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如水，秋凉似我心。
我抱着琵琶坐在石阶上，指尖拨过第三根弦时，忽然停了。庭院里桂花的香气正浓，可知道，那个人不会再从月洞门里走进来了。三年了。我数过，从那个秋天他翻墙送簪子，到如今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够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说话，够一棵桂树从开花到再开花，够我把《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唱段忘掉大半——却不够我把那个人忘掉。
我今晚是被新主人请来的。柳家老宅换了姓，新主人在城里做绸缎生意，听说当年柳府做寿请过戏班，便也学着风雅，中秋赏月要请个唱曲的助兴。班主接了帖子，一看地址就皱眉：“那宅子邪门，柳家老太太死后，三公子一去京城再没回来，宅子空了好几年。”我在一旁听见了，没吭声。班主又说：“你去吧，你当年在那唱过，路熟。”我低头收拾琵琶弦，手指在第四根上停了停，到底没把断了的弦换掉。
班主瞅我一眼，忽然冷笑：“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三年唱什么戏都魂不守舍。当年我就说过你，戏子攀高枝，摔下来最疼。你听听你上回唱的那句‘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你唱得跟哭丧似的，人家花钱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柳家那小子拿银子还你戏本钱那天，你就该把心收回来。你收回来了吗？你三年没唱过《牡丹亭》，你当我看不出来？”
我没答话，抱着琵琶出了门。
园子比我记忆中荒了许多。那架秋千还在，铁索锈得发红，木板朽了一半，斜斜垂着。粉墙塌了一角，断口处长满青苔。正厅前的月台石缝里钻出野草，有半人高。我想起第一次来那天，春光明晃晃的，满园的姹紫嫣红开遍，山茶、杜鹃、玉兰挤挤挨挨，连墙角那丛不起眼的牡丹都打了十几个骨朵。老夫人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胖胖的脸上堆着笑，说：“唱吧，唱整本，热闹。”班主赔笑说整本太长，怕老太太乏。老夫人摆摆手：“不长不长，我就爱听杜丽娘。”于是我扮上，水袖一甩，开口就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一句我唱得格外亮。因为我真的看见了那架颓了的秋千、半堵塌了的粉墙，心想这戏文倒像是替这园子写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唱着，眼睛扫过台下，老夫人打瞌睡，丫鬟们在嗑瓜子，只有回廊底下站着一个青衫书生，手里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忘了打开，就那么直愣愣盯着戏台。
我差点笑场。
二
后来他天天来戏班，戏班住在城东关帝庙后院，他一个柳家三公子，每天辰时不到就骑驴过来，驴拴在庙门口槐树上，人往里闯。班主拦他：“少爷，我们排戏呢。”他说：“我看排戏。”班主说：“排戏不让外人看。”他说：“那我学戏。”班主气得胡子翘：“你学哪门子戏？”他一本正经：“学柳梦梅。”
班主拿他没办法。他包了整月的包厢，一个人坐台下，看我们排《游园惊梦》。有一回我唱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一抬眼看见他在台下拿本子记，笔尖飞快地画着什么。散场后他托小厮递来一张笺纸，我展开看，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你唱‘停半晌、整花钿’时，是真在整花钿——左鬓第三朵珠花歪了半寸。” 末尾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瓣大小不一，像被风吹散了。
我没理他。可第二天排“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我对着后台那面模糊的菱花镜整了整鬓边珠花，故意把身段放得格外缓，眼角余光扫过去，台下那个人果然笑得像个傻子，笔都掉地上了。
班主骂我：“你成心是不是？”我把琵琶弦一拨：“我按本子走，哪句错了？”
班主哼一声：“哪句都没错。错的是你那双眼，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三
盛夏最热的那几天，他约我夜里看荷花。柳家后园有半亩荷塘，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我犹豫了半日，到底去了。换了件翠生生的裙衫，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去年唱《拜月亭》置的行头，没上过几回身。又偷偷在鬓边插了支八宝花簪，铜镀金的，街口首饰铺买来充样子，簪头镶的假红宝石在灯下倒也艳晶晶的。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想自己这是做什么，脸先热了。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走在曲桥上。荷花开得白花花一片，月光底下像碎银铺了满塘。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要是柳梦梅，你肯不肯做杜丽娘？”我低头踢着桥面上的青石子：“杜丽娘是死了才团圆的。”他愣住，随即认真道：“那我不让你死。”
我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眉目清朗，额角有汗，大概是走了急路。我忽然想起戏文里那句“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平日里在台上唱得字正腔圆，如今自己倒先替他害起羞来。我把脸别过去，没说话。他当我默许了，伸手来够我的手指，刚碰到指尖，我缩回手，他扑了个空，差点栽进荷塘里。我笑出声，笑声惊起一只夜鹭，扑棱棱掠过水面飞走了。
四
秋天他就要去京城赶考了。
临行前夜，他翻墙进戏班后院。围墙不高，但他爬得笨手笨脚，裤腿上蹭了一片青苔，落地时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到我窗下敲窗。我推开窗，他站在月光里，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塞进我手里。打开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牡丹亭，花瓣卷得精细，一看就不是街口首饰铺的货色。他说：“我娘压箱底的，她年轻时戴过。我偷出来的。”我攥着簪子，指甲掐进掌心：“你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怎么办？”他急了：“我提起！我自己提起！”我伸手捂住他的嘴，手心碰到他嘴唇，滚烫的。
他说：“等我中了回来，我就跟母亲说。她最疼我，准的。”我说：“你要是中了，就该娶尚书家的千金了。”他说：“我要是变心，就让我——”我捂住他嘴不放，半晌才松开：“别起誓，戏文里起誓的都没好下场。”
他走那天，我没去送。戏班照常排新戏，我唱《琴挑》，唱错了两回。班主瞪我，我低头调弦，把那根断了的第四弦换了新的，可新弦发涩，怎么调都不对味。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腊月里听说柳家三公子中了，二甲进士，授了官职。戏班的人当闲话说，我在一旁剥花生，手一抖，花生滚了一地。班主看了我这边一眼，没说什么。
开春的时候，京城来信了。柳家三公子与吏部侍郎的小姐定了亲，来年开春完婚。信是柳府下人传出来的，说是老太太亲自定的，三公子没反对。戏班正好巡演到京城，班主说：“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去。班主说：“不去就不去，别哭。”我说我没哭。可那晚我在客栈把琵琶弦全拆了重上，上了拆，拆了上，折腾到天亮。
我还是托人递了帖子，说当年在府上唱过堂会，如今到京城演出，想登门问安。帖子递进去，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来了个小厮，递给我一包银子，说：“三公子说了，当年那些戏本钱，连本带利还清。”我掂了掂那包银子，沉甸甸的，够戏班吃半年。
班主冷笑：“我说什么来着？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你当他是真心，他当你是路边的野花。你当那些戏文里的痴情都是真的？那都是编给台下的傻子看的。你也算唱了半辈子戏的人了，怎么还把自己唱进去了？”
我把那支白玉簪当了，换了三天的酒。醉里我倒想起初见那日，满园的姹紫嫣红开得正好，如今想来，竟似都付与了断井颓垣。
五
后来戏班散了。班主年纪大了，嗓子塌了中音，唱不了主角，带着几个老伙计回了老家。临走在城门口回头看我，想说句软话，到底没说，只摆了摆手：“往后自己长眼。”我留在京城，在城南小戏园子里搭班，唱些《思凡》《下山》的折子戏，混口饭吃。有一回唱《牡丹亭》，唱到“赏心乐事谁家院”，台下有人叫倒好，说唱得没魂。我下台把妆卸了，对着镜子坐了半宿。
再后来，听说柳家老太太过世了。又听说那宅子卖了。我辗转回到这座城里，在城东开了个小茶馆，卖茶也卖唱，客人点什么我唱什么，就是不唱《牡丹亭》。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唱，我说嗓子坏了，唱不了杜丽娘的尖音。客人不懂什么叫尖音，也不追问。
今夜又被请到这座宅子。新主人在月台上摆了酒席，请的都是城里有头脸的商人，赏月吃蟹听曲子。我坐在当年他站过的回廊底下，弹的却不是《牡丹亭》。
“爱如牡丹盛开，心似长亭冷清。”我唱自己写的词，台下那些新贵人们觥筹交错，没几个人在听。有个胖商人喝高了，拍着桌子叫：“唱个荤的！唱个《十八摸》！”我没理，接着唱：“繁华褪尽后谁与我醉花荫。”
倒是墙角一丛野牡丹还开着。这园子荒了这么久，没人照管，它倒开得不管不顾，白的粉的挤成一团，倒真是“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了。
忽然有个小丫鬟跑过来，说门口有位客官，听见琵琶声非要进来。新主人皱眉：“什么人？”丫鬟说：“不认识，穿着旧青衫，头发都白了一半。”新主人摆手：“打发走打发走。”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往月洞门看。
一个青衫身影站在门底下。月光照着他半边脸，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支出来，鬓边果然有了白发。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都发黄了，边缘毛毛的，折了好几道。
我没动。他也没动。满院的喧哗好像忽然退远了，只剩下我怀里那把琵琶还嗡嗡地响着余音。
六
新主人看见两人对望，觉得不对，站起来问：“这位爷是？”青衫客不看他，只看我，开口嗓子有些哑：“我来听曲。”新主人说：“我们这请了角儿，不接散客。”他说：“我付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看也不看放桌上，眼睛还盯着我。
我终于开口：“让他进来吧。我认识。”
新主人讪讪坐下。他走进来，脚步有些跛，像是走急了崴了脚。走到我面前，把那张黄纸递过来。我接了，展开看。是当年那张工尺谱，纸上还画着歪牡丹，花瓣都被摩挲得快看不见了。牡丹旁边新添了一行字，墨色很新，字迹比当年潦草：
官可以不做，亲可以不订。我请了长假，一路南来，只怕你已经不在。
我攥着纸，半晌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牡丹亭，我当掉的那支。他说：“我赎回来了。跑了城里七家当铺。”
我终于开口，嗓子发紧：“你不是订婚了吗？”
他说：“订了。又退了。”
“你娘定的，你说退就退？”
“我娘去年没了。临走前她跟我说，她知道我不乐意，当年定亲是怕我在京城没人照应，如今她走了，让我自己拿主意。”他顿了顿，“我拿的第一个主意，就是辞官。”
我愣住：“你辞官了？”
“请了长假。要是找不着你，我就回去接着做。要是找着了——”他看着我，眼睛还跟当年一样直愣愣的，“就不回去了。”
台上新请的琴师不知深浅，这时候拨了个《牡丹亭》的过门。我回头瞪了一眼，琴师吓得停了手。满院的人都看过来，胖商人酒醒了一半，筷子举在半空。
我把琵琶搁下，站起来。月台上灯笼晃得厉害，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夜里，他翻墙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到她窗下，也是这个笨样子。
“你可知我为什么今晚在这？”我问。
“不知道。”
“新主人请我来，是因为当年我在你这园子里唱过堂会。班主说这宅子邪门，柳家三公子一去京城再没回来。”
我顿了顿，“我说我来。我想看看你回来没有。”
他喉咙动了动。
我把那张黄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又把白玉簪拿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牡丹亭的花瓣上磕了个小口，是当铺伙计没轻没重碰的。我拿指甲刮了刮那个小口，忽然笑了一下。
“磕了。”
“我赔你新的。”
“你拿什么赔？官都辞了。”
“我还有几亩薄田，够吃饭。”
我没接话，把簪子插回头上，转身把琵琶抱起来，手指搭上弦。台下胖商人回过味来，拍着大腿叫：“好！这出戏好！比《牡丹亭》还曲折！”新主人也站起来打圆场：“既如此，添副碗筷，一起赏月！”
我没理他们，低头拨弦。弹的却是《牡丹亭》里“惊梦”的过门。三年没碰的曲子，手指头倒没忘，一个音一个音往外淌。
我张了张嘴，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到“断井颓垣”四个字，声音忽然断了。我把琵琶往石阶上一搁，站起来，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走吧。”我说。
他愣住：“什么？”
“我说你走吧。”我没看他，眼睛盯着墙角那丛野牡丹，“你订了亲又退了，你辞了官又请长假——你当这些都是唱戏呢？唱错了重来一遍？我等你三年，等来一包银子。你现在又跑来说找着了就不回去，你让我怎么信？你当年走的时候也说回来就跟你娘说，你说了吗？”
他脸白了：“我娘她——”
“你娘定亲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中了进士那会儿为什么不退亲？非要等你娘没了你才来退，你退给谁看？”我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当我是什么？你唱本里的杜丽娘，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翻出来唱一出？”
满院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胖商人的筷子“啪嗒”落在桌上。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你说得对。我那年该说的没说，该退的没退。我娘定亲的时候我点了头，我想着先应下来，回头再慢慢想办法。后来一年拖一年，我娘身子不好，我不敢气她。再后来她没了，我才——”他停了停，“我知道我混账。所以我辞了官来，你骂我打我，我都受着。可你得让我把话说完。”
我没吭声。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个旧荷包，褪了色，边角磨得起毛。他倒出来，里面是一张叠得小小的纸，展开来，是当年我唱《惊梦》的工尺谱，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抄的，连我唱错的那个音都标出来了，旁边批着：“此处她故意改的，好听。”
“这三年我天天揣着。”他说，“我抄了三十七遍，这是第一遍。后面三十六遍都烧了，就留了这一张。我怕我哪天忘了你唱错的那个音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白玉簪攥紧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曲桥边上。荷塘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水面浮着几片荷叶，早枯了，卷着边。
“你抄三十七遍有什么用？”我说，“你该在你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你不乐意。你该在定亲之前就跑回来。你该在写那封信的时候就辞官，不是拖了三年。”我把簪子举起来，“这个，我当了三吊钱。三吊钱，够我吃三天酒。三天酒喝完，我就当你死了。”
手一扬，簪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月光在簪头的牡丹上一闪，没了。荷塘里“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水里那轮月亮晃碎了。
他没动。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我转过身，把琵琶抱起来，重新坐回石阶上。手指搭上弦，接着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稳得很，一个字都没抖。
新主人站起来想打圆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胖商人把酒壶放下，叹了口气。满院子的人站着坐着，谁也没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台上灯笼换了一根蜡，久到月亮从廊檐这头走到那头。最后他弯腰，把地上那张抄了三十七遍的工尺谱捡起来，叠好，揣回荷包里，转身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底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抬头。
手指在琵琶弦上滑过一个音，是“惊梦”里柳梦梅的唱段，弹的是男角的调。
他抬脚跨出了月洞门。青衫的影子在粉墙上晃了晃，没了。
我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按在弦上，余音慢慢散了。庭院深深，寂寥风景。墙角野牡丹被风吹落了两片花瓣，飘飘悠悠落在我膝头的琵琶上。
我把那两片花瓣拈起来，看了看，扔进荷塘里。
花瓣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水里那轮月亮已经重新圆回去了，花瓣飘过去，又把它晃碎了一回。
我抱着琵琶站起来，跟新主人欠了欠身：“曲唱完了。告辞。”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我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硌了一下。低头看，是支铜镀金的八宝花簪，假红宝石磕掉了一颗，是我当年戴的那支，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袖子里掉出来了。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不怎么凉。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簪子揣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照着我来时的路，也照着他去时的路，两条路在月洞门外头岔开，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谁也没回头。
夜幕下，风带来远处深巷里男人的咏唱声。
月光如水 秋凉似我心
寻寻觅觅不见熟悉的身影
琵琶声声 流水行云
独自回到当初的梦境
牡丹亭 牡丹亭
梦里相遇一片倾心
爱如牡丹盛开 心似长亭冷清
繁华褪尽后谁与我醉花荫
爱如牡丹盛开 心似长亭冷清
繁华褪尽后谁与我醉花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