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家里替夫君熬药时，城南最有名的花魁就挺着肚子跪在相府门前哭诉：
“夫人，奴家知道自己出身卑贱，不敢和您争抢什么。”
“可相爷总说，夫人你不懂他的心，却在我身上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我知道夫人嫁到相府后多年无出，奴家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相爷唯一的骨肉。”
“奴家不求别的，只求夫人能给我的孩子一条活路。”
闻讯赶来的父母，也纷纷劝我大度，别做妒妇。
而我只是淡淡一笑。
转头吩咐管家通告相府上下：
“我们的相爷有后了，快把大家都叫出来沾沾喜气。”
我也想看看。
一个离了轮椅半步难行的天阉男人，是怎么让城南花魁怀上孩子的。
１
管家章叔怔了一瞬，很快低头应下。
不多时，沉沉钟声从府内传出。
相府的仆妇，小厮，护院，账房，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探头出来看。
柳扶烟脸上的泪停了一刹。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但没发疯，也没命人拖她走，反而把事情摊得更大。
我走到台阶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柳姑娘，你说自己怀了相爷的孩子，总不能只凭一张嘴吧？”
柳扶烟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问。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羊脂玉佩，小心翼翼捧在掌心。
“这是相爷给奴家的定情信物。”
玉佩一露出来，我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玉佩我认得。
半年前，它还躺在我妆匣最底层。
那是我同谢临舟订婚时，他亲手送来的信物。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鸢”字。
后来沈怀瑾来相府小住，说要借我书房备考春闱。
他日日在我院里晃。
没多久，这枚玉佩便不见了。
柳扶烟见我一直盯着玉佩，以为我被镇住了。
她又从袖中抽出几封信，递到我面前。
“夫人若还不信，这些是相爷写给奴家的情诗。”
“字字句句，皆是相爷亲笔。”
我接过一看。
落款写着“临舟”。
笔锋冷峻，骨架倒是学了七八分。
可惜，收笔处总有一丝虚浮。
谢临舟写字力透纸背，哪怕病后腕力不如从前，也不会飘成这样。
倒像沈怀瑾那些年为了投我所好，偷偷临摹谢临舟书帖时的手法。
我将信叠好，递给章叔。
“收起来。”
柳扶烟眼睛一亮。
“夫人这是信了？”
我笑了笑。
“相府要添丁，自然要慎重。”
还没等我再开口，柳扶烟身旁的老妈子忽然往前挤了一步。
“夫人既然认了这桩喜事，那赎身银也该一并说清楚。”
章叔眉头一皱。
“放肆！”
那老妈子却半点不怕，反而拔高嗓门，故意让围观百姓都听见。
“相府门第高，咱们春风楼自然不敢怠慢。”
“可扶烟是我们楼里的头牌，一晚上琵琶曲就值千金，多少王孙公子排着队见她一面。”
“如今她怀了相爷的孩子，往后不能再接客，这损失总不能叫我们楼里担着吧？”
2
柳扶烟脸色微微一僵，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妈妈……”
老妈子一把拍开她。
“你闭嘴。”
她又看向我，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夫人是相府主母，想必不会小气。”
“扶烟的身契，少说也值五千两。”
“再加上这些日子她不能见客的损失，补身子的药钱，将来生产的稳婆钱，怎么也得一万两银子。”
“相府若真心认这个孩子，今日便先把银票拿出来。”
周围人群瞬间哗然。
“一万两？”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可若孩子真是相爷的，相府好像也不能赖账吧。”
老妈子听见议论，越发得意。
她把帕子一甩，尖声道：
“夫人也别怪我话说得难听。”
“青楼女子肚子里怀上贵人的种，那也是她的造化。”
“可造化归造化，我们开门做生意，总不能白白赔进去一个摇钱树。”
“若夫人今日拿不出银子，扶烟我便还带回去。”
“至于她肚子里的小公子日后有个什么闪失，可怪不得我们春风楼照看不周。”
这话一出，柳扶烟的脸色终于白了白。
我静静看着那老妈子。
“一万两？”
老妈子以为我嫌贵，立刻冷笑。
“夫人莫不是舍不得？”
“相爷一句话，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上门。”
“怎么轮到自家骨肉，倒连一万两都心疼起来？”
我笑了笑。
“不心疼。”
我又吩咐账房。
“取红纸来。今日府门前这桩喜事，得记进府中大事簿。”
“再把春风楼妈妈方才说的一万两赎金，也一字不差地记上。”
账房先生垂首应是。
老妈子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
“夫人果然大气。”
周围百姓听了，更来劲了。
“这丞相府的夫人就是大度贤惠，要放我家婆子，可不会这么大度。”
“可惜咯，本来以为能看一场大戏的，唉！”
柳扶烟抚着肚子，哭得比方才还真切。
“多谢夫人成全。”
我看着她掌心那枚玉佩，轻声道：
“不急。”
“人总得等相爷回来，亲自认一认。”
柳扶烟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过半个时辰，我父亲沈修德便带着我母亲和沈怀瑾赶到相府门前。
母亲一下马车，远远看见柳扶烟的肚子，脸色就变了。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训我。
“知鸢，这么多人看着，你怎么还站在外头？”
“赶紧把人接进去。”
我静静看着她。
“母亲知道她是谁吗？”
母亲皱眉。
“我当然知道。城南春风楼的柳姑娘，京里谁没听过？”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柳扶烟小腹上。
“她虽出身不好，可肚子里的孩子若真是相爷的，你就不能任性。”
父亲也沉着脸开口。
“你嫁给相爷三年无所出，外头原本就有闲话。”
“如今相爷好不容易有了血脉，你身为正妻，该有容人之量。”
我险些笑出声。
“父亲连相爷本人都没见到，就认定这是他的血脉了？”
父亲瞪我。
“她一个青楼女子，若无凭证，敢闹到相府门前？”
“再说了，男人在外有一两个红颜知己，算什么大事？”
“你若贤良，今日拿银子替她赎身，再把她接进府中安胎，外人只会夸你大度。”
“正是。”
“知鸢，你别犯糊涂。相爷位高权重，最要脸面。”
“你把事闹大了，伤的是夫妻情分。”
沈怀瑾躲在父亲身后，一直不敢抬头。
我看向他。
“怀瑾，你也这么想？”
他肩膀抖了一下。
随即强撑着抬起脸，勉强扯出一点笑。
“姐姐，我也是为你好。”
“姐夫身份尊贵，这种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柳姑娘都说不争正妻名分了，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盯着他额角细密的汗。
“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急了。”
沈怀瑾脸色一变。
“我急什么？我是怕你失了分寸。”
母亲立刻护在他前面。
“你弟弟好心劝你，你阴阳怪气做什么？”
“他最近为春闱读书，累得人都瘦了，你少拿这些污糟事烦他。”
我垂眸，掩住眼底冷意。
柳扶烟见沈家人替她说话，立刻抓住机会。
她跪行到母亲脚边，哽咽道：
“老夫人，奴家知道自己身份不配。”
“只要夫人肯让孩子平安出生，奴家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
母亲眼眶竟红了。
她扶起柳扶烟，反倒回头怨我。
“你看看，人家都卑微成这样了。”
“知鸢，女子何苦为难女子？”
围观人群的议论越来越响。
父亲觉得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命令我。
“够了。”
“相爷回府前，把她接进去。”
“后面的事关上门再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早朝该散了。
３
柳扶烟哭着对围观众人扬声道：
“夫人若一定要等相爷回来，奴家便等。”
“奴家相信，相爷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他曾在春风楼亲口对奴家说，若奴家有了孩子，他必不会让奴家受委屈。”
有人忍不住问：
“柳姑娘，你真见过相爷？”
柳扶烟挺直了些脊背。
“自然。相爷身份贵重，虽然不便在外露面。”
“所以每次见奴家，都是坐青帘小轿，从后门入楼。”
“他不喜人多，便只在雅间同奴家说话。”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羞怯。
“他还说，京中贵女虽多，却无人像奴家这般懂他的心。”
人群里一阵唏嘘。
可相府的下人们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微妙。
偏偏我母亲像听了什么真情故事似的，还轻叹一声。
“男人啊，有时就是图个知冷知热。”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上埋怨。
“知鸢，你出嫁前我就说过，你性子不能放太硬。”
“相爷在朝堂上辛苦，回府还要对着你这张冷脸，难免去外头寻慰藉。”
我终于看向她。
“母亲是说，相爷去青楼，是我的错？”
母亲被我问得一噎。
父亲立刻斥道：
“你怎么同你母亲说话的？”
“她都是为了你好。”
我笑了。
“为了我好，所以要我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父亲脸色铁青。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沈怀瑾连忙上前劝。
“姐姐，别闹了。”
“姐夫那样的人物，若回来见你让一个孕妇跪在门前，怕是要怪你不识大体。”
我侧头看他。
“是吗？”
那老妈子见我始终不肯松口让柳扶烟进府，脸上终于挂不住。
她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诸位都来评评理！”
“相府夫人嘴上说着要认喜事，实则把怀着身孕的人晾在门口这么久。”
“柳扶烟肚子里怀的可是相爷的血脉，她却连口热茶都不给！”
“这哪里是贤良主母？分明是想拖到孩子出事，好落个干净！”
柳扶烟脸色变了变，低声道：
“妈妈，别说了……”
老妈子却越说越起劲。
她一把扶住柳扶烟的胳膊，故意掐了她一把。
柳扶烟吃痛，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捂住小腹。
老妈子立刻尖叫起来。
“哎呀！扶烟！你怎么了？”
她转头指着我，哭天抢地。
“夫人好狠的心啊！”
“你逼得一个孕妇在门前跪了这么久，如今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害死相爷骨肉的凶手！”
人群瞬间骚动，有人立刻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要真出了事，可就是两条命啊。”
“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吧。”
我还未开口，沈怀瑾忽然冲上前。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满脸焦急地对我喊：
“姐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扶烟姑娘都这样了，你还不让人把她扶进去？”
我看着他。
“你倒是心疼她。”
沈怀瑾脸色一僵。
母亲立刻挡在他面前，怒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酸话！”
“若这孩子真在相府门前出了事，相爷回来第一个饶不了你！”
父亲也厉声命令章叔：
“还不快开门，把人抬进去？”
章叔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气得脸色发青。
“反了！我这个夫人的父亲，说话都不管用了？”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柳扶烟面前。
柳扶烟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角还真沁出些汗。
可她看向沈怀瑾的眼神里，藏着比痛楚更深的不安。
我低声问她：
“柳姑娘，当真疼得厉害？”
她唇瓣颤了颤。
老妈子立刻替她答：
“当然疼！”
“你还想逼问什么？要是相爷的孩子没了，你赔得起吗？”
我声音不大，却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柳姑娘腹痛，那便更不能随意挪动。”
“章叔，去请京中最好的稳婆来，再去太医署请医官。”
“就在这府门前诊。”
老妈子瞬间慌了。
“这……这怎么行？”
“女子私事，哪能当街诊脉？”
我笑了。
“方才诸位把相府血脉四个字喊得满街皆知时，怎么没想过这是女子私事？”
“既然要闹，就闹个清楚。”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拨开人群，跑得满头是汗。
他在台阶下站定，喘着气喊：
“夫人！”
“相爷回府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满街瞬间安静。
下一刻，所有人齐齐转身，看向长街尽头。
柳扶烟眼睛一亮。
她像终于等到靠山，忙用袖角揉了揉眼睛，硬生生揉出更多泪。
老妈子扶着她起身。
她肩膀微颤，姿态柔弱到极致。
“相爷……”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抬脚便要迎上去。
可话音刚落，她整个人便定住了。
所有回过头去的人，在看到丞相的那一瞬，全都愣住了。
4
长街尽头，一队宫中内侍缓缓走来。
最前面的小太监垂眉敛目，推着一把乌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
他眉目清冷，唇色苍白，膝上覆着厚厚的玄色毯子。
身侧悬着药囊。
身后还跟着两名太医署医官。
那便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我的夫君，谢临舟。
满街百姓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腿上。
有人倒吸凉气。
“相爷不是三年前就伤了腿吗？”
“听说是宫变那夜替先帝挡刀，后来再没站起来过。”
“那柳扶烟肚子里的孩子……”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完。
柳扶烟脸上的泪还挂着，唇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尽。
沈怀瑾更是僵在原地。
他的折扇再一次掉到地上。
这回，他连弯腰去捡都忘了。
谢临舟的轮椅停在府门前。
他先看了我一眼。
随后目光扫过柳扶烟，扫过她手中玉佩，又扫过沈家众人。
最后，他淡淡开口。
“今日相府门前，倒比金銮殿还热闹。”
柳扶烟到底是在风月场里打滚过的人。
短暂慌乱后，她竟很快稳住了。
她扶着老妈子的手，踉跄扑到谢临舟轮椅前。
“相爷，您终于回来了。”
“奴家等您等得好苦。”
“夫人不愿容奴家，奴家不敢怨。可腹中孩儿是您的亲骨肉，您总不能不要他。”
说着，她便要去抓谢临舟的衣摆。
推轮椅的小太监抬手一挡。
柳扶烟被拦住，哭得更凄惨。
“相爷，您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谢临舟垂眸看她，神色冷淡。
“本相见过你吗？”
柳扶烟脸色一白。
但她立刻将玉佩举到身前。
“相爷怎能不认？”
“这是您亲手赠奴家的玉佩，还有这些诗，也是您写给奴家的。”
“您说您身不由己，府中夫人善妒，不能明着接奴家进门。”
“您还说，只要奴家怀上孩子，就会给奴家一个交代。”
谢临舟没有接玉佩。
他只偏头看向身后医官。
“陈太医。”
年长的太医上前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谢相三年前于宫变中受重创，伤及双腿经脉与男子根本。”
“此事太医署有脉案，宫中有御批，宗人府亦有封档。”
“自伤后至今，谢相需每日服药调养，行动不能离轮椅，更不可能行房使女子受孕。”
这话一落，府门前炸了。
方才还同情柳扶烟的人，脸色全变了。
“不能人事？那这孩子哪来的？”
“她竟敢往丞相头上扣这种事？”
“这也太胆大了吧。”
柳扶烟像被抽了魂。
她攥着玉佩，指节白得吓人。
我母亲也慌了，却仍不甘心。
她勉强笑道：
“太医的话，或许也有误。”
“这世上总有万一。”
谢临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极轻，却压得母亲声音戛然而止。
“岳母的意思是，太医署十几位医官，宫中脉案，宗人府封档，都在替本相撒谎？”
母亲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父亲脸色难看。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事若坐实不是风流债，而是诬陷朝廷重臣，便不是家事了。
他立刻看向我，眼神示意我收场。
我装作没看见。
谢临舟转头问章叔。
“玉佩呢？”
章叔捧着托盘上前。
谢临舟只扫了一眼，便道：
“这是我同夫人订婚时送她的那枚。”
他看向柳扶烟。
“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5
柳扶烟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沈怀瑾。
沈怀瑾脸色惨白。
他立刻避开她的视线。
我轻声开口。
“半年前，怀瑾来相府借住，说要安心备考。”
“没多久，我妆匣里这枚玉佩便失了踪。”
“我问过怀瑾，他说自己没见过。”
沈怀瑾猛地抬头。
“姐姐，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笑。
“我只是奇怪。”
“你说没见过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柳姑娘手里？”
人群的目光瞬间扎向沈怀瑾。
他慌乱后退半步。
父亲怒道：
“知鸢，没有证据，不得胡乱攀扯你弟弟。”
我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
我抬手。
“章叔，把账册请出来。”
父亲的脸色变了。
沈怀瑾更是猛地攥紧袖口。
我看着他们，声音平稳。
“既然要讲证据，那今日便讲个明白。”
章叔很快取来两本账册。
一本是相府内账。
一本是我私库的出入簿。
账房先生跟在后头，手里还捧着几张借据。
我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众人看。
“去年腊月，沈怀瑾以我的名义，从相府支银三百两，说要购置春闱用书。”
“今年正月，又支五百两，说要拜访座师。”
“三月，支八百两，说书院同窗家中有难。”
账房先生低头道：
“夫人命小人暗中查过。”
“这些银子并未进书铺，也没送去书院。”
“最后，都进了春风楼。”
柳扶烟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沈怀瑾。
沈怀瑾急声辩解。
“胡说！”
“我是去过春风楼，可那只是同窗宴饮。”
“京中读书人谁没去过？”
我没理他。
谢临舟抬手。
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将一叠纸呈到章叔手中。
章叔展开第一张。
那是春风楼的出入记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沈家公子沈怀瑾，数次点柳扶烟相陪。
又有老鸨的按印供词。
说沈怀瑾在楼中挥霍无度，多次自称相府姻亲，赊欠银钱。
柳扶烟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忽然扑向沈怀瑾。
“你说话啊！”
“你不是说你姐姐无子，在相府不得宠吗？”
“你不是说丞相身子残废，只要我咬死孩子是他的，他为了名声一定会认吗？”
“你还说，只要我进了相府，孩子一出生，就是相府血脉！”
满场死寂。
沈怀瑾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父亲厉声喝道：
“住口！你这贱人胡说什么？”
柳扶烟哭得发抖。
“我胡说？”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狠狠砸到沈怀瑾脸上。
“这是不是你写的？”
“是不是你教我今日早朝散后堵门？”
“是不是你说沈知鸢心软，又最怕父母施压，一定会认？”
6
纸张落地。
章叔捡起展开。
上面的字迹，同那些所谓情诗一模一样。
沈怀瑾还想去抢，却被相府护院按住。
谢临舟的声音冷下来。
“冒用本相名义，伪造信物，诬陷朝廷重臣。”
“沈公子好大的胆子。”
沈怀瑾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爬向我。
“姐姐，我错了！”
“我只是被她缠得没办法。”
“她怀了孩子，非要我负责。我哪有本事娶一个青楼女子？”
“我只是想让她先进相府避一避，没真想害你啊！”
柳扶烟像第一次看清他。
她喃喃道：
“你说你会娶我。”
“你说孩子出生后，你会接我离开春风楼。”
沈怀瑾猛地转头，眼里只剩厌恶。
“我不过哄你几句，你也当真？”
“你这种地方出来的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还不一定！”
柳扶烟脸色惨白，像被人当众剥了皮。
我母亲终于回过神。
她不是骂沈怀瑾，也不是向我道歉。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知鸢，这事不能闹大。”
“怀瑾是你亲弟弟，他还要参加春闱。”
父亲也压着怒火说：
“让相爷把人都散了。”
“对外就说是一场误会。”
“柳扶烟那里给点银子打发掉。至于孩子，若她愿意生，沈家养着便是。”
我缓缓抽回手。
“方才你们逼我认下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眼泪落下来。
“那能一样吗？”
“你是相府夫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你弟弟的前程不能毁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的名声，我的婚姻，我夫君的清誉，都比不上沈怀瑾的前程。
我后退一步，站到谢临舟轮椅旁。
“谢临舟。”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直呼他的名字。
“今日这事，你打算如何办？”
他抬头看我，声音温和了些。
“听夫人的。”
7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那是我昨夜写好的断亲书。
其实在玉佩丢失那日，我便隐约猜到沈怀瑾又闯了祸。
只是我没想到，他能荒唐到这种地步。
我展开文书，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沈家养我一场，我本该感念。”
“可自我嫁入相府以来，沈家借我夫家名义敛财攀附，替沈怀瑾还赌债，替他疏通书院，替他遮掩丑事。”
“我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却是你们联手逼我替他养私生子，替他污蔑我夫君。”
母亲瞪大眼。
“知鸢，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
“从今日起，我沈知鸢与沈家恩义两断。”
“沈怀瑾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我无关。”
“父母生养之恩，我日后按律奉养。除此之外，再无牵连。”
母亲扑上来想抢文书。
章叔挡在她前面。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不孝女！”
“你敢同父母断亲，是要天打雷劈的！”
我笑了笑。
“若老天真开眼，今日先劈的也该不是我。”
谢临舟抬手。
“来人。”
相府护卫齐齐上前。
与此同时，长街尽头又来了几名京兆府差役。
原来谢临舟回府途中，便已让人去报了官。
京兆府少尹亲自到场。
他朝谢临舟行礼后，看向沈怀瑾。
“沈怀瑾涉嫌盗窃相府财物，伪造丞相信物，冒名招摇，诬陷朝廷命官。”
“带走。”
沈怀瑾被吓傻了。
他拼命挣扎。
“姐姐！姐姐救我！”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娘，救我啊！”
母亲哭喊着扑过去，却被差役拦住。
她回头冲我嘶吼。
“沈知鸢，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抓？”
“他是沈家唯一的香火啊！”
我平静地看着她。
“刚才你让我认下柳扶烟腹中孩子时，不也说那是谢家香火吗？”
母亲僵住。
父亲还想摆出长辈威严。
“相爷，就算怀瑾有错，他也是知鸢的弟弟。”
“家丑不可外扬。你身为丞相，何必同一个年轻孩子计较？”
谢临舟神色冷淡。
“本相计较的不是家丑。”
“是有人借本相名义欺瞒百姓，败坏朝廷命官声誉。”
“沈大人若有异议，可去京兆府说。”
沈父早已无官无职，只剩一点旧日功名支撑门面。
听谢临舟这样称他，他脸上青白交错。
柳扶烟也被带走。
她经过沈怀瑾身边时，忽然停住。
她死死盯着他，眼里再无半点痴意。
“沈怀瑾，你最好祈祷我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的。”
“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怀瑾吓得瘫坐在地。
人群终于散了些。
方才骂我善妒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往后退。
也有人低声说：
“这沈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拿亲女儿给儿子挡祸，亏他们想得出来。”
相府中门重新合上。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
我站在门后，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冷。
谢临舟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并不热，却很稳。
“回去吧。”
他说。
“药该凉了。”
我低头看他，鼻尖忽然泛酸。
闹到此刻，竟只有他还记得我廊下那炉药。
8
相府安静下来后，我亲自清账。
这些年，沈家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比我以为的更多。
金银首饰，田产铺契，名家字画。
还有沈怀瑾欠下的赌债，父亲打点旧友的人情，母亲拿去贴补娘家的银票。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我从午后看到深夜。
烛火烧得只剩一截。
谢临舟坐在书房窗边，膝上仍盖着毯子。
他没有劝我休息，也没有说什么血浓于水。
只是让药童给我添了三回热茶。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那是三年前我嫁入相府后，母亲第一次来找我要银子。
她说沈怀瑾要拜名师，若错过时机，这辈子便毁了。
那时谢临舟刚从鬼门关回来，满府药味不散。
我却还是从嫁妆里拿了两千两给她。
后来才知道，沈怀瑾拿这笔钱去赌坊翻本，一夜输得干净。
我闭了闭眼。
谢临舟开口。
“若不想看，便别看了。”
我摇头。
“要看的。”
“不看清楚，我总还会替他们找借口。”
他沉默片刻，将一枚令牌放到我面前。
“相府暗卫调令。”
我怔住。
他道：
“沈家日后若再来闹，你不必顾忌我，也不必顾忌外头怎么说。”
“相府不是他们取用无度的钱庄。”
“也是你的家。”
我握住那枚令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外头都说我命苦。
嫁给一个不能人事的夫君，年纪轻轻守活寡。
可只有我知道，谢临舟从未用夫妻名分困过我。
新婚那夜，他便将和离书放在我面前。
他说若我不愿留，他愿送我自由。
是我自己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情深义重。
而是那时我突然发现，比起生我养我的沈家，这个病骨支离的男人，反倒更懂什么叫尊重。
数日后，京兆府来信。
沈怀瑾在牢里哭闹不止，托狱卒给我带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半句悔意。
他写道：
姐姐，我若出事，沈家香火就断了。
你从小最疼我，不能真不管我。
你去求姐夫，他最听你的话。
只要我这次出来，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看完，忍不住笑出声。
然后把信丢进炭盆。
火舌卷过纸角，很快烧得干净。
又过两日，父母果然来了。
他们没有递拜帖。
而是披麻戴孝，直接跪在相府门前哭。
母亲拍着地，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命好苦啊！”
“女儿攀上高枝，便不认爹娘了。”
“亲弟弟被她送进牢里，她连眼都不眨！”
父亲跪得笔直，一副被不孝女逼到绝路的模样。
不明真相的百姓又围了过来。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章叔问我要不要赶人。
我摇头。
“贴账。”
一炷香后，相府门外贴满了账册誊本。
沈家这些年从相府拿走多少银子，替沈怀瑾还过几次赌债，父亲冒用相府名义收过谁的礼，母亲拿我的首饰送过哪些亲戚。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围观百姓一页页看过去，脸色逐渐变了。
“这哪是女儿不孝？这是被吸血吸了三年吧。”
“一个弟弟赌成这样，还好意思要姐姐救？”
“沈家真不要脸。”
母亲的哭声慢慢小了。
父亲脸上再也撑不住。
我没有出去见他们。
隔着紧闭的大门，我忽然觉得轻松。
原来不回应，也是一种痛快。
9
京兆府审案那日，柳扶烟翻供了。
起初她还咬着牙，想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她以为沈怀瑾至少会保她。
可沈怀瑾为了脱罪，当堂说她水性杨花，腹中孩子不知是谁的孽种。
柳扶烟当场笑了。
听说她笑得眼泪直掉。
然后，她从发髻里取出一枚细细的银簪。
银簪中空，藏着沈怀瑾写给她的亲笔信。
信上清楚写着，让她如何去相府门前哭，何时拿出玉佩，何时提起相爷盼子，如何逼我认下这个孩子。
她还交出了春风楼老鸨的账册。
账册上不仅有沈怀瑾的花销，还有他在赌坊借下的债。
最要命的是，沈怀瑾为了借钱，伪造了我名下陪嫁铺子的契书。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父亲也被牵了出来。
他早知道沈怀瑾欠债。
也知道柳扶烟怀孕。
甚至，逼柳扶烟来相府认亲这个主意，还是他默许的。
母亲不是不知情。
她只是觉得，只要我认下，所有人都能保全。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小厨房替谢临舟熬药。
京兆府送来的卷宗摆在石桌上。
我翻到父亲供词那一页，手停了许久。
谢临舟坐在廊下，安静看着我。
“难过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难过。”
“只是觉得，从前那个总想让他们多看我一眼的沈知鸢，有点可怜。”
谢临舟没有说话。
风吹过庭前竹影，沙沙作响。
案子判得很快。
沈怀瑾盗窃，伪造文书，冒名招摇，诬陷朝廷重臣，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
父亲革去功名，罚没赃银，驱离京城。
母亲参与逼迫作伪，杖责二十，同样不得留京。
柳扶烟因主动供证，免了重刑。
春风楼却不敢再要她。
离开京兆府那日，她拦住了我的马车。
她瘦了许多。
脸上没有脂粉，眼下青黑，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要散。
她站在车前，哑声问我：
“夫人，你恨我吗？”
我挑开车帘看她。
“恨过。”
她睫毛颤了颤。
我又道：
“但真正把你推到相府门前的，不只是沈怀瑾。”
“还有你自己。”
她脸色惨白。
我说：
“你信他一句会娶你，就把命押上。”
“你信他一句相府会认，就敢拿腹中孩子做赌。”
“柳扶烟，男人的谎话若能当饭吃，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苦命女子。”
她怔怔看着我。
良久，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夫人，我知道了。”
我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向前。
章叔在外低声问：
“夫人，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闭了闭眼。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谁也替不了。”
后来我听说，柳扶烟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她在城外一间尼庵里养了半月身体。
再回京时，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沈家离京那日，母亲托人给我递话。
说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去。
只让章叔送去一袋碎银。
不是心软。
而是那点生养之恩，我按律还。
多一分都没有。
10
沈家败落后，京城议论了许久。
有人说我心硬，亲弟弟也送去流放。
也有人说沈家咎由自取，连丞相府都敢算计。
我都没理。
我开始清点自己的嫁妆和名下产业。
从前顾念沈家，我的铺子收益大半都被拿去填他们的窟窿。
如今账目一断，我才知道，不被拖累的日子有多轻快。
谢临舟把相府中馈彻底交到我手里。
其实从前也是我管。
只是那时我总要分心应付沈家。
如今没了那些哭闹勒索，我反倒空出许多心力。
我盘下城南一座旧宅。
那里原本是商户废弃的院子，荒了许久。
我让人修葺屋舍，添置药柜，请来两位女医，又收了几个识字的姑娘帮忙。
牌匾挂上的那日，城南半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匾上写着四个字：
自安医舍。
这里收留被花楼赶出，被夫家休弃，被亲族发卖，却暂时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人笑我沽名钓誉。
有人说我一个丞相夫人，和那些女人搅在一起，掉身份。
还有人阴阳怪气。
“谢相不能人事，谢夫人便把精力都花在这些怪事上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里时，谢临舟正在书房批折子。
我还没生气，他先把朱笔搁下了。
第二日，京中几户嘴碎的人家，便因旧案被御史台参了。
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淡淡道：
“为官者家风不正，本就该查。”
我忍不住笑。
谢临舟这人，看着清冷守礼，实际上护短得很。
半个月后，柳扶烟来了自安医舍。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站在门口很久。
我看见她时，她低着头，不敢进来。
“夫人，我能不能留下做事？”
她声音很轻。
“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就行。”
我看了她一会儿。
“这里不收不要工钱的人。”
她愣住。
我说：
“你若做事，便按月领银。”
“若做不好，也一样被赶走。”
柳扶烟眼圈红了。
她跪下想拜我，被我拦住。
“不必跪。”
“往后在这里，谁都不用跪。”
她在医舍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她见过太多花楼女子的苦，也知道那些无家可归的姑娘最怕什么。
有她在，很多人反倒愿意开口说话。
半年后，自安医舍渐渐有了名声。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特意召我入宫。
她赏下一块匾。
上书：
自立自安。
接旨那日，谢临舟陪我一同去。
他仍坐在轮椅上，披着月白披风。
春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抬眸看我，眼底含笑。
“夫人如今风光，比本相更甚。”
我替他拢好披风。
“相爷若不服，便早日站起来，同我争一争。”
他低笑一声。
“那夫人可要等等我。”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委屈，竟真的被风吹淡了。
我不再是沈家的好女儿。
不再是替弟弟遮丑的姐姐。
也不只是丞相夫人。
我是沈知鸢。
这四个字，终于只属于我自己。
11
一年后，边关传来消息。
沈怀瑾在流放途中仍旧不改赌性，勾结押送差役私逃。
人还没跑出三十里，就被抓了回来。
刑责加重，终身不得返京。
父亲母亲被驱回祖籍后，日子也并不好过。
昔日围着沈家打转的亲戚，见他们没了相府这座靠山，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父亲想重振门楣，却连旧友的门都进不去。
母亲托人送过几封信来。
一开始还骂我不孝。
后来语气渐渐软了。
最后一封，她说自己常梦见我小时候。
说那时我也曾抱着她的腿，要她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她说她后悔了。
我看完那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最后，我把信叠好，放进木匣最底层。
没有回。
我仍按律每年送去奉养银。
银子不多，够他们吃穿。
不是原谅。
只是我不想再让恨意缠着自己。
柳扶烟在自安医舍做了管事。
她比从前沉稳许多。
有人替她说亲，是个做小买卖的鳏夫，家境还算殷实。
她拒了。
我问她为何。
她正在院里晒药材，闻言笑了笑。
“从前我总想着，靠一个男人，就能从泥里爬出去。”
“后来才明白，若手里没有自己的梯子，谁伸手都可能把我再推回去。”
我没再劝。
每个人都要自己选路。
至于谢临舟。
他的腿依旧没有大好。
太医说，或许此生都难如常人行走。
可这些年调养得当，他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
偶尔天气晴朗，他能扶着廊柱站上一会儿。
第一次站起来那日，我正从医舍回来。
一进院子，就看见他撑着手杖，站在桃树下。
药童紧张得满头是汗。
他却看着我笑。
“夫人，我今日站得比昨日久。”
我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扶他。
“逞什么强？”
他握住我的手。
“想试试能不能早些追上你。”
我低头笑了。
外头仍有人说我命苦。
说我嫁了个不能圆房的夫君，又断了娘家，膝下无子，晚景凄凉。
可我知道，我从未这样自在过。
谢临舟从不拿孩子困我。
也不拿妻子的名分束缚我。
他给我相府的钥匙，也给我走出相府的底气。
后来某个春日，皇后娘娘召我入宫。
她说自安医舍的章程很好，想推广到各州府，让更多无处可去的女子有路可走。
我领旨谢恩。
出宫时，宫墙外桃花开得正盛。
谢临舟的马车停在长阶尽头。
他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明亮春光。
见我出来，他朝我伸手。
“夫人，回家了。”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从前我总以为，家是父母给的，是夫家给的，是旁人点头承认才算数。
后来才懂。
能让我挺直脊背，不必讨好，不必忍让，不必牺牲自己的地方。
才是家。
而我的新生，正是从相府门前那场荒唐逼宫之后，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