着苍白的指缝淌落。
曦沐玥眉心一沉，上前按住我的手腕。
“你又想做什么？”
“我不同意。”
“这由不得你。”
“那我就去找曦老爷子，告诉他你把我玩进医院，又准备始乱终弃。”
他盯着我，眼神冷得骇人。
“你到底有没有廉耻？”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坦然。
“只要能嫁给你，脸算什么？”
系统没有响。
他的厌恶值也没有增加。
曦沐玥低头看着我仍在渗血的手背，莫名问了一句。
“楚朝阳是谁？”
我的笑容僵了一瞬。
迅速抽回手，重新靠进枕头里。
“玥少说什么，我听不懂。”
曦沐玥目光微沉。
“你追着我不放，和他有关？”
心电仪发出骤然加快的滴声。
我抬眼望向他，慢慢笑开。
“我怎么知道呢。”
03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收到曦沐玥出现在酒吧的消息。
那地方实行会员制，寻常人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把与他的婚约书照片摆到经理面前。
“我是来抓人的。”
经理看完照片，神情复杂地给我让了路。
二楼最里面的卡座没有喧闹音乐。
曦沐玥坐在昏暗灯光下，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
他对面还有个年轻男人，正将一只黑色文件袋推过去。
“岛上的产权转让已经办妥。”
“剩下的人清出去。”
“那座岛荒了很多年，码头和通讯设备都坏了，接手也没有用。”
曦沐玥还未回答，我已经坐到他身边。
“玥少偷偷买岛，是准备藏谁？”
年轻男人认出我，识趣地起身离开。
曦沐玥合上文件袋。
“与你无关。”
“你可是我未婚夫，怎么算都有关。”
我端起他面前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酒液滑过喉咙，胃里立刻泛起灼痛。
曦沐玥夺走杯子。
“医生没告诉你不能喝酒？”
“你记得医生说过什么？”
我含着笑靠近他。
“这么关心我，我会误会的。”
“我只是不想再送你去医院。”
“那你可以把我带回家。”
他往旁边移开，避开了我故意贴过去的身体。
“落梓潼，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演技很差。”
我动作微顿。
“什么？”
“你每次扮演深情，说的每一句情话，做的每一件事。”
“实际，都是为了惹怒我。”
“你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在我眼中实在拙劣不堪。”
鹰隼的眼睛扫视着我，令我咽了口唾沫。
“你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曦家的权势，和你能给我的一切呀。”
我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强行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魅惑之态。
曦沐玥垂眸看着我的手。
“即便被我厌恶？”
“恨也是一种惦记。”
我从他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指尖有意擦过他的腰腹。
“总比你忘了我好。”
系统终于响起提示：【厌恶值增加二十六。】
这点数值远远不够。
我看向桌上那只文件袋。
能让曦沐玥亲自过问的东西，必然很重要。
我抽出里面的产权文件，当着他的面折了两下，塞进盛酒的冰桶里。
墨迹迅速被水晕开。
曦沐玥的脸彻底冷了。
“拿出来。”
“你答应陪我喝酒，我就还你。”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岛。”
我的手指停在冰水中。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冰块碰撞声。
系统提示随之而来：【厌恶值增加六十七。】
我应该高兴。
可看见曦沐玥眼底压住的情绪时，我突然想起了楚朝阳。
他也有一件很珍惜的旧外套。
袖口磨破了，颜色洗得发白，却从不舍得扔。
我曾问他为什么。
他说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的手被冰得发麻。
短暂迟疑后，我还是将湿透的文件举起来。
“原来玥少也会舍不得东西。”
曦沐玥一把夺走文件。
“滚。”
“别生气，我可以赔你一座更大的岛。”
“出去。”
他转身按下呼叫铃。
我没有继续纠缠，起身朝外走去。
踏出包厢前，我捂住发疼的胃，故意回头冲他笑。
“明天见。”
“我们不会再见。”
“那可不一定。”
我走进洗手间，刚关上门便弯下腰。
鲜血混着酒液落进水池。
系统机械地提醒我。
【宿主身体机能下降至百分之五十三。】
【按照当前速度，宿主可能无法坚持九十天。】
我打开水龙头，将血迹冲干净。
“他呢？”
【目标人物仍在稳定沉睡。】
“我问的是他的病。”
系统沉默了几秒。
【宿主暂无查询权限。】
我盯着镜子里毫无血色的脸，低声笑了笑。
连楚朝阳是死是活，我都没有资格知道。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
刺鼻的烟雾从通风口涌进来。
我后退半步，意识迅速变得昏沉。
下意识拿出手机打给曦沐玥。
电话接通瞬间，有人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彻底昏死过去。
04
我醒来时，耳边全是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
手腕被扎带缚在身后，脚下甲板随着浪潮剧烈摇晃。
咸腥海风灌入喉咙，胃里的灼痛顿时翻了上来。
我偏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三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人左眉有道长疤，手里正把玩着我的手机。
“落少醒得正好。”
“曦沐玥已经在来的路上。”
我靠住冰冷舱壁，压下喉间血气。
“你们绑错人了。”
“我和他关系不好。”
疤脸笑了。
“关系不好，他会在接到电话后立刻出海？”
“大概是来围观我死得有多难看吧。”
系统在脑中报出时间。
【宿主昏迷三小时二十七分钟。】
【目标人物距离当前坐标不足两海里。】
“你能联系外界？”
【不能。】
“那你能不能让我少疼一会儿？”
【不能。】
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疤脸蹲到我面前，用手机拍了拍我的脸。
“听说你为了嫁进曦家，什么脸面都不要。”
“待会儿好好求他。”
“他若不肯把航运线交出来，我就先割掉你一根手指。”
我垂眼看着他的刀。
“割手指太慢。”
“直接捅心口，效果更好。”
许是第一次见如此求死的绑票，有点新奇。
“你不怕死？”
“怕。”
我轻声说。
“所以你最好别碰我。”
“我脾气差，记仇，还很会拖人陪葬。”
旁边的人抬脚踹在我腹部。
我撞上舱壁，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系统提示紧跟着响起。
【宿主遭受攻击。】
【因目标人物并非任务对象，本次无法获得厌恶值。】
“真亏。”
我低声骂了一句。
船外传来一道引擎声。
疤脸把我从地上拽起，刀锋抵上我的颈侧。
一艘白色快艇破浪而来。
曦沐玥独自站在驾驶位，黑色衬衫被海风吹得紧贴肩背。
看他既没带保镖，也没有带武器，我深深翻了个白眼。
快艇靠近后，他将一个文件箱扔上甲板。
“你们要的东西。”
疤脸示意手下打开。
箱子里是盖过章的航线授权书。
“玥少果然痛快。”
“放人。”
“别急。”
疤脸将刀尖往里送了一分。
温热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曦沐玥的目光落在那里，眸色冷得像结了霜。
“东西给你了。”
“再碰他，你们谁都走不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玥少，你该不会真的舍不得我吧？”
“闭嘴。”
【厌恶值增加十八。】
这点数值令我心情好了些。
我故意朝他眨眼。
“早知道你这么在意，我该多被抓几次。”
曦沐玥没有理我，只盯着疤脸。
“把他推过来。”
疤脸却在收起文件时，按下遥控器。
白色快艇底部传来一声爆响。
火光冲起的同时，两艘船重重撞在一起。
甲板瞬间倾斜。
我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向船外跌去。
曦沐玥跨过船舷，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半边身体悬在海面上，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
“松手。”
我仰头看他。
“你一个人还能爬上去。”
“少废话。”
船身再次震动。
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曦沐玥的手背绷出青筋，仍没有放开我。
我想起了病房里的楚朝阳。
那时他也是这样抓住我的手。
仿佛只要不松开，我就一定能活。
“曦沐玥。”
“我可不值得你救。”
他低头看着我，语气冷硬。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
栏杆彻底崩断。
下一秒，他和我同时坠入海中。
冰冷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
我不会游泳，只能本能地抱紧眼前的人。
曦沐玥托住我的腰，带着我向上游。
可远处的爆炸掀起巨浪，瞬间将我们重新吞没。
昏暗海水里，我看见他朝我伸出手。
这一次，换成我抓住了他。
05
我被胸口的剧痛唤醒。
咳出的海水浸湿身下细沙，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屑。
太阳悬在海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曦沐玥跪在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颈。
“把水吐干净。”
我趴在他臂弯里，咳了很久才勉强喘过气。
“你给我做了人工呼吸？”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救人而已。”
“初吻就这么给我了？”
“你要是还有力气胡说，就自己走。”
【厌恶值增加十二。】
我撑着沙地起身，双腿却软得厉害。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直接撞进他怀里。
曦沐玥扶住我的肩，又很快将我推开。
“能走吗？”
“不能。”
我朝他伸出手。
“背我。”
“留在这里等死。”
他转身沿海滩往前走。
我知道他不会真把我留下。
于是坐回原地，捂住疼得发紧的胸口。
没过多久，前方脚步声停下。
曦沐玥回头看我。
我们隔着十几米相望。
最后还是他先折返回来，弯腰将我背起。
“别乱动。”
我伏在他背上，双臂环过他的肩。
海水浸透的衬衫很薄，掌心能触到他紧实的肌肉轮廓。
我故意收紧手臂，把脸贴向他的颈窝。
“玥少身材不错。”
他脚下一顿。
“再乱碰，我把你扔下去。”
“你扔吧。”
“反正你还会捡。”
【厌恶值增加二十一。】
岛不大，却荒得厉害。
树林边缘立着一块腐朽木牌，上面的字早已被风雨磨去。
走了半小时，我们只找到一间废弃木屋。
屋顶破了大半，角落堆着潮湿木柴。
曦沐玥把我放到尚算干净的木板上，转身检查四周。
“没有电，通讯塔也废了。”
“你买的那座岛不会也和这儿一样吧？”
他拉开锈住的柜门，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嗯。”
我看着屋里积了多年的灰。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还真特别。”
曦沐玥动作微停。
“她曾经住在那里。”
我想起那份被冰水泡烂的文件，心里莫名发堵。
“对不起。”
他回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立刻换了副神情。
“我说我俩活着回去，岛就归我。”
“凭什么？”
“谁让我陪你流落荒岛，你得拿它赔罪。”
他眼底刚浮起的波动迅速冷下去。
【厌恶值增加三十四。】
这才对。
我靠住墙角，悄悄松了口气。
曦沐玥最后从柜底翻出一只旧医药箱。
里面药品大多过期，只剩纱布和消毒水还能用。
“把衣服脱了。”
“这么快？”
“处理伤口。”
我抬眼看他。
“你想看，可以直说。”
曦沐玥将消毒水放到我面前。
“自己来。”
我解开湿透的衬衫。
胸口被方向盘撞出的淤青尚未消退，又添了几道礁石割出的血痕。
曦沐玥的视线在那些陈旧针孔上停了片刻。
“你以前住过很久的院？”
“身体不好，难免。”
“楚朝阳陪着你？”
我的手指顿住片刻，抬起脸带着痞笑。
“玥少这是吃醋了？”
“人们常说，当一个人昏迷时，挂在嘴边的那个人是他刻进生命的人。”
“我很好奇，他是个怎么的人？”
我脸上的笑意依旧。
“一个比你好用的人。”
曦沐玥看了我几秒，拿起纱布按住我流血的伤口。
力道不轻。
我疼得肩膀发颤，却仍靠近他。
“还说不是吃醋。”
“我不喜欢被别人在梦里当成他心上人。”
“不会，你们不一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是我一定要守住的人。”
“你是我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他缠好纱布，起身走向门外。
【厌恶值增加一千。】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心里算着新添的点数，唇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天黑后，岛上下起暴雨。
曦沐玥抱着木柴回来时，右腿正往下淌血。
一块尖锐铁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小腿。
06
“别动。”
我跪在曦沐玥面前，撕开他小腿处的布料。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铁片几乎整个没入皮肉。
他靠着木墙，额前全是冷汗。
“医药箱里有镊子。”
“那东西锈了。”
“总比留在里面好。”
我从火堆里抽出烧红的小刀，用酒精擦过刀柄。
“会很疼。”
曦沐玥抬眸看我。
“你下得去手？”
“我巴不得你疼。”
我握住铁片边缘，猛地将它拔了出来。
鲜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手掌重重扣住我的后颈。
我们离得太近，呼吸都落在彼此脸上。
我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唇，故意往前挪了半寸。
“想亲就亲。”
曦沐玥一把将我推开。
“做梦。”
【厌恶值增加五十。】
我低头替他包扎，藏住眼底的疲惫。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
屋顶不断漏水，能避雨的地方只剩火堆旁的一小块角落。
曦沐玥发起高烧，肩背冷得微微发抖。
我把唯一的旧毯子盖到他身上。
刚要离开，他蓦然抓住我的手。
“母亲。”
“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怔愣了很久。
很多年前，我也曾在高烧中抓住楚朝阳。
我让他别走。
他守了我一整晚，第二天还笑着说，绝不会丢下我。
后来躺上病床的人换成了他。
而我连站在他床前的资格都没有。
我抬手摸了摸曦沐玥滚烫的额头。
“你们这种人，怎么总爱随便许诺。”
寂静的房间里没有回答。
我把他的手重新塞进毯子。
“放心。”
“在你彻底讨厌我以前，我不会走。”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曦沐玥烧退了一些，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旁。
我正蹲在门外，用捡来的铁盒煮野果。
“醒了？”
“你一夜没睡？”
“那当然。”
我把煮烂的果子递给他。
“你要是在我睡梦里死了，我的婚约就得作废了。”
他接过铁盒，没有再问。
岛上的第二天，我们仍没有看到救援船。
曦沐玥在木屋后方找到一台老旧发报机，可内部线路早被海风腐蚀。
他拆开外壳，沉默地修了几个小时。
我坐在旁边看他。
“如果修不好呢？”
“等。”
“没人来怎么办？”
“那就造木筏。”
“你的腿还能下水？”
他放下工具，冷淡地看向我。
“总比陪你困死在这里好。”
我笑了一声。
“和我死在一起，算不算殉葬啊。”
系统毫无反应。
我皱起眉。
刚才那句话分明足够惹人厌烦。
【目标人物情绪波动不符合厌恶值判定。】
“那是什么？”
【权限不足。】
我看向曦沐玥。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修理线路。
傍晚时，我们在树林深处找到一口淡水井。
井旁立着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无字墓碑。
曦沐玥站在碑前，很久没有说话。
我拨开上面的杂草。
“想到你母亲了？”
早年间，曦沐玥的母亲宣谙音因为爱人出轨，又不能离婚。
两人过得貌合神离，早早搬去了小岛。
最后因为癌症去世，葬在了小岛上。
那是唯一一处，独属于她的寂静之所。
却在爱人二婚时，被卖了出去。
当时毫无能力的曦沐玥跪求所有人，求到买家身上才得以保留下母亲坟墓。
所以他才会在自己有能力时，第一时间买回那座岛。
让宣谙音女士不再受任何人侵扰。
曦沐玥没回答。
只蹲下身，跟着我一起替这位无名人士清理杂草。
草除到一半，哑巴忽然问我。
“如果楚朝阳死了，你会把他葬在哪里？”
我手里的草茎被骤然扯断。
“他不会死。”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会救他。”
哪怕拿自己的命换，我也会救。
曦沐玥看着我，眼神比暮色更沉。
“所以你接近我，真的是为了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同时发出警报。
【宿主不得向任务人物透露真实目的。】
我缓缓站起身，将那截断草丢在他脚边。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我接近你，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曦沐玥盯着我虚假的笑容。
“落梓潼，你每次说喜欢，眼里都像在告别。”
第三天中午，发报机终于传出微弱电流声。
远方海面也出现了一艘搜救船。
我站在礁石上挥动外套，身体却在此刻失去力气。
坠下去前，曦沐玥从身后抱住了我。
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宿主身体机能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七。】
【目标人物厌恶值出现异常回落。】
我靠在曦沐玥怀里，艰难睁开眼。
“回落了多少？”
【三十点。】
我猛地攥住他的衣襟。
曦沐玥以为我在害怕，手臂收得更紧。
“船来了。”
“我们能回去。”
我望着越来越近的船，心底却只剩寒意。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厌恶值第一次减少。
07
搜救船抵达港口时，岸边停着两辆救护车。
我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曦沐玥却拒绝接受检查。
他的右腿缝了七针，仍坚持跟到急诊室外。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长椅上，湿透的黑发垂在额前，目光始终落在这扇门上。
系统又报了一次结果。
【当前厌恶值一千三百六十四。】
“岛上减少的三十点，算谁的？”
【数值根据目标人物真实情绪判定，无法补回。】
“那就让他重新讨厌我。”
【宿主身体机能过低，建议暂停任务。】
我盯着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药液。
“暂停一天，楚朝阳就多等一天。”
系统没有回答。
检查结束后，医生要求我住院观察。
我趁护士出去取药，拔掉针头下了床。
房门打开时，曦沐玥正好起身。
“你去哪儿？”
“回家洗澡。”
“医生让你住院。”
“玥少什么时候改行当护工了？”
我越过他往外走，脚下却像踩着松软棉絮。
下一瞬，一只手从身侧扶住了我的腰。
曦沐玥把我按回病床，弯腰替我捡起拖鞋。
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依旧冷淡，动作却比荒岛上轻了许多。
这种改变让我莫名心慌。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勾住他的领带，将他拉到面前。
“救我，背我，现在还替我穿鞋。”
“别自作多情。”
“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将脸凑过去，故意停在离他嘴唇很近的位置。
曦沐玥没有退开。
他的视线从我的眉眼移到唇上，停留的时间长得危险。
系统毫无动静。
我先松了手。
“算了。”
“玥少这副勉强的样子，让人倒胃口。”
【厌恶值增加九点。】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曦沐玥靠近问我。
“你刚才为什么害怕？”
“谁怕了？”
“你不怕我厌恶你，却怕我回应你。”
他的手撑在床沿，将我困在他与床头之间。
“落梓潼，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我望进他沉静的眼睛，心脏像被一根细线勒住。
“当然是嫁进曦家的门票。”
“只要婚约还在，你就是我炫耀身份的工具。”
这句话终于让他直起身。
系统提示随之落下。
【厌恶值增加四十一。】
曦沐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今晚曦家有宴会。”
“爷爷要见你。”
“这是要带我认亲？”
“是谈婚约。”
他走到门边，又冷冷补了一句。
“你若不来，我会替你作出决定。”
门关上以后，我翻开手机里的日历。
距离任务结束还剩八十六天。
一万点厌恶值，我却只攒下不到七分之一。
按照现在的速度，我根本等不到兑换那天。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高风险方案。】
【短期内可获得大量厌恶值，但宿主可能遭到目标人物报复。】
“什么方案？”
一行文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毁掉目标人物最重视的信任原则。】
我想起曦沐玥在岛上抱住我时说过的话。
那些照顾我的温柔瞬间。
我闭了闭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动摇压了下去。
“把详细步骤给我。”
半小时后，我拨通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要求，语气迟疑。
“落少，您真要用在玥少身上？”
我望着窗外苍白的天光，轻声回答。
“送到曦家。”
“今晚就用。”
08
曦家的宴会设在城北庄园。
我到场时，宾客已经坐满了半个大厅。
曦老爷子见我独自进门，脸色立刻沉下去。
“沐玥没去接你？”
“他忙着躲我，哪有时间。”
我当众挽住刚从楼上下来的曦沐玥。
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也有毫不遮掩的讥讽。
曦沐玥没有推开我，只低声警告。
“安分一点。”
“你在岛上抱我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
我故意说得很响。
最近的几位宾客同时转头。
他垂眸看我，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
【厌恶值增加二十三。】
晚宴开始后，曦老爷子当众宣布婚期暂缓。
曦沐玥没有反对。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问道。
“是暂缓，还是想换人？”
满桌瞬间安静。
老爷子重重放下筷子。
“梓潼，别胡闹。”
“我差点为了他死在海上，回来却只得到一句暂缓。”
我将杯中的酒全部泼在曦沐玥面前。
“曦家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吗？”
红色酒液沿桌布淌下，染湿了他的袖口。
曦沐玥抬手拦住准备上前的管家。
“让他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俯身贴近他耳边。
“今晚来我房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眼中的冷意终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反感。
【厌恶值增加八十六。】
我笑着离席，把所有议论声抛在身后。
二楼客房里，送药的人已经等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支无色药剂。
“滴入饮品后十分钟起效。”
“不会留下后遗症，但服用者会意识混乱，事后也可能遗忘部分经过。”
我捏起那只玻璃瓶。
“出去。”
对方离开后，我在房里坐了整整一小时。
药剂被掌心焐得发热。
系统不断计算这一行为可能带来的数值。
【预计增加一千五百至三千点。】
“还是太少。”
【目标人物极度重视自主权，此行为将触及底线。】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把药倒进醒酒汤，刚放下空瓶，曦沐玥便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掉被酒浸湿的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
“爷爷让我送你回去。”
“喝完这碗汤，我就走。”
我把碗推向他。
曦沐玥看了眼汤，又看向我藏在身后的手。
“你下了什么？”
我的后背瞬间发冷。
“怕我毒死你？”
“你说谎时，右手会蜷起来。”
他拿起那只空瓶，扫过上面残留的标签。
房间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
我索性不再掩饰。
“既然看见了，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强迫我？”
“我们有婚约，迟早要做。”
曦沐玥捏着玻璃瓶，手指一点点收紧。
“落梓潼，我原以为你只是嘴上恶劣。”
“现在失望了？”
“不是失望。”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是恶心。”
【厌恶值增加一千二百。】
我胸口猛然一松，几乎笑出了声。
曦沐玥却在这时端起醒酒汤。
我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卑劣到哪一步。”
他说完，仰头喝了下去。
我扑过去夺碗，只来得及将瓷碗摔碎在地。
“你疯了？”
曦沐玥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面前。
“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十分钟后，他的体温开始升高。
我想出去叫医生，却被他反锁了房门。
“你自己布的局。”
“今晚谁都别走。”
09
药效比我想象中更强。
曦沐玥坐在沙发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眼神却始终清醒。
我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刚从抽屉找到的备用钥匙。
“我去叫医生。”
“药是谁买的？”
“我。”
“汤是谁端来的？”
“也是我。”
“那就用自己抵。”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我不敢走近。
“你不用勉强自己。”
曦沐玥嗤笑一声。
“你策划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把我弄上床？”
“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厌恶值增加二百一十。】
每一个数字都在逼我向前。
我放下钥匙，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他的第一颗纽扣。
曦沐玥握住我的手。
“落梓潼，看着我。”
我依言抬头。
“如果没有这场婚约，你还会接近我吗？”
“会。”
“如果我没有曦家的钱和权势呢？”
“我也会。”
“如果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呢？”
我停顿一瞬，弯起眼尾。
“那我会把你丢得远远的。”
他的手指骤然松开。
【厌恶值增加三百七十。】
我知道自己答对了。
可那份疼痛却没有因为数值上涨而减轻。
我俯身吻住他。
最初只是冰冷的触碰。
曦沐玥没有回应，任由我用拙劣的亲近践踏他的底线。
直到我准备退开，他猛然扣住我的后颈。
这个吻顷刻变得凶狠。
我的后腰撞上桌沿，疼得闷哼出声。
曦沐玥停了下来。
“后悔吗？”
“当然不。”
“我只怕你不行。”
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被这句话烧尽。
卧室的灯熄灭时，我听见系统连续报出上涨的数字。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淹没在混乱的呼吸里。
没有温柔，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报复。
曦沐玥一次次问我是否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我每次都答得坚定。
“曦沐玥。”
我知道他是谁。
也从未想过把他当作任何人。
后半夜，药效渐渐消退。
我蜷在床沿，背对着他，看见窗外下起细雨。
系统给出最终结算。
【本次获得厌恶值两千零三十一。】
【当前累计厌恶值五千二百三十五。】
只剩不到一半了。
我该高兴才对。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曦沐玥已经穿好衬衫，正站在床边扣袖口。
“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这么快就想负责？”
“解除婚约。”
我沉默片刻，轻笑出声。
“睡完就翻脸，玥少果然无情。”
“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转过身。
“我费尽心思爬上你的床，怎么可能想解除婚约？”
曦沐玥看了我很久。
“昨晚之前，我确实以为你不想。”
我的心跳猛地一沉。
他没有继续解释，拉开房门离开。
天亮后，我回到住处。
律师已经等在客厅，桌上放着准备好的解除婚约协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条款干净得近乎仁慈。
曦家没有追究昨晚的事，甚至愿意补偿一笔足够挥霍半生的钱。
“曦先生说，只要您签字，以后互不打扰。”
律师把钢笔递给我。
我没有接。
“让他亲自来谈。”
“曦先生不想见您。”
“那就告诉他，我不同意。”
律师离开以后，系统突然发出刺耳警报。
【检测到世界通道短暂波动。】
我立刻站起身。
“是不是楚朝阳？”
【目标人物生命数值下降。】
【稳定沉睡状态即将结束。】
我扶住桌角，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他还能等多久？”
【最多六十天。】
桌上的婚约协议被风吹开。
我盯着签名处，明白只靠纠缠已经来不及了。
普通的厌恶太慢。
我要让曦沐玥彻底恨死我。
10
律师离开后，我在客厅坐到天黑。
系统将楚朝阳仅剩的时间悬在我眼前。
五十九天，二十三小时。
每跳动一秒，都像有把刀往心口更深处推。
“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摧毁目标人物最珍视的事物。】
“那座岛？”
【是。】
我拿起手机，联系了一家专门开发海岛的公司。
曦沐玥买回母亲故居后，尚未完成最后一道产权备案。
只要伪造他的授权文件，就能赶在备案前签订开发协议。
第二天上午，施工船便驶向小岛。
我让人拆掉旧码头，还在岛边竖起度假区的宣传牌。
唯一的要求，是所有机器不得进入墓地周围百米。
下午三点，我把现场照片发给曦沐玥。
（这就是你退婚的代价）
他没有回复。
四十分钟后，一架直升机降落在岛上。
曦沐玥从机舱下来时，身后没有带任何人。
海风卷起他的黑色风衣，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危险。
我坐在旧码头仅剩的木桩上，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开发合同。
“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曦沐玥走到我面前。
“谁给你的授权？”
“你的印章很好仿。”
“伪造文件，侵占私人资产，你想坐牢？”
“只要能换来钱，坐几年也值得。”
我将宣传册递到他眼前。
“这里会建酒店、赌场和私人会所。”
“你母亲住过的那栋旧屋，位置正好适合建观景餐厅。”
他没有接。
“墓地呢？”
“当然要迁走。”
系统发出提示。
【目标人物情绪即将超过安全阈值。】
我忍住发抖的手指，继续往最深的伤口上压。
“一个死人占着最好的位置，多浪费。”
拳头砸上脸颊时，我听见了骨头相撞的闷响。
身体从木桩上摔下，后背重重撞在礁石边缘。
嘴里立刻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厌恶值增加一千七百三十。】
【当前累计厌恶值六千九百六十五。】
我趴在潮湿的沙地上，忍不住笑了。
曦沐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你就这么缺钱？”
“曦家的钱，谁会嫌多？”
他俯身拎起我的衣领。
“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又怎样？”
“你在岛上替无名墓碑清理杂草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仍努力看着他。
“那几天只是演给你看的。”
“我想让你信任我，再从你手里拿到更多东西。”
曦沐玥盯了我许久，松开了手。
“开发协议没有法律效力。”
“所有参与伪造文件的人，今天都会被带走。”
我擦掉唇边的血。
“那就把我也送进去。”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
我仰头冲他笑。
“最好让我死在里面。”
曦沐玥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异色。
他蹲下身，手指按上我的脉搏。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扣住。
“你为什么一直在求死？”
我的笑意僵住。
“玥少想多了。”
“赛车失控，故意激怒绑匪，带病喝酒，现在又跑来毁掉我母亲的故居。”
“每一次，你都把自己放在最容易受伤的位置。”
曦沐玥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脸。
“落梓潼，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对你做什么？”
系统在脑中尖锐警告。
【禁止透露任务内容。】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想看你，被，逼，疯。”
曦沐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拨通助理的电话。
“封锁这座岛。”
“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落梓潼离开。”
我慌忙撑着礁石坐起来，拉住他的衣角。
“你要关我？”
“不是。”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平静得令我心惊。
“你如此想要我的恨，我当然要把它亲手给你。”
11
岛上的旧屋被临时收拾出一间卧室。
窗户装上铁锁，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曦沐玥没有报警，也没有再提那份伪造的开发协议。
他只是没收我的手机，断掉所有对外联系。
我被关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踹开了房门。
门外的保镖没有拦我。
我一路走到墓地，看见曦沐玥正站在宣谙音的墓碑前。
施工机器已经全部撤走。
被拆毁的旧码头，也有工人重新修缮。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开发公司的人已经招了。”
我的心口微沉。
“招什么？”
“你额外付了他们三倍的钱，让他们避开墓地。”
“你还要求拆除旧屋前，完整保存里面的所有物品。”
曦沐玥转过身。
“你签的不是开发合同，而是一份根本无法生效的意向书。”
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我只是怕事情闹得太大，最后无法收场。”
“你连命都不要，会怕无法收场？”
“谁说我不要命，我可惜命了。”
他不想再看我的表演，将一份检查结果扔到我脚边。
那是我从荒岛获救后，在医院留下的报告。
纸页被风吹开，最下方写着醒目的红字。
身体多处器官衰竭，建议立即住院。
我没有去捡。
“医生总喜欢把小病说得严重。”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治疗？”
“没钱。”
“解除婚约的补偿足够你接受最好的治疗。”
“我舍不得曦家少夫人的位置。”
曦沐玥向我走近一步。
“钱、婚约、岛屿，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在逼我伤害你。”
系统提示突然响起。
【厌恶值下降三百二十。】
我脸色一白。
“别自作聪明。”
“昨晚我查了你进入医院前的所有经历。”
“你的档案从十天前才开始存在。”
“没有父母，没有学校，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过去的记录。”
曦沐玥停在我面前。
“除了楚朝阳，你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生活过。”
我呼吸骤然变乱。
“你查不到，不代表没有。”
“那就告诉我，他是谁。”
“与你无关。”
“你在病危时叫他的名字，又为了他接近我。”
“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猛地推开他。
“曦沐玥，你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你只是我用来取乐的玩具。”
“等我腻了，自然会把你丢掉。”
他被我推得后退半步，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系统依旧安静。
我咬紧牙，抬手便要扇过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他截住。
曦沐玥将我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
“继续。”
“不是想让我恨你吗？”
“把你准备好的恶毒话全说出来。”
他的声音离得太近，我连躲闪都显得狼狈。
“你有病就去治。”
“我正在治。”
“治什么？”
“治一个满口谎言，只会折磨自己的疯子。”
我怔了半秒，随即用力挣扎。
曦沐玥没有松手。
“开发公司还说，你签完合同后，在墓地外守了一整夜。”
“你怕他们违约，连发病都不肯离开。”
“落梓潼，你根本不忍心毁掉这里。”
系统再次报出结果。
【厌恶值下降二百八十。】
【当前厌恶值六千三百六十五。】
我拼命攒下的数字，正在被他一点点夺走。
恐惧压过理智。
我低头咬住他的肩膀，直到嘴里尝到血味才松开。
“你若再查下去，我会真的毁掉这里。”
曦沐玥看了眼肩头的血痕。
“好。”
“我不查其他的。”
我还未来得及松气，便听见他的下一句话。
“我只查你。”
他将我打横抱起，转身走向旧屋。
“在弄清你为什么求死以前，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恨意。”
12
当天夜里，我从浴室窗口翻了出去。
二楼不算高，落地时右脚却传来一阵剧痛。
我没有停留，拖着受伤的腿走进树林。
岛边停着一艘运送建材的小船。
我用现金买通船员，天亮前回到城里。
手机刚开机，便收到系统的新消息。
【楚朝阳生命数值再次下降。】
【预计剩余时间不足五十天。】
我靠在潮湿的船舱壁上，久久没有出声。
曦沐玥已经开始怀疑我的来历。
继续用那些拙劣的手段，只会让数值不断减少。
我需要一场真正的背叛。
一场足以让他再也不愿相信我的背叛。
曦氏正在争取一条海外航线。
那份项目方案价值数十亿，也是曦沐玥接任集团后最重要的计划。
我曾在绑架案的文件箱里见过授权编号。
只要拿到他的私人密钥，就能进入项目资料库。
回城后的第二晚，我主动去了曦沐玥的住处。
他开门看见我，脸色阴沉得可怕。
“谁准你离开岛？”
“想你了。”
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所以回来看看。”
他没有推开我，却也没有回应。
“脚怎么了？”
“跳窗时扭了一下。”
“为什么？”
“被关着多没意思。”
我贴近他的耳侧。
“还是床上好玩。”
曦沐玥沉默片刻，侧身让我进门。
那一夜，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逼迫。
我吻他，缠着他，故意说尽令人误会的情话。
他始终看着我的眼睛。
像是想从里面找到点真实。
可我不能给他。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
我从他的指间取下戒指，用内侧刻着的字符打开书房保险柜。
密钥就放在最深处。
我用手机拍下所有内容，再将资料传给曦氏最大的竞争对手。
发送成功的瞬间，系统报出提示。
【高风险行为已经完成。】
我删掉记录，把密钥放回原位。
离开前，曦沐玥仍躺在昏暗的卧室里。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紧皱着。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做。
上午九点，海外航线竞标结果公布。
曦氏的方案被人提前截走。
股价在半小时内大幅下跌。
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曦沐玥被要求暂停手中全部事务。
中午十二点，他来到我的住处。
我刚打开门，便被他推到墙上。
“资料是你拿的？”
“是。”
“昨晚回来，也是为了密钥？”
“不然呢？”
我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笑得轻松。
“玥少不会真以为我舍不得你吧？”
曦沐玥的手掌抵在我颈侧。
只需再用一点力，我便会呼吸困难。
系统迟迟没有出声。
我只能继续刺激他。
“你的项目值很多钱。”
“对方给出的价格，比陪你一晚划算得多。”
“落梓潼。”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这条航线关系着多少人的生计？”
“他们活不活，关我什么事？”
他的手指终于收紧。
【厌恶值增加两千一百。】
【当前累计厌恶值八千四百六十五。】
胸口绷紧的那根弦骤然松开。
只差一千五百三十五。
我没有反抗，反而握住他的手腕。
“再恨我一点。”
曦沐玥的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就是你想要的？”
“对。”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呢？”
“求之不得。”
他盯着我苍白的脸许久。
下一秒，他俯身将我扛上肩，径直走向门外。
我用力捶打他的后背。
“放我下来！”
“既然你不怕死，我就带你去看看被你害惨的人。”
“曦氏的债，你陪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系统突然发出警报。
【目标人物厌恶值正在剧烈波动。】
【其中出现未知情绪，暂时无法结算。】
曦沐玥拉开车门，将我锁进副驾驶。
他俯身替我系好安全带，声音冷得没有退路。
“从今天开始，你欠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行。”
13
车最终停在城东货运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外已经围满了人。
被截走的航线方案导致三份长期合约作废，七艘货轮滞留海外，数百名工人被迫停工。
曦沐玥把我从车里拽下来，带进临时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着项目负责人和船员代表。
有人认出了我，猛地站起身。
“就是他把资料卖了？”
“这种人为什么还能进来？”
一只水杯迎面砸来。
曦沐玥侧身挡在我面前。
杯子撞上他的肩膀，滚落在地。
我望着他被水浸湿的衬衫，觉得可笑。
“不是要让我还债吗？”
“替我挡什么？”
“我只是怕你死得太快。”
他把我按进身后的座位。
会议从凌晨持续到中午。
曦氏必须在三天内拿出新的运输方案，否则所有海外订单都会被竞争公司吞下。
财务主管报出赔偿数字时，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是足以拖垮曦氏现金流的金额。
所有人都在看曦沐玥。
他坐在长桌尽头，神情没有半分慌乱。
“先启用备用港口。”
“滞留船只分成三批，重新申报临时航线。”
“工人工资正常发放，不得裁员。”
一条条命令落下，原本混乱的人群渐渐安定。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又开始闷疼。
系统报出楚朝阳剩余的时间。
【四十七天。】
我闭上眼，不想看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有人把一叠名单摔在我面前。
“落少看看，这些都是被你害得失去工作的人。”
我没有翻开。
“技不如人，怪谁？”
会议室里顿时骂声四起。
系统迟了几秒才传来提示。
【厌恶值增加一百零三。】
还差一千四百三十二。
我正要说得更难听，曦沐玥却将名单拿走。
“所有人出去。”
等房门关上，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继续演。”
我睁开眼。
“什么？”
“你明明愧疚，却非要把自己说成恶人。”
“我没有。”
“刚才念到受伤船员的名字时，你在掐自己的手。”
我低头看去。
掌心已经被指甲割出几道血痕。
曦沐玥扣住我的手腕，强行摊开我的手。
“落梓潼，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那又怎么样？”
我抽回手，把水杯扫落在地。
“项目是我卖的，人也是我害的。”
“你若真想报复，就该把我交给警察，而不是带我来这里。”
曦沐玥弯腰捡起碎片。
锋利边缘划破他的指腹。
鲜血滴在地板上，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了过去。
他毫不客气将带血的手指伸到我眼前。
“心疼吗？”
“我只嫌流得不够多。”
“那就替我包扎。”
“凭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私人助理。”
他将一份雇佣协议扔到桌上。
协议期限恰好四十七天。
我看见那个数字，脊背瞬间发冷。
“你调查过什么？”
“我只是算过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曦沐玥走到我面前，俯身撑住椅背。
“这四十七天，你跟着我。”
“我工作，你工作。”
“我吃饭，你也必须吃。”
“我若发现你再故意受伤，就从你欠下的债里多加一笔。”
我盯着近在咫尺的脸，觉得搞笑。
“玥少这么舍不得我，难道睡出感情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
系统没有半点反应。
我抬手勾住他的衣领，吻上他的唇。
他没有推我。
我故意咬破他的嘴角，血腥味在彼此唇间散开。
曦沐玥按住我的后颈，将这个吻夺了回去。
直到我呼吸凌乱，他才松开。
“你这一招已经没用了。”
我抬手擦掉唇边的血。
“那我换一种。”
桌上的电脑还停留在备用航线地图。
我看了两眼，指出其中一处港口。
“这里不能走。”
“为什么？”
“买资料的人提过，他们在这个港口安排了检查组。”
曦沐玥直起身。
“你愿意帮我？”
“别误会。”
我望着窗外停工的货轮。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拿了我的东西，还敢反过来算计我。”
当晚，曦氏临时更改航线。
原本埋伏在备用港口的检查组扑了个空。
第一批货轮顺利启航时，码头爆发出欢呼。
我站在人群最后，悄悄松开攥紧的手。
曦沐玥隔着人群看向我。
系统忽然响起。
【厌恶值下降一百九十。】
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下一刻，码头仓库里骤然燃起大火。
而尚未撤离的曦沐玥，被倒塌的钢架困在了里面。
14
火焰沿着仓库顶棚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我逆着人流冲了进去。
浓烟呛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系统不断发出警告。
【宿主身体机能下降至百分之三十八。】
【继续深入可能危及生命。】
“闭嘴。”
我撕下衣袖捂住口鼻，跨过燃烧的木箱。
曦沐玥被压在一根钢梁下。
他的左腿动不了，额角正在流血。
看见我，他的脸色比火光还要难看。
“出去！”
“你以为我想救你？”
我跪下去，用肩膀顶住钢梁。
“你死了，我找谁讨债？”
钢梁纹丝不动。
热浪从背后扑来，我的皮肤疼得像要裂开。
曦沐玥伸手推我。
“外面有人会来救我。”
“等他们进来，你已经熟了。”
我找到一根撬棍，卡进钢梁下方。
双手刚一用力，胸口便涌上一股腥甜。
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曦沐玥盯着那几滴血，声音陡然发沉。
“落梓潼，停下。”
“我让你停下！”
“少命令我。”
我咬紧牙关，把全身重量压上撬棍。
钢梁终于抬起一道缝隙。
曦沐玥抽出受伤的腿，反手将我拉进怀里。
头顶传来金属断裂声。
他抱着我滚向旁边。
燃烧的支架砸在我们方才所在的位置。
出口已经被火封住。
曦沐玥脱下外套裹住我，抬脚踹开仓库侧面的窗。
窗外下方是海。
“游泳学会了吗？”
“没有。”
“抱紧我。”
他没有给我犹豫的机会，带着我跳了下去。
冰冷海水瞬间淹没口鼻。
在荒岛上的恐惧重新袭来。
我死死缠住曦沐玥，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肩膀。
他托着我的腰，把我带出水面。
岸上的人抛来救生绳。
我们被拖上码头时，我已经没有力气站立。
曦沐玥跪在地上，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勉强睁开眼。
他的脸与记忆里那个守在病床旁的人重叠了一瞬。
“朝阳……”
曦沐玥的动作僵住。
我立刻清醒过来。
他没有多问，抱起我走向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处理了我背部的烧伤。
我趴在病床上昏睡了十几个小时。
醒来时，曦沐玥坐在窗边。
他的左腿打着固定板，手里拿着一张陌生的检查报告。
“那是什么？”
他把报告翻到背面。
“我的。”
我松了口气。
“死不了吧？”
“你很失望？”
“当然。”
“我若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曦沐玥走到床边，缓缓俯下身。
“可你冲进火场时，连自己的命都忘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
“本能而已。”
“你的本能是保护我？”
“我的本能是保护有价值的东西。”
他没有再逼问，而是把一碗粥放在床头。
“吃完。”
“没胃口。”
“那我喂你。”
曦沐玥真的舀起一勺粥，递到我嘴边。
我偏过头，粥落在枕边。
他耐心地换了一勺。
我接连打翻三次，他都没有生气。
系统再次报告。
【厌恶值下降四百二十。】
【当前厌恶值七千八百五十五。】
数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我猛地夺过碗，砸向墙壁。
“别装出这副深情样子。”
“你是不是忘了，是我卖掉你的项目？”
“那场火也是买家派人放的。”
“他们想毁掉备用航线的装卸记录。”
“若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受伤。”
曦沐玥看着满地碎瓷。
“所以呢？”
“你该恨我。”
“这是命令？”
“是提醒。”
我撑起身体，背后的伤口立刻渗出血。
“曦沐玥，我救你不是因为在意。”
“只是因为你还不能死。”
“我需要你活着，活到恨我入骨。”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轻轻抚过我的眼尾。
“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脸上有一片湿意。
“疼的。”
“落梓潼。”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恨你，或许也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心跳瞬间失控。
系统的警告在脑中炸响。
【任务规则不可向目标人物透露。】
我抓住曦沐玥的手，狠狠按在伤口上。
疼痛让我脸色惨白。
“你能给我的，只有恨。”
他立刻松手。
我却在他掌心沾满血时笑了起来。
“看。”
“你又伤害我了。”
曦沐玥望着手上的血，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缓缓褪去。
【厌恶值增加三百九十。】
我还没来得及喘息，病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警员推门而入。
“落梓潼，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和故意泄密。”
“请跟我们走一趟。”
15
我被带走前，曦沐玥没有阻拦。
他站在病房门口，掌心仍残留着我的血。
我经过他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
“这才是你该做的。”
曦沐玥抬眼看我。
“不是我报的警。”
我的笑容微微一滞。
警员催促我继续往前。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
竞争公司的账户里留有向我转账的记录，书房监控也拍到了我拿走密钥的画面。
证据完整得没有辩解余地。
我承认了全部指控。
负责记录的人皱着眉问我。
“那笔钱去了哪里？”
“花了。”
“到账后十分钟，你将钱分成三百多笔，转给了曦氏受损项目的员工。”
我靠在椅背上。
“做慈善不行吗？”
“你先毁掉项目，再拿赃款补偿受害者？”
“我乐意。”
话音刚落，曦沐玥带着律师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受伤的腿让步伐稍显缓慢。
律师递交了一份撤诉文件。
曦氏愿意放弃追究我的责任。
我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撤诉？”
曦沐玥看向我。
“我是受害人。”
“我有权决定。”
“你没有。”
“证据已经交出去，这不是你想撤就能撤的事。”
律师平静地解释。
“涉事资料被证实存在多处故意修改。”
“竞争公司拿到的并非曦氏真实方案。”
我的指尖骤然收紧。
曦沐玥早就更换过核心数据。
我卖出去的，只是一份被他废弃的旧方案。
“纵然如此，我也窃取了商业机密。”
“那份文件没有保密等级。”
“我还收了钱。”
“钱已经全部退还给受损员工。”
我死死盯着他。
“你非要跟我作对？”
“是。”
曦沐玥走到我面前。
“你想坐牢，我就不让你进去。”
“你想死，我就让你活着。”
“你想被恨，我偏要弄清楚你为什么需要这份恨。”
我扬手打向他。
他没有躲。
耳光落下，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曦沐玥的脸偏向一侧，唇角很快渗出血。
系统毫无反应。
我又打了第二次。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够了吗？”
“不够。”
“那就继续。”
我看着他，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最后只能抓住他的衣领，哑声问他。
“你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你比我更恨你自己。”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拳头抵在自己胸口。
“你做的每一件坏事，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岛上的墓地没有受损。”
“航线资料是废案。”
“那笔钱也被你送给了受牵连的人。”
“你从未真正伤害过谁。”
“除了你自己。”
我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鸣响。
【目标人物正在接近任务核心。】
【建议宿主立即远离。】
我用力推开曦沐玥，转身便走。
警局外下着大雨。
我没有拿伞，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
曦沐玥追出来，抓住我的手臂。
“跟我回医院。”
“放开。”
“你的伤还没处理完。”
“与你无关。”
他直接将我抱进车里。
我拼命挣扎，背后的伤口重新裂开。
血浸透病号服，滴在座椅上。
曦沐玥脸色骤变，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
“我让你放开我！”
“落梓潼！”
他第一次用近乎失控的声音叫我。
我被他按在怀里，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那声音让我想起另一间病房。
楚朝阳躺在床上，胸前连着许多仪器。
我跪在缴费窗口外，求工作人员再宽限一天。
可最后，连他被送去哪里都不知道。
系统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它告诉我，只要让另一个世界的人恨我，就能把楚朝阳还给我。
我已经没有退路。
“曦沐玥。”
我停止挣扎，轻声叫他。
“你不是想知道楚朝阳是谁吗？”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系统立刻警告。
【禁止透露与任务相关的信息。】
我靠在他肩头，疲惫地闭上眼。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包括接近我？”
“包括毁掉你。”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去。
曦沐玥沉默很久，终于松开手。
【厌恶值增加六百八十。】
【当前厌恶值八千九百二十五。】
只差一千零七十五。
我在他眼中看见了真正的痛意。
那比厌恶更锋利，也更让我无法直视。
“如果救他需要你死呢？”
他问。
我笑了一下。
“那是最划算的结果。”
曦沐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
“我不会允许。”
“你拦不住。”
“那就试试。”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把落梓潼近十天接触过的所有医院全部查一遍。”
“尤其是楚朝阳。”
我的血液顷刻变冷。
“别查他！”
我扑过去抢手机。
曦沐玥却将我死死困在座椅间。
“原来你也会怕。”
“你敢碰他，我就杀了你。”
“好。”
他低头贴近我的耳侧。
“那就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拿我的恨去救他。”
系统在这一刻发出前所未有的刺耳警报。
【任务规则遭到外力干预。】
【两个世界通道正在提前开启。】
下一秒，车窗外的雨幕骤然停滞。
一道我永远不会认错的声音，从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传来。
“梓潼。”
“别再为我受伤了。”
16
雨滴悬在半空，整条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街道尽头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脸色苍白，笑容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我忘了呼吸。
“朝阳。”
楚朝阳隔着凝固的雨幕望着我。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过去那样揉我的头发。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雨幕，身体便泛起一圈透明波纹。
曦沐玥扣着我的手腕，没有阻止我走过去。
我跌跌撞撞地下车。
“你还活着，对不对？”
“系统说你只是睡着了。”
“我马上就能攒够数值，你再等等我。”
楚朝阳的眼眶慢慢红了。
“梓潼，我都听见了。”
我停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
“听见什么？”
“你挨打的时候，吐血的时候，还有你一次次求他恨你。”
楚朝阳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比任何责骂都令我难受。
“别听。”
我伸手想抓住他。
指尖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那些都不是真的。”
“我过得很好。”
“你看，我现在还能站着。”
楚朝阳看着我被鲜血染透的病号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从小撒谎时，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系统的警报声几乎刺穿脑海。
【世界交叠属于异常状态。】
【请宿主立刻远离通道。】
【否则将执行强制回收。】
我没有理会。
“朝阳，你听我说。”
“只差一千零七十五。”
“等我拿到你的命，我们就回家。”
“那间出租屋可能已经没了，但我可以重新租。”
“你不是一直想在窗台种花吗？”
“这次我不嫌麻烦了。”
楚朝阳摇了摇头。
“我已经死了。”
这四个字落下时，我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死死盯着他。
“你胡说。”
“医院宣布死亡的那一刻，我见过那个系统。”
“它问我愿不愿意用来生的机会，换你活下去。”
楚朝阳抬手指向我的心口。
“梓潼，你原本没能撑过第三次病危。”
“是我答应了它，你才醒过来。”
过去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第三次病危通知下达后，楚朝阳守了我整整两天。
我醒来时，他趴在床边，手腕上多了一道奇怪的银色印记。
三个月后，他毫无征兆地倒下。
“所以，这不是救你的任务。”
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
“它只是把你给我的命，再卖给我一次？”
【警告。】
【不得质疑契约公正性。】
【通道将在三十秒后关闭。】
曦沐玥已经来到我身后。
他看不见系统，却从我们的对话里拼出了真相。
“拿我的厌恶换取的，究竟是谁的生命？”
系统没有回应他。
曦沐玥伸手按住我心口的位置。
“回答。”
四周悬停的雨水突然向我们砸来。
楚朝阳的身影被雨幕撕出无数裂纹。
我慌忙扑过去，却再次穿过了他的身体。
“朝阳！”
“别再换了。”
他用尽力气朝我笑。
“我救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去死。”
雨幕尽头出现一个漆黑旋涡。
巨大的拉力卷住我的身体，将我拖向街道另一端。
曦沐玥从身后抱紧我。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掌心却被无形力量割出鲜血。
系统冷漠地倒数。
【五。】
【四。】
【三。】
楚朝阳站在逐渐崩塌的通道中，看向曦沐玥。
“别让他一个人。”
曦沐玥没有回答，只把我更深地按进怀里。
【二。】
我转过身，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如果我消失了，别找我。”
“我不答应。”
“忘了我。”
“落梓潼，你休想。”
【一。】
白光吞没整条街道。
最后一刻，曦沐玥低头吻住了我。
这一次没有药物，没有试探，也没有报复。
我第一次知道，被人珍惜着亲吻，原来会让心脏这么疼。
下一秒，他的怀抱骤然消失。
我重重摔在冰冷地面上。
鼻端全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走廊电子钟显示的日期，正是我离开原来世界的第十天。
而我面前的病房里，楚朝阳的心电图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17
“抢救！”
我撞开病房门，扑到楚朝阳床边。
医生迅速把我推开。
除颤仪一次次落下，他的身体随着电流抬起，又无力落回床面。
我跪在门外，掌心贴着玻璃。
十天前，我就是在这里接受了系统的交易。
那时楚朝阳还有心跳。
现在，我带着满身伤回来，他却连等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目标人物尚未彻底死亡。】
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猛地抬头。
“你还有脸出现？”
【楚朝阳的意识仍在夹层空间。】
【宿主若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任务，兑换依旧有效。】
一块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
【剩余厌恶值，一千零七十五。】
【当前目标人物，曦沐玥。】
【是否返回任务世界？】
我盯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选择。
以前我以为，只要救回楚朝阳，所有代价都值得。
可现在代价有了脸，有了声音，还会在暴雨里追着我跑。
我若回去，就必须亲手毁掉曦沐玥仅剩的感情。
“如果我拒绝呢？”
【楚朝阳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彻底消失。】
“曦沐玥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两秒。
【无关问题。】
我笑了起来。
“你需要他的情绪，所以他怎么可能无关。”
“厌恶值不是救人的力量。”
“你真正想要的是他彻底失控。”
面板上的文字闪烁起来。
【宿主无权推测任务机制。】
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告诉我病人恢复了微弱心跳。
楚朝阳被送入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片刻后，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床头通讯器里传来。
“梓潼。”
我立刻拿起话筒。
“我在。”
楚朝阳无法睁眼，只能轻轻动着嘴唇。
“别回去。”
“我不回去，你会死。”
“人都会死。”
“可你不能死。”
我贴着玻璃，眼泪砸在手背上。
“你给我签过三次病危通知。”
“你把自己的命给过我一次。”
“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家人之间，不算欠。”
我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楚朝阳短暂清醒后，再次陷入昏迷。
心电仪上的波纹越来越弱。
系统开始倒计时。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我按下返回选项。
白光落下前，我听见楚朝阳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也在等你。”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的雨重新落下。
曦沐玥独自坐在车里，怀中只剩一件沾血的病号服。
街上的车辆恢复行驶。
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
只有他的掌心留着一道银色伤痕。
助理赶来时，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
“落少去了哪里？”
“另一个世界。”
助理以为他受了刺激，不敢继续追问。
曦沐玥却拿出手机，调出我曾经留下的所有检查报告。
凭空出现的人。
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血液检测结果。
还有每次情绪变化时，我下意识望向空处的习惯。
他把所有资料送入曦家最高权限的研究室。
随后，他去了母亲留下的小岛。
那座旧屋的地下，保存着宣谙音生前参与的一项研究。
她曾在岛上记录过数次空间重影。
记录最后一页写着，强烈情绪可以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坐标。
而坐标一旦形成，连接双方就会被同时消耗。
曦沐玥看向掌心的银色伤口。
系统以他的厌恶为食。
我却一直以为，那些厌恶能够救人。
他翻开母亲留下的笔记，在夹层里找到一张完整的空间频率图。
启动装置需要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活体坐标。
他将掌心按在仪器中央。
鲜血顺着古老线路缓缓流动。
整座小岛突然发生震动。
助理冲进地下室。
“曦先生，装置的能量不足。”
“强行启动，您可能再也回不来。”
曦沐玥看着逐渐出现的白色裂缝。
“他也没有给自己留回来的路。”
“我为什么要留？”
裂缝另一端，正是楚朝阳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而病床旁边，系统已经为我发布了最后一项任务。
【亲手杀死曦沐玥。】
【可一次获得全部剩余厌恶值。】
18
我盯着悬在眼前的任务，没有伸手确认。
“你不是要他的厌恶吗？”
【死亡前产生的绝望，价值高于任何负面情绪。】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过他。”
【宿主只需完成交易。】
系统在床边凝聚出一把短刀。
刀柄上缠着银线，与楚朝阳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杀死任务对象，楚朝阳立即苏醒。】
【拒绝任务，两名关联者都会死亡。】
我拿起短刀，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刀尖却在距离皮肤半寸的位置停住。
无形力量锁住我的手腕。
【宿主生命不具备替换价值。】
“那你留着我做什么？”
【你是容器。】
冰冷答案落下，许多被隐藏的记忆骤然回到脑海。
医院洗手间里，我倒在血泊中。
系统并不是在楚朝阳病危后才出现。
它早已寄存在我的身体里。
楚朝阳以自己的生命救我，意外打断了它的寄生。
为了重新获得力量，它才把我送到曦沐玥身边。
那一万点厌恶值不是兑换条件。
而是让一个意志强大的人彻底崩溃，从而成为新的寄生载体。
“你选中曦沐玥，是因为他能承受你。”
【正确。】
“那我完成任务后呢？”
【原有容器失去价值。】
换句话说，楚朝阳会醒。
曦沐玥会成为下一个我。
而我会死。
病房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墙壁中央裂开一道白色缝隙。
曦沐玥从光里走出来，黑色衬衫被血浸透，掌心伤口深可见骨。
我下意识把短刀藏到身后。
“你为什么过来？”
“接你。”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楚朝阳，随后将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就是你要救的人？”
“是。”
“长得没我好看。”
曦沐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跟我回去。”
“我不能走。”
“那我陪你留下。”
“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得比你多。”
他把母亲留下的笔记放到桌上。
其中一页清楚记载着寄生体的弱点。
它只能依靠契约双方自愿产生的情绪获取力量。
只要双方同时放弃契约目标，它就会失去实体。
系统立刻发出尖锐鸣响。
【错误信息。】
【宿主不得阅读。】
笔记无火自燃。
曦沐玥脱下外套，将火焰压灭。
我迅速翻开剩下的半页。
最下面还写着另一句话。
放弃契约的人，将永远失去被兑换者。
这意味着我只要拒绝，楚朝阳就再也醒不过来。
曦沐玥显然早已看过。
“你想让我放弃他？”
“我想让你活。”
“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将短刀抵在他胸口。
“回去。”
“否则我真的会杀你。”
曦沐玥没有后退。
他握住我的手，主动让刀尖刺破衣料。
“动手。”
鲜血顺着刀刃淌到我的手指上。
系统立即提示。
【目标人物产生强烈痛苦。】
【厌恶值增加三百。】
我慌忙想收回刀。
曦沐玥却死死按住我的手。
“不是还差一千零七十五吗？”
“拿走。”
“我让你回去！”
“落梓潼，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一步步向前，刀刃随之没入更深。
“你可以为了楚朝阳不要命。”
“我也可以为了你做同样的事。”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眼眶发热，声音彻底哑了。
“他是我的家人。”
“那我算什么？”
我答不出来。
曦沐玥低头看着我。
“你在火场里冲向我的时候，叫的是曦沐玥。”
“你消失前抓住的人，也是曦沐玥。”
“落梓潼，你可以不爱曦沐玥。”
“但别再说我对你什么都不是。”
系统不断催促。
【请宿主继续执行。】
【剩余厌恶值七百七十五。】
我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病床上的心电仪开始发出长鸣。
楚朝阳的生命倒计时开始飞速减少。
【剩余十分钟。】
曦沐玥看向病床，夺过我手里的短刀。
他没有刺向自己。
而是割开掌心的银色印记。
鲜血落地的刹那，白色裂缝剧烈震动。
“你做什么？”
“它既然把我当作新容器，就一定已经和我建立连接。”
曦沐玥将染血的手按在我心口。
“我把连接还给你。”
系统第一次出现慌乱。
【立即停止。】
【强行转移将导致两个世界同时坍塌。】
楚朝阳的心电仪突然恢复起伏。
与此同时，曦沐玥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扑过去抱住他。
手臂却从他的肩膀穿了过去。
他正在被送回原来的世界。
“曦沐玥！”
他隔着迅速合拢的裂缝看着我。
“落梓潼，来找我。”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裂缝彻底关闭。
病房恢复光亮。
楚朝阳缓缓睁开眼睛。
而系统给出了最后的倒计时。
【两个世界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永久分离。】
【届时，曦沐玥将代替楚朝阳死亡。】
19
楚朝阳睁眼后的第一句话，是让我拔掉他手腕上的银线。
我低头看去，那道印记已经钻入皮肤，正随着脉搏忽明忽暗。
“它把你送回来时，也把契约带回来了。”
楚朝阳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
他困在夹层空间时，看见过许多与我们相同的人。
他们都曾为了救回至亲，去另一个世界收集怨恨。
可没有谁真正完成过兑换。
因为当数值达到一万，任务对象就会成为新的容器。
旧容器则会被契约吞噬。
所谓复活，从来只是诱饵。
“它最怕什么？”
“有人拒绝它安排好的选择。”
楚朝阳抬起手，指向床尾的病历柜。
“三次病危通知都在里面。”
“第一次签字时，它就已经盯上了我们。”
我翻出那几张薄薄的纸。
第三张通知书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银色小字。
被救者归还生命，交易即可终止。
系统立即在我脑中出声。
【虚假条款。】
【毁坏契约原件，将导致被救者立刻死亡。】
我捏着纸的手骤然收紧。
楚朝阳却笑了笑。
“梓潼，你信它，还是信我？”
我没有回答。
他替我签过三次病危通知。
第一次，我在抢救室里心脏停跳了四分钟。
第二次，我昏迷了整整七天。
第三次，他拿自己的命换我醒来。
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不会骗我，只能是他。
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角的刹那，楚朝阳的心电图骤然跌落。
系统发出催促。
【停止焚毁，可保留被救者生命。】
我手腕发抖，却没有松开。
楚朝阳隔着氧气面罩望着我。
“烧。”
“我给你的命，不该成为它伤害别人的刀。”
纸页很快化为灰烬。
心电仪发出长鸣。
我扑到床边，正要按下呼叫铃，楚朝阳手腕上的银线脱落了。
那根线像活物般钻入地板。
下一秒，他的心跳重新恢复。
系统的声音出现了片刻紊乱。
【第一项契约已经失效。】
病房墙面随之浮出一块模糊光影。
另一端，是小岛地下的研究室。
曦沐玥站在母亲留下的装置前，黑色纹路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
他脚边散落着烧焦的笔记。
装置上方，悬着一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六十一小时二十七分。
我伸手触碰光影，指尖却只摸到冰冷墙壁。
曦沐玥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抬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两个世界撞在一起。
他脸色苍白，眼神依旧沉静。
“落梓潼。”
“我在。”
他听不见我的回答，却准确走到光影前，将手掌贴上同一处位置。
两只手之间只隔着一堵无法穿越的墙。
系统重新发布任务。
【令目标人物产生最后一千零七十五点厌恶值。】
【否则目标人物将在倒计时结束时死亡。】
我盯着曦沐玥胸口不断扩散的黑纹。
“你把连接转给他了？”
【这是目标人物自愿承担的结果。】
“怎样才能转回来？”
【完成任务。】
我笑了一声。
“你还以为我会信？”
光影另一边，曦沐玥取来一把小刀。
他割开掌心，将血滴入装置中央。
剧烈白光贯穿两个世界。
病房里的灯全部炸裂。
楚朝阳拔掉输液针，扶着床沿站起来。
“它的契约还剩两层。”
“一层在你身上，一层在他身上。”
“我们必须同时拒绝。”
我看着他虚弱的模样。
“你留下。”
“剩下的事交给我。”
楚朝阳一巴掌打在我后脑。
力气不大，却和从前教训我时一模一样。
“我是你哥。”
“哪有弟弟去送死，哥哥躺着等结果的道理？”
他把第三张病危通知的灰烬放进我掌心。
“带我去见他。”
光影中的曦沐玥已经启动装置。
白色裂缝在墙上缓缓展开。
可系统也在此刻接管了研究室。
一根黑色长钉从装置内部弹出，直直刺向曦沐玥的心口。
20
“曦沐玥，躲开！”
我的声音终于穿过裂缝。
他侧身避开，长钉仍擦过肩膀，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溅在空间频率图上。
整座研究室开始剧烈摇晃。
楚朝阳将病床推到墙边，把心电仪的导线接入裂缝。
“两个世界的装置都在记录生命频率。”
“只要频率相同，我们就能把它逼出实体。”
我握住他的手。
“你的身体撑不住。”
“那就快一点。”
系统在墙面投出新的画面。
画面里，曦沐玥站在那座被毁掉的旧屋前。
他母亲的遗物被火焰吞没，墓碑也在施工机器下碎裂。
紧接着，画面又换成楚朝阳。
他躺在抢救室里，心电图彻底归于平直。
【选择任务对象，楚朝阳死亡。】
【选择被救者，曦沐玥死亡。】
【宿主必须在十秒内作出决定。】
我看着那两个画面，忽然明白它为何总让我伤害曦沐玥。
它需要的不是恨。
是选择一个人，再放弃另一个人。
只要我开始比较两条生命的轻重，我就永远逃不出它的交易。
“我谁都不选。”
【拒绝选择，两人同时死亡。】
“那就一起活。”
我将手按进裂缝。
皮肤被空间边缘割开，血顺着指尖落到另一个世界。
曦沐玥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我们真正碰到了彼此。
他掌心冰冷，力道却很重。
“你又受伤了。”
“闭嘴。”
“见面第一句就骂我？”
“谁让你擅自替我去死？”
曦沐玥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你心疼了。”
系统立刻提醒。
【目标人物厌恶值下降。】
【当前数值八千零三十。】
数字开始飞速回落。
我曾经拼命想要攒满的一切，如今正因他的笑容一寸寸崩塌。
“曦沐玥。”
“嗯。”
“我接近你，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朝阳。”
“我知道。”
“赛车场是故意的，酒里的药也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偷你的资料，毁你的岛，还一次次骗你。”
“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手穿过裂缝，抚上我的脸。
“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望着他，喉咙疼得发紧。
“火场里，我怕你死。”
“在海里，我怕抓不住你。”
“从原来世界回来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可我不想让你替任何人死。”
曦沐玥沉默许久。
“算。”
“你说算就算？”
“因为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有逼迫，没有试探，也没有让我误解的余地。
系统的数值瞬间跌到零。
【目标人物已放弃厌恶。】
【第二层契约失效。】
研究室里的黑色纹路全部从曦沐玥体内抽离。
它们在裂缝中央汇聚成人形，面孔不断变换。
有哭泣的老人，有垂死的孩子，还有无数曾经签下交易的人。
最后，那张脸变成了我。
它用我的声音开口。
“放弃契约，楚朝阳会失去被延续的生命。”
楚朝阳已经走到我身后。
他望着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将心电仪导线缠上手腕。
“我的命属于我。”
“我愿意活，也愿意承担本该属于我的死亡。”
银线从他皮肤里浮出。
【被救者主动终止兑换。】
【第一层契约彻底解除。】
人形发出尖锐嘶鸣，转身扑向曦沐玥。
它还想进入最后一个容器。
我跨过裂缝，挡在曦沐玥面前。
黑影撞进我胸口。
所有痛苦在那一刻同时涌来。
病危时的窒息，海水灌入肺部的灼痛，还有我曾经施加在曦沐玥身上的每一道伤。
我跪倒在地。
曦沐玥抱住我，把掌心的银色印记按上我的心脏。
“第三层契约在你身上。”
“落梓潼，说你放弃什么。”
我看见系统为我编织出的最后幻境。
楚朝阳在窗台种花。
曦沐玥站在他母亲的旧屋里等我。
他们都活着。
只要我愿意留下，幻境便会永远持续。
“我放弃用任何人的痛苦换取幸福。”
银色印记骤然碎裂。
黑影被从我体内掀出，化作一块透明晶体。
两个世界同时响起碎裂声。
楚朝阳按下除颤仪。
电流沿着导线击中晶体。
白光吞没视野前，曦沐玥将我死死护在怀中。
等震动停止，我睁开眼。
裂缝还在，系统已经消失。
楚朝阳倒在另一端，胸口仍有微弱起伏。
而抱着我的曦沐玥，心脏停止了跳动。
21
“曦沐玥。”
我拍了拍他的脸。
他没有回应。
我把他平放在地上，开始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曾经在海边，他也是这样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如今换成我抓住他。
“你说过不让我一个人。”
“自己说的话，必须做到。”
我俯身为他渡气。
地下室只剩仪器损坏后的电流声。
裂缝另一端，楚朝阳已经醒来。
他扶着墙站起身，指导我找到装置的备用电源。
“他的心跳和空间装置连在一起。”
“装置停了，他也会停。”
我将剩余能源全部接上除颤器。
可指示灯只亮了一瞬便再次熄灭。
裂缝上方浮出最后的倒计时。
两个世界将在七分钟后永久分离。
楚朝阳拿起地上的透明晶体。
里面还残留着一小团黑雾。
它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重新签订契约，可获得一次复活机会。】
我没有看它。
“砸了。”
楚朝阳抬手将晶体摔向地面。
黑雾慌忙开口。
【没有我，他一定会死。】
晶体落地前，我一把接住。
黑雾顿时安静下来。
它以为自己又赢了。
我握紧晶体，走到曦沐玥身边。
“你说得对，我舍不得他死。”
“可我更舍不得他变成下一个我。”
我将晶体放在他掌心。
他的银色伤口还未完全消失。
最后一点黑雾立刻钻向那道伤痕。
我抓住曦沐玥的手，用他的掌心合拢晶体。
“你不是想要最坚固的容器吗？”
“那就看看，他愿不愿意收留你。”
晶体刚接触银色印记，便被一股力量排斥出来。
曦沐玥即使失去意识，也在拒绝契约。
黑雾发出凄厉尖叫。
我抬起手，将晶体狠狠砸在装置边缘。
透明外壳彻底粉碎。
黑雾暴露在两个世界交叠的白光中，很快被撕成无数碎片。
所有仪器同时恢复运转。
电源指示灯重新亮起。
我按下除颤器。
曦沐玥的身体猛地抬起。
心电图依旧平直。
第二次。
还是没有。
倒计时只剩三分钟。
我跪在他身边，忽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不是最会看穿我吗？”
“这次为什么看不出我在害怕？”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曦沐玥，我不想回没有你的地方。”
“你醒来，我就跟你回家。”
“你想关我多久都行。”
“我再也不跑了。”
掌心里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
下一秒，曦沐玥剧烈呛咳起来。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
“最后那句，我记住了。”
我扑过去抱住他。
眼泪落在他颈侧，怎么也止不住。
曦沐玥抬手摸了摸我的后脑。
“别哭。”
“我还活着。”
楚朝阳站在裂缝另一边，笑着擦掉眼角的泪。
倒计时只剩最后一分钟。
曦沐玥取出母亲笔记中保存的空间坐标。
所有被同一契约标记的人，可以在世界分离前选择共同归属。
我朝楚朝阳伸出手。
“哥。”
“跟我走。”
楚朝阳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
那里没有值得他留下的人。
他的家一直只有我。
他握住我的手，跨过裂缝。
倒计时归零时，白光在我们身后彻底合拢。
半年后，母亲留下的小岛重新修缮完成。
楚朝阳在旧屋旁开了一间花房。
他真在窗台种满了花。
我的身体经过治疗，已经能在岛上走完整整一圈。
曦沐玥仍不许我碰赛车，也不许我喝酒。
唯一没有限制的，是我可以随时去找他。
婚礼那天，楚朝阳替我整理领口。
“想清楚了？”
“没有。”
“那还结？”
我看向不远处的曦沐玥。
他穿着黑色礼服，正安静等我走过去。
“反正他不会让我跑。”
仪式结束后，曦沐玥把我带回旧屋。
窗外是盛开的花和安静海面。
他取出那份曾被我主动递上的解除婚约协议。
纸已经被撕碎，又被一片片重新拼好。
签名处多了一行字。
永不解除。
“这算强买强卖吗？”
我问。
曦沐玥低头吻住我。
“算。”
“你可以反悔。”
我抱住他的腰，把那张协议重新撕了一遍。
“晚了。”
“我现在只想赖着你。”
他将我抱到窗边。
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余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