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七日，省城，服装评比展厅。
二十三号作品被评委叫停。
那件月白衬衫的肩线裂了三寸，白线头吊在她胳膊上。
台上的人抓着话筒，指着我说，图样是我偷的。
我把手里的裁衣剪放到评委桌上。
“右腰那三道收线，全省只有两个人会走。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师傅。”
“你师傅是谁。”
“沈玉兰。她三年前就看不见了。”
有人把衣裳递到我手上。
我把右边肩线一剪到底，线头摊在评委桌上。 “你们数数。一寸六针的，不是我缝的。”
第一章 图样
一九八五年八月，柳溪镇热得缝纫机都烫手。
门帘一掀，沈美凤进来，蒲扇扇了两下，扇面上印着“柳溪服装厂”五个红字。
“阿娣，图样册呢。”
阿娣正把一件灰呢大衣的肩拆开，竹尺压在缝头上，划粉划一道，再划一道。她没抬头。
“墙上。”
“我说墙上那些？我说你新画的那本。”
窗边矮凳上的人开口了：“她自己画的，你拿去做什么。”
沈玉兰坐在那儿，膝头摊着一件半成的褂子。她穿针不用眼睛，线头在舌尖上抿三下，第三下抿完，线就进了针眼。三年前她眼睛坏了，镇卫生院说是白内障，县医院说治不了。从那以后，铺子里的活全在阿娣手上。
阿娣跟她三年。阿娣是小名，户口本上写的是何巧，镇上没人这么叫。
“省里办服装评比，县里给镇里一个名额。厂里让我报。”
“你会画？”
“我不会画。我会看。”沈美凤把蒲扇搁在柜台上，“阿娣那些样子，厂里老师傅都夸。搁铺子里落灰，多可惜。”
“评比进了前三，县里给一个招工指标。”她又补了一句，“有了指标，我就是正式工。”
墙上挂着一排纸样，麻绳串着，最上头几张黄了，边角用浆糊补过。阿娣画的那本不在墙上，在她自己床头。旧报纸裁齐，麻线订的，四十七张。
阿娣把锥子插回针插，起身去灶间舀了碗水。井水，凉的。她端着碗回来，沈美凤已经走了，床头那本图样册也不在了。
她站在门口把水喝完。
然后进屋，拉灯，蹲下去，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叠纸。
四十七张，一张不少。
她抄过一份。抄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只因为师傅说过一句话：图样不能只留一份。纸会潮，人会走。
她把月白衬衫那张摊在桌上，灯绳垂在额头上。
衬衫是三月里画的。厂里来了一批出口转内销的样衣，她借了一件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画出来。圆角领，肩线斜着往下削，腰上三道收线。
她重新描的时候，描到右腰，停住。
原图上，三道收线走平针。
她把划粉捡起来，把三道线改成回针压线，一寸四针，腰收进去半寸二。
平针和回针，从正面看差不多。穿的人一抬手，就不一样了。
平针会撑开。回针不会。
她画完，把纸吹了吹，划粉落了一层在桌面上。
第二天晌午，她去了镇政府。报名名单贴在墙上，红纸，墨还没干透：柳溪镇，沈美凤。
她在红纸前站着。文书老周端着茶缸出来，认得她。
“阿娣，你也来报？”
“我来问一句。报名要不要师傅盖章。”
“要。图样上得盖师傅的章，证明是你的手艺。没章不算。”
阿娣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玉兰裁缝铺的门板开着，能看见窗边那个矮凳。
那枚章是块青田石，刻着“玉兰”两个字。师傅用了二十三年，一直挂在床头。
第二章 条件
回家她没问章的事。问了也没用。
沈玉兰自己摸到的。吃完饭，她伸手去床头摸钉子，摸了个空，又摸一遍。
“章呢。”
“美凤拿走了。”
师傅把手放回膝头，坐了一会儿。
“她拿走，也盖不出你的手。”
“师傅，报名我不要了。”
“嗯？”
“报名要盖章，章在她手里，我拿不回来。可那件衣裳得我做。”阿娣把手上的线头咬断，“她做不出来。她做不出来，就还得来找我。”
沈玉兰没说话。屋里只有电扇在转，风叶上缠着一根线头，转一圈响一下。
过了两天，沈美凤来了。这回没带蒲扇，带了一块料子和一张单子。
料子摊在柜台上，月白的确良，摺痕是新的。
“成衣二十天。厂里的活忙，我抽不出手。”她把单子推过来，“做完了先放厂里，等省里通知。”
“抽不出手，还是不会做。”阿娣把料子翻过来看了看布边。
沈美凤脸上的笑停了半拍，又回来。
“你做，记你一功。评上了，奖金分你三成。”
“我做到哪一步，你记着。”阿娣把料子推回去，“这件衣裳从画到缝，都是我。四十七张图样，张张角上有日子。你做不出来的时候，别来找我。”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沈美凤看了她一会儿，拖过柜台上的蒲扇扇了两下：“行。你要什么，说吧。”
“三个条件。”
“你早想好了。”
“想好了。”
“一，料子我自己去挑。这块你拿回去。”
“这块怎么了？”
“跳纱。边上三寸全是断头，一烫就起泡。”
“二，工期我说了算。二十天，一天不能少。谁催我，这件衣裳我就不做了。”
“三呢。”
“衣裳上我留记号。”
“什么记号。”
“裁缝留记号，防人赖账。”
沈美凤笑了：“你还怕我赖你一件衣裳？”
“我怕。”
沈美凤看着她，看了有四五秒。
“行。料子钱厂里出，你去供销社挑，记柳溪服装厂的账。”
她走了以后，沈玉兰问：“她给了多少天。”
“二十天。”
“二十天够做两件。”
“我知道。”
“那你要二十天做什么。”
阿娣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做一件。剩下的时间，我想做别的。”
供销社的仓库在河边，一股子浆糊味。管面料的老钱把几匹月白的确良拖出来，拍拍灰。
“正经货上个月就没了。剩这匹处理品，跳纱多，便宜。”
阿娣蹲下去，把布头拉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纱是好的。跳纱都在布边上，两寸宽的一条，剪掉就是。
“这匹我要了。全要。”
老钱把算盘拨了两下，笔尖在单子上停住。
“这料子，是给厂里做的？”
“是。”
“厂里不是有存货。”
“存货我看了，纱支不够。”
老钱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说，把单子签了。
出了仓库，日头正毒。她抱着布往桥上走，一辆自行车在她旁边慢下来。
“你这料子，做衬衫可惜。”
车上的人下来，三十上下，白衬衫，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卷牛皮纸。县服装厂的打版师周明远，来柳溪收过两次样衣，她见过。
“边上两寸全剪掉，能出三件。”她说。
“你知道跳纱在边上。”
“摸出来的。”
周明远把那卷纸解开一角，抽出一张给她看。上面是外贸的样衣单，尺码表密密麻麻。
“我们厂接了个外贸的尾巴单，三百件。缺一个能上手的人。”他把纸卷回去，“你要是有空，秋天来一趟。”
“我这儿还有活。”
“活做完了就有空。”他上车走了，骑出去几米又回头，“你那件衣裳，做完了让我看看。”
她抱着布站在桥上，看他把车骑过河。
那二十天，铺子里进了不少人。
先是东街的李家嫂子，来改一条裤脚，说男人胖了。后来是小学的老师，要做两身上课穿的。再后来是河对岸的小荷，抱着一件红绸嫁衣进门，往柜台上一放。
“改小了。”
“改给谁穿。”
“给我自己。”小荷把手放在嫁衣上，“男方家退了。日子都定了，退了。”
阿娣把嫁衣抖开。前襟上的盘扣是一针一针缝的，缝得很好，不是买的。
“这扣子谁做的。”
“我做的。”
“手艺不错。”
“不错有什么用。”小荷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我妈说这衣裳留着晦气。”
“留着。”阿娣把嫁衣叠起来，“不晦气。改一改，明年你自己穿。”
小荷走的时候，把嫁衣留下了，说改好了她来拿，钱先欠着。
顾长海是第九天来的。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先看了看墙上的纸样，才迈过门槛。柳溪服装厂厂长，四十多，头发梳得很齐，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沈师傅。”
沈玉兰没起身：“顾厂长。”
“路过，看看您。”他把点心放在柜台上，“当年的事，您别往心里去。上一辈的账，跟我们这辈没关系。”
阿娣正在锁一个扣眼。针在布里进出，她没抬头。
沈玉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顾长海站了一会儿，看阿娣手里的活。
“这小姑娘手不错。”
“手是不错。”沈玉兰说，“眼也好。”
顾长海笑了一下，把点心往前推了推，走了。
点心是桃酥。阿娣打开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写着字的纸，她没看，把纸抽出来塞进灶膛，点了火。
第二十天，衣裳做完了。
熨的时候用的烙铁，炭炉上烧的，她用一块湿布垫着，一寸一寸压过去。压到后领，她停下，把领口的衬布翻过来，从针插里抽了根白线。
绣了一个字。比米粒大一点。
绣完把衬布翻回去，再压一遍。压完，那块地方摸上去和别处一样。
沈美凤是傍晚来取的。她把衬衫抖开，翻了一圈，看看袖口，看看下摆。
“就这么个东西？”
“你抬手试试。”
沈美凤抬手，举过头顶，放下。
腰上那三道收线纹丝没动。
“我抬手做什么。”她把衬衫往包里塞，“穿的人又不是我。”
“十月十七，省城。”她把单子拍在柜台上，“你跟我去。衣裳要是不合身，得有人改。”
“我去做什么。”
“做随行。”沈美凤把包挎上肩，“单子上能写一个人。”
第三章 十月十六
出发前一天，铺子里的活清完了。
沈玉兰让她把软尺留下。
“软尺留下，剪子带上。”
“量体不用尺？”
“量体用眼睛。你到那边不量体，你改衣裳。”沈玉兰把那把剪子推过来。剪子用了十几年，剪柄上缠着黑胶布，“剪子别离手。”
阿娣把剪子插进布兜。
小荷来拿嫁衣。前襟的盘扣拆下来，重新钉在偏襟上，腰收了两寸。
“这扣子钉得比原来好。”
“你做的，我只是挪了地方。”
小荷把嫁衣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
“回来我给你做顿饭。”她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
十月十六，早上五点半，长途汽车。
沈美凤坐在前头，跟同车一个去省城开会的人说话，说她厂里的样衣。那人问是谁做的，她说：“我们厂的老师傅，做了三十年。”
阿娣坐在最后一排，腿上放着一个纸包。衬衫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外头裹一块塑料布，防雨。
路上五个钟头，中间下车吃了碗面。
省工业展览馆在解放路，三层，门脸上扯着红布横幅：全省第一届服装设计评比。
报到处的桌上摆着两摞牌子，红的和蓝的。红的挂胸前，写“参赛”；蓝的别袖子，写“随行”。
沈美凤拿了红的。阿娣拿了蓝的。
“展厅不能进，只能在后头。”发牌子的人说，“评完了再进去收东西。”
“我改衣裳。”
“改衣裳也在后头。”
后台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十几个人台，衣裳都套在塑料袋里。二十三号在最里头那个架上。
她走过去，把塑料袋从下往上掀开。
肩缝是新的。线跟料子一个色，可针脚不对。
她把手指按在缝上，一针一针数过去。
一寸六针。
她的手是一寸四针。
“这肩谁改的。”
沈美凤正跟人说话，回过头：“王师傅。肩太宽，模特撑不起来，昨天下午改的。”
“他拆了原来的线？”
“拆了。怎么。”
阿娣把衣裳翻过来，指给她看面布底下那层衬。
“这道缝要回针。平针一抬手就开。”
沈美凤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
“王师傅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做的是中山装，肩是硬的。”
沈美凤脸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要拆了重缝。现在缝，夜里能缝完。”
“不行。”沈美凤把衣裳从她手里抽走，“明天上午就评。你拆了要是缝不回去，谁负责。”
“缝不回去我负责。”
“你负得起？”她把衣裳重新套进塑料袋，“这衣裳从料子到样子都是厂里的。你一个学徒，别在这儿逞能。”
阿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个塑料袋。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角落，把布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剪子、锥子、顶针、两卷线、一包针。
摆完，坐着。
夜里住旅馆，八个人一间，房钱记厂里的账。她睡靠窗的铺，楼下有人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
她把剪子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展厅开门。评委六个人，胸前挂着牌子，在一排人台前面走。
顾长海站在展厅门口，跟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话，说得很近。说完，老头拍了拍他的胳膊。
“二十三号。”
沈美凤把衣裳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抖了两抖，套上人台。她回头看阿娣一眼。
“你在门口等着。”
阿娣站在后头那扇门边上。门开了一条缝，能看见台上。
她手里攥着剪子。
第四章 开线
走台的是省纺织厂借来的四个女工，昨晚排了半宿。第一个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硬的，走到一半才顺过来。
二十三号是第三个。
月白的衬衫，圆角领，肩线斜着削下去，腰上三道收线。灯打在料子上，那匹八毛一尺的处理品，看着像绸。
前排有两个人往前探了探身。
走到台口，她抬手，做了个翻领的动作。
很轻的一声。像撕纸。
肩线从肩头裂开，一路脱到袖窿下面。白线头垂下来，在灯底下晃。
走台的女工没察觉，还在往前走。走到头上，转身。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住。
“停一下。”评委席上有人敲桌子，“二十三号，停。”
主持人还没开口，沈美凤已经上了台。她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快得像早想过一百遍。
“这图样不是我的。”
台下静了。
“图样是这个学徒偷的。她在我妈铺子里做了三年，吃住都在铺子里，画出来的东西就该归铺子。这衣裳也是她做的，做坏了。”
灯打过来。她站在后门那条缝里，袖子上别着蓝牌子。
“随行的？”有人问。
“随行的。”
“小孩子不懂事。”顾长海从侧边过来，笑着摆手，“评委同志，让她出去吧，别耽误评。”
阿娣把门推开，走进去。
她走得不快。鞋底在水泥地上响。走到评委席前，把手里的剪子放下。
“右腰上那三道收线，全省只有两个人会走。”她说，“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师傅。”
评委席上有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抬起头。牌子挂在胸前，写着陆文英。
“你师傅是谁。”
“沈玉兰。”
陆文英停了一下。
“玉兰裁缝铺的沈玉兰？”
“是。”
“她还在做衣裳？”
“她三年前就看不见了。现在做衣裳的是我。”
陆文英看了她两秒。
“衣裳给我。”
衣裳从人台上脱下来，递到她手上。肩缝裂着，脱出来的线有一寸多长，垂在布上。
阿娣把衣裳翻过来，摸到右肩的缝头，拿起剪子，尖插进线里，一剪到底。
“你干什么！”沈美凤在台上喊。
剪子顺着肩缝走，走到袖窿，停。她把整条缝拆开，摊在评委桌上。
“你们数。”
陆文英弯腰，把线头拉直，凑近看。旁边一个男评委也凑过来。
“这一段，一寸六针。”阿娣的指甲点在线头上，“这一段，一寸四针。”
“六针的是平针。四针的是回针。”
“这衣裳的肩，被人拆过，重新缝了一回。缝的人不是我。”
靠墙站着个老头，五十多，胳膊上套着蓝袖套，把头低下去了。
“王师傅。”陆文英叫他。
老头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两段线。
“是我改的。”他说，“肩太宽，模特撑不起来。我不知道原来是回针。”
“你不知道，还是没看。”阿娣问。
老头没答。
“就算肩是王师傅改的。”沈美凤把话筒举高，“衣裳是她做的，做坏了也是她的活。图样本来就是铺子里的，她一个学徒——”
“铺子里四十七张图样，都是我画的。”阿娣说，“每张角上都写了日子。”
“日子能补。”
阿娣没再说话。
她把衣裳的领子翻过来，手指在领口的衬布上摸了一下，找到那个位置，掀起一角。
白线，一个字，比米粒大一点。
陆文英把眼镜推上去，看了很久。
“什么字。”
“巧。”
“你叫什么。”
“何巧。巧手的巧。”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这回是松的那一声。走台那四个女工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伸手在布上摸了摸。
陆文英把眼镜摘下来，用指头按了按眉心。
“五天。”她说，“五天，你做一件整的出来。做出来，我给你一个名次。做不出来，这届你就别来了。”
“五天也不够。”顾长海在边上说，“陆主任，从裁剪到成衣，五天——”
“我没问你。”陆文英说。
阿娣把剪子收起来，走出展厅。那件拆开的衣裳留在评委桌上。
走廊里光暗。顾长海在前头等她，手里拿着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她没接。
“你师傅一九六二年的事。”顾长海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你想不想听。”
火柴烧到头，他才点上。
“五天。”他说，“五天里想清楚了，来找我。”
第五章 五天
走廊很长，两头都透着光。顾长海抽完那支烟，把烟头丢在地上，拿鞋底碾了一下，走了。
阿娣站在原地数了数身上的钱。
八块六。旅馆一晚两块。厂里只订了评比那一晚，往后的房钱得自己出。
“你住哪儿。”背后有人问。
是走台那四个女工里的一个，个子不高，脸上有雀斑，胳膊上还搭着那件月白衬衫——她刚从展厅里拿出来的。
“还没找。”
“跟我们走。”她把衬衫往阿娣怀里一塞，“我姓张，张桂芳。宿舍六张床，空着一张。”
纺织厂的宿舍在厂区后头，一排平房。屋里六个铺，墙上贴着电影画报，靠窗那个铺上晾着两双袜子。
张桂芳把床板上的东西挪开，铺了张凉席。
“你就这儿。开水房在走廊头，洗脸盆我给你找一个。”
“谢谢。”
“先别谢。”她坐到对面床上，“你那个针怎么走的。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阿娣把剪子拿出来，从布兜里抽了根线，在桌沿上缝了一段。回针是从后往前扎，压住半个针脚。
“这不还是平针。”
“你拉一拉。”
张桂芳捏住两头一扯。线没动。
“你再扯那件。”
她把坏的那件肩缝扯了扯，线开了一寸。
张桂芳看了很久，把线放下。
“我娘也做衣裳。”她说，“做了一辈子，走的都是那种一扯就开的。”
第二天早上，她先去的布店。
月白的确良，四块三一尺。一件衬衫要七尺。她没有钱。
她又去找周明远。他也在省城，来送样衣，住在解放路另一头的招待所。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刷自行车。
“我在展馆听说了。”他把刷子放下，“你把肩线剪了。”
“剪了。”
“剪得好。”他把刷子往水盆里一丢，“料子呢。”
“没有。”
他从屋里拖出一个麻袋，解开，里面一捆一捆的布头。外贸单裁下来的边角，月白的，颜色跟她那匹对得上。
“门幅窄，最宽的地方一尺二。”他说，“拼一件不够。”
“够。”阿娣把布头一块一块拉出来摆在地上，“前后片能拼，袖子能拼。只有领子要整的。”
“领子最难。”
“我知道。”
案板是洗衣台。夜里十点，走廊的灯十五瓦，她把灯罩摘了，光凑近些。
裁到领子，停下。
领面要一整片，她手里的全是窄条。拼起来接缝会露在面上，一动就抽。
她坐着想了一个钟头。张桂芳坐在旁边陪着，抽了三根烟。
想通的法子是把领面裁成两段，从中间接，接缝翻身压在领座底下。外面看是整的，里头藏半寸。
那半寸要用马尾衬。市面上买不到，得订。她写了一封短信，托张桂芳的弟弟捎回柳溪。他在运输队跑车，第二天能到。
第三天上午，她在洗衣台上把领面拼起来，没用马尾衬，垫了两层棉布。领子立起来了，可是硬的，一按就塌。
她拆了，重做。
下午又做了一回，还是塌。她坐在那儿，把两个肩膀塌下来，学着人台的样子。
张桂芳下了班回来，看她还在。
“你吃饭没有。”
“没有。”
“我这有半个馒头。”她把馒头放在桌角，看了那件领子一眼，“你这是做给谁穿。”
“不知道。”
“不知道你做什么。”
“做给穿的人。”
第四天早上，传达室喊她的名字。一个包裹，从柳溪寄来，牛皮纸包着，绳子打的是死结。寄件人那栏写着沈玉兰，是邻居代签的。
里面是一块马尾衬，手掌大，边上磨毛了，叠得四四方方。还有一张纸条，邻居代写的：领子立不起来，衣裳就废了。这块衬我存了二十年，你拿去，别寄回来。
纸条背面还有两个字，是师傅自己写的，笔画歪出格子外头：快做。
那天中午，王师傅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胳膊上还套着蓝袖套，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
“锁边机厂里有。我跟人说好了，下午六点以后能用。”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两把梭子，一盒针，“我不白帮。你缝给我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把领子立起来。”
“你不会？”
“我会做中山装。”他说，“领子硬的，我会。这种软领，我做了三十年，做不成。”
下午她在他那儿锁了边。晚上回宿舍缝，缝到凌晨两点。张桂芳起来上厕所，看她还坐着，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没说话，回去睡了。
第五天上午九点，评委会在展馆二楼收补交的衣裳。
走廊里已经挂了一排。沈美凤那件在最里头，肩线她自己缝过，针脚粗，可缝住了。她的牌子昨天就收了，衣裳还挂在那儿，没人来取。
她也在。看见阿娣怀里那个纸包，走过来。
“你也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用什么料。”
阿娣没答。
沈美凤把手里那张纸晃了晃：“补交的衣裳要登记料子来路。你这料，哪儿来的。”
“拼的。”
“拼的也算一件衣裳？”她把纸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登记的时候写清楚。”
第六章 撤奖
补交的衣裳挂上去，评委看了一下午。当天晚上，名单就出了。
红纸贴在展馆一楼大厅，围了三四层人。
阿娣站在最外头，看不见。
张桂芳挤进去，挤出来，脸上的雀斑都红了。
“一等奖。你的。”
奖状是一张对开的纸，边上印着花纹。名字是用毛笔写的，写的是何巧，墨还没干透。底下缀着一行小字：二十三号，柳溪镇玉兰裁缝铺。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陆文英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停下。
“领子那个接缝，我琢磨了半天。”陆文英说，“全省没人这么做过。谁教你的。”
“没人教。料不够。”
陆文英笑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师傅知道吗。”
“我回去告诉她。”
第二天回柳溪的车上，她把奖状摊在腿上，一直看到下车。
一周后，县二轻局来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镇政府转的，两页纸，油印的。大意是：经查，本届评比一等奖作者何巧，系柳溪服装厂委托制作人员；其参赛作品（编号二十三）所用面料记该厂账目，公私不分，获奖资格取消。
通知贴在镇政府的公告栏上。第二天下了一场雨，红纸糊了半边，管公告的人又贴了回去。
阿娣是第三天去看的。
红纸上原来写着“何巧”的地方，被人用墨涂了，黑乎乎的一块。旁边用钢笔写了两个字：作废。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
背后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就是她。图样是偷的。”
“偷的还能评第一？”
“所以撤了嘛。”
她没回头。
她伸手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纸被浆糊粘着，揭到一半撕了口子，她把剩下的也揭完了，抖了抖，对折，塞进口袋。
公告栏空了。木板上留着四个图钉印。
第四天，她去县里。
二轻局在县政府大院东边那排平房。她在门口站了一上午，见了三个人。第一个说这事归评比委员会管，第二个说评比委员会已经撤了，第三个让她进去坐。
第三个姓吴，四十来岁，桌上摆着一份材料。
“我问你一句。”吴同志把材料翻过来，“这匹料子，账是不是记在服装厂。”
“是。”
“你知道公家的料不能拿去做私人的名。”
“知道。”
“知道你还用。”
“料是他们让我去买的。单子上写的是柳溪服装厂，签的是我的名。”阿娣说，“补交的那件是拼的，是人家给的边角料。可报名的是二十三号，二十三号的料是厂里的。这一半我认。”
吴同志抬眼看她。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有人等着我把这件衣裳做出来，做出成绩了，再拿这一半来撤我的名。”
屋里静了一会儿。吴同志把材料合上，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顾长海在院门口等她。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穿的是一件夹克，头发还是梳得很齐。
“等了一上午？”他把烟盒递过来。
“信是谁写的。”
“局里收到的信，不是我写的。”他把烟收回去，“不过我知道是谁写的。厂里会计，按规定办事。”
“规定里有这一条？”
“有。公家的料，不能拿去做私人的名。”他往边上走了两步，站在树荫里，“阿娣，我跟你讲句实在话。这事闹下去，你什么都落不着。奖撤了，铺子还在，你回镇上，还是做衣裳。”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一个名额。厂里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八块五，比你在铺子里强。”他顿了一下，“只有一个条件。奖的事，不要再提。你师傅一九六二年的事，也不要再提。”
阿娣看着他。
“你怕什么。”
“我不怕。”顾长海说，“我姑姑七六年就没了。人都没了，你提她做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
“我不催你。你想清楚了，来找我。”
回镇的汽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口袋里那张揭下来的红纸折了四折，硌着腿。
到柳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铺子里亮着灯。沈玉兰坐在灯下，膝头摊着一件没做完的褂子。她听得见脚步声，手上的针没停。
“回来了。”
“回来了。”
“奖呢。”
“撤了。”
针停了一下，又走起来。
“吃饭没有。”
“没有。”
“锅里有面。”
阿娣去灶间下面。水开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铁盒拖地的声音。
她端着面出来，沈玉兰已经把床底那个铁盒拖到了灯下。铁盒是装饼干的，红漆掉了一半。
“坐下。”师傅说，“这个该给你看了。”
第七章 介绍信
铁盒里有四样东西：一张纸，半块肥皂，一张黑白照片，一枚别针。
纸是那张介绍信的抄本。油印的红头照着描了下来，抬头上写着省二轻工业厅服装公司。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三月。姓名那一栏写着“沈玉兰”三个字，一道横杠划过去，旁边补了三个字：顾秀云。
“顾秀云是谁。”
“顾长海的姑姑。”沈玉兰把纸推回来，“那年县里往镇上分一个名额。报名的一十九个。我考了第一。”
“后来呢。”
“后来我去省城报到。人家翻名单，说上面没有我。”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摸了一下，“我说有的，我考了第一。人家把名单给我看。我看不见字吗？那时候我眼睛好得很。”
“我回来找。找了三年。”
“第三年，我在县里的档案柜里看见这张纸。名字是我的，被人划了。”
阿娣把纸拿起来，对着灯。那道划痕是二十三年前描下来的，压在“沈”字的竖钩上，把那个钩割断了。
“原件你没拿。”
“没敢拿。我抄了一份。”沈玉兰说，“抄完我把柜子关好，我就想，算了。”
“为什么算。”
“我那时候只有一张纸。”她把照片推过来，“她有一整个顾家。”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上面五个女的站在一排，都穿着一样的褂子，胸前别着红花。最右边那个是年轻的沈玉兰，眼睛亮，头发扎得很紧。
“这是那年考试完照的。”她说，“照完了我请人洗了三张，寄了一张回家，剩下两张我自己留着。后来撕了一张。”
“为什么撕。”
“看着难受。”沈玉兰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被水浸过，晕开了，“后来不撕了。我想，人得有个东西在手里。”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扇没开，外头有虫叫。
“铺子是一九六二年冬天开的。”她说，“章是我自己买的石头，自己找人刻的。二十三年，我一天也没忘，就是没处说。”
“美凤知道吗。”
沈玉兰的手在铁盒边上停了一下。
“知道一半。她十二岁那年，我把这事跟她说过一回。”她说，“她听完问我，妈，你为什么不闹。我说我闹不动。她没再问。”
“过了两年，她自己去了厂里，做临时工。她不会做衣裳。她会叫人——她管顾长海叫叔。”
阿娣想起沈美凤在铺子里说的那句：我不会画，我会看。
“她知道顾秀云是谁。”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妈，你靠手艺活了一辈子。我靠一张嘴，也能活得比你好。”
沈玉兰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没拦。我拦不住。”她说，“她这句话对不对，我也看不见。”
“师傅。”阿娣说，“这纸我要用。”
“用吧。”沈玉兰把铁盒盖上，“放了二十三年，也该见见光。”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师傅把铁盒往床底推，推到一半停住，“我就问你一句。你是替我去争，还是替你自己。”
“替以后的人。”
沈玉兰嗯了一声，把盒子推到底。
过了一个星期，厂里的门卫来铺子送了一句话：顾厂长问，你想清楚没有。
“没有。”阿娣说，“你回去跟他说，我忙。”
过了两天，周明远来了柳溪。
他这次不是骑自行车，是坐班车来的，背着那个装样衣的包，一进门先把包放在柜台上。
“外贸那个尾巴单，三百件，厂里做不完。”他说，“我报了你。”
“报我做什么。我没厂。”
“你有手艺。”他把单子抽出来，“三百件，七十天，一件一块二的加工费。料他们出，样衣他们给，你只管做。”
阿娣把单子看了三遍。三百六十块。够买两台缝纫机。
“谁验货。”
“我验。”
“我做。”
周明远把笔递过来，她签了名。签的是“何巧”两个字，写得很慢。
签完，她把笔放下，问了一句别的。
“顾家老宅，现在还有人住吗。”
“有。”周明远说，“顾长海他爹还住着，就在河对岸，门口有两棵石榴树。”
第八章 摆摊
三百件衣裳，一个人做不完。
她先搬的机器。铺子里那台蝴蝶牌的踩了十几年，机头松，她把机器拆开，零件用煤油洗了一遍，装回去，声音顺了。
第二台是从县里旧货市场淘的，四十五块，缺一个压脚，她自己拿铁片磨了一个。
机器摆不下，她把靠街那面墙的板子卸了，把缝纫机挪到菜场口，支了个棚。
镇上的人头几天只是看。
第五天，李家嫂子带来三个人，都要改裤脚。
第十天，小学的校长来了一趟，说要做四十套校服，问她能不能做。
“能做。什么时候要。”
“元旦前要。学校办联欢，孩子们上台得穿一样的。”
“二十天。”
“二十天？”校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县里的厂说要四十天。”
“二十天。做不完我不要钱。”
四十套校服，她一个人做不完。她去找人。
第一个找的是小荷。小荷在街上卖针线，一天挣不到一块钱。她身上穿着那件改过的红绸嫁衣，腰收过，盘扣挪到了偏襟上，穿出来是件正经外衣。
“你会踩机器吗。”
“会。我娘教过。”
“一天八毛，管一顿饭。做不做。”
“做。”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是柳溪服装厂裁下来的女工。厂里秋天减了十几个人，都是女的，都在家里待着。她们来找她，不是她去找的——是听小荷说的。
五个人，两台机器，一间铺子。
外贸的样衣是一批童装衬衫，尺码从九〇到一二〇，肩缝要双道线，扣眼要锁圆头。
第一件做出来，周明远看了看，把袖子翻过来。
“这个袖窿，你收了两针。”
“料缩水。不收两针，穿两次就抽。”
周明远把衣裳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我们厂做这单，报废率百分之八。”他说，“你这件，我看不出毛病。”
第一批五十件送去县里验货，全过。
第二批一百件，全过。
第三批送过去的时候，外贸公司来了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在验货间里站了半天，问周明远：“这是哪个厂做的。”
“不是厂。是个裁缝铺。”
“哪个裁缝铺。”
“柳溪镇，玉兰裁缝铺。”
那人把名片留下了。
四十套校服也交了。校长一套一套翻，翻到最后一套，说了一句：“比县里做的板正。”
柳溪服装厂那边，日子不好过了。
厂里原来接的是县里几家学校的活，还有一批劳保服。这些活不多，但稳。镇小学那批校服，本来是厂里的活，最后给了玉兰裁缝铺。劳保服的单子也压了价，一压再压，压到不挣钱。
厂里剩下三十几号工人，一半在车间坐着。
十一月下旬一个下午，顾长海来了菜场口。
棚子底下五个人正在赶一批童装。他站在棚外头，看了看，往里走。
“阿娣。”
“顾厂长。”
“这棚子，冬天怎么办。”
“冬天再说。”
“我给你找个地方。”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厂里有两个车间，机器一天开不了几个钟头，人也现成。你出技术，我出场地，利润四六。”
“怎么分。”
“你四，我六。”
阿娣把手里那件童装放下。
“我六，你四。”
顾长海没笑：“你兴许没听清楚。场地是我的，机器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单子是我的。”她说，“没单子，你那两个车间空着也是空着。”
棚子里五个人都没抬头。机器停了一台，又响起来。
顾长海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行。你六。”他顿了一下，“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这棚子收了。镇上人天天从这儿过，看着不像话。”
阿娣把桌上那件做了一半的童装拎起来，翻到领子。
“顾厂长，你看这个领座。”
顾长海低头看。
“这底下有半寸接缝，藏在里头。”她说，“外面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
“我看东西，先看底下的。”她说，“条件我有三个。你听完再走。”
第九章 反打
“一，一九六二年的事，在厂里的职工大会上讲清楚。谁顶的，怎么顶的，讲给全厂听。”
顾长海没说话。
“二，我师傅一九六二年那个名额，厂里往上头报一次，能改就改。改不了，厂里出一张证明，写清楚那年考第一的是谁。她今年四十多，往后看病、领东西、迁户口，手里得有张纸。那是欠她的，不是施舍。”
“三，沈美凤在职工大会上，把这件事当众说一遍。不用她认错，只要她说清楚，那四十七张图样是谁画的。”
棚子里没人说话。五个人都停了手，谁也没看谁。
“你师傅都认了。”顾长海说，“她自己都不提，你替她提什么。”
“她认，是因为她那时候只有一张纸。”阿娣说，“我现在有一双手。”
“一双手能顶什么。”
“能顶三百件。下个月还有两百件。”
顾长海的脸沉下去。他往棚子外头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想过没有，厂里三十几号人，靠这个厂吃饭。”
“我想过。”阿娣说，“所以他们可以来我这儿做。像她们四个一样，一天八毛，管一顿饭，月底结清。”
那一句“月底结清”，她说得很轻。
顾长海没接。
他把布帘掀开，走出去。帘子落下来，打在铁架子上，响了一声。
分成的事，他再没提过。
一个月后，外贸公司那批追加的两百件，合同直接寄到了玉兰裁缝铺。
周明远念了一遍条款。念到“加工方”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填什么。”
“何巧。”
“不填铺子？”
“铺子是我师傅的。”她说，“这单是我的。”
合同到手的第三天，柳溪服装厂停了两个车间。
工人陆续来找她。不是来闹的，是来问的。站在棚子外头，等她把手里那件做完，才开口。
“阿娣，你那儿还缺人吗。”
“缺。一天八毛，管一顿饭。”
“我做。”
到十二月底，棚子底下有十一个人。机器大半是各家自己搬来的，凑了十一台，摆不下，她把铺子后头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腾出来，接了电。
腊月里，沈美凤来了。
她没进棚子，站在街对面，等人都散了才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我妈让我送来的。”她把布包放在案板上，解开。
是那枚青田石章。章面上沾着红印泥，擦得不干净。
“她说这个不该在我手里。”
阿娣没接。
“大会上那件事，我说不了。”沈美凤低着头，“不是我不肯。是我说了，我在柳溪就待不下去。我妈把我养这么大，最后让人指着脊梁说，她女儿是偷东西的。”
“你已经偷了。”
沈美凤抬起头，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偷的时候，我想的是那个指标。”她说，“进了前三，县里给一个。有了指标，我就不是临时工。”
“你妈当年差的，也是这张纸。”
“我知道。我从十二岁就知道。”沈美凤说，“她跟我说完那件事，我问她，妈，你为什么不闹。她说她闹不动。”
“所以你不学裁缝。”
“学了做什么。”她说，“她做了一辈子衣裳，做到眼睛瞎了，铺子里连台新机器都没有。”
阿娣没说话。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沈美凤说，“可她那辈子，我不想过。”
她站了一会儿，把布包往案板里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厂里下个月发不出工资。”她说，“三十几个人，你收得下几个。”
“能做的都收。”
那天晚上，她把章带回去。
沈玉兰把它拿在手里，摸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玉兰。”她说，“刻得浅了。那年刻章的师傅手抖。”
她把章放进阿娣手里。
“章上刻的是我的名。你拿去，刻你的。”
“师傅——”
“我眼瞎了，手也不利索了。”沈玉兰把手缩回袖子里，“铺子的钥匙在抽屉里。你明天拿给小荷。她心细。”
阿娣把章握在手里，石头是凉的，握了一会儿就热了。
窗外河对岸，顾家老宅的两棵石榴树上还剩几个干了的果子，风一吹，晃两下。
第十章 一件衣裳
一九八六年三月，省服装研究所贴出招生简章，进修班一年，学费八十，吃住自理。
是周明远把招生简章寄来的，附了一张纸条：去考。别跟我说没空。
她考了。考的是画图和打版，还有一道题：做一件衣裳，说明你为什么这么裁。
她做了一件月白衬衫。圆角领，肩线斜削，腰上三道收线。
考完，她在考场外面坐了一会儿，把那把剪子擦了擦。剪柄上的黑胶布已经磨得发亮。
四月，通知来了。录取。九月开学，学费报到那天交。
临走前那半个月，她把铺子里的活理了一遍。
小荷管铺子，账本换成了新的，第一页写着十一个人的名字。谁的活什么时候交，记在第几页上。
她给每个人都留了纸样。四十六张，重画了一遍，编号从一到四十六，角上写了日子。
剩下那一张是她自己的。就是去年三月画的那张月白衬衫，纸边磨毛了，她没重画，也没编号。
走之前的三天，她给师傅做了一件衬衫。
料子是外贸单剩的，月白，门幅不够。她裁得很慢。软尺还在师傅那儿，她用手量的。剪子走到肩线的时候停了一下。
领面裁成两段，从中间接，接缝翻身压在领座底下。外面看是整的，里头藏半寸。
三道收线，回针压线，一寸四针，腰收进去半寸二。
熨的时候用的还是那个烙铁，炭炉上烧的，垫一块湿布，一寸一寸压过去。熨完叠好，放在柜台上，没让师傅试。
走的那天早上，天亮得很早。
她把人台搬到菜场口，摆在棚子外面，把那件衬衫穿上去，扣好扣子，肩线抹平。
人台是她自己做的，竹架子，外头糊了旧报纸，再包一层布。做得不好看，可撑得起衣裳。
镇上的人路过，站着看。
先是李家嫂子，后来是卖菜的老陈，再后来是几个上学的孩子，站在人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袖子。
“这料子真好。”
“好什么好，就是的确良。”有人认得，“外贸单剩的。”
“那也是好东西。”
阿娣站在旁边，没说话。
日头升起来，照在那件月白衬衫上。三道收线在腰上，收得很紧。
沈美凤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走到人台前面，站住。
阿娣把领子翻开，把领座底下那半寸接缝翻出来，让她看。
“这底下是两段接的。”她说，“料不够，接在里头。”
沈美凤没动。
“接缝在这儿，外面看不出来。”阿娣把领子翻回去，抹平，“抬手，腰上那三道也不会开。穿的人是我师傅，她看不见，只能用手摸。她摸得出四针还是五针。”
沈美凤站了很久。
“你走了，铺子谁管。”
“小荷。”
“她管得了吗。”
“管不了。”阿娣说，“可她会学。”
沈美凤没再问。她伸手在人台肩上按了一下，把那个角按平了，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收了人台，她把那件衬衫从架子上取下来，抱回铺子，抖开，走到窗边。
“师傅，抬手。”
沈玉兰抬起手。阿娣把袖子套上去，一颗一颗扣好扣子。扣子是包布的，她自己包的。
“腰上三道。”她说。
沈玉兰的手从下摆伸进去，摸到腰。三根手指分开，一根一根压在收线上。
她数针脚。
数得很慢，指头一格一格挪。
“四针。”她说。
“四针。”
“一寸四针。”沈玉兰的手没拿开，“你比我还狠。我做这个的时候，是一寸五针。”
“五针不牢。抬手抽。”
“嗯。”
师傅抱着那件衬衫坐回矮凳上，没脱。
阿娣把包拎起来，站在门口。
“我走了。”
“嗯。”
“一年。”
“嗯。”
“铺子的账，我一个月写一封信回来。”
“嗯。”
她出了门，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的门板开着。窗边那个矮凳上，沈玉兰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针。线头在舌尖上抿了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抿完，线进了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