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窟饿死人的第三天，终于有军队来施粮了。
所有人都在狂欢，只有我盯着粮车底下那只死老鼠，浑身一点点冷下去。
我惊恐地拉着家人想跑，嫂子却一把甩开我，破口大骂：
“叶棠，你是不是饿疯了？军爷发的救命粮，怎么就毒死你了？”
“你自己不想活就滚远点，别拦着我儿女活命！”
娘也红着眼骂我晦气。
眼见有士兵注意到了这边，我只能咬牙独自先走，连滚带爬钻进后山的废弃窑洞。
我刚趴到窑口缝隙往下看，头皮瞬间炸开。
只看见底下的难民成片成片地倒下。
而那些士兵只是不慌不忙地拖出几口大铁锅架在火上。
火光映红了他们狂热的脸。
我立马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剧烈翻涌。
1
那天一早，槐阴滩难民窟的雾还没散。
河滩上全是逃荒的人，破席、烂筐、草绳、死人，全混在一处。
有人饿得走不动，就躺在泥里。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只是麻木地绕过去。
因为谁都没力气再哭了。
直到十几辆粮车从北坡下来。
车上挂着安抚使的旗，推车的人穿着甲，腰上有刀。
有人先看见，嗓子都喊破了：
“军队来了！发粮了！咱们有救了！”
那一刻，整个槐阴滩像死灰里炸出火星。
所有人都往前冲。
有人把孩子高高举起来，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空碗哭得像疯了一样。
我娘柳氏本来都已经站不稳了，听见“发粮”两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抓着我的袖子，声音发抖：
“棠儿，咱们等到了，官家没丢下咱们。”
我没应。
我爹从前是军中的粮草小吏。
他活着的时候，总说一句话：
“棠儿，饥年里别光看人说什么，要看虫鼠怎么跑。人会说谎，老鼠不会。”
我那时候嫌他啰嗦。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是救命的东西。
粮车停下后，士兵开始支粥棚。
大锅架上，米汤味很快飘出来。
那味道对饿久的人来说，简直能把魂勾走。
大嫂周银娘两眼发直，死死攥着木碗，拉着阿宝和囡囡就要往前挤。
“快点，别磨蹭！晚了就没了！”
我刚想跟上，余光忽然扫到粮车底下。
那里趴着一只死老鼠。
它很小，肚子瘪着，嘴里却咬着半粒麦。
我蹲下去，用树枝拨了拨。
老鼠口鼻发黑，身上没有车轮压过的痕迹。
不是饿死的，也不是被人踩死的。
我后背立刻冒了一层冷汗。
饥荒年，老鼠比人还惜命。
它们闻到粮味，哪怕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会成群地往粮袋上扑。
可这里没有活老鼠。
只有一只吃了麦粒就死掉的老鼠。
我猛地抬头，看向粥棚。
施粥的士兵笑着喊：
“都排好！人人有份！吃完登记，明日发路引进城！”
声音听着热络，可他们自己没有一个人碰锅里的粥。
米汤溅到锅沿，一个士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到。
另一边，几个人提着竹筐在人群里转。
“刀、剪子、铁锥、柴斧都交出来。进城安置有规矩，不准带刃。”
难民们一开始还犹豫。
可士兵只要皱一皱眉，他们就乖乖把东西放进去。
逃荒人身上那点铁器，是挖草根、割树皮、夜里防狼的命。
真正来赈济的士兵，不会一上来就收走这些。
更怪的是登记处。
桌后坐着个青袍短须的男人，拿着册子问：
“男丁几个？妇人几个？孩子几个？老弱几个？”
他不问姓名，不问籍贯，也不问有没有亲属。
只数人头，像在数待宰的牲畜。
我越看越怕。
粥棚后方，还放着几口空铁锅。
锅口极大，旁边堆满劈好的柴，和前头煮粥的锅隔得很远。
我喉咙发紧，立刻去找家人。
大嫂周银娘已经挤到前头。
她一手牵着侄子阿宝，一手把碗伸得老高，嘴里急急喊：
“军爷，先给孩子！我家孩子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求您行行好！”
施粥的士兵笑了笑。
“别急，今天都有份。吃饱了，明早就能进城。”
周银娘听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宝眼巴巴看着那碗粥，小小的喉结不停滚动。
我一把按住碗。
热粥晃出来，烫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一抖，却没松手。
“嫂子，不能吃。”
周银娘脸色瞬间变了。
“你又想干什么？”
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疯子。
“粮车下有死老鼠！士兵自己都不尝那口粥，还逼着咱们交出铁具。”
“而且登记录名全免了，就盯着人头数，这根本就不是在救人！”
“别管行李了，马上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周银娘愣了片刻，随即像听见笑话一样笑起来。
“叶棠，你可真能编。都这时候了，你还拿一只死耗子说事？”
“这滩上天天死人，死只耗子不是很正常吗？”
见她说不通，我转头看向大哥。
“哥，你信我一次。我没在吓你们。”
大哥叶青槐抱着侄女囡囡，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睁着眼，嘴唇裂开，小声喊：
“爹，我饿……”
叶青槐一下红了眼。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
“棠儿，她真的撑不住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2
我把那只死老鼠用破布包着，摊到家人面前。
“你们看清楚，它嘴里有麦。不是我编故事吓你们，是这粮真的有问题。”
周银娘尖叫着往后退。
“你别拿这脏东西凑到孩子面前！他们已经够饿了，你还拿死耗子恶心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急得手都在抖。
“我没想害谁！我是在救你们！”
“士兵要是真心赈灾，为什么不让人靠近粮袋？为什么先收刀？为什么登记不问名字，只问几个男几个女？”
周银娘冷笑。
“你读过两年账册，就觉得谁都没你聪明？”
“叶棠，你别忘了，咱们一路逃到这儿，是靠大家省给你一口吃的，不是靠你天天挑三拣四活下来的！”
这话太难听了。
可我顾不上难受。
我转身拉我娘。
“娘，跟我走。现在就走。我们不要这顿粥，今晚我去挖野葛根，挖树皮，也比在这里送命强。”
柳氏眼泪一下掉出来。
她看着我，脸上又怕又怒。
“棠儿，你别说了！官军发粮是积德的事，你非说人家粮里有毒，这不是咒咱们吗？”
“娘……”
她猛地甩开我。
“你爹死了以后，你就总拿他那些话吓人。”
“鼠啊、粮啊、药啊，咱们现在连人都快活不成了，还管一只耗子怎么死的？你少说两句晦气话，行不行？”
我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我娘第一次这么骂我。
我知道她不是恨我。
她只是太饿，太怕，太想相信这队士兵是真的来救命。
可就是这种相信，最要命。
我只能咬牙去抱囡囡。
“哥，把孩子给我。你们不走，我先带孩子走。”
周银娘像疯了一样扑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敢动我闺女！叶棠，你是不是想抢我孩子？你自己没有孩子，就见不得我的孩子吃饱是不是？”
我被她推得撞到后面的人。
周围有难民立刻骂起来。
“你们一家闹什么？不吃就滚后面去！”
“有病吧？粥都熬好了还拦着别人活命。”
“别挡路，我家老人还等着这一口呢！”
一个施粥士兵也朝我们看过来。
他的眼神很冷，提着木勺走近。
“吵什么？”
周银娘张口就要说话。
我心头一跳，立刻抢在前头低头赔笑：
“军爷，对不住。我嫂子饿急了，跟我拌了两句嘴。我们这就排好，不闹了。”
那士兵盯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粮有问题？”
我后颈发麻。
周银娘气得还想告状。
我死死掐住她的腕子，贴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要是现在把我说的话喊出来，士兵第一个盯上你孩子。你不信我，也别害了阿宝和囡囡。”
周银娘被我吓住了一瞬。
士兵眯起眼。
“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把包着死鼠的破布往袖子里塞。
“一块烂布，垫碗用的。逃荒人穷，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
他看了我很久，才转身走开。
可我知道，他已经记住我了。
周银娘缓过神，脸上全是怨毒。
她一把抢过我的木碗，塞给阿宝。
“她不吃正好，给我儿子吃！军爷，我们吃，我们一家都吃！”
阿宝捧着碗，眼睛亮了。
“娘，好香。”
那一声“好香”，像针扎进我心口。
叶青槐不敢看我，低头吹着粥，喂到囡囡嘴边。
我娘也接过了碗。
她端得很稳，可眼泪一直往下落。
我最后问她：
“娘，你真的不跟我走？”
柳氏别过脸。
“你要走就走，别再说这些吓人的话了。你嫂子说得对，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拦着孩子活。”
我站在人群里，耳边嗡嗡作响。
士兵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知道不能再拖。
再争下去，谁都走不了。
我一步步后退。
周银娘在身后骂：
“走啊！你不是厉害吗？等我们进了城，你可别回来求我们！”
我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我听见阿宝满足地说：
“娘，饼也好吃。”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泥里。
可我还是咬着牙，钻进了河滩边的枯草里。
3
我没有往大路上跑。
槐阴滩四周都有哨岗，水边更是士兵来回巡。
现在往大路跑，无异于将自己往刀口上撞。
于是，我装作去找茅坑，捂着肚子弯着腰，绕过几顶破毡棚。
棚底下的人都在抢粥，没人会顾得上看我。
趁乱间，我一头钻进了枯草和乱石之间，一点点往半山腰爬。
碎石硌得膝盖生疼，荆棘扯破了裤腿，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半山腰有个旧炭窑。
小时候我跟爹押粮走西岭道，曾在这儿避过雨。
炭窑塌了一半，外面虽然看像一堆黑石，里面却能是能藏人的。
我钻进去，先把那只死老鼠放到角落，又抓了满手炭灰往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抹。
炭灰呛得我直咳，可我不敢停。
若是他们放狗，湿泥和炭灰多少能压一点我身上的味道。
天色慢慢暗下去。
我趴在窑口的裂缝边，一动不敢动。
一开始，槐阴滩还很吵。
抢粥的、哭喊的、感谢军爷的、为半块饼吵架的，乱成一锅沸水。
可很快，那些声音全一点点低了下去。
我凑近裂缝往下看。
只见一个男人端着空碗，走着走着，忽然直挺挺倒进泥里。
碗摔碎了，人没再动。
旁边的妇人想去扶他，刚弯下腰，自己也软了下去。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可那些施粥的人一点都不慌。
士兵们应声散开，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粗麻绳精准套住壮丁的脖子，两头一拽，像拖死猪一样往河滩下拖。
昏死过去的人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两条腿在泥地上犁出长长的沟，鞋掉了也没人管。
妇人孩子被一脚踹醒，揪着头发拖到草棚后。
有人抬手要打，被旁边人按住：
“别打脸，脸打烂了不好分。”
那人讪讪收了手，改拎着衣领往地上掼。
只剩一口气的老弱，被掀上推车，像倒垃圾一样倾进远处的深坑。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不知怎么挣了一下，手扒住了车沿，旁边的年轻士兵眉头都没皱，抬脚一蹬，人就滚下去了，扬起一片灰土。
后棚伙夫推出生满黑垢的大铁锅，重重架在石灶上。
干柴塞进灶膛，火苗“轰”地窜起，舔着锅底。
整个槐阴滩死寂一片，只剩麻绳拖过泥地的闷响，和火光下士兵粗重的喘息。
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死死盯着锅底即将沸腾的浑水，急不可耐地嘶吼：
“水开了马上放‘肉’！别耽误了火候！”
4
我死死咬住手背，牙齿咬进肉里，血腥味一下冲上舌尖。
我看见我娘坐在粥棚边。
她手里还捧着半碗粥，身子忽然歪了一下，额头撞上木桩，再也没有抬起来。
那半碗粥洒在她衣襟上，她临死还攥着碗沿。
而叶青槐抱着囡囡，像是想站起来。
可他只是撑起半边身子，就重新栽倒。
囡囡从他怀里滑下去，小小的一团，滚到泥里。
周银娘在叶青槐倒下的瞬间就扑了过去。
在她的手快碰到囡囡时，木碗从掌心滑落，啪地摔碎。
她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最后的姿势，还是朝着孩子伸手，差一点就够着了。
我浑身抖得几乎趴不住，眼泪糊了满脸。
后半夜，我第一次听见“黑翎营”这个名字。
河滩已经不像人待的地方。
昏迷的难民被麻绳捆住手脚，一排排拖往后棚。
老人和没气的孩子被丢到河边坑里。
年轻男人单独绑成一串。
妇人和孩子堆在草棚下，像一批等着入账的货。
我不敢细看。
我怕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冲下去。
披着黑羽肩甲的高大武将从主帐里出来。
他脸上有道旧疤，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数清楚了吗？”
裴缄捧着册子上前。
“回骆统领，登记一千二百四十六，倒下一千二百四十五。”
骆苍停住。
“少一个？”
裴缄翻了翻册页。
“叶家那边的一个年轻女子。施粥时闹过，说粮有问题。后来借口方便走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周银娘那句“粮有问题”，到底还是被他们听进去了。
骆苍声音不大，却冷得可怕。
“一个逃荒女，跑不了多远。她若只是躲着，抓回来补上。她若出了山，事情就麻烦了。”
裴缄低声说：
“前几批都已记作疫亡和转运，真安抚军那边暂时查不出。可活口这种东西，留着总归不稳。”
骆苍抬手。
“放狗。搜山。”
很快，犬吠声从山脚炸开。
我缩进炭窑深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骨。
两条军犬被牵上来，鼻子贴着地嗅，一路往窑口逼近。
我抓起炭灰往身上抹，又把那只死鼠重新裹紧，塞到窑口外的石缝里。
腐臭味混着炭味散开。
军犬冲到附近，忽然狂吠。
火把照进窑洞，光擦过我的脚尖。
我整个人埋在灰里，连喘气都不敢。
一个士兵骂：
“这破窑臭成这样，不会真藏人吧？”
另一个说：
“进去瞧瞧。统领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的手摸到一块尖锐的碎石。
若他们进来，我只能拼命。
可军犬忽然扑向石缝，叼出那包死鼠，甩得到处都是。
士兵嫌恶地后退。
“晦气，是只烂耗子。”
“走吧。那女的肯定往水边跑了，别在这破地方耗。”
火光慢慢远去。
我瘫在灰里，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
但我不敢久留。
他们搜完别处，迟早会回来。
炭窑后壁有条裂缝，窄得像刀口。
我硬生生从那里钻出去，石头刮破肩膀，血立刻涌出来。
我用泥按住伤口，顺着山阴往下滑。
山背有条溪沟。
春水未涨，水不深，却冷得刺骨。
我脱下外衫抱在怀里，整个人趴进水里，顺着溪沟往下挪。
我爹说过，狗追人，水能断味。
那时我只当闲话听。
现在每个字都在救我的命。
身后有人喊：
“这里有血！”
我咬紧牙关，沉进水里。
冷水灌进耳朵，世界一下安静。
我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胸腔快炸开时，我才从石头后露出半张脸。
坡上，骆苍站在火把下。
裴缄问：
“统领，明日第二批难民照旧进滩吗？少了活口，会不会有变？”
骆苍看向黑沉沉的山。
“不停。我们在这里拖不起。吃完这一批就拔营。粮车走南谷，人货走水路。”
裴缄笑了。
“也是。饿疯的人，只看锅，不看路。”
我泡在溪水里，冷得牙关打颤。
可那句话，比水还冷。
明天还有第二批人。
如果我只顾自己逃，天亮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端起那碗粥。
5
天快亮时，我躲进一间废猎屋。
屋顶塌了半边，墙上挂着烂掉的旧网，角落里堆着发霉的干草。
我撕下衣摆裹住肩伤，又把湿透的衣服拧干，塞进怀里暖着。
冷，饿，疼。
三样东西一起扑上来时，人真的很容易想闭眼。
我差点睡过去。
可一闭眼，我就看见囡囡从大哥怀里滚进泥里。
看见我娘端着那半碗粥，最后却连喊我一声都来不及。
看见周银娘倒下前，还伸着手去够自己的孩子。
我恨周银娘吗？
当然恨。
恨她不信我，恨她骂我，恨她差点把我也拖进那锅里。
可她到最后，想护住的还是阿宝和囡囡。
她不是不知道怕。
她只是太想相信，那碗热粥真是活路。
屋外忽然有脚步声。
我立刻缩进干草里。
两个黑翎营士兵在门外歇脚。
一个人骂：
“昨夜忙到后半宿，那小娘们还没抓住，统领脸色难看得很。”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
“怕什么？她一个逃荒女，跑出去说官军害民，谁信？别人只会当她饿疯了。”
“裴先生倒是真小心，连疫亡册都补好了。”
“他不小心，咱们能吃这么久太平饭？前几批全写染疫死了，谁敢翻尸？还有几批写转运南下，路上失散，乱世里少几百个人算什么？”
我指甲抠进掌心。
原来不止这一批。
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
一面安抚使的旗。
一口热粥。
一张盖印文书。
就能把成百上千条人命抹掉。
另一个士兵又说：
“听说真安抚军已经到青石驿了。”
“所以今日干完就撤。南谷船都备好了，粮走粮路，人走水路。等真安抚军查到槐阴滩，咱们早没影了。”
两人说完，脚步远了。
我在干草里坐了很久。
我本来只想活。
翻过山，离开这里，找个村子躲起来，也许就能活。
可我拿什么证明我看见的一切？
我空着手跑出去，说“官军吃人”，谁会信？
他们会说我受了刺激。
说我饿坏了脑子。
说那么多难民没出来，肯定是染疫死了，或者被转运走了。
我娘、大哥、阿宝、囡囡，甚至周银娘，都会变成册子上一行冷冰冰的“疫亡”。
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没了名字。
我摸了摸怀里的破布。
死鼠还在。
臭味已经透出来，可我没扔。
一只老鼠救不了我全家。
但它能证明，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我从猎屋里爬起来，用木棍撑着自己站稳。
太阳从山那边冒出灰白的光。
槐阴滩还在冒烟。
我知道回去很可能是送死。
可若没人回去取证，明天死的人只会更多。
我把头发重新束紧，沿着猎人旧道往回走。
这一次，我不是逃命。
我是回去把那座披着赈济外皮的屠场撕开。
6
入夜后，槐阴滩像一只刚吃饱的兽。
白日里倒下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
河滩上重新铺了草，粥棚也擦过。
远远看去，那里甚至还像个正经赈济点。
可风一吹，我还是闻到那股甜腻发苦的味道。
药味，血味，烟灰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我趴在草坡后，等巡哨走过第三轮，才顺着排水沟爬进营地。
沟里全是污水和米汤渣。
我忍着恶心，把身体压到最低，一寸寸往前挪。
我要先找文书。
白天听那两个士兵说，裴缄会补疫亡册。
灰堆就在他帐后。
两名看守在旁边喝酒，骂骂咧咧说这鬼地方晦气。
我等到他们转身，飞快爬过去，用树枝扒开还带着余温的纸灰。
大部分都烧透了。
可灰堆最底下压着半本湿册子。
边缘焦黑，中间还能看清字。
“西岭北坡，男丁一百八，妇人二百三，孩童九十六。”
“槐阴滩前批，疫亡。”
“转运南谷，缺粮，以肉抵。”
最后四个字刺得我眼前发黑。
我差点把册子捏碎。
我把半本册子塞进怀里，又往粮车那边摸。
粮车有夹层。
我爹以前教过，军中私运东西，常藏在车底暗板里，外面看不出。
我钻到车下，用炭片撬了半天，终于撬开一条缝。
里面藏着几包灰白色粉末，旁边还混着碎麦和干饼屑。
味道很苦，有点像马眠草，又比马眠草更腻。
军中迷药。
成人吃了会昏睡，孩子和老人吃了，可能直接没命。
老鼠体量小，吃半粒也足够死。
我扯下衣角，包了一点粉末和麦粒。
正准备退走，主帐里传来裴缄的声音。
“印泥拿稳些，别弄脏了。”
我僵住。
帐帘半掀着。
裴缄坐在案前，正给一摞文书盖印。
“安抚使司验讫。”
红印一个接一个落下。
可我看得清楚，那印是假的。
真安抚使的印，我小时候见过，兽纹压角，尾端有一笔回勾。
裴缄手里的印，少了那一笔。
他身边士兵笑道：
“先生这手艺，真安抚使来了都未必认得出。”
裴缄慢慢吹干墨。
“认不出最好。乱世里，印是真的，事情就是真的。至于死人，死人不会开口。”
我听得手脚发冷。
就在这时，裴缄忽然停笔。
他抬起头，朝帐外看了一眼。
“谁在那里？”
我转身就跑。
一支短箭擦着我的耳朵钉进泥里。
巡哨的火把瞬间亮起。
“抓住她！叶家那个女的回来了！”
营地一下炸了。
我冲过粮车，钻进草堆后。
有人挥刀砍来，刀锋割开我的背，衣衫裂开一大口。
我疼得眼前发白，却不敢停。
我滚进排水沟，顺着沟往外爬。
身后箭一支支落下，钉在沟沿。
沟尽头是河。
后面是兵。
我抱紧怀里的册子和药粉，咬牙跳进水里。
河水冰得像刀。
我拼命往对岸游。
游到一半，腿忽然抽筋，整个人往下沉。
岸上有人喊：
“别让她上岸！射！”
箭落进水里，咚咚作响。
我呛了一大口水，视线开始发黑。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沉下去时，芦苇丛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后领。
有人低声说：
“别出声。”
“想活，就先别乱动。”
7
我醒来的时候，手脚被绑着。
身下是干草，旁边燃着一小堆火。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我面前。
他穿灰布短衣，外头套着旧皮甲，眉尾有一道浅疤。
眼神冷得像刚磨过的刀。
“醒了就说话。你是谁？为什么被黑翎营追？”
我嗓子疼得厉害。
“叶棠。”
“槐阴滩逃出来的？”
我点头。
他拿起半本焦册。
“这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我一下挣起来。
“还给我！那是证据！”
他没把册子给我，只盯着我的眼睛。
“我问你答。你要真是受害的人，我不会难为你。你要是黑翎营故意放出来钓人的，我也不会手软。”
我看见他腰间挂着木牌。
青石驿安抚军。
我心口猛地一跳。
“你是真安抚军？”
“斥候，许照。”他语气仍旧谨慎，“现在轮到你说。槐阴滩到底怎么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把话一口气倒出来。
“那队人是假的。他们打着安抚使的旗号施粥，粥里有迷药。难民吃完就倒，他们把人拖走，壮丁、妇人、孩子分开处置。文书是假的，印也是假的。明天还有第二批人要进滩，他们还会再来一次。”
火边另一个斥候皱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官军施粥害民？这话传出去，没人会信。”
我盯着他。
“所以我带了证据。”
许照没有立刻松绑。
“先说你怎么知道粥有问题。”
我把死鼠、粮车、收刀、登记只数人头、士兵不尝粥、后棚大锅，全都说了一遍。
说到我娘他们倒下时，我声音卡住。
我努力忍，可眼泪还是掉下来。
“我劝过他们。我真的劝过。可他们饿得太狠了，谁也不愿相信救命粮会要命。”
许照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抽刀割开绳子。
我手腕一松，立刻从怀里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半本名册。
药粮残袋。
从帐边蹭下的一点假印红泥。
还有那只用破布包了两层的死鼠。
旁边斥候捂着鼻子后退。
“这也带着？”
我掰开死鼠僵硬的嘴，露出那半粒麦。
“它比我们先吃，也比我们先死。你们要是不信我，就验它嘴里的麦。”
许照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拿起药粉闻了闻，又把册子翻到“以肉抵”那一页。
火光照着他的脸。
我看见他咬紧了后槽牙。
“这些东西还不够。”
我心里一凉。
“还不够？”
“够让我信你。”他说，“但要让驻军立刻出兵，最好有现场。骨坑、废锅、藏粮夹层、假印文书，能多一样就多一样。”
我撑着站起来。
“我知道山后有埋东西的地方。我带你去。”
旁边斥候急了。
“许头儿，她伤成这样，还能带路吗？再说万一是陷阱呢？”
许照看着我。
“你能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灰。
“我从那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带人回去。你要是现在让我躺下，我才真的撑不住。”
许照沉默片刻，把一把短刀递给我。
“拿着。别离我太远。”
我接过刀。
冰冷的刀柄贴住掌心。
这一次，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8
我们先去了山后。
那里背风，草木枯黄，土色比旁处更暗。
黑翎营用草灰和碎石盖住表面，远看像烧过的荒地。
许照蹲下，只挖了几铲，脸色就变了。
第一层是灰。
第二层是碎布。
第三层，露出白骨。
同行的斥候没人说话。
再往前走，是几口废锅。
锅洗过，可锅沿有被刀刮过的痕迹。
旁边丢着铁钩和麻绳，麻绳上沾着已经发黑的东西。
许照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开口。
最后他说：
“传信青石驿，调兵。快。”
一名斥候立刻拿出竹哨，吹了三短一长。
山那边很快传来回应。
许照转头问我：
“第二批人什么时候到？”
“午时前后。”我说，“他们说从北坡进滩，吃完就拔营。”
许照皱眉。
“从官道过去会被暗哨发现。黑翎营一旦察觉，可能先杀人再烧营。”
我指向西侧乱石沟。
“那里能绕到粥棚后方。路很窄，马过不去，但人能爬。小时候我跟我爹走过。”
他看我一眼。
“你确定？这种时候走错一步，里面的人全完。”
“确定。”我顿了顿，“我不敢拿第二批人的命赌。”
许照点头。
“好。你带路。”
青石驿的安抚军来得很快。
他们没有敲锣，也没有打旗，只分成几队，悄无声息贴着山沟往槐阴滩靠近。
午时，北坡果然来了第二批难民。
大约五百人。
他们和昨日的我们一模一样。
灰头土脸，走路打晃，看见粥棚时，眼里一下亮起微弱的光。
有人哭着说：
“终于有粮了。”
有人抱着孩子给士兵磕头。
“官爷行行好，先给孩子一口。”
我看得胸口发疼。
昨日我娘也是这样。
昨日周银娘也是这样。
粥锅滚起来。
施粥士兵舀起第一勺。
许照低声道：
“再近些，等他们的人都露出来。”
我点头，却看见登记桌后的裴缄忽然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乱石沟。
太准了。
他已经怀疑了。
不能等。
我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粥棚前的水缸。
哗啦一声。
水缸碎开，清水冲了一地。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从乱石后冲出去，嗓子喊到撕裂：
“别喝！粥里有药！他们不是安抚军，是黑翎营！”
难民们先是愣住。
随后有人抱紧碗后退，也有人骂我：
“你疯了吧？别耽误我们吃饭！”
我冲到粥锅前，一脚踹翻旁边的药饼筐。
灰白粉末撒出来，混着碎饼落进泥里。
离得近的人终于闻到那股苦腻味。
有人惊叫：
“这饼怎么这么臭？”
裴缄厉声喝道：
“拿下她！这女人染了疫，故意坏赈！”
一名士兵拔刀朝我砍来。
我躲慢半步，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下一瞬，一支箭从乱石沟射出，正中那士兵肩膀。
许照带着安抚军冲了出来。
“青石驿安抚军在此！黑翎营冒印害民，放下兵器者不杀！”
9
河滩瞬间乱成一片。
真正的安抚军从三面压上来。
黑翎营完全没料到有人能从乱石沟绕进后方。
骆苍从主帐里冲出，披甲上马，厉声吼：
“烧册子！毁粮车！南谷口撤！”
裴缄抱着一箱文书就往帐后跑。
我捂着手臂，拔腿追过去。
许照在身后喊：
“叶棠，回来！”
我没回。
我知道那些文书有多重要。
黑翎营害了多少人，走过多少地方，伪造过多少次疫亡和转运，全在里面。
裴缄冲进主帐，火折子已经点着。
他把文书往火盆里塞。
我扑上去，一刀扎进他的手背。
他惨叫一声，火折子掉在地上。
“你这个疯女人！”
他反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狠狠撞到案角。
我眼前一阵发黑。
裴缄斯文的脸近在咫尺，眼里却全是阴毒。
“你救得了一批，还能救天下所有逃荒人吗？大梁已经烂透了。今天没有我，明天也会有别人。你非要跟我们过不去，最后只会死得更惨。”
我喘不过气，却笑了一下。
“那就见一个，揭一个。”
他手上用力。
我抓起桌上的假印，狠狠砸向他的眼睛。
裴缄惨叫着松手。
许照冲进来，一脚把他踹翻，反手按在地上。
帐外，骆苍还在反扑。
他武艺极好，连伤数人，仍想往南谷口突围。
可那些难民已经反应过来。
一个老人忽然扑过去抱住马腿。
骆苍挥刀要砍，旁边一个汉子捡起木棍砸向他后背。
更多人冲上去。
他们没有兵器。
只有石头、木碗、断棍，还有刚从死门前夺回来的怒气。
骆苍被拖下马时，仍在怒吼：
“要不是我给你们粥，你们早就饿死在路上！你们这群饿鬼，懂什么叫活路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把半碗没喝的粥泼到他脸上。
“这叫活路？你让我们喝这个？”
许照命人当众剖开粮袋。
最上面一层是干净麦粒。
下面全是霉谷、草籽、药粉和碎饼。
又打开后棚。
几口大锅、铁钩、麻绳、骨灰，全暴露在日头底下。
河滩死一样安静。
片刻后，有人开始呕吐。
有人砸碎木碗。
有人跪在地上，朝山后骨坑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粥棚旁，忽然听见一个小女孩哭。
她和囡囡差不多大，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兔。
我走过去，蹲下问：
“吓坏了？”
她点点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我摸了摸她的头。
“吓坏了就记住。以后别人端给你的东西，先看清楚，再伸手。”
她抽噎着问：
“那我还能吃粥吗？”
我看向被安抚军重新架起的干净锅灶。
“能。”
我说：
“但这一次，让发粥的人先喝。”
10
黑翎营伏法那天，槐阴滩下雨了。
雨不大，却把河滩上的血、药粥和烟灰全搅成浑水。
骆苍跪在临时审棚前，背仍挺得笔直。
安抚使问他：
“你曾是大梁兵，拿过朝廷军饷，也受过百姓供养。为什么要害逃难百姓？”
骆苍笑了一声。
“百姓？”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冷意。
“北境败的时候，粮草断了三个月。我们先吃马，再煮皮甲，最后吃死人。等你们这些坐在后方写文书的人想起我们，军营里早就没什么百姓兵卒之分了。能吃的，就是粮。能活的，才配讲道理。”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指一点点攥紧。
安抚使怒道：
“所以你就把难民当军粮？”
骆苍语气平淡：
“乱世里，人本来就不值钱。”
我走上前。
许照想拦我，我摇了摇头。
我站到骆苍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家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一个叫阿宝，一个叫囡囡。他们也只是粮吗？”
骆苍认出了我。
那个从粥棚里跑掉，又带兵杀回来的人。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像刚才一样说什么大道理。
可这一次，他没能答上来。
裴缄比他怕死得多。
他供出了假印、销粮、转运水路、七处骨坑，还有被他们改成“疫亡”的数批难民名册。
他把罪全往骆苍身上推。
可那些文书、药粮、假印、骨坑，比他的嘴更清楚。
三日后，骆苍和裴缄被斩。
我没有去看。
我在后坡挖坟。
许照派人帮我找了很久。
最后只找到我娘衣襟上的一枚骨扣，大哥的半只草鞋，阿宝衣袋里一颗小石子。
囡囡什么都没剩下。
周银娘也没有。
我把他们埋在同一处。
立碑的时候，我盯着周银娘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刻了上去。
我没有原谅她。
可我也没办法在她死后继续恨她。
她不是输给我。
她是输给了那句“不可能”。
不可能官军害民。
不可能救命粮要命。
不可能一只死老鼠，比人更早看见死路。
槐阴滩后来重新设了赈济棚。
真正的安抚军驻在河边，粮袋当众开封，锅灶公开，水源公开。
登记册上不再只写人数。
姓名，籍贯，同行亲属，去向，全都要写明。
我留了下来。
安抚使问我：
“叶姑娘，你可以进城安置。这里不是好地方，你没必要天天守着这些锅和粮袋。”
我说：
“我爹教我验粮，我总得把这点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
从那以后，槐阴滩多了几条规矩。
发粮的人，必须先尝。
粮袋必须当众开。
粥锅旁不得设遮挡。
名册谁都可以看。
有人嫌麻烦。
一个新来的小吏私下嘀咕：
“逃荒人都快饿死了，有口热粥就该谢天谢地。每天开袋、验水、试粥，耽误这么久，万一饿出事算谁的？”
我盛了一碗刚熬好的粥，放到他面前。
“你先喝。”
他脸色一下僵住。
周围排队的难民都看着他。
他只好端起来，硬着头皮喝了半碗。
我这才让人开棚。
小吏脸上挂不住，小声说：
“万一只是你多心呢？总不能因为怕出事，就天天把所有人都当坏人防吧？”
我看着棚外那一排排瘦得站不稳的人。
他们眼里有饥饿，也有害怕。
我慢慢说：
“错过一顿粥，最多饿一夜。”
“信错一碗粮，就没有明早。”
小吏再也没说话。
入冬前，槐阴滩长出了新草。
雨水洗过河滩，风里终于不再有那股腐臭味。
每日清晨，锅灶重新生火，米汤的香气飘出去很远。
孩子们领了粥，会蹲在棚边小口吹凉。
也有孩子害怕，端着碗不敢喝。
我就当着他们的面，先喝一勺，再告诉他们：
“这一锅能吃。”
有一回，那个抱破布兔的小女孩把半块饼递给我。
“姐姐，你也吃一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很粗，掺了糠，刮嗓子。
可它干净。
它不会让人倒下。
夜里，我还是常常梦见那只死老鼠。
梦见它僵在车轮底下，嘴里咬着半粒麦。
梦见我娘捧起粥，周银娘骂我疯了，阿宝说好香，囡囡用那双快闭上的眼睛看我。
醒来时，赈济棚外总有声音。
锅铲碰到铁锅。
巡夜兵低声说话。
难民翻身咳嗽。
孩子哭着喊饿，母亲哄他说天亮就有粥。
从前我以为，平安就是安静。
后来才知道，不是。
有人守夜，有人验粮，有人敢问，有人敢查。
这些声音都还在，才叫活路。
天快亮时，新一批逃荒人沿着西岭道走来。
他们衣衫褴褛，脚步踉跄，眼里却还剩一点求生的光。
锅里的粥滚了。
我舀起第一碗，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去。
热意落进胃里。
我放下碗，抬头说：
“开棚，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