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行，离了吧！”
皇帝看着我俩满脸淤青，揉了揉眉心。
昨夜新婚，我拽着沈重山的头发，他咬着我的胳膊，
一路从喜床滚到前院，硬生生把青砖砸碎了三块。
全京城都以为我们血海深仇，我俩却同时猛地站起身：
“不行！”
皇帝懵了。
废话，太祖遗训，新婚满月和离者，那三万两皇室新婚补贴要双倍奉还。
我死死掐住沈重山腰间的软肉，他反手捏断了我的珠钗。
我们相视冷笑，这婚谁先提离，谁就是那个破产的冤大头。
01
我嫁进镇北侯府的头一晚，把沈重山的脸打肿了。
他也没客气，一把扯断了我的红盖头，连带着扯掉半串珠花。
珠子噼里啪啦落在青砖地上，喜婆吓得瘫在门槛边，嘴里的吉祥话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起因是那封信。
拜完堂，喜娘把我塞进新房，沈重山坐在桌案前头也不抬。
我掀了盖头想找水喝，一扭头就看见他手底下压着一张纸，笔墨还没干。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温若柔。
温若柔，太常寺卿的嫡女，沈重山退了亲的前未婚妻。
皇帝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整个京城都知道沈重山要娶温若柔。
旨意下来之后，温家姑娘“抱病”在家躺了三个月，沈重山在校场把木桩劈断了七根。
我顾昭宁算什么？
永安侯府的嫡女，母亲走得早，父亲续了弦，嫡母管家继母掌钱，我在自己家里连张好椅子都抢不到。
皇帝赐婚的旨意砸到我头上的时候，继母笑得比我出嫁那天还开心。
我认了。
嫁谁不是嫁，侯府门第高，我爹的生意能借上劲，这笔账划算。
我唯一的要求，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可沈重山在新婚夜给前未婚妻写信，这叫面子上过得去？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纸被我攥在手心：
“沈重山，你要脸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把信还我。”
“还你？”我笑了，
“你在新房里给别的女人写信，你让我还？”
他站起来伸手要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扬，信举过头顶。
他比我高一个头，胳膊比我长，伸手就够到了纸的边角。
我死死攥着不松手，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他脸色沉下来。
我脸色更沉。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我拽了他的头发，他扯断了我的珠钗。
我踹了他一脚，他一个没站稳带着我一起撞翻了桌案。
红烛倒了，喜酒洒了一地，花生和红枣滚得满屋子都是。
喜婆尖叫着跑出去喊人。
我们从新房打到院子里，从院子打到前厅。
我咬了他胳膊一口，他把我按在柱子上，我膝盖顶上去，他闷哼一声松了手。
下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敢上前，管家跪在地上喊
“大少爷住手”
“少夫人住手”，嗓子都劈了。
沈重山捏着我的手腕，我扯着他的衣领，两个人都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
皇帝是被太监从龙床上叫起来的。
我和沈重山被押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穿着寝衣坐在龙椅上，眼皮耷拉着，看了我们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揉了揉眉心。
我左边脸肿了一块，右手指节破了皮。
沈重山好不到哪去，嘴角淤青，袖子撕了半边，胳膊上一排牙印。
皇帝盯着那排牙印看了很久，开口了：
“朕赐的婚，你们就这么过的？”
沈重山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皇帝的手指敲了敲御案，声音不大，砸在安静的大殿里一下一下的。
“实在不行，”他说，
“离了吧。”
我猛地站起来。
沈重山同时站了起来。
“不行！”
我们异口同声。
皇帝愣住了。
我扭头瞪沈重山。他也扭头看我。
两个满脸淤青的人在金銮殿上对视，谁都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皇帝往后靠了靠，神情从困倦变成了微妙的兴味。
“哦？”他拖长了声调，
“说说理由。”
我张嘴。
沈重山比我快了一步：“臣遵旨成婚，旨意未撤，不敢违逆。”
好一个冠冕堂皇。
我咬了咬牙，跟上：“臣妇附议。”
皇帝看看他，看看我，笑了一声：
“行，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他摆手让我们退下。
出了宫门，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沈重山走在前面，步子大，不等我。
我跟在后面，手心还在疼。
不能离。
不是因为什么旨意。
是因为三万两。
02
太祖年间定下的规矩，皇帝赐婚的人家可以领三万两安家银。
银子领了，婚也拜了。
但太祖还写了另一条，新婚满月之内和离者，三万两双倍奉还。
六万两。
我爹全部家底掏空了也凑不出六万两。
沈家侯府的排场大，里子早就空了，更拿不出来。
所以不能离。
谁先提离，谁就得背这六万两的窟窿。
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第二天一道口谕送到侯府，“和睦令”。
太监站在正厅里，尖着嗓子念：
“着沈重山、顾氏，新婚满月之内同院而居，同进同出。若再生事端，罚银翻倍。”
翻倍就是十二万两。
我站在厅里听完，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重山站在我旁边，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那块乌了一片，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太监走了。
下人们散了。
孙老夫人从后堂转出来。
我得叫她一声二叔母。
沈重山的亲娘去得早，二房的填房孙氏在府里掌了十几年中馈，里里外外一把抓。
她笑盈盈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哎哟，新妇头一天就让夫君挂了彩，这规矩可不好。”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里外外二十来个下人全听见了。
我看着她。
她保养得当，四十来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出头，笑起来慈眉善目的，说出来的话带着刺。
我也笑了：“二叔母说得是。下回我注意，打脸不打嘴角，免得抹药麻烦。”
她笑容僵了一瞬。
下人们低头憋笑。
孙老夫人还想说什么，沈重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不多不少，正好挡在我前头半个身位。
他没看我，看着孙老夫人，声音平平的：
“我的脸，不劳二叔母操心。”
孙老夫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甩袖子走了。
我盯着沈重山的后背。
他替我挡了？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别多想，她骂你就是骂我没管好家，我替自己说话。”
“谁多想了。”
我翻了个白眼。
和睦令规定同院而居，沈重山原来住的正院东厢腾出来给我。
中间一个天井，东厢住我，西厢住他，直线距离不到三丈。
搬东西的时候我路过他屋子，门半开着，我瞥见桌上那封信已经不在了。
撕成两半的信。
他收起来了还是扔了？
不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进了东厢。
屋子是现收拾的，还算干净。
嫁妆在角落堆着，大大小小七八口箱子，继母打点的，面上好看，里头塞的都是凑数的东西，压箱银只有二百两。
二百两，在京城够活三个月。
我坐在床边，把头上仅剩的半串珠花摘下来，搁在枕边。
这是亲娘留给我的。
另外半串在新婚夜被沈重山扯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我一颗都没捡回来。
门被敲了三下。
我没应声。
沈重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明天辰时宫里有朝贺，和睦令规定同进同出，迟了算你的。”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我躺下来，盯着帐顶。
嫁进来第一天，打了一架，进了一趟宫，得罪了二叔母，领了一道枷锁。
三万两。
六万两。
十二万两。
我顾昭宁这辈子就值这个价。
行。
一个月，撑过去就行。
外面天亮透了，我闭着眼听到院子里沈重山在咳嗽，一声两声，压着嗓子，闷闷的，像怕吵到什么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关我什么事。
03
同院第一天，我用墨汁在天井的青砖上画了条线。
东边我的，西边他的。
沈重山出来看到那条线，站在线的西侧，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过线一寸，”我蹲在线这头擦手上的墨，
“我削你。”
他抬眼看我，嘴角那块淤青已经从乌紫变成青黄色了：
“怕的该是你。”
我站起来，拍拍手：
“试试。”
他没试。
转身回了西厢，门关得很响。
白天还算太平。
他出门会客，我在屋里清点嫁妆。
和睦令说同进同出，但没说每时每刻得粘在一块，只要在外人面前一起露面就行。
真正的麻烦从入夜开始。
晚饭是分开吃的。
孙老夫人派厨房送来的饭菜，他的四菜一汤，我的两菜一碟咸菜。
我看了一眼那碟咸菜，没吭声，就着白粥吃完了。
不就是下马威，我从继母手里吃了十几年，不差这一顿。
掌灯之后，天凉下来。
我洗了脸准备睡觉，掀开被褥的时候愣了一下。
棉被是薄的。不是普通的薄，是抽了棉絮只剩两层布面的那种薄。
九月底的京城，夜里已经冻手了。
我去摸褥子，也是薄的。
丫鬟是孙老夫人拨过来的人，我指着被褥问她：
“这谁换的？”
丫鬟低着头，声音很小：
“回少夫人，库房今年的棉被还没发下来，暂时只有这些。”
鬼话。
沈重山那边暖炉都点上了，我这头连棉被都没有。
我看了丫鬟一眼，笑了笑：
“行，下去吧。”
她退出去了。
我把门闩插上，裹着薄被躺下来。
冷。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把被子缩紧了，膝盖蜷到胸口。
半个时辰之后，我还是冷。
鼻子开始发酸，连打了三个喷嚏。
忍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身上忽然沉了一下，一股带着皂角味的热气盖了上来。
我猛地睁眼。
一件大氅搭在我被子外面，黑色的，厚实，还带着体温。
沈重山站在床边，手已经收回去了，转身往外走。
“沈重山。”
我坐起来，抓起大氅扔了过去，砸在他后背上。
他停下脚步，弯腰捡起来，转身走回来，又盖在我身上。
我又扔回去。
他又盖上来。
第三次我一把捏住大氅的领口，瞪着他：
“沈重山你有病！”
他没松手，我没撒手，两个人拉扯间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下巴上一道细小的旧疤。
他低头看我，我仰头瞪他。
谁也没先放开。
最后他把大氅连带着人一起往床上按了回去，手撑在我两侧，声音很低：
“嫌吵。你打喷嚏的声音跟驴叫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膝盖顶了上去。
他闷哼一声松手退开，门关上了。
大氅还在我身上。
皂角味裹着我，带着点淡淡的药味。
我骂了一句，翻身面朝墙壁。
那条线早就不知道被谁踢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枕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半串珠花。
新婚夜掉的那半串，一颗珠子不少，用红绳重新串好了搁在枕边。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穿衣裳的时候我发现脖子上有一道红痕，衣领高一点就能遮住。
我系好领口，对着铜镜照了照。
遮住了。
出门的时候沈重山已经站在天井里等着了。
他穿了件深色的圆领袍，领口系得很严。
我走过那条墨线的残迹，站到他旁边：
“珠花谁捡的？”
他往前走，没回头：“不知道。”
我跟上他的步子：“你屋里地上捡的。”
“哦。”
“谢都不用说？”
他停下来看我一眼：“你谢我大氅了？”
我噎住了。
他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磨牙。
出院门的时候，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迎面走来，见了我们行了个礼：
“沈少爷，这是温府送来的糕点，温姑娘特意嘱咐的，说少爷要按时用药。”
食盒外头绑着一张素帕，帕子角绣了朵兰花，帕上压了张卡片，字迹娟秀：
“重山哥哥，天凉了记得按时用药，若柔记挂。”
我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重山哥哥。
记挂。
我看向沈重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那张卡片，目光沉了沉。
我把卡片折了两折塞回食盒里，拎起食盒，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打开盖子。
院里养的那条黄狗闻着味凑过来了。
我把糕点一块一块掰碎，摆在狗面前。
黄狗吃得摇头摆尾。
丫鬟张着嘴不敢说话。
沈重山站在原地，看了我片刻。
我站起来拍拍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
“你那个前未婚妻的糕点做得一般，狗都不太爱吃。”
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04
温若柔来的那天，穿了一身月白素衣，眼眶红着，帕子攥在手里绞了又绞。
孙老夫人亲自把她迎进正厅，拉着她的手心肝肉地叫，连茶都是用府里最好的白瓷盏盛的。
我坐在侧座喝粗陶杯里的茶，看着这场戏开锣。
温若柔一进门就盯上了沈重山，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掉，嘴唇抿了抿才开口：
“重山哥哥，我听说你受伤了，我好担心。”
她伸手去握沈重山的手。
沈重山没躲，也没应。
孙老夫人在旁边帮腔：
“若柔这孩子心善，从小跟重山一起长大，感情深着呢。要不是圣旨赐婚，这侯府的门该是她进的。”
这话说得好，当着正室的面夸前未婚妻，当着新妇的面说她本该是主人。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很。
满屋子的人看过来。
我笑了一下：
“二叔母说得对，感情深。
不过温姑娘没进这个门，那就是外人。
外人握我夫君的手，按我娘家的规矩，得赔一匹绸缎。”
温若柔的手僵在半空。
孙老夫人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我说得不够清楚？那我换个说法。
本朝婚律第七条，已婚男子与外女私相授受，杖二十。
二叔母要不要帮重山脱了衣裳，让大伙儿验一验，看看这手握了没有？”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若柔的手缩了回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哭得梨花带雨：
“顾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关心重山哥哥的身子。”
我点头：“关心可以，隔着三尺远关心，嘴上关心，写信关心，都行。动手动脚的关心，不行。”
温若柔哭得更凶了。
孙老夫人拍桌子站起来：
“你一个新妇，连长辈的客人都容不下，这是什么规矩！”
我转头看她：“二叔母的客人，该在二叔母的院子里待着。正厅是长房的地盘，长房的规矩，我说了算。”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和睦令的抄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皇帝命我与沈重山同院而居，府中事务由正室主理。
孙老夫人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温若柔拿帕子捂着脸，转身往门外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重山一眼，眼泪汪汪的：
“重山哥哥，你都不帮我说一句话吗？”
沈重山从头到尾没吭声。
他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温姑娘，”他说，
“路滑，慢走。”
温若柔彻底哭崩了，跌跌撞撞跑出了正厅。
孙老夫人追了两步，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子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我和沈重山。
我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粗陶茶喝了一口。
凉了。
沈重山看着我，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冷，但也没多热。
他开了口：“婚律第七条你倒背如流。”
我放下杯子：
“嫁过来之前，我把能用得上的律法都背了一遍。”
“防谁？”
“防所有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包括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他没接这话，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背得不错。”
我愣了一瞬。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正厅。
我坐在空荡荡的厅里，手指摸着粗陶杯的杯沿，凉的。
温若柔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我耳朵尖。
她说：“等着瞧。”
我笑了。
等着就等着，我顾昭宁还没怕过谁。
05
当夜沈重山破天荒主动开了口。
我在东厢对着账本算嫁妆，他推门进来，没打招呼，直接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
我头也不抬：“过线了。”
他没理会：“那封信。”
我手里的笔顿住。
那封信，新婚夜撕成两半的那封。
他说：“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放下笔，合上账本，看着他：
“我不想听。”
他抿了一下嘴，没再说。
两个人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
灯芯燃得不稳，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我先扛不住了，不是因为那封信，是因为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接这门亲事？”我问。
他没立刻答。
我等了几息，他开口了：“你呢？”
“我问你。”
“你先说。”
又来了，每次都让我先说。
我磨了磨牙：“顾家需要侯府的门第，我爹的商路要是没有一个靠山，用不了三年就会被官府盘剥干净。”
我说得干脆，没什么好藏的。
他听完点了下头：“侯府需要顾家的银子。”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比我还直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二房掌中馈十三年，每年的进项有三成流进了二房的私库。
侯府的田庄、铺面，账上还有，实际上已经被典了一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么大的亏空？
他回过头：“你嫁妆里那二百两压箱银，比侯府库房的现银还多。”
我一时没接上话。
堂堂镇北侯府，账上现银不到二百两。
他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
“三年的账，我一笔一笔查的。二房每年吞多少，转给谁，我都有数。”
我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
数目触目惊心。
田产、铺面、库银、首饰、布匹，事无巨细全列着，旁边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
我合上册子看他：
“你查了三年，为什么不动手？”
“证据不够。”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而且我一个人扛不住二房和她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
“谁？”
他没说。
我没追问。
夜深了，窗外虫鸣断断续续。
我把册子推回去：“你给我看这个，想让我帮你？”
他收起册子：“你是正室，中馈早晚要接。这本账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我叫住了他：“沈重山。”
他回头。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二房那个老虔婆给我薄被穿小鞋，这口气我自己要出。”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随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盯着油灯的火苗发呆。
利益捆绑。
他需要我的钱和我的脑子，我需要他的门第和他的拳头。
这桩婚说到底就是一笔买卖。
可买卖归买卖，我脑子里老是闪过昨夜的画面，大氅盖上来的重量，皂角味，还有他撑在我两侧时候压低的嗓音。
我使劲晃了晃头。
不想了。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报：
“少夫人，孙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后日要办赏花宴，请了温府和京城各家夫人来认识新妇。”
认识新妇。
明摆着是要当众给我难堪。
我把账本翻开，重新提笔。
行。
赏花宴是吧。
那就赏。
06
赏花宴那天，我特意挑了件石榴红的褙子，颜色压得住场面。
刚到花厅门口，我就看见温若柔站在孙老夫人旁边，身上穿的也是石榴红。
一模一样的色，连领口的绣纹都相似。
京城各家夫人三三两两坐着喝茶，目光在我和温若柔身上来回扫。
谁都看得出来，撞色是故意的。
孙老夫人笑盈盈迎上来：
“哟，新妇来了。若柔来得早，已经帮着张罗了半天了。”
温若柔低着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顾姐姐，我不知道你也穿红，早知道我就换一身了。”
我走过去坐下，倒了杯茶：
“没事，你穿着好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发火。
好戏在后头。
茶过三巡，温若柔端着茶盏走到我跟前，弯腰给我续茶。
手一抖，整杯茶泼在了我裙子上。
滚烫的。
我吸了口气，腿上一片濡湿。
温若柔捂着嘴：“哎呀，姐姐对不起，我手滑了！”
各家夫人有的捂嘴笑，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
孙老夫人站起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心疼：
“新妇裙子脏了，不如先回房换一身？宴上的事我和若柔替你张罗。”
让我走，她们留下来当主人，这花厅就成了温若柔的主场。
我没动。
我端起桌上的酒壶，往自己裙子的另一半浇了下去。
酒液顺着布料洇开，左边茶渍右边酒渍，对称得很。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放下酒壶，理了理袖口：
“两边对称了，好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温若柔面前，拉起她的手，指着她袖口沾的泥点子笑了笑：
“温姑娘这衣裳也脏了，我帮你。”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一壶凉茶从她袖口浇到前襟。
温若柔尖叫了一声，往后跳了两步。
孙老夫人拍桌子：“顾氏！你疯了！”
我放下茶壶，坐回椅子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二叔母方才说了，脏了就该换。温姑娘请吧。”
花厅里静了三息。
有个年轻夫人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拿杯子挡住了嘴。
温若柔的眼泪哗就下来了，捂着湿透的前襟不知道是走还是留。
就在这时候，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重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温若柔湿透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是一碟桂花酥饼，热的，还冒着气。
“昭宁，你爱吃的。”
满厅的人都听见了。
他叫的是昭宁。
不是顾氏，不是少夫人，是名字。
孙老夫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温若柔站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嘴唇抖了抖，转身跑了出去。
我拿了一块酥饼咬了一口，抬头看沈重山：
“你怎么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路过。”
路过提着食盒进来，鬼才信。
但我没拆穿他。
酥饼是甜的，桂花味很浓。
我又咬了一口。
07
赏花宴还没散，孙老夫人坐回主位，脸色铁青地喝了口茶，开口了。
“说起来，府里这几年用度确实紧。
新妇进了门，按理该添些嫁妆充进公中。”她看着我，笑得温和，
“顾家是做生意的，想必嫁妆丰厚？”
话里话外的意思，嫌我商户出身，顺便敲一笔银子。
各家夫人的目光又聚过来了。
我放下酥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二叔母说用度紧，那我倒想请教一件事。”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不多不少五页，昨夜连夜照着沈重山那本账册抄的，关键数目一个没落。
我站起来，走到厅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宣和十四年秋，侯府名下城南田庄三百亩，账上记的是歉收折银八百两。
实际产粮四千石，折银三千二百两。
差额二千四百两，走的是二房的私账。”
孙老夫人的茶杯顿在嘴边。
我翻到第二页。
“宣和十五年春，侯府西街绸缎铺子三间，账上记的是亏本转让，实际转给了孙家表亲，转让银子一两没进公账。”
厅里开始有人倒吸凉气。
第三页。
“宣和十六年冬，侯府库房盘点，账上登了六十匹贡缎。
实际入库二十匹，剩下四十匹在温府的嫁妆铺子里卖着呢。”
我抬头看了孙老夫人一眼：
“这四十匹贡缎的事，温姑娘知道吗？”
孙老夫人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手指攥着杯子在发抖。
“你，你从哪弄来的！”
“侯府的账本在侯府的库房里。”我把纸收回袖中，
“我是这府里的正室，查自家的账，不犯法吧？”
各家夫人面面相觑，坐都坐不稳了，有两个已经在使眼色准备告辞。
孙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
“你一个商户女，嫁进来才几天就翻旧账，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这时候沈重山放下了茶杯。
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过去了。
他没看孙老夫人，目光落在花厅门口。
温若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门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重山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温姑娘叫谁？”
温若柔愣住：“什么？”
“方才在门口，你喊了一声重山哥哥。”他抬眼看她，
“在我府上，只有我夫人能叫我的名。”
温若柔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嘴张了张，眼泪又涌出来，转身跑了。
这回跑得干脆，连回头都没有。
孙老夫人追了两步没追上，回过头瞪着沈重山：
“重山！你怎么能这样对若柔！”
沈重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走到我旁边站定。
他没看孙老夫人，只说了一句：
“赏花宴散了。二叔母回去歇着吧。”
孙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一甩袖子走了。
花厅里客人们走得飞快，出门的时候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看戏还精彩。
人散尽了。
我和沈重山站在满桌残席当中。
他低头看我：“账本上的数你全记住了？”
我拍了拍袖子里的纸：“抄了一宿。”
他沉默了一息：“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查了三年的账，我一夜就能念出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当夜，孙老夫人院里灯亮了一整晚，二房的管事被叫进去又撵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
第二天早上，府里换了三个管事。
我站在天井里刷牙，沈重山从西厢出来，脖子上缠了条新布条。
我没问他为什么缠布条。
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今天领口系得比昨天还高。
黄狗蹲在院子角落啃骨头，看了我们一眼，摇了摇尾巴。
08
太平日子没过三天，刀就扎过来了。
那天早上我在厅里理账，沈重山在校场练拳，一个管事连滚带爬跑进来：
“少夫人！出大事了！老爷被押进大理寺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墨洇了一团。
“说清楚。”
管事上气不接下气：
“永宁郡王世子赵衍在早朝参了顾家一本，说顾家商队走私盐铁，大理寺当场拿人，老爷已经被押进去了！”
走私盐铁。
这是死罪。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赵衍，永宁郡王世子。
去年向我提亲被拒，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
我拒他拒得不客气，我说郡王府门槛高，我顾家的腿短，跨不过去。
他当众丢了面子，笑着走的，笑得皮肉不动眼珠子。
我就知道他会记恨，但没想到他下手这么狠。
走私盐铁，一旦坐实，顾家满门的脑袋都不够砍。
沈重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练拳的外衫都没换，额头上还挂着汗。
他看了我一眼：“我去。”
我摇头：“你去了就是侯府跟郡王府撕破脸，你扛不住。”
“扛不住也去。”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跟新婚夜不一样了，不冷，沉得很，像一口深井。
我深吸了口气：“一起去。”
赶到大理寺的时候，我爹已经被提了堂。
大堂上赵衍坐在旁听席，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
“沈少夫人来得快啊。”
我没理他，直接递上了一份文书。
商队完税凭证，从宣和十三年到十六年，每一笔货物、每一站关卡的税银都登记得清清楚楚，盖着各地府衙的官印。
这是我出嫁前就备好的。
顾家做生意十几年，我跟着爹走南闯北，账目上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走私盐铁？顾家的货单里连一根铁钉都没有。
大理寺卿翻了翻完税凭证，又翻了翻赵衍呈上的状纸，眉头皱了起来。
赵衍的笑容没变。
他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沓纸，递上去：
“大人再看看这个。”
是一份税吏的亲笔证词，外加三张商队过关的货单，货单上赫然写着“铁料三百斤”。
假的。
我一看笔迹就知道是假的，顾家货单的格式、纸张、用章全对不上。
但税吏是真人，证词是签了手印的，大理寺不能不查。
大理寺卿合上两份文书：
“两方证据相矛盾，本官需要时间核查。顾老爷暂押候审。”
我爹在堂上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冲动。
他被带了下去。
赵衍起身走过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少夫人，当初你那句腿短跨不过去，说得真好。
现在呢？跪下来求我，兴许我还能帮你跨一跨。”
我看着他，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沈重山忽然往前一步，挡在我和赵衍之间，没说话，就是挡着。
赵衍笑了笑，绕过他走了。
出了大理寺的门，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快。
进了侯府的院子，门一关，我一拳砸在沈重山胸口。
又一拳。
第三拳被他攥住。
我咬着牙，声音在抖：
“我恨你。”
他没松手，把我拽进来，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没说话，手臂收得很紧。
我额头抵在他胸口，没哭。
眼睛干得发疼，但没掉一滴。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第二天丫鬟进来收拾屋子，地上的瓷枕碎了一个，屏风倒了，床帐的系带断了两根。
丫鬟低着头退出去，什么都没问。
厨房的婆子端了粥过来，稠的，比平时多熬了半个时辰。
我嗓子哑着接过碗，婆子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09
翻案的突破口是那个税吏。
我从大理寺回来的当夜就开始理线索。
赵衍递上去的证词里，那个税吏叫周德，驻在通州关卡，管货物登记和盖章。
顾家的商队年年走通州，我认识通州关卡所有的税吏。
没有一个叫周德。
我把这事跟沈重山说了。
他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周德是假名？”
“人是真的，名字是假的。
赵衍找了个人冒充税吏，伪造了一份在职文书塞进大理寺的卷宗里。”
“你怎么确定？”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通州关卡三年的税吏名册，
出嫁前从顾家商队的老管事那里抄来的，每年年底顾家都会核对一遍过关手续，税吏名册是必备的。
“三年名册上没有周德这个名字。”我把纸铺在石桌上，
“但是有一个叫周全的，宣和十五年入职，十六年调走，笔迹跟那份伪造货单上的批注极其相似。”
沈重山低头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我。
“你出嫁前就备了完税凭证，现在又有税吏名册。”他顿了一下，
“你防着赵衍？”
“不是防赵衍。”我收起名册，
“我防所有可能对顾家下手的人。
我爹续弦之后，家里的事我说了不算，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商队的账目。
每年的完税凭证和关卡名册我都留了底。”
他沉默了很久。
“你活得太累了。”他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我愣了一下。
没接，也没法接。
“周全现在在哪？”他问。
“调走之后没了消息，大概率被赵衍藏起来了。”
“我来找。”
“你？”
他站起来：“侯府的暗桩还有几个能用的，通州那边我有故交。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他说完就走。
走了两步我叫住他：“沈重山。”
他回头。
“你帮顾家，将来侯府的亏空我帮你填。”
他站在月光里看了我一会儿：“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谈条件。”
他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摸着冰凉的石桌面，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很轻，像石缝里冒出来的一根草芽。
我赶紧把它按回去了。
三天后，沈重山带回来一个人。
不是周全本人，是周全的妻子。
周全半年前突然“病故”，赵衍把人灭了口。
但他妻子逃了出来，带着一封周全临死前写的血书，
上面详细记录了赵衍如何指使他伪造货单、如何许诺事成之后给三百两银子安家。
血书上有周全的手印，还有赵衍身边一个幕僚的签名。
证据链闭合了。
我拿着血书和名册，连夜写了一份陈情状。
沈重山站在旁边看我写，一言不发。
我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个税吏的妻子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
她说她丈夫死的时候嘴里塞着布条，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把最后一笔落下去，搁了笔。
“明天递大理寺。”我说。
沈重山点头。
我站起来想回东厢，脚步有点虚，扶了一下桌沿。
连着三天没怎么睡了。
他走过来，没说话，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甩开他的手：“不用。”
他没松。
我瞪他。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嗓子还是哑的。”
“关你什么事。”
“粥还有，灶上温着。”
我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最后我扯开他的手，走进东厢，把门关上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稠的，还冒着热气。
旁边搁了一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不是厨房的手艺。
厨房的婆子切酱菜从来都是大块大块往碟子里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但是烫的，顺着嗓子滑下去，从胸口一直暖到胃里。
我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放在桌上，对着空屋子骂了一句：
“沈重山你有病。”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10
陈情状递上去的第二天，大理寺提审了赵衍的幕僚。
幕僚一开始咬死不认，大理寺卿把血书上的签名，和他往年的公文笔迹放在一起比对，一模一样，连落笔时候的习惯性顿挫都对得上。
幕僚当堂崩了，跪在地上把赵衍卖了个底朝天。
伪造货单是赵衍授意的，买通周全是赵衍出的银子，灭口也是赵衍派的人。
证据确凿。
大理寺卿当天就签了释放令，我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眶凹了下去，胡子拉碴的，但精神还算稳当。
他看见我站在大理寺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走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回家再说。”
赵衍没到场。
但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永宁郡王府就递了帖子进宫请罪。
赵衍被郡王亲自绑了送到大理寺，说是“教子不严，听凭处置”。
实际上赵衍是郡王最疼的嫡子，这一手苦肉计不过是想保他一条命。
皇帝没立刻发落，压了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各家府邸的帖子一张接一张往侯府递，全是来套近乎的。
赏花宴上看笑话的那些夫人，现在一个比一个殷勤。
我把帖子摞在桌上，一张没回。
沈重山从外面回来，看见那摞帖子：
“都不见？”
“有什么好见的。”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
第三天傍晚，圣旨到了。
赵衍革去世子封号，禁足三年。
永宁郡王罚俸一年，上表自省。
轻了。
但赵衍的路基本废了，没了世子封号，在京城就是一条死狗。
这事了结的当晚，我爹派人送了封信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继母要见你。
我捏着信纸坐了很久。
继母陈氏要见我，无非两件事，
一是顾家出事期间她想撇清关系没撇干净，怕我记恨；
二是听说侯府跟我站在一条线上了，想来分一杯羹。
不想去。
但我爹既然递了信，就说明继母是当着他的面提的，他没法替我挡。
第二天我回了趟顾家。
继母陈氏坐在正堂，穿戴齐整，笑脸相迎。
旁边站着她亲生的儿子，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顾明礼，十四岁，一脸不情愿。
陈氏拉着我的手：
“昭宁啊，你爹在牢里那几天我急坏了，夜夜睡不着觉。”
她手心是干的，干燥温热，一点急坏了的痕迹都没有。
我抽出手：“继母有话直说。”
她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
“是这样，你弟弟明礼明年要参加府试，需要一笔束脩银。
家里的铺子因为这次的事停了大半，周转不开，我想着你在侯府日子宽裕，能不能先借个二百两？”
二百两。
她给我的压箱银就是二百两。
当初塞了二百两打发我出门，现在又想从我手里掏二百两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明礼。
那孩子低着头不吭声，耳朵根发红。
“行，二百两，明天让人送来。”我说。
继母眼睛一亮。
我站起来：“不过借据得写。利息照市面上的规矩来，月息三分，半年一结。”
继母的脸色变了：
“昭宁，一家人还要写借据？”
我看着她：“当初嫁妆单子上写了十六抬，实际进门八抬。那个时候继母怎么不说一家人不用较真？”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顾明礼追了上来，塞给我一个纸包：
“姐，这是我攒的，六两，你拿着。”
我低头看了看纸包，沉甸甸的，全是碎银子。
“你攒了多久？”
“两年。”他挠了挠头，
“娘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我看了他半晌，把纸包塞回他手里：
“自己留着，明年考试用。”
他还想推，我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收回去了。
回侯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天凉了，街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支了个炉子，烟火气飘进车里。
到了侯府门口，沈重山站在台阶上，手背在身后，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下了车，看了他一眼：
“站这干什么？”
“等你。”
“谁让你等了？”
他没回答，转身往院里走。
我跟上去，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纸包，油纸的，还冒着热气。
烤红薯。
他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往前走，声音飘过来：
“猜的。”
我剥开油纸，咬了一口。
烫的，甜的。
街边三文钱一个的烤红薯，在这个秋天的傍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我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口把红薯吃完了。
到了天井，他站在线的西边，我站在线的东边。
线早就看不见了，墨迹被踩来踩去糊成了一片灰。
“沈重山。”
“嗯。”
“谢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下巴上的旧疤比白天看着浅了一些。
“不客气。”他说。
然后各自回了屋。
那夜我睡得很早，大氅搭在被子上，皂角味和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11
满月的前一天，孙老夫人动了最后一刀。
一大早管事就来传话，说老夫人请我和沈重山去正堂议事。
到了正堂，孙老夫人端坐主位，旁边站了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官服，胸前的补子是大理寺的。
沈重山看见那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孙老夫人笑了：
“来，新妇坐。今天请了大理寺的孙主簿来，有件陈年旧事要跟你们说清楚。”
孙主簿，姓孙，跟孙老夫人一个姓。
我看了沈重山一眼，他脸色沉下来了。
孙主簿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
“沈少夫人，下官奉命核查侯府旧档，发现一桩蹊跷。
先侯爷过世前一年，曾立过一份遗嘱，将侯府大半家产交由二房代管。”
他把文书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遗嘱上写得清楚，先侯爷因长子年幼无法理事，特将侯府田产铺面交由二弟暂管，待长子成年后归还。
最下面盖着先侯爷的私印。
孙老夫人接过话头：
“当年老侯爷身子不好，临终前把家业托付给我们二房。
这些年我替侯府打理，没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新妇进门就翻旧账，未免寒了老人家的心。”
她看着我，笑容里带着得意。
有了这份遗嘱，她这些年的贪墨就变成了“合理代管”，账目上的亏空也能说成是“管理支出”。
好算计。
我把文书翻到背面，看了看纸张和墨迹，又闻了闻。
沈重山站在一旁不说话，但拳头攥紧了。
我放下文书，笑了。
“二叔母，这份遗嘱是假的。”
孙老夫人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指着文书上的私印：
“先侯爷的私印是阳刻，笔画凸起。
这份遗嘱上的印是阴刻，笔画凹陷。
一个印章不可能同时有阴刻和阳刻两个版本。”
孙主簿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又指着纸张的边角：
“这种竹纸是宣和十二年之后才有的，先侯爷过世是宣和十年。
也就是说，这份遗嘱写在先侯爷死后两年。”
正堂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孙老夫人猛地站起来：“你一个商户女懂什么印章纸张！”
沈重山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地上都带响：
“她不懂，我懂。父亲的私印在我手里，从没交给过任何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石印，搁在桌上。
阳刻，笔画凸起，跟文书上的印完全不同。
孙主簿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孙老夫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们……”
沈重山走上前一步：
“二叔母，侯府的账我查了三年，伪造遗嘱是最后一笔。
明天这些东西会送到族老和官府手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己交出私库的银子和典出去的产业文书，体面地搬出侯府。
第二，等官府来查抄。”
孙老夫人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整个人瘫坐下去。
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没声音了。
孙主簿扑通跪了下来：
“沈少爷饶命，是孙老夫人逼我的，我只是照办……”
沈重山看都没看他：
“出去，等着官府传你。”
孙主簿连滚带爬地跑了。
正堂里只剩三个人。
孙老夫人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又凄厉：
“好啊，好啊。我替这个家操持了十三年，到头来被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商户女赶出门。”
她指着沈重山：
“你跟你死鬼爹一样，白眼狼！”
沈重山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我走到他旁边，站定。
“二叔母，”我说，
“操持和贪墨是两回事。您分不清的话，官府会帮您分。”
孙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最后她撑着椅子站起来，扶着墙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得厉害，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三天后，二房搬出了侯府。
私库里搜出白银四千余两，田产文书十七份，各类首饰器物装了三大车。
族老们坐在一起开了半天的会，最后的决议是二房逐出宗族，孙老夫人的诰命上报朝廷革除。
侯府空了大半，但反而比从前敞亮了。
当天傍晚我站在天井里，看着搬空了的二房院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沈重山从西厢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他走到石桌前，打开食盒，一碟桂花酥饼，一碗粥，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我看着那碟酱菜：“又是你切的？”
“厨房切的。”
“厨房的婆子从来都切大块。”
他没接话，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坐下，吃了一口酥饼。
甜的。
“沈重山。”
“嗯。”
“满月明天就到了。”
他坐在对面，没吃东西，就看着我吃。
“然后呢？”他问。
然后呢。
满月一到，和睦令就失效了。
三万两的枷锁解开，想离就能离，谁也不欠谁。
我放下筷子。
“你想离？”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跟月光搅在一起。
“你呢？”
又来了。每次都让我先说。
我磨了磨牙，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不离。”
他抬眼。
“不是因为三万两。”我说。
他站起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眼底的那点亮光。
“我也不离。”他说。
天井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我说：“但你以后切酱菜能不能别放那么多盐，咸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行。”
我转身往东厢走。
走了两步他叫住了我：
“昭宁。”
我回头。
他站在石桌旁边，月光铺了一地，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
“别走了。”他说。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响。
秋风从天井里穿过去，把桂花的味道吹了一院子。
那条画在青砖上的墨线，早就看不见了。
也不需要了。
我走回去。
12
满月那天，圣旨又来了。
太监站在正厅里，比上回和睦令那次排场还大，身后跟了四个小内侍，捧着托盘。
沈重山跪在左边，我跪在右边。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侯府沈重山与妻顾氏，成婚满月，帝后皆闻夫妻和睦，同心协力，清理府中积弊，实为佳话。
特赐白银一千两，绸缎二十匹，另赐顾氏诰命夫人衔，以彰贤德。钦此。”
我愣住了。
诰命夫人。
这不是一般的赏赐。
商户出身的女子封诰命，在本朝是头一遭。
沈重山领了旨，把我拉起来。
我还没回过神。
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沈少夫人，陛下还有句话让我私下带到。”
“什么话？”
太监学着皇帝的腔调：“朕赌你们撑不过一个月，输了。”
我噗嗤笑了出来。
太监走了。
下人们散了。
我站在正厅里，手里捏着诰命的文书，纸张厚实，盖着鲜红的国印。
沈重山站在旁边，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我。
“值了？”他问。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值了？”
“嫁给我，值了没有？”
我把文书收进袖子里：“凑合。”
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往外走。他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天井的时候，黄狗从角落窜出来，绕着我的腿转圈。
我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沈重山站在旁边看着我蹲在地上跟狗说话，等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拽起来。
“别蹲地上，凉。”
“你管我。”
他没松手。
我也没挣。
后来京城里流传了一个笑话。
说镇北侯府的新婚夫妻，头一夜打进了宫，满月那天领了诰命。
中间闹翻了天，最后倒成了京城头一对恩旨不离的夫妻。
茶楼的说书先生编了段子，说沈家少夫人一巴掌把丈夫打进御书房，一碟酱菜把丈夫留在了身边。
段子传到侯府，沈重山正在院里劈柴。
我靠在门框上听丫鬟复述，笑得肚子疼。
沈重山劈完最后一根柴，转过头看我。
“笑什么。”
“笑你。”
他放下斧子走过来，离得很近，低头看我。
“再笑。”
我仰头对着他笑了一下，露了八颗牙。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沈重山你找打！”
他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
丫鬟和婆子们站在廊下看着一个跑一个追，谁也不敢拦。
黄狗兴奋地跟在后面汪汪叫。
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这是我嫁进镇北侯府的第三十一天。
头一天我打了他的脸。
第三十天他切了咸死人的酱菜。
第三十一天，桂花落在他肩头，他回过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
我追上他，揪住他的衣领。
他低头。
我踮脚。
黄狗在旁边摇尾巴。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离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