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
雨下了三天。
沈砚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冷酒，一把剑。
剑是青霜剑，他师父裴玄的遗物。剑身窄而薄，像一片凝住的霜，灯下一照，泛着淡淡的青光。
三天前，他师父死在青峰山后山的竹林里。
一剑穿胸。
伤口从左胸斜入，三寸七分深，剑走偏锋，是裴玄自创的“抱霜式”。
——能死在“抱霜式”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裴玄自己，另一个，是他师弟顾长风。
顾长风现在是武林盟主。
沈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是劣酒，辣喉咙，他却好似没感觉。
楼下传来脚步声。步子很重，也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沈砚没动。
那人走到他身后，停下了。
“沈公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沈砚没回头：“你是谁？”
“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死人的东西。”
沈砚手指微收，却依然神情自若。
“谁派你来的？”
“顾盟主。”
“盟主说，裴老先生仙逝，他很悲痛。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放在桌上吧。”
那人走到桌旁，放下一个小小的木盒，然后退后两步。
“盟主还说，青峰山的事，你就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查下去，对你不好。”
沈砚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但很冷。
他在怕什么？”
那人没说话。
沈砚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两口枯井。
“回去告诉顾长风。”
沈砚拿起青霜剑，轻轻弹了一下剑刃，“嗡”的一声清鸣，“三天后，武林大会上，我会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我师父是谁杀的。”
面具人沉默了几秒。
“沈公子，你知不知道，跟盟主作对的人，都活不长？”
“我知道。”
沈砚说，“但我更知道，杀我师父的人，也活不长。”
面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年轻人有志气。”
话音未落，他的手忽然动了。
一把短刀，从袖中滑出，直刺沈砚的咽喉！
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但沈砚比他更快。
“锵——”
青霜剑出鞘半寸，剑鞘撞在了刀身上。
“当”的一声，短刀偏开。
面具人一惊，后退半步。
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握着剑柄。剑只拔出了半寸。
“回去告诉顾长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三天后，我在武林大会等他。”
面具人盯着他，目光变了。
刚才那一下，已经试出了深浅。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没再出手，收回短刀，拱了拱手。
“告辞。”
他转身就走，脚步依然不急不缓，下楼，出门，消失在雨里。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看起来轻松，其实他用了全力。面具人的刀法很老辣，如果真打起来，他未必能赢。
顾长风手下，随便一个送信的都有这等身手。
那顾长风本人呢？
沈砚端起酒壶，猛猛灌了一口。
不管了。
三天后，自然揭晓答案！
二、医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沈砚结了房钱，背着剑出门。
武林大会在洛阳城的抱剑山庄举行，从这里过去，还有两天路程。
他刚走出客栈门口，就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沈砚脚步一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巷子里，一个姑娘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左臂上有道伤口，黑紫色的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
中毒了。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亮，像寒夜里的星。
“看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语气很硬。
“你中毒了。”沈砚说。
“我知道。”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姑娘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然后她撕下一片衣襟，紧紧缠住手臂，系了个结。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看够了没有？”姑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中的是蝎尾粉。”沈砚说。
姑娘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伤口发黑，边缘有细小的水泡，嘴唇发紫但舌尖发红——蝎尾粉的症状。”
“你刚才吃的是清血丹，只能压住毒性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如果找不到解药，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姑娘盯着他，眼神变了。
“你是大夫？”
“不是。”
沈砚说，“我师父教过我认毒。”
“你师父是谁？”
“裴玄。”
姑娘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青霜剑裴玄？”
“嗯。”
那姑娘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墙上站直了身子。
“那正好。”
她说，“我救过你一次，你这次救了我，扯平了。”
“什么意思？”
“顾长风要杀你。”
“昨天晚上那个戴面具的，是他手下的‘七煞'’之一，叫铁面。他回去之后，顾长风一定会再派人来。而且不止一个。”
沈砚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从他那儿跑出来的。”姑娘说，“我叫苏晚。以前在抱剑山庄学医。”
“学医？”
“嗯。”苏晚扯了扯嘴角，“顾长风的私人医女。说好听点叫医女，说不好听点，就是个用药的工具。”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他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你不信我？”
苏晚挑了挑眉，“那你等着，再过半个时辰，顾长风的人就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沈砚的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向巷口。
三个人。三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刀，一步步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矮胖子，刀背很厚，刀身很宽，像一块门板。
“沈砚。”
矮胖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盟主请你去抱剑山庄坐坐。”
“请我？”沈砚慢慢握住了剑柄。
“我看是请我去见阎王吧。”
“哈哈，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矮胖子举起刀，“哥儿几个，动手！”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了过来。
巷子窄，躲不开。
沈砚脚下一点，身子向后飘出三尺。
“锵——”
青霜剑出鞘。
一道青光，像一道闪电，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当——”
最左边那个人的刀，被一剑削断了。
剑势不停，顺着刀身滑下去，抹过了他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退了回去。
沈砚落地，剑横在身前。
一招，就废了一个。
矮胖子的脸色变了。
“一起上！”他喝道。
剩下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攻了上来。
矮胖子的刀走刚猛一路，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另一个瘦高个的刀走轻灵一路，专找缝隙下手。
一刚一柔，配合得很是默契。
沈砚的剑在中间穿来插去，像一条游鱼。
“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金属交鸣声，火星四溅。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沈砚的额头上，慢慢渗出了汗珠。
这两个人的武功，比昨天那个铁面差一点，但胜在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互相掩护，他一时半会儿居然拿不下来。
而且，后面还有那个断了手的，随时可能再扑上来。
绝不能拖。
沈砚深吸一口气，剑势忽然变了。
原本灵动的剑法，忽然变得慢了。
一剑，又一剑。
很慢，但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抱霜式。
这是裴玄最得意的一招，也是最慢的一招。
慢到让你以为能躲开，但等你想躲的时候，已经躲不开了。
矮胖子一刀劈过来，沈砚不闪不避，剑缓缓刺出。
剑尖指向他的胸口。
矮胖子心里一喜——这么慢的剑，也配叫剑法？
他刀势不减，照着沈砚的脑袋就劈。
他算过，他的刀比沈砚的剑快。刀先到，人死了，剑自然就没用了。
但是他错了。
剑看起来慢，实际上，很快。
不是剑快，是剑意快。
剑未至，寒气先到。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剑尖涌过来，冻得他浑身一僵。
就这一僵的功夫，剑已经到了。
“噗——”
剑尖刺入他的左肩，从后面穿出。
“你……”矮胖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沈砚拔剑，后退。
血喷了出来，溅在墙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老大！”瘦高个惊呼一声，攻势顿时乱了。
沈砚抓住这个机会，剑光一闪。
“叮”的一声，挑飞了瘦高个的刀。
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沈砚的声音很冷。
瘦高个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个断了手的，早就吓得脸色惨白，靠在墙上瑟瑟发抖。
沈砚看着瘦高个：“顾长风派你们来的？”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是……”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因为你要在武林大会上，质问他裴玄的死……”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去。
果然。
“他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就说，绝不能让你到洛阳……”
沈砚收回剑。
“滚。”
瘦高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矮胖子和那个断手的，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晚靠在墙上，看着沈砚，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抱霜式。”
“你居然练成了抱霜式。”
沈砚把剑插回鞘里，转过头看她。
“你认识？”
“当然。”
苏晚说，“顾长风也会。他练了二十年，都没练成。你多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二十三。”
“二十三岁练成抱霜式……”
苏晚啧啧两声，“裴玄教徒弟，比顾长风强多了。”
沈砚没接话。
“你胳膊怎么样了？”他问。
“还能撑一个多时辰。”
苏晚说，“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镇上有个药铺，老板是我以前的熟人。到那儿就能配解药。”
“走吧。”沈砚说。
“你带我去？”苏晚挑了挑眉，“你不怕我是顾长风派来的卧底？”
“怕。”
“但你如果真是卧底，刚才那三个人就不会动手了。”
苏晚笑了。
笑得很好看，像冰雪融化了一样。
“行。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三、旧账
镇子叫青牛镇，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刻钟。
药铺在街尾，挂着个“回春堂”的牌子，门脸很旧，但很干净。
老板是个老头，姓王，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看见苏晚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两人让进后堂。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王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盟主那边……”
“我跟他没关系了。”
苏晚直接坐在椅子上，撸起袖子，“别废话，我中了蝎尾粉，赶紧配解药。”
王掌柜看了看她的伤口，又看了看沈砚，没多问，转身去配药了。
沈砚在旁边坐下。
“你为什么从顾长风那儿跑出来？”他问。
苏晚看了他一眼。
“想听真话假话？”
“真话。”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关于你师父的。”苏晚说。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秘密？”
“你师父不是顾长风杀的。”
沈砚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师父的死，不是顾长风动的手。”
苏晚说，“但顾长风知道是谁干的，而且他在帮那个人掩饰。”
“是谁？”
苏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顾长风从外面回来，身上有血，心情很差。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我给他送药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师兄，对不住。’”
沈砚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师兄。顾长风叫裴玄师兄。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住？”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可以肯定，杀人的不是他。他的武功虽然高，但他的抱霜式一直没练成，剑路偏刚，走不了你师父那种意境。你师父胸口那道伤口，是纯正的抱霜式，顾长风使不出来。”
沈砚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凶手就是顾长风。
如果不是顾长风，那会是谁？
能使出抱霜式的，除了裴玄和顾长风，还能有谁？
裴玄只有这一个师弟。
“还有其他可能吗？”沈砚问。
“有，你师娘。”
沈砚愣住了。
“我师娘？”
“对。你师娘林氏，当年也是剑道高手，一手‘霜河剑法’不输裴玄。她跟裴玄成亲之后就退隐了，江湖上很少有人记得她。但抱霜式……谁说一定是裴玄教给顾长风的？说不定是她教的。”
“这不可能。”沈砚摇头，“我师娘在我十二岁那年就死了。”
“死了？”苏晚皱起眉，“怎么死的？”
“病逝。”
“什么病？”
“我……我不知道。”沈砚说，“那时候我还小，师父只说师娘得了急病，走得很快。”
苏晚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两个剑道高手，一个病逝，一个被自己的剑法杀死。这中间，难道没什么关系？”
沈砚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师娘……死了快十年了。
难道她没死？
不可能。师娘的葬礼他参加了，棺材是他和师父一起钉的。
“不对。”沈砚摇头，“师娘确实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尸体了？”
“嗯……看见了。”
“那你怎么确定那就是她？”
“我……”沈砚语塞。
他那时候才十二岁，哭得稀里哗啦的，棺材盖钉上之前他看了最后一眼。师娘的脸很白，很瘦，像睡着了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不是师娘，他其实并不确定。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病了很久，瘦得脱了形，和他印象里的师娘不太一样。
“你想说什么？”沈砚看着苏晚，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说你师娘还活着。”苏晚说，“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具体是什么，得查了才知道。”
沈砚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如果杀师父的不是顾长风…… 那是谁？
为什么顾长风要掩饰？
“药配好了。”王掌柜端着一碗药进来，打断了沈砚的思绪，“苏姑娘，喝下去，再敷上这个，半个时辰就没事了。”
苏晚接过药，一饮而尽，然后把胳膊伸给王掌柜换药。
沈砚站在旁边，心乱如麻。
他原以为真相很简单——顾长风杀了师父，他去报仇。
但现在，事情好像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对了。”苏晚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师父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是谁？”
“一个和尚。”苏晚说，“少林寺的，叫玄空。”
四、镇外
玄空。
沈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少林寺的和尚，为什么要见他师父？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苏晚。
“顾长风的人查到的。”苏晚说，“你师父死了之后，顾长风立刻派人查了他死前见过的所有人。其中就有这个玄空。”
“都他查到什么了？”
“其实也没查到什么。”苏晚摇头，“玄空和尚三天前就离开了少林寺，说是云游去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沈砚皱起眉。
这么巧？
师父死前见过他，他师父一死，这和尚就消失了？
“你觉得他和我师父的死有关系？”
“不知道。”苏晚说，“但有一点很奇怪——你师父死于抱霜式，抱霜式是你师父自创的，你师娘已经‘死了’，顾长风也没完全学会。按理说只有他自己会。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会呢？”
还有人会？！
玄空？一个少林寺的和尚，怎么会裴玄自创的剑法？
沈砚想不通。
“先别想了。”
苏晚换好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反正我们也要去洛阳，路上慢慢查。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儿。刚才那三个人回去一报信，顾长风一定会派更多人来。”
沈砚点点头：“走。”
两人离开药铺，出了青牛镇，往洛阳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一片树林前。
树林很密，阳光透不进去，里面阴森森的。
“小心。”沈砚停下脚步，“这地方不对劲。”
苏晚也停下了，四下看了看。
“太安静了。”她说，“连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一声轻笑。
“沈公子好耳力。”
一个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唱戏。
沈砚握紧了剑。
“出来。”
“别急嘛。”
随着声音，一个人从树上飘了下来。
是个穿白衣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如冠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 但沈砚知道，能从那么高的树上轻飘飘落下来的，绝对不是文弱书生。
“在下柳扶风。”白衣人打开折扇，扇了扇，“顾盟主座下，七煞排第三。”
七煞。
昨天那个铁面，应该也是七煞之一。
顾长风手底下，竟然有七位这样的高手。
“柳三先生。”苏晚的脸色有点白，“连你都来了。”
“哟，苏姑娘也在啊。”柳扶风笑了笑，“盟主说了，苏姑娘要是愿意回去，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我要是不回去呢？”
“那就……”柳扶风的扇子“啪”地合上，“只能请苏姑娘躺着回去了。”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扇子张开，扇面像一把刀，直削苏晚的咽喉！
快。比刚才那三个快多了。
“叮——”
青霜剑及时赶到，架住了扇面。
火星一闪。
沈砚的手臂微微发麻。
这个柳扶风，武功比铁面还高。
“沈公子好剑法。”柳扶风笑了笑，“裴玄的徒弟，果然不一样。”
沈砚没说话，剑一翻，刺向他的胸口。
两人战在了一处。
柳扶风的兵器是一把铁骨折扇，张开是扇，合上是棍，还能点穴，招式诡异多变，防不胜防。
沈砚的剑走轻灵一路，变幻莫测，轻巧灵动，却招招不离要害。
“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碰撞声，密得像雨打芭蕉。
三十招。
五十招。
一百招。
沈砚渐渐落了下风。
柳扶风的武功比他高。而且高不少。
他的扇法又快又怪，沈砚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只能勉强招架。
再这么打下去，他撑不过两百招。
苏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几支银针，想帮忙却又插不上手。
两人的身法太快了，她根本瞄不准。
就在这时，树林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有人来了。
苏晚的脸色变了。
一个不够，还来？
脚步声走近，从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和尚。
穿一身灰色僧袍，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手里提着一根禅杖。
“阿弥陀佛。”和尚宣了声佛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柳扶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和尚。
“大师是谁？”
“老衲玄空。”
玄空！
沈砚心里一惊。
说曹操曹操到。
柳扶风的脸色也变了。
玄空？少林寺的玄空？那可是方丈的师弟，武功深不可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师有何贵干？”柳扶风强作镇定。
“老衲路过，见两位施主在此打斗，想劝解一番。”玄空继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这是我们和沈公子的私事，就不劳大师费心了。”柳扶风说道。
“哦？”
玄空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柳扶风，“什么私事，非要打打杀杀的？”
“顾盟主邀请沈公子去抱剑山庄做客。”柳扶风说，“沈公子不肯，那我们只好……”
“请人做客，还要动刀动枪吗？”玄空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柳扶风的额头却渗出了汗。
他知道，这个和尚不好惹。
“大师非要管这件事？”
“不是老衲要管。”玄空说，“是沈施主的事，刚好和老衲有关。”
柳扶风皱起眉。
和他有关？什么意思？
沈砚也愣了。
他和这个玄空和尚，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会和他有关？
“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沈砚问。
玄空看向他，双手合十。
“沈施主，令师裴玄裴施主，生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老衲。”
五、真相
树林里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柳扶风看了看玄空，又看了看沈砚，心里飞快地盘算。
玄空的武功深不可测，真打起来，他肯定不是对手。而且旁边还有个沈砚，还有个苏晚…… 打不赢。
走为上策！
“既然大师出面。”柳扶风笑了笑，“那今天就给大师一个面子。沈公子，咱们武林大会见。”
柳扶风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树林里。
沈砚目送柳扶风远去，没有继续纠缠的心思。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玄空和尚说的话。
“大师。”他转过身，面对玄空，“我师父死前，真的见过你？”
“是。”玄空点点头，“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晚上。”
“可否详细讲讲都说了什么？”
玄空沉默了一下。
“说了很多，是关于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旧案？”
玄空看了沈砚一眼。
“这件事，说来话长。”玄空继续说道，“而且……事情牵涉到你的师门。”
“还请大师明示。”
玄空叹了口气。
“这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候，裴玄和顾长风还年轻，他们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还在世。”
“我师祖？”
沈砚愣了一下。他对师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师祖死得很早，在他出生之前就走了。
“你师祖叫清一道人，当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剑道高手。他有两个徒弟，大徒弟裴玄，二徒弟顾长风。两个人都是天纵奇才，剑法各有所长。”
“那时候，江湖上有一本秘籍，叫《霜刃谱》。”
《霜刃谱》。
沈砚心里一跳。
他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但师父说那只是个传说，不一定真的存在。
“《霜刃谱》真的存在？”他问。
“真的存在。”玄空说，“而且，就在清一道人手里。”
苏晚也愣住了。
她在抱剑山庄待了那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霜刃谱》。
“清一道人得到《霜刃谱》之后，没有修炼，也没有公开。他说这本秘籍杀气太重，练了容易走火入魔，不如让它永远埋在土里。”
“但顾长风不这么想。”
“他觉得，这么好的秘籍，不练太可惜了。他几次跟清一道人提要学，都被拒绝了。”
“然后呢？”沈砚问道。
“然后，清一道人就死了。”
“死了？”沈砚问道。
“是的，死了。”玄空继续说道，“死得很突然，说是走火入魔。但那时候就有人怀疑，是顾长风下的手。”
沈砚愣住了。
“师祖是顾长风杀的？”
“没有证据。”玄空摇了摇头，‘清一道人已经火化了，什么都查不出来。裴玄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而且……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的师弟会做出这种事。”
“那《霜刃谱》呢？”
“不见了。清一道人死了之后，《霜刃谱》就不见了。顾长风说他没见过，裴玄说他也没见过。没人知道在哪儿。”
“这件事，和我师父的死有关系吗？”沈砚问道。
“有关系。因为，裴玄临死前告诉我，他找到《霜刃谱》了。”
沈砚愣住了。
“在哪儿？”
“在你师娘的墓里。”
“师娘的墓里？”
“你师娘林晚晴，是清一道人的女儿。清一道人死之前，偷偷把《霜刃谱》交给了她，让她保管。林晚晴死之前，把这本秘籍带进了棺材里。”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师娘……是师祖的女儿？
这件事，师父从来没和他说过。
“裴玄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玄空说，“他在整理你师娘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信里说了《霜刃谱》的去向。”
“那我师父……打算怎么办？”
“你师父打算把书挖出来，然后毁了。和你师祖一样，你师父也觉得这本秘籍不祥，留在世上只会害人。”
“但是有人不想让你师父毁掉这秘籍。”
“顾长风？”
玄空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他。想得到《霜刃谱》的人，太多了。裴玄一死，谁受益最大，谁就最可疑。”
沈砚攥紧了拳头。
“那到底是谁杀了我师父？”
“老衲也不知道。”
“裴玄约我见面，就是想让我帮他做个见证——他要当众毁了《霜刃谱》，免得有人为了这本书再害人。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做，就死了。”
“那现在……那本秘籍”
“现在，《霜刃谱》还在你师娘的墓里。但我估计，很快就要有人要去挖了。”
沈砚的脸色变了。
“不行。那是我师娘的墓，谁也不能动。”
“问题是，你不知道是谁要动。顾长风有嫌疑，其他门派也有嫌疑。想要《霜刃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
“去武林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谁想抢《霜刃谱》，先问问天下英雄答不答应。”
武林大会。
沈砚原本是想去质问顾长风的。
现在事情变了。
他不仅要找出杀师父的凶手，还要保住师娘的墓，还要……去处理那本该死的秘籍。
“好。去武林大会。”
玄空点了点头。
“老衲跟你一起去。”玄空说道，“有些话，从老衲嘴里说出来，比从你嘴里说出来，要可信一点。”
沈砚看着玄空，拱了拱手。
“多谢大师。”
“阿弥陀佛。”玄空还了一礼，“这是老衲欠裴施主的。”
苏晚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插上话了。
“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沈砚看向苏晚。
“顾长风为什么要帮凶手掩饰？如果凶手不是顾长风，那他为什么要派人追杀你？”
沈砚和玄空对视了一眼。
对啊。
如果顾长风不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玄空沉吟了一下，“他虽然不是凶手，但他也有嫌疑。而且，他是武林盟主，如果让人知道裴玄是被抱霜式杀死的，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沈砚，把这件事压下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玄空说。
“不对。”苏晚摇头，“顾长风不是这种人。我在抱剑山庄待了三年，我了解他。他这个人虽然功利，但胆子不大。杀人灭口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那是谁干的？”
苏晚皱着眉，想了半天。
“七煞。”她说，“可能是七煞他们自己干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七煞里，有几个人不是顾长风的人。”苏晚说，“他们是别人安插在顾长风身边的。这次追杀沈砚，可能不是顾长风的意思，是那几个人自作主张。”
“是谁安插的？”
“我也不知道。”苏晚摇头，“我只知道，七煞里至少有两个人，有别的靠山。”
树林里又安静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先别想那么多了。”玄空说，“到了洛阳，自会见分晓。”
沈砚点点头。
“走。”
六、洛阳
洛阳城很热闹。
武林大会五年一次，这几天，江湖上的好汉都往这儿涌。城里的客栈全都住满了，大街上随处可见背着兵器的江湖人。
抱剑山庄在城南，是顾长风的府邸，也是这次武林大会的举办地。
沈砚他们到的时候，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一天。
他们没有直接去抱剑山庄，而是在城南找了家小客栈住下。
“明天就是武林大会了。”晚上，苏晚坐在桌边，一边拨弄着灯芯一边说，“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沈砚坐在窗边，擦着他的剑。
“也无需准备什么，明天自会见分晓。有些事情，该说的，明天都会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然后找到杀我师父的凶手，替他报仇。”
“如果凶手真是顾长风呢？”
“那我就杀了他。”
“如果不是呢？”
“不是就不是。”沈砚说，“是谁我杀谁。”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呢？”沈砚反问，“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苏晚笑了笑，“找个地方，开间小药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回抱剑山庄了？”
“不回。”苏晚语气坚决，“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怎么可能再回去。”
她顿了顿，又说：“倒是你。大仇得报之后，打算做什么？继续练剑？还是……”
“我也不知道。”沈砚说，“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学剑，除了练剑，我什么都不会。”
“你可以写书写传记啊。”苏晚笑嘻嘻地说，“青霜剑裴玄的传奇一生，肯定卖得好。”
沈砚也笑了。
这是他师父死了之后，他第一次笑。
“我哪会写书。”
“不会可以学嘛。”苏晚说，“哎，说真的，等这事了了，你跟我一起开间药铺怎么样？你负责给人看病，我负责抓药……”
“我不会看病。”
“我教你啊。”
沈砚看着她，灯影里，她的眼睛很亮。
他的心忽地一动。
如果真能那样……也挺好。
但他马上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大仇未报，想这些未免太早了。
“早点休息吧。”他站起来，把剑收好，“明天还要参加武林大会。”
苏晚撇了撇嘴。
“无趣。”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自己房间去了。
沈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但愿吧。
后半夜，沈砚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握住了枕边的剑。
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速度很快。
沈砚披上衣，推开窗户，追了出去。
那人影在屋顶上跑，轻功很好，几个起落就到了街尾。
沈砚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他想看看，这个人要去哪儿。
那人影出了城，往城南的方向跑。
城南是抱剑山庄的方向。
沈砚心里一动。
难道是抱剑山庄的人？
跟着跟着，那人影忽然停了下来。
停在一片荒地里。
荒地里，有一座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隔太远看不清。
那人影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沈砚躲在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
那人是谁？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看坟？
看了大概有一刻钟，那人影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好像在坟前放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沈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顾长风。
居然是顾长风。
他半夜跑到这儿来，给谁上坟？
沈砚仔细看了看那座坟。
新坟。土还是新的，碑也很新。
碑上刻着什么？
他正要往前凑一点，想看清楚碑上的字，忽然——
“谁！”
顾长风一声低喝，一掌拍了过来。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刚猛的力道。
沈砚侧身避开，掌风扫过他刚才藏身的那棵树，“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居然被一掌打断了。
沈砚心里一惊。
顾长风的武功，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沈砚？”顾长风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是你。”
沈砚站直身子，手握剑柄，警惕地看着他。
“顾盟主。”
顾长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尾随我是何用意？”
“我正在客栈休息，察觉有响动，一人影从我窗前一闪而过，我自然要跟来看看。”沈砚继续说道，“这坟里埋的是谁？”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那座坟，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
沈砚愣住了。
“我师父？”
“嗯。”顾长风点点头，“我把他葬在这儿了。”
“为什么葬在这儿？为什么不葬在青峰山？”
“因为……”顾长风苦笑了一下，“他临死前说，不想回青峰山。他想离洛阳近一点。”
“离洛阳近一点？ 为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沈砚问道。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沈砚攥紧了拳头。
“我师父是不是你杀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
“那是谁？”
顾长风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顾长风叹了口气，“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怎知我不会信？”
顾长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痛苦。
“沈砚，你信不信，你师父是自杀的？”
七、密会
沈砚愣住了。
自杀？
怎么可能？
师父身体很好，武功也高，没病没灾的，为什么要自杀？
“你胡说。”沈砚的声音发冷，“我师父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得了绝症。”顾长风说，“他练剑练得太狠，伤到了心脉。大夫说，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不可能。”沈砚大吼道，“我师父身体一向很好。”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沈砚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师父生前最后几个月，确实常常咳嗽，脸色也不好。但他以为那只是受了凉，没当回事。
难道……是真的？
“就算得了绝症，那他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死，换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引出当年杀你师祖的凶手。”
沈砚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师祖难道真的是被人杀的？
“你是说，我师祖不是走火入魔死的？”
“不是，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顾长风摇头，“我追查了二十年，都没找到证据。你师父也同样查了二十年。”
“所以……我师父就用自己的死，设了一个局？”
“嗯。”顾长风盯着沈砚说道，“你师父知道，只要他一死，那个人一定会有所动作。只要他有所动作，我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沈砚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师父是自杀的？
他用自己的命，设了一个局？
那抱霜式……
“抱霜式是他自己刺的？”
“对，他练了一辈子抱霜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一剑。他算好了角度和力度，从左胸……自己刺进去的。”
沈砚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师父生前最后那段时间，总是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那时候，师父已经在准备死了。
“那本《霜刃谱》呢？”沈砚问，“是不是也和这个局有关？”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都知道了？”
“玄空大师告诉我的。”
“嗯。”顾长风点点头，“《霜刃谱》是饵。你师父故意放出消息，说他找到了《霜刃谱》，就是为了引那个人出来。”
“那……我师娘的墓里，真的有《霜刃谱》？”
“有，但那本秘籍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师父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就为了找出二十年前的真凶。
“那你呢？”沈砚看着顾长风，“你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顾长风苦笑了一下，“我是那个唱黑脸的。我派人追杀你，越狠越好。这样，那个人才会觉得我有嫌疑，才会放松警惕。”
“所以，你派七煞来杀我，都是假的？”
“铁面和柳扶风，是我的人。”顾长风说，“他们不会真的伤你。但七煞里，还有几个……不是我的人。”
那是谁的人？”
“这就是我要查的。七煞里有内鬼，说明那个人已经渗透进抱剑山庄了。”
沈砚看着顾长风，看了很久。
他想从顾长风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顾长风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坦荡。
“我为什么相信你？”沈砚问。
“你可以不信，明天，武林大会上，真相自会揭晓。”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那座坟。
“你师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冲动，容易被人利用。他让我看着你点。”
沈砚攥了攥拳头。
“我不冲动。”
“你还说不冲动？”顾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身一人就敢闯洛阳，当着全天下英雄的面要质问我。你这叫不冲动？”
沈砚没话说了。
“你师父没看错，你剑法很好，比我年轻时候强多了。但江湖不是光靠剑法就行的。你得学会动脑子。”
“用不着你教我。”
顾长风笑了笑。
“脾气也像你师父，一样的臭。”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月亮。
“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师父的坟，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 “我师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
“你知道是谁吗？”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有嫌疑的人，有五个。”
“明天武林大会，他们都会来。到时候，你自己看。”
八、大会
抱剑山庄很大。
正中央的演武场，能容下几千人。今天，这里挤满了人。
各大门派的掌门、帮主、寨主，带着各自的弟子门人，黑压压地一片。
沈砚站在人群里，苏晚在他左边，玄空在他右边。
“看见台上那几个人了吗？”苏晚压低声音说，“就是顾长风和各大门派的掌门。”
沈砚抬眼看去。
台上摆着一排椅子，中间坐着顾长风，左右各坐了四个人。
“左边第一个，是丐帮的鲁帮主。”苏晚介绍道，“第二个是武当的冲虚道长，第三个是峨眉的静玄师太，第四个是昆仑派的何掌门。”
“右边第一个，是少林寺的方丈玄慈大师，第二个是华山派的岳掌门，第三个是崆峒派的唐掌门，第四个是点苍派的柳掌门。”
“这八个人，加上顾长风，就是今天武林大会的九位主事。”
沈砚点点头。
九个主事。
按照顾长风的说法，杀害师祖的嫌疑人，极有可能就在这些人里面？！
有五个嫌疑人。
沈砚想起昨晚顾长风对他说的话。
究竟是哪五个？
他正想着，顾长风站了起来。
“各位英雄。”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承蒙赏脸，来参加此次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顾长风向着台下拱了拱手。
“这次大会，主要有三件事。”
“第一，商讨一下，今年的‘武林盟’怎么个玩法。第二，选新一届的武林盟主。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第三，查清楚，青霜剑裴玄的死，是怎么回事。”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裴玄的死，江湖上早就传开了，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
顾长风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裴兄是我的师兄。”顾长风说，"他的死，我很悲痛。有人说，是我杀了他。今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把话说清楚——裴兄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台下有人喊了一句。
“问得好。”顾长风说，“是谁杀的，我今天就要查出来。不但要查裴兄的死，还要查——二十年前，恩师清一道人的死。”
台下一片哗然。
清一道人？
那不是二十年前走火入魔死的吗？怎么又翻出来了？
“顾盟主。”左边坐着的武当冲虚道长开口了，“清一道人的事，都过去二十年了，怎么突然又提起来了？”
“因为我发现，家师不是走火入魔死的。”顾长风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有证据吗？”冲虚道长问。
“有。”
顾长风拍了拍手，两个人从台后走上来，抬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从家师的旧物里找到的。里面还剩下一点药渣。我找人验过了，里面有‘七日醉’的成分。”
“七日醉？”台下有人惊呼。
七日醉是一种剧毒，无色无味，人吃了，七天之后才会发作，死的时候和走火入魔一模一样。
“家师正好是在停药七天之后死的。”顾长风冷哼道，“这不是巧合。”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那是谁下的毒？”又有人喊。
“问得好。二十年前，能接近家师，又有机会给他下毒的，一共只有五个人。”
“哪五个？”
“第一个，我大师兄，裴玄。”顾长风说，“但裴兄已经死了，而且他也没有动机。”
“第二个，就是我。”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顾长风自己也是嫌疑人？
“我有没有动机？有。”顾长风说，“我想当盟主，我想得到《霜刃谱》。我有足够的动机杀师父。但是——”
他顿了顿。
“二十年前，我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孩子，能弄到七日醉这种毒药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师父的药里吗？”
“这……”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第三个。”顾长风没等他们想明白，继续说，“我师妹，林晚晴。也就是裴玄的妻子。”
林晚晴？
师娘？
沈砚屏住了呼吸。
“她是家师的女儿，按理说没有动机。”顾长风说，“但她有一样东西——《霜刃谱》的下落。据我所知，这本秘籍，家师一直是交给她保管的。”
“可是，她十年前就死了。”台下有人说。
“是啊，死了。”
“但她真的死了吗？”
台下一片寂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少林寺的方丈，玄慈大师。
“我的意思是，林晚晴的死，很可能是假的。她用假死，瞒过了所有人。”
“不可能。”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从台下的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一身白衣，面容清丽，但眼神很冷。
她纵身一跃，跳到台上。
顾长风看着那女人，瞳孔微微收缩。
女人站在台上，环顾四周。
“诸位英雄，我就是林晚晴。”林晚晴拱手道。
台下炸了锅。
林晚晴？裴玄的妻子？她没死？
沈砚也愣住了。
师娘？
他仔细看着那个女人。
和他记忆里的师娘不太一样——毕竟过了十年，他记忆里的师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而眼前这个女人，四十多了。
但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你真的是林晚晴？”冲虚道长问。
“如假包换。”
“那你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有人要杀我。”林晚晴冷声道，“我不死，那个人始终提心吊胆。”
“谁要杀你？”
林晚晴转过头，指向台上的一个人。
“就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她指的是——
点苍派的柳掌门，柳苍松。
九、真凶
柳苍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
“二十年前，就是你给我爹下的毒，是不是？”林晚晴盯着他，“后来你以为被我发现了，就想连我一起灭口，是不是？”
“血口喷人！”柳苍松气得发抖，“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晚晴冷笑一声，“当然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你当年写给我的信。”
“你在信里说，只要我把《霜刃谱》交给你，你就放过我。否则，就让我和我爹一样的下场。”
“你胡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是不是你写的，大家一看便知。”
林晚晴把信递给冲虚道长，“道长，您是武林前辈，您来看看，这笔迹，是不是柳掌门的？”
冲虚道长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笔迹……”他抬起头，看向柳苍松，“柳掌门，这笔迹，确实很像你的。”
“像不代表是！”柳苍松急了，“有人模仿我的笔迹！”
“什么人会模仿你的笔迹？他为什么要模仿你的笔迹？”林晚晴步步紧逼。
“我……我不知道！”柳苍松的额头全是汗。
“反正不是我！”
“是不是你，一查便知。”顾长风这时开口道，“柳掌门，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的清白，就不应该怕查。”
“我没怕！”柳苍松色厉内荏，“但你们不能凭空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很快便知分晓。”顾长风盯着柳苍松道，“柳掌门，我问你，二十年前，我师父死的前一天，你是不是去过青峰山？”
柳苍松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
“你去做什么？”
“我……我去拜访清一道长，跟他讨论剑法。”
“讨论剑法？”顾长风冷笑，“你堂堂点苍派掌门，千里迢迢跑到青峰山，就为了讨论剑法？而且，讨论完剑法的第二天，我师父就莫名其妙死了？”
“那……那只是巧合！”
“巧合？”
“那裴玄的死呢？他死前，你是不是也见过他？”
柳苍松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我没有。”
“没有？”顾长风拍了拍手，“带上来。”
台后，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是个小胡子男人，穿着点苍派的服饰，脸色苍白，腿都软了。
“柳掌门，这个人，你认识吧？”顾长风问。
柳苍松一看那人，心里一惊！
“赵……赵福？”
“看来柳掌门认识。”
顾长风说，“赵福是你的心腹，对不对？”
柳苍松咬着牙，没说话。
“赵福，你自己说。”顾长风看向那个小胡子，“裴玄的死，和柳掌门有没有关系？”
赵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在抖，“裴……裴玄是柳掌门让我杀的。”
“胡说！”柳苍松暴喝一声，一掌朝赵福天灵拍去。
掌风凌厉，显然是想杀人灭口。
“铛——”
一根禅杖横在赵福面前，挡住了柳苍松这一掌。
是玄空大师。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台上。
“柳掌门，这是何意啊。”玄空宣了声佛号，“让他把话说完嘛。”
柳苍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赵福，你继续说。”顾长风道。
“是……”赵福哆哆嗦嗦地说，“柳掌门说……裴玄找到了《霜刃谱》，让我想办法偷过来。偷不到，就杀了他，把书抢过来。”
“我跟踪了裴玄好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后来我被裴玄发现了，他说可以把书给我，但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用抱霜式杀了他。”
台下一片哗然。
“用抱霜式杀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敢。但他说，如果我不杀他，他就把柳掌门杀清一道人的事说出去，我没办法，只好……只好答应了。”
“可是我不会抱霜式。”
“他说，你就用剑从左胸斜下刺入，剑刺进去之后，就赶紧走，其他都不用管。”
“我刺了一剑就跑了。跑了之后我才想起来……我当时太紧张，那剑的位置，那角度……好像不致命。”
不致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顾长风问。
“意思就是。”有一道个声音从台后传来，“我还没死。”
一个人，从台后慢慢走了出来。
穿一身青色的长衫，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手里握着一把剑。
青霜剑？
不，不是青霜剑。青霜剑在沈砚手里。
这把剑更旧，更古朴。
是清一道人当年的佩剑——霜刃。
而这个人——
沈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师父？！”
十、师徒
台下炸开了锅。
裴玄？
他不是死了吗？
沈砚冲上台去，站在那人面前，上下打量。
真的是师父。
虽然瘦了很多，脸色也很差，但那眉眼、那气质，就是裴玄。
“师父……你……你没死？”沈砚的声音在抖。
裴玄看着他，笑了笑。
“傻小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那坟里的是谁？”
“是一具无名尸。”裴玄说，“从乱葬岗找的，跟我身形差不多。”
沈砚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师父死了，还为此伤心了好几个月。结果……师父没死？
他又气又喜，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这出戏演的就不像了。”裴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徒弟，你要是知道我没死，顾长风追杀你那出戏，就没人信了。”
沈砚扭过头，抹了把眼睛。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嗯。”裴玄点点头，“从我查出你师祖的死和柳苍松有关，我就开始计划了。”
他转过头，看向柳苍松。
柳苍松的脸，已经白得像死人一样。
“柳苍松，二十年前，你为了《霜刃谱》，害死了我师父。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证据。可是，你藏得太深了。”
“我没办法，只好用自己的命，引你出来。”
“你果然上当了。”
柳苍松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裴玄，你阴我！”
“我阴你？”裴玄冷笑，“你害死我师父的时候，怎么不说你阴他？”
“那是他自找的！”柳苍松吼道，“《霜刃谱》本来就是天下武学至宝，凭什么他一人独占？凭什么不让别人练？”
“就凭这是他的东西。”裴玄说，“他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想给。你为了一本书，杀了自己的结拜兄弟，你还是人吗？”
“结拜兄弟？”柳苍松哈哈大笑，笑得很疯狂，“他什么时候把我当结拜兄弟了？我武功不如他，地位不如他，连我喜欢的女人，也喜欢他！我凭什么不如他？”
“我就是不服！为什么我永远低他一头？”
裴玄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疯了，你的内心已经扭曲了。”
“我没疯！”柳苍松的眼神变得疯狂，“裴玄，你不是很厉害吗？来啊，跟我打一场！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抱霜式厉害，还是我的点苍剑法厉害！”
他“唰”地拔出剑，剑尖指向裴玄。
“师父，我来。”沈砚往前一步。
“不用。”裴玄拦住他，“这个人，我亲自解决。”
他拔出霜刃剑。
剑一出鞘，整个演武场的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分。
“柳苍松，今日我就为为师报仇，也替点苍松清理门户。”
“少废话！”
柳苍松大喝一声，一剑刺了过来。
点苍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一招一式，快如闪电。
但裴玄比他更快。
霜刃剑轻轻一格。
“当——”
柳苍松的剑，被格开了。
裴玄顺势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柳苍松急忙后退，避开这一剑。
“好快……”台下有人低声说。
这还是裴玄大病之后的速度。
如果是全盛时期呢？
“再来！”
柳苍松咬着牙，剑势一变。
三十六招点苍剑法，一招接一招，绵绵不绝。
剑光如同一张网，朝裴玄罩了过去。
裴玄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剑网快要落到他身上—— 他动了。
霜刃剑斜斜地刺出。
不快，很慢。
抱霜式。
和沈砚的抱霜式比起来，裴玄的这一剑，更慢，也更冷。
慢到柳苍松明明看见了，却躲不开。
因为他的全身，都被剑意锁住了。
寒意从剑尖涌出，冻得他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想躲，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噗——”
剑尖刺入他的左肩。
不致命。
裴玄拔剑，后退。
“第一剑！替我师父刺的。”
柳苍松捂着肩膀，脸色惨白。
“裴玄……”他咬着牙，“你别得意……”
“第二剑。”
裴玄又是一剑。
这一剑，刺在他的右肩。
“替我自己刺的。”
柳苍松的两条胳膊，都垂了下来。
剑握不住了，“哐当”掉在地上。
“第三剑——”
裴玄举起剑，对准他的胸口。
“为武林除害。”
“不要！”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从台下冲上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点苍派的衣服。
“裴大侠，剑下留人！”
年轻人“扑通”跪下，“求求你，给他一条活路……”
裴玄看着他，剑停在了半空。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晚辈柳云飞。”
“柳苍松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裴玄沉默了。
他看了看柳云飞，又看了看柳苍松。
柳苍松喘着气，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云飞……”他低声说，“别……别求他……”
“爹！”柳云飞哭喊着。
裴玄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了剑。
“柳苍松，你杀了我师父，本来该死。但你儿子还小，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从小没爹。”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废了你的武功，让你以后再也不能害人。你可服气？”
柳苍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服。”
裴玄伸出手，按在他的丹田上。
“噗——”
柳苍松喷出一口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武功，废了。
台下一片寂静。
忽然，有人鼓起掌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片雷鸣。
十一、霜刃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柳苍松被带回点苍派，各大门派也都派了人监督，确保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害人。
武林大会继续。
重新选盟主。
大家一致推举裴玄。
裴玄拒绝了。
“我年纪大了，也累了。”裴玄说到，“盟主这个位子，还是让年轻人来坐吧。”
大家又推举顾长风。
顾长风也想推，但裴玄瞪了他一眼，他没敢推。
最后，顾长风连任武林盟主。
大会结束那天晚上，裴玄把沈砚叫到了院子里。
月亮很好，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师父。”沈砚站在他身后，“你真的不当盟主？”
“不当。”裴玄叹了口气道，“当盟主有什么好的，一大堆烦心事。”
“可是……”
“没有可是。”裴玄转过头，看着他，“倒是你，有什么打算？”
“我？”沈砚愣了一下，“我没什么打算，还跟着您练剑。”
“练剑？”裴玄摇头，“除了练剑，就没想做点其他的？”
“那我能做什么？”
“你自己想。”裴玄抬头看着月亮，“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着练剑。”
沈砚想了想。
他想起了苏晚。
想起她说的，开间小药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师父。”
“我想……先出去走走。游历一番，看看沿途风景。”
“嗯，好。”裴玄笑了，“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沈砚。
沈砚一看封面，愣住了。
《霜刃谱》。
“这是……真的？”
“真的。”裴玄笑着说道，“我从你师娘墓里拿出来的。”
“你不是说要毁了它吗？”
“我是想毁了它，但后来我想了想，书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看书的人。柳苍松那种人，就算没有这本书，也会作恶。侠义之人看了，还能用来维护武林公道，行侠仗义。”
“就这么给我了？”
“嗯，你是我徒弟，不给你还能给谁。”
沈砚接过书，手有点抖。
“师父，你就不怕我练成之后，出去作恶？”
“你不会。我教出来的徒弟，心里有数。”
沈砚看着裴玄，心里暖暖的。
“对了，师父。”他忽然想起什么，“师娘呢？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裴玄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你师娘在江南等我呢。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就去找她。”
“师父，那我呢？”
“你？”裴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看着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沈砚笑了。
“谢谢师父。”
“谢什么。”裴玄笑着说，“走，喝酒去。你师叔那家伙，可藏了几坛好酒，今天非得让他拿出来不可。”
第二天，沈砚起得很晚。
昨晚喝了太多酒，头有点疼。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苏晚站在花池边，正在逗一只猫。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早啊。”沈砚走过去。
“早。”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酒醒了？”
“嗯。”沈砚挠了挠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哪儿？”
“江南。”
“我听说江南挺好的，想去看看。你呢？”
“我……”沈砚犹豫了一下，“我也打算到处走走。”
“哦。”苏晚低下头，继续逗猫，“那也挺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砚说：“那个……江南我也没去过。”
“要不……一起？”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好啊。”她笑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路上你可得保护我。”
“没问题。”沈砚也笑了，“我剑法很好的。”
“吹吧你。”
风一吹，花池里的花摇了起来。
猫“喵”了一声，跑了。
十二、尾声
三个月后。
江南，苏州。
一条小街上，新开了一家药铺。
药铺的老板是个年轻姑娘，长得很漂亮，医术也好。
药铺里还有个年轻伙计，背着一把剑，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有人来捣乱的时候，他一剑就把人打跑了。
有人说，那个伙计是个江湖高手。
也有人说，他是哪个大侠的徒弟，躲在这儿隐居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只知道，这家药铺的生意，挺好的。
这天晚上，收了铺，苏晚在柜台后面算账，沈砚坐在旁边擦剑。
“今天赚了多少？”沈砚问。
“不多。”苏晚头也不抬，“够吃饭的。”
“那就好。”沈砚把剑插回鞘里，“对了，我师父来信了。”
“都说了什么？”
“说他和师娘在杭州住下了，日子过得挺好的。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我们有空去杭州玩。”
苏晚抬起头，笑了笑。
“好啊，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们就去。”
“嗯。”
沈砚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
他心里忽然一动。
“苏晚。”
“嗯？”
“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你说……我们就在这儿，开一辈子药铺，好不好？”
苏晚放下手里的算盘，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
“好啊。”
沈砚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
桌子上，那本《霜刃谱》静静躺着，一页都没翻过。
有些东西，注定是用来放着的，不是用来练的。
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剑。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