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消息传进村里，未婚妻先烧了我的课本。
她说，周启航将来会当首富，我这辈子只配蹲在泥里修水泵。
我从灶膛里抢出准考证，转身拆开北京寄来的信。
第二天，她带人来抢我的工具箱。
她不知道，箱底压着的，正是她未来首富的命门。
第一章
许晓兰把退婚书拍在我脸上时，我正给她弟弟修收音机。
螺丝刀划过虎口，血滴进拆开的机壳。
她嫌脏，把收音机往旁边挪了挪。
“陈砺，签字吧。”
我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自愿退婚，双方财物已经结清，此后各不相欠。
最后一行，她替我把名字写好了，只留一个摁手印的位置。
“财物什么时候结清了？”
许晓兰把辫子甩到肩后。
“你一个男人，连两个人处对象花的钱都算？”
门口挤着看热闹的人。
她娘挎着篮子，鞋尖踩住我门前刚晾的线圈。
“砺子，你爹走得早，我们家没少照应你。晓兰考大学，你还要拖她后腿？”
我把线圈从她鞋底抽出来。
铜丝断了两股。
“让开。”
她娘愣了，鞋往后缩半寸，又挺起胸。
“怎么跟长辈说话？”
许晓兰挡到她娘面前。
“你别冲我妈。高考恢复了，我和启航要考同一所大学。你小学修到初中，整天钻机房，咱们早就不是一路人。”
“你高中那两年，是谁给你交的钱？”
她嘴唇一抿。
“所以你就想买我一辈子？”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放下螺丝刀，把沾血的手在旧布上擦净。
“退婚可以。账结清。”
“你真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从柜子里拿出账本。
“你娘前年住院，借八十六块。你弟买车，借四十二块。去年说买缝纫机，拿了一百二十块。三张借条，都有手印。”
她娘伸手来夺。
我把账本收回身后。
“借条在信用社赵会计那里，这是抄的。”
院门外的议论声停了。
许晓兰盯着我，眼皮跳了两下。
“你防着我们？”
“我爹临走前教我，借钱留条，修机留图。”
她一脚踢翻脚边的竹筐。
书滚了一地。
一本代数课本摊开，夹在里面的报名存根掉在她脚下。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几眼，忽然笑出声。
“你也报了？”
我伸手。
“还我。”
她把纸举高。
“你连高中教室都没进过，还想跟我们考同一张卷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想把纸藏到身后，又被我的手挡住。
我抽回报名存根。
“你考你的。我的事，你管不着。”
那张存根下，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准考证。
她看见上面的红印，脸上的笑僵住。
她娘突然从我身边挤过去，抱起竹筐里的书就往厨房走。
“让你念！念出个不认亲的白眼狼！”
我追过去时，灶门已经冒出火舌。
煤烟冲进鼻腔，纸页卷边，烧出一串脆响。
我抓起水瓢泼进去，手伸进灶膛，把最上面的书抽出来。
指尖烫得发麻。
准考证被我压在掌心，沾了水，边角黑了一块，红印还在。
门口没人再说话。
许晓兰攥着退婚书，眼睛避开我的手。
“又不是不能重新买。你别摆这副样子。”
我抖掉书上的灰。
“李叔。”
站在人群后的大队会计应了一声。
“请你去叫治保主任。烧了哪些书，坏了哪些东西，咱们一件件记。”
她娘立刻拍起大腿。
“处个对象，你要把丈母娘送进去？”
我把退婚书按在桌上，划掉财物结清那一行。
重新添了一句。
婚约解除，债务另计。
签名，摁印。
“现在不是了。”
第二章
治保主任来的时候，许晓兰还堵在门口。
她娘坐在门槛上，叫声传了半条巷子。
主任没劝我大度，先拿火钳拨了拨灶膛。
里面还有半本烧掉的物理习题集。
“谁扔的？”
许母抹着眼睛。
“我管自家孩子。”
“退婚书都签了，谁是你家孩子？”
她哭声一顿。
李会计把我剩下的书摊开，拿笔登记。
门口有人把脚从院里收出去。
许晓兰走近我，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我的名声弄坏？”
我摊开手。
食指起了水泡，掌侧一条黑灰。
“这不是你烧的？”
她把头扭开。
“我没让她烧准考证。”
“那就是书可以烧？”
她说不出话。
治保主任让许母在记录上摁印，约了第二天调解赔偿，又把她带到门外问话。
院子总算空下来。
我去井边冲手，李会计跟出来。
“砺子，考试没剩几天，你手这样，能拿笔？”
我捏了捏指节。
疼，能动。
“左边没伤，右手也没伤到筋。”
“真准备考？”
“报名材料你给我开的。”
“我知道。可你这几年……”
他看见桌上泡湿的习题册，后半句话停住。
每张空白处都写满了公式。
我把书页分开，铺到窗台。
“白天修泵，夜里做题。没在教室里，不等于没学。”
李会计捏着那本书，半天才放下。
“缺哪本？我去公社问。”
我说了两本书名。
他记在烟盒背面，刚走到门口，邮递员推着车进来。
“陈砺，北京的挂号信。”
许晓兰还没走远，脚步停在巷口。
信封上印着清华大学的字样。
邮递员让她往边上站，把回执递给我。
“上回也是这地方寄的。你跟人家学校还有来往？”
“寄过几张图。”
我签收，拆信。
机械系的孟教授在信里说，上次寄去的节水泵改进图已经看过，希望我能补充连续运转数据。又特意提醒，技术交流不等于录取，高考要按当地规定参加。
信末夹着一张介绍函。
如果进京，可凭函到收发室联系。
李会计站在旁边看完，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遍。
“这就是你改的那台泵？”
我点头。
“去年给三队灌地的那台？”
“是。”
门外响起许晓兰的声音。
“一封回信而已。人家教授客气，你们别真当录取通知书。”
我把信折好。
“人家写得很清楚，我也认字。”
她站在那里，等了片刻。
我没接着说。
她终于转身走了，鞋跟在石板上敲得急。
李会计盯着她背影，皱起眉。
“你既然有这本事，怎么从来没跟她说？”
我指了指灶膛。
“我给她看过。她说这些纸占地方，让我拿去引火。”
当天夜里，卫生员替我挑破水泡，缠上纱布。
我试着握笔，第一道题写歪了两行。
第三道，手稳下来。
窗外有人敲门。
周启航穿着呢子外套，站在院里。
他没问我的伤，开口就问工具箱。
“陈砺，晓兰说，你爸留下的旧图还在？”
第三章
我把笔搁下。
“你找我爹的图干什么？”
周启航从口袋里抽出五张十块钱，压在桌边。
“县机械厂准备征集技术方案。我认识管事的人，你这些废纸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换点钱。”
我没碰那五十块。
“旧图不卖。”
他扫了一眼我桌上的信。
“别让一封回信把自己架起来。技术这行，靠关系，靠出身。你有图，没门路，最后还是蹲村里。”
“所以你替我拿去？”
“我给你署个协助人的名字。”
我把五张钱推回去。
“门在后面。”
周启航脸上的笑收了。
“晓兰选我，你不服，我能理解。但你别跟前程过不去。”
“我的前程，什么时候轮到你批？”
他盯着我缠纱布的手。
“考试先考过去再说。”
门板合上，我坐了片刻，把床底的工具箱拖出来。
箱子是我爹做的。
上层放扳手，下层铺着油布。油布下面有一块活动木板。
我掀开木板，拿出一叠图纸。
我爹生前在县机械厂干过维修，工伤后回村。最后几年，他带着我给各队修柴油机，也教我画零件图。
他留下的图不多。
真正在箱底压了两年的，是我自己画的改进稿。
我取出其中一张。
右下角写着日期，旁边还有我爹的批注。
轴套改铜，先算磨损。
门又响了。
我扣住箱盖，问是谁。
“我，赵福。”
县机械厂的老钳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本高中课本。
“李会计打电话到厂里，我刚好听见。家里孩子有旧书，给你送来。”
我接过书，请他坐。
他看了我的手，骂了句脏话。
“这叫人干的事？”
“能写字，耽误不了。”
赵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印纸。
“还有件事，本来想着你考完再说。今天厂里贴了这个，我越看越不对。”
纸上是县机械厂技术成果交流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周启航。
成果名称，小型农用水泵轴封及叶轮组合改进方案。
我把纸放到台灯下。
灯泡滋了一声。
我的手指停在成果简介的第二行。
那里写着一组尺寸。
二十七点五。
赵师傅问：“是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立刻回答，打开工具箱，翻到最早那版图。
同一个位置，同一组数字。
但在后来的图上，这个尺寸被红笔圈掉了。
“这是废稿。”
赵师傅抬起头。
“什么？”
“用这组尺寸，空转能过，满负荷持续跑，轴承温升会压不住。”
我把两版图并排。
“后来我改成二十八点二，还换了回油结构。给教授寄的是改过的。”
赵师傅抓起油印纸。
“厂里准备照这个做样机。周启航还说，图是他自己在北京学习时琢磨出来的。”
我抬眼看他。
“交流会什么时候？”
“下周。厂里还请了县里的技术员。”
距离考试，只剩十天。
我拧开钢笔，把两张图的差别写下来。
赵师傅按住纸角。
“你先复习，我去找厂长。”
“你找过了吗？”
他嘴角抽了抽。
“车间主任说我嫉妒年轻人。”
我继续写。
“那就别只拿嘴说。写风险提示，签名字，让收件的人留回执。试验必须有人盯，不能让他们硬开。”
赵师傅看着我，慢慢坐直。
我写完第一张，正要翻页，他又掏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
是样机加工申请。
底下担保栏有我的名字。
陈砺。
字迹不是我的，名字旁边，却盖着我的私人印章。
那枚印章，上个月许晓兰借去替我领过修泵款。
她一直没还。
我终于明白，周启航为什么偏偏今天肯拿五十块来买图。
他不是要买技术。
他要买我闭嘴。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许晓兰带着她弟弟来搬工具箱。
许有财一进门就伸手。
“姐说你答应送我们的。”
我把箱子拖到脚后。
“谁听见了？”
他撸起袖子。
“你什么意思？退个婚，连送过的东西都往回抠？”
我指向桌上的纸。
“先把借用印章的事说明白。”
许晓兰看见加工申请，脸色变了。
她想拿，又被我压住纸边。
“哪来的？”
“你先说，是不是你盖的。”
她看了一眼门外。
“进屋说。”
“就在这里说。”
李会计和治保主任从巷子那头过来。
昨天说好的赔偿调解，正是这个时辰。
许晓兰攥住衣角。
“我只是替你办点事。”
“替我担保一台我没见过的样机？”
“启航说了，又不用你出钱，就是证明图纸能用。”
“出了事故呢？”
她嘴巴张着，没发出声音。
我把废稿和修订图摊开。
“你从箱子里拿走的，是第一版。你连这张图哪里有问题都不知道，就拿我的章去作保？”
许有财伸手推我。
“少吓唬我姐！”
治保主任扣住他的手腕。
“当着我的面动手？”
许有财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骂。
主任把他往院门边一带。
“站好了。”
许晓兰眼里终于有了水。
“我以为你会答应。”
“你拿图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们那时候还没退婚！”
“所以我的东西，你想偷就偷？”
她抬起头。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启航能让你的图进工厂，你应该谢他！”
我看向李会计。
“这句话，请你记上。”
许晓兰扑过来按他的本子。
李会计把手抬高。
“晓兰，印章交出来。”
她咬住嘴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
我的章就在里面。
主任让她写清楚什么时候拿的，盖过哪些材料。
她起初不肯。
直到主任说，涉及冒名担保，要带材料去县里核实，她才握住笔。
笔尖戳破纸，洇出一团墨。
下午，我带着赵师傅和那份情况说明去了机械厂。
车间主任拦在办公室门口。
“技术成果是周启航提交的，你一个村里修机器的，跑来争什么？”
我把图纸放在桌上。
“我争署名，也来报风险。”
“你说有风险就有？”
“那你签个收件回执，试验记录拿出来。”
他脸绷住。
周启航从里间出来。
“陈砺，你还没闹够？我跟晓兰的事，不该牵扯工作。”
办公室里的人抬头看我。
他这句话，把偷图变成了争风吃醋。
我从包里拿出许晓兰的情况说明。
“她承认图是从我家拿的，章是她盖的。你要谈婚事，等厂里把这些核实完，咱们去派出所谈。”
周启航的下颌绷了起来。
“她什么都不懂，写错了。”
“那你回答，轴套为什么用这个尺寸？”
“这是技术细节，不必向你交代。”
我转向刚走进门的厂长。
“这台泵一旦满负荷连续试验，温升数据会异常。不能带病硬跑。我请求先停机检查。”
厂长没接话，先翻了图。
又看赵师傅。
“你昨天递的材料呢？”
赵师傅指向车间主任的抽屉。
办公室静了。
厂长伸出手。
“拿出来。”
车间主任的钥匙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半小时后，试验台旁架起温度计。
按安全规程逐级加载，技术员盯着仪表，赵师傅站在停机开关边。
电机声压过说话声。
我指尖的伤贴着衣缝，一阵阵发紧。
负荷加到规定值，温度爬升。
技术员拿笔的手停住。
“升得太快。”
周启航抬手。
“再等等，磨合都这样。”
“停机。”
厂长开口。
赵师傅按下开关。
电机声落下去，周启航额头上全是汗。
我把修订图递过去。
“先拆检，再照这个核算。不要拿工人的手和工厂的钱，替一个偷来的名字冒险。”
第五章
厂里暂停了周启航的成果申报。
他没在众人面前认错。
他盯着那张修订图，忽然伸手指我。
“你既然早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你就是等着看厂里出丑！”
赵师傅把收件记录拍到桌上。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我交的风险提示。谁压着没往上报？”
车间主任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启航转头看他。
两个人谁也没接话。
厂长把材料交给办公室。
“保存原件。加工申请、用印经过、图纸来源，都查。谁签的字，谁说清楚。”
我收好自己的图，问能不能拿一份盖章的受理证明。
厂长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我马上考试。怕有人说我跑来偷图，或者干扰生产。”
厂长的手在桌上停了停。
“给他开。”
走出厂门，赵师傅追上来。
“砺子，你爹当年要有你这股劲……”
他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要提哪件事。
我爹工伤后，有人想把事故写成他违规操作。最后是同班工友拿出交接记录，才没让那张纸落到我爹头上。
我把受理证明装进布袋。
“他教过我。”
考试前三天，我的报名资格突然被要求复核。
公社的人骑车来找，说有人举报我的文化程度造假，还有偷窃工厂技术资料的问题。
李会计一听就摔了算盘。
“谁举报的？报名时不是审过了？”
来人把纸放下。
“材料不齐，县里不敢放。让他明天下午前去说明。”
纸上写着我未读高中，不具备同等学力。
后面还附了一段，说我借进厂之机窃取图纸。
我看完，先问需要哪些材料。
“文化程度证明，参加自学的说明，相关单位的核查意见。”
李会计急得来回走。
“明天下午？县城来回半天，学校又在另一头，谁来得及？”
我把纸折好。
“来得及。”
那天夜里，我去找了公社中学的丁老师。
他给我补过课，也给我批过卷子。
推开门时，他正戴着老花镜改作业。
听完，他把眼镜摘下。
“你那些卷子呢？”
“烧了些，留了一部分。”
“我这里有。”
他蹲下，打开床底的木箱。
里面按年份扎着学生试卷。
最下面一捆，用麻绳绑着，封皮写了我的名字。
“你每个月托人带一份来，我批完就留底。你不在学校，我总得留个凭据。”
我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又见他把箱盖合上，拿起外套。
“走，找校长。”
第二天，我带着学校依规出具的说明、厂里的受理证明和赵师傅，到了县里。
审材料的干部翻完，问我愿不愿意现场答题。
我把钢笔拧开。
“您出。”
数学、物理，几道题。
右手的纱布蹭着桌沿，我把袖口卷高，一行行写下去。
门外有人问，处理好了没有。
是周启航。
他看见我坐在桌前，脚步卡在门槛上。
干部抬头。
“你来做什么？”
“我来补充情况。”
“机械厂已经来函。你提供的信息与核查材料不符，等他答完，再核你的。”
周启航攥住手里的纸。
我没抬头，把最后一道推导写完。
干部接过去，递给旁边的老师。
老师逐行看，拿铅笔圈了两处，又问了一个变化条件。
我在草稿纸上重新计算。
他看完，点头。
“可以。”
准考证重新回到我手里时，纸角的焦黑还在。
周启航堵住楼梯口。
“陈砺，非要斗到底？”
我停在他面前。
“你偷我的图，冒我的名，拦我的考试。现在问我？”
他压着嗓子。
“你考上了又能怎样？大学不是你一个人的。”
“对。”
我绕过他。
“所以，凭卷子说话。”
第六章
考试那天，许晓兰坐在我前面三排。
她回头，看见我右手的纱布，目光停了停。
我把准考证放在桌角。
监考老师检查时，指着烧黑的位置问了一句。
我出示补充核验材料。
老师看完，把证件放平。
“没问题。准备答卷。”
铃声响起。
试卷落到桌上，我先扫了一遍题。
第一题写下去时，指节被纱布勒得发胀。
我松开一圈，重新握笔。
教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最后一科结束，许晓兰追到校门外。
“陈砺。”
我停下来。
她手里拿着半包饼干。
“你中午没吃东西吧？”
“不饿。”
“我们一定要这样？”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饼干。
“欠条上的钱，什么时候还？”
她手缩回去。
“你就只知道钱。”
“还有书钱，卫生所的药钱。调解记录你们签了。”
她眼圈一点点发红。
“启航说，厂里是误会。他以后还要继续搞研究，你何必挡他的路？”
我把布袋背到肩上。
“研究先学会自己画图。”
她伸手抓我的袖子。
“你知道他家有多少门路吗？你真把他惹急了，谁会帮你？”
我抽回袖子。
“今天考场里，没有一道题问我认识谁。”
她站在校门口，没有再追。
等成绩的日子，我照常修泵。
被烧掉的书，我从旧书摊一本本找回来。
机械厂核查期间，赵师傅拿着修订图来问了两次细节。我坚持每次讨论都记在本子上，谁改的，为什么改，全部签名。
厂长批了小批量试制。
我没要虚名，要求把设计参与情况记清，报酬按厂里当时的规定办。
赵师傅笑我太较真。
我指向那份冒名担保。
“吃过一回，不想吃第二回。”
成绩送到公社那天，李会计跑进机房，差点被门槛绊倒。
“砺子！停一下！”
我关掉电闸。
“泵又坏了？”
他把一张纸举到我面前。
“不是泵！你！”
我擦净手才接。
数字落进眼里，我又看了一遍名字。
陈砺。
没错。
李会计伸手扶住机架，喘了两口气。
“县里来电话，让你去核志愿。丁老师也去了。”
我把纸放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
李会计拍了我一掌。
“说话啊！”
“我先把这台泵交接完。”
他眼睛瞪起来。
我指着敞开的护罩。
“不能让人伸手进去。”
他骂了一声，又笑，蹲下来替我捡螺丝。
通知书送来时，院里正在结许家的账。
许母一边掏钱，一边念叨我没良心。
“早知道你这么计较，当初一口饭都不该给你吃。”
我数钱，差了十二块。
“还差。”
她正要开骂，邮递员在门外喊我的名字。
大红的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
清华大学。
李会计先站了起来，凳子倒在地上。
许母的手还停在口袋里。
许晓兰坐在她旁边，指甲一点点掐进手心。
邮递员问我：“这回是真的录取了吧？”
我抬头，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
许晓兰猛地站起来。
“我看看。”
我把通知书收回信封。
“钱结清。”
第七章
许晓兰没考上。
周启航也没拿到想要的通知书。
她来找我时，带了一兜鸡蛋，还有我送她的那块手表。
院门开着，李会计正在替我核去北京的介绍信。
她站在门槛外，没往里闯。
“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这里说。”
她看了李会计一眼。
李会计没动。
许晓兰把手表放在桌上。
“我还你。”
我拿起表，看了一下表带。
还是原来那条。
“收到了。”
她等着我再说点什么。
我把表收进抽屉，继续整理介绍信。
她忍不住开口。
“启航的图，是我拿的。可我真不知道会出事。他说能帮你，我才……”
“他给你许了什么？”
她眼神晃了一下。
“没有。”
我停下手。
她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进厂以后能给我找份工作。”
李会计把笔放下。
“所以你就拿砺子的图换？”
“我也想有个前程！”
她声音拔高，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不想一辈子在地里，不想嫁人以后还要算一斤盐的钱。我有什么错？”
“想出去没错。”
我看着她。
“拿别人的路垫自己的脚，有错。”
她抬手擦脸，越擦越湿。
“现在你考上了。你都考上了，还不能过去吗？”
我从包里取出那张准考证。
烧黑的纸角，放在手表原来的位置。
“它要是没抢出来呢？”
她盯着那块黑，嘴唇哆嗦。
“我妈不是故意的。”
“图不是故意拿的，章不是故意盖的，书不是故意烧的。”
我把准考证收好。
“那你今天来，也是路过？”
她终于蹲了下去。
鸡蛋兜搁在脚边，有一只磕破了，蛋清从缝里流出来。
她伸手去捂，手指上全是黏液。
“我知道错了。陈砺，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你去北京，我在家等。”
我没扶她。
“我不缺一个做饭的人。”
她抬起头。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等你念完书，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日子过好。”
她抓住桌腿，指尖发白。
我把那兜鸡蛋提到门外。
“不是我上去，你才觉得我们能一起。”
许晓兰哭得说不出整句。
李会计把她扶到院门外，没再劝我。
去北京前，我去了一趟机械厂。
处理结果已经出来。
周启航冒用图纸的申报撤销，参与隐瞒风险的车间主任被撤了职。冒名用印的材料另行核查，厂里把我的署名和试制记录全部更正。
周启航在厂门口等我。
外套不见了，里面的领口皱着。
“你满意了？”
我把自行车推到一旁。
“你欠赵师傅一句道歉。”
他扯了一下嘴角。
“你以为上大学就高人一等？”
“我说，你欠赵师傅一句道歉。”
他往前一步。
“陈砺，你给我记住。你念书这几年，我不会站着等。等你出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本事。”
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修得齐整，掌心没有一处老茧。
“先别拿别人的本事。”
火车开出站台时，李会计隔着车窗把一包煮鸡蛋塞进来。
“不是她送的！你婶子煮的！”
我接住，笑得眼睛发酸。
赵师傅在旁边喊：“图纸别乱塞！潮了要坏！”
我拍了拍胸前的布包。
“在这里！”
列车往前走。
他们追了几步，停下，手还举着。
我打开布包。
通知书下面，是那张焦了一角的准考证。
再下面，是我爹留的那张批注。
轴套改铜，先算磨损。
第八章
孟教授第一次见我，没问退婚，也没问村里的热闹。
他把我的图铺到桌上。
“你这个数，怎么来的？”
我搬过凳子，拿笔给他推。
推到一半，他敲了敲第三行。
“这里少算了一项。”
我停住。
算式重列，结果变了。
孟教授没笑我。
他把一本书推过来。
“考进来，是拿到学习的机会。不是从此不会错。”
我把那一页折角又展平。
“我重算。”
第一次进实验室，我以为自己修过那么多机器，至少不至于手忙脚乱。
结果仪器校零就出了差错。
实验助教唐知行拦住我的手。
“别急着记。零点不对，后面全白做。”
我把刚写的两页数据划掉。
她看了一眼我的本子。
“舍得？”
“不对就得划。”
她点头，把操作规程递给我。
“重来，我看着。”
那天我们把实验做到了熄灯前。
走出楼门，她问我为什么盯着农用水泵不放。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们那边抢水，一台泵停半天，后面几家人能打起来。修快一点，省油一点，地里就少吵一点。”
她没有说志向远大，只问：“你测过每亩的实际耗油吗？”
“测过，但不够全。”
“下次回去，把扬程和管路损耗也记上。”
我把这句话写进本子。
此后每个假期，我都往乡下跑。
赵师傅替我找不同型号的旧泵，李会计帮着记灌溉时间。唐知行有一次带着学校批准借用的测量工具同行，蹲在渠边核数据，裤脚湿到膝盖。
村里人起初叫她城里姑娘。
她在机房把一个错接的仪表管重新接好，开口就让围观的人退到护罩外。
赵师傅咧嘴笑。
“这是唐老师。”
她回头纠正：“现场按分工，我负责测量。”
我站在旁边，把护罩螺丝一颗颗拧紧。
许晓兰就是那天找来的。
她穿着供销柜台的工作罩衣，站在渠边看了很久。
“陈砺，你回来怎么没说？”
我停下笔。
“有事？”
她看向唐知行。
“这位是？”
“技术同伴。”
唐知行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读数。
许晓兰拎着一壶水，手指在壶把上磨来磨去。
“我听说，毕业要分配工作。你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按安排走。”
“启航现在在外面做买卖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他认识很多人，卖机器，挣了钱。上个月回来，给家里换了新门。”
赵师傅在一旁咳了一声。
我把记录夹翻到下一页。
“唐知行，第二组读数。”
她报出数字。
我记完，许晓兰还站在那里。
“你不怕他真比你强？”
我抬起头。
“我今天这组数据，比上次好了多少，才是我要算的。”
她提着水壶，没能再往前走一步。
毕业分配谈话时，我申请去省里的农机研究所。
老师问我，为什么不选条件更好的单位。
我把整理好的试验记录放到桌上。
“这项东西还没做完。那边有试制厂，也有我跑熟的试验点，能接着做。”
老师翻了几页。
“下去可没有你想得轻松。”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能画出来，不等于能做出来。能做出来，不等于农户买得起。”
他合上记录。
“那就带着这句话去。”
到研究所报到的第三天，所长把一台退回来的水泵放到我面前。
铭牌上写着启航机电。
所长问：“你老家那边的企业，你熟不熟？”
我看着泵壳上那道铸痕，手停在半空。
“先拆开。”
第九章
泵拆到轴套，我就知道不对。
它用了我公开发表过的改进思路，却省掉了关键回油结构，材料也换了。
唐知行拿千分尺测完，把数值报给我。
我又测了一遍。
差得不是一点。
所长问：“能不能下结论？”
“这只能证明这一台有问题。批次、来源、检测条件，都得核。”
他点头。
“你负责技术，市场上的事交给相关单位。别把个人旧账带进去。”
我把拆下的零件装进编号袋。
“正因为有旧账，更要每一步留记录。”
第一批退货来自三个县。
有的说烧轴，有的说出水不足，还有一台护罩固定不牢，险些伤人。
厂家却拿着一张宣传单，说产品经过名校毕业的技术人员指导，又是省里研究所的试验成果。
宣传单上，有我的名字。
陈砺。
我拿着那张纸，去了所长办公室。
“我没授权，也没参与这家企业的生产。申请回避商业协调，只提供可复核的技术材料。”
所长当场让办公室发函澄清，通知相关部门查证。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周启航来找我。
他夹着皮包，皮鞋上没有灰。
进门先笑，伸手要握。
“老同学，不，老乡。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硬。”
我没伸手。
“谁准你用我的名字？”
“下面人做宣传不懂事。我回去骂。”
“书面撤回，通知全部经销点。退货检验按程序办。”
他把皮包放到桌上，拉开一点。
里面是成捆的钱。
“何必呢？我现在铺了十几个点，一年能出多少货，你知道吗？你做研究，一个月才多少？”
我起身打开门。
走廊里有人抬头。
周启航立刻把包合上。
“你这是干什么？”
“让大家听清。你的钱收回去。”
他的笑挂不住了。
“你清高也得有个限度。技术是你文章里写的，别人不能用？我把东西卖出去，比你把论文锁柜子里有用！”
“公开的技术能不能用，按规定谈。但你冒用我和研究所的名义，偷换材料，把不合格的东西送下田，这是另一回事。”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我可以请你当顾问。你开价。”
“先把问题产品召回。”
“全召回？运输、赔偿，谁付？”
“卖的时候，钱进了谁的口袋？”
他抓起皮包，椅脚刮过地面。
“陈砺，你别把路走死。”
我站在门边。
“你的路，别从别人脖子上过。”
他走后，当天下午就有经销商来闹。
一个男人拍着桌子，说我们研究所争生意，故意压民间厂子。
唐知行把委托检测流程放在他面前。
“可以申请复检。封存样品还在，第三方也能测。”
他不看纸，只往我面前挤。
“我压了几千块货，你一句话说不行，我一家人吃什么？”
我把那台烧蚀的轴套放到桌上。
“农户借钱买回去，灌不了地，他们吃什么？”
男人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轴套，拿起来，黑灰蹭了一掌。
“真是从他们的泵上拆的？”
唐知行打开封存照片和记录。
“编号在这里，送检人签字在这里。你可以查。”
他坐下来，脸上的横肉一点点松了。
“可周老板说，是你们要收专利费。”
“让他拿收费文件。”
男人不说话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再拍桌子。
两天后，他带来了自己那批货的合同和进货单。
核查沿着票据往上走，发现周启航不止冒名宣传。
他拿一批检验合格的样品去谈订单，交货时却改了材料和加工工序。几份检验文件的用印也对不上来源。
有人开始向他追款。
他先推给生产负责人，生产负责人拿出他签字的降本通知。
他又说是供货商掺假，供货商把他压价换料的信送了过来。
研究所接到通知，要参加一次质量核查会。
会议前一天，许晓兰来了。
她没有带鸡蛋。
带的是一本账。
她把账本放在我面前，手压着封皮，迟迟不松。
“如果我交出去，他是不是就完了？”
我没拿。
“什么账？”
“他的出货账。还有真章、假章分别盖过哪些材料。”
我看着她。
她嘴唇裂了口，指尖有纸划出的细伤。
“我替他管过库，也抄过单。他说等做大了娶我，可现在所有经我手的字，他都说是我自作主张。”
我把门打开，让办公室的人进来作见证。
“这些材料去交给调查人员。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许晓兰盯着我。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这不是帮我。”
她的手一点点从账本上移开。
“我知道。”
她低头，指甲刮着掌心。
“他昨天让我认下假章的事，说我一个女人，哭几声就过去了。他还说，反正当年我就替他盖过一次。”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掉到衣领。
“原来他一直记得。他从来没觉得是误会。”
我把纸巾推过去。
她没拿，站起来抱住账本。
“我去交。”
质量核查会上，周启航还想笑。
他进门先给人递烟，没人接。
工作人员让他坐到指定位置，他把烟盒收回去，目光扫到我，嘴角扯了一下。
“陈工程师，今天又要判我的生死？”
负责主持的人敲了敲桌面。
“今天核材料，不是私人争吵。”
检测报告逐项宣读。
周启航起初抱着手臂。
听到三个独立送检批次都有同类问题，他坐直。
听到原检验单位否认其中两份证明，他伸手去拿杯子。
杯盖磕到杯沿，响了两次。
“肯定是底下人搞错了。”
工作人员拿出降本通知。
“你的签字？”
他盯着纸，喉结滚了滚。
“我只管经营，技术我不懂。”
我把宣传单放到桌上。
“你对外说，全部技术由你主持研发。”
周启航猛地看向我。
“谁做生意不宣传？就你干净？你当年不也是靠几张图才进了大学？”
我没提高声音。
“我是参加统一考试录取的。录取档案能查。你再说一遍，我会把这句话列入名誉侵害的材料。”
他嘴角抽动，转头去找许晓兰。
许晓兰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账本。
他伸手指她。
“章是她保管的。以前也是她盖的，不是我！”
许晓兰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抓住椅边，指节顶白。
周启航盯着她，眼神往门外甩。
那是让她闭嘴。
她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
“你让我去盖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你别胡说！”
“你怕检验不过，说样品过了就行，大货没必要花这个钱。换料通知是你让我抄的，原件还在。”
她把一叠纸推过去。
“哪张是我写的，我认。哪张是你签的，你也别推。”
周启航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许晓兰！”
门边的人上前拦住他。
他想再往前冲，又看见对方抬起的手，脚下停了。
厂里负责生产的人跟着开口。
“他说出了事有人摆平。我们提出过不能换，他扣了两个月工资。”
经销商把合同拍到桌上。
“你说研究所给你兜底，我才进的货！我媳妇娘家借的钱，今天你还！”
椅子挪动，纸张翻响。
周启航看了一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先叫生产负责人的名字，又叫经销商大哥。
没人应。
最后，他看向我。
“陈砺。”
我把笔放下。
他声音低了。
“咱们出去说。你给我留个口子，我真能把企业救回来。那些钱，我慢慢赔。”
“赔给谁，怎么赔，按核查结果和法律程序办。”
“你一句话就能帮我！”
“我一句话，也不能让坏掉的泵变合格。”
他撑在桌上的手滑了一下。
人跌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沿。
杯里的水泼出来，浸湿那张写着未来合作计划的纸。
他没擦。
只盯着纸，嘴里一遍遍重复：“不至于，不至于，我都走到这一步了。”
工作人员宣布，相关设备、票据和材料按程序封存，涉嫌违法的部分移交处理。
周启航抬头，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抹了一把，越抹越多。
“我不是没本事。我就是差一点钱，差一次机会。”
我收起自己的材料。
“你第一次拿走我的图时，已经有人给过你机会。”
他望着我，嘴唇抖着。
“那时候我不懂。”
“你知道图不是你的，也知道章不是你的。”
我扣上文件袋。
“你不是不懂。你是以为，代价总能让别人付。”
第十章
核查结束后，我没有再去见周启航。
退货、赔偿、债务清算，各有相应的程序。
研究所把澄清函发到所有查实的经销点，又安排我们去几处灌区，检查已经卖出去的泵。
能修的列清单，不能继续使用的明确停用。
我下乡那天，赵师傅也来了。
他蹲在田埂上，看我把新的结构图摊给维修员。
“这一版，比当年又改了不少。”
“加工难度降了，密封件也更好换。”
“价钱呢？”
我报了试制成本。
他吸了一口气，把烟掐灭。
“还能压？”
“不能靠换坏料压。我们在改工艺，减少两道不必要的装夹。”
赵师傅拿起图，指着其中一个位置。
“这里可以做工装。”
我递给他笔。
“画。”
他拿笔的手停了停。
“我一个老钳工，往你们研究所的图上画？”
“您画得对，就写您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嘴角咧开，眼睛却眯了起来。
“行。”
唐知行在旁边把现场修改单铺开。
“先记建议，再试制验证。谁提的，记谁。”
赵师傅把烟盒压住纸角，一笔一笔画下去。
许晓兰来时，我们正准备开机。
她站在安全线外，没有往里走。
等试验停下，她才叫我的名字。
“我有两句话。”
我把记录交给唐知行，走到渠边。
许晓兰递来一张收据。
“之前还差的书款，我娘一直说不该给。今天我交到大队了，李会计开的条。”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好。”
她的手空着，在衣服上蹭了蹭。
“调查我的部分，我都认了。该退的报酬退，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不是我做的，我也说清了。”
“那就按程序走。”
她点头。
渠水从闸口冲下来，拍在石壁上。
她盯着水，过了一会儿才抬眼。
“陈砺，如果当年我没退婚……”
我打断她。
“没有这个如果。”
她眼睛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现在不图你什么。我知道你不会信，可我……”
“许晓兰。”
她闭上嘴。
“我不是因为你没考上，才不要你。也不是因为我进了研究所，才觉得你配不上。”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直到今天，还在问如果当年没退婚。”
我把收据折好。
“我们散的那天，不是你把退婚书拍在我脸上的时候。”
她的手攥住衣角。
“是你站在灶门前，看着我的书烧起来，说又不是不能重新买。”
许晓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
我转身要走，她往前跟了半步。
“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停下，没有回头。
“你把该还的还了，把该担的担了，是你该做的事。”
身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腔。
我继续往前。
“我的日子，不再拿来验你的后悔。”
唐知行站在机组旁，手里拿着两只搪瓷杯。
她递了一只给我。
“水有点烫。”
我接过来，掌心贴着杯壁。
她没有问许晓兰说了什么，只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出水量达标。油耗还差一点，要不要再调？”
“调。”
“吃饭呢？”
“调完……”
她把记录本合上。
“吃完再调。你中午也这么说。”
赵师傅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低头喝了口水，确实烫，舌尖麻了一下。
“听你的。”
她伸手拿回杯子。
“别逞能，连水温都不会判断。”
吃饭的时候，李会计提来一个旧布包。
“你家柜子受潮，你婶子替你晒东西，发现了这个。说要亲手交你。”
我打开。
是那张准考证。
还有我爹写过批注的旧图。
纸边都压平了，外面包了两层油纸。
唐知行看见焦黑的一角，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时候烧的？”
“嗯。”
“你一直留着？”
我把准考证托在手里。
报名照片上的我穿着旧棉袄，嘴唇抿得紧，头发是自己拿剪子修的，左边比右边短一截。
李会计指着照片笑。
“那天拍照，还借了我的围巾，照完就还，生怕弄脏。”
我也笑。
唐知行看了看照片，又看我。
“现在倒是比那时候会笑了。”
我把准考证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文件袋。
“那时候，事情太多。”
她把一碗饭推到我面前。
“现在也不少。先吃。”
第二轮试验开始前，渠边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她抱着课本，站在树下，等我们记录完才过来。
“陈工程师，我能问一道题吗？”
她说完就低头，手指把书页捏出了褶。
“我家里不想让我读了，说女孩子早点找活干。我想再试一年。”
李会计伸手要替她介绍。
我摇了摇头，搬过一张凳子。
“哪道？”
她把书递来。
是一道力学题。
我拿起笔，刚写出受力分析，她就指住一个箭头。
“这里，是不是还要考虑摩擦？”
我看了一眼条件，把笔递给她。
“你说得对。你来画。”
她没敢接。
我把笔往前送了送。
“不是考你，咱们把它做出来。”
她坐下，书包搁在膝头，先画了一个箭头。
笔尖停住，她抬眼看我。
我没催。
她又低下头，把剩下的几个力标全，列出方程。
唐知行端来一杯水，放在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最后一个数算出来，姑娘拿书后的答案核了两遍，嘴角才扬起来。
“对了！”
“刚才为什么不敢拿笔？”
她捏着笔帽。
“怕说错，让人笑话。”
我把自己记试验数据的本子翻开。
上面有划掉的算式，也有重新补的条件。
“错了能改。不让你试的人，才该往旁边站。”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的答案重新誊清。
走的时候，她把笔放回桌上，朝我们鞠了一躬。
“我去找老师，把复习安排定下来。”
她抱着书跑过田埂，到了路口，又停下来，把卷起的书角压平。
赵师傅在机房里叫我。
“砺子！准备好了！”
我把本子交给唐知行，逐项检查紧固件和护罩，确认渠边的人都退到线外，才按下启动开关。
电机转起来。
出水口先吐出一股气，接着水流冲进渠道，漫过第一道田埂边的进水口。
赵师傅弯腰看仪表，冲我们竖起拇指。
唐知行报出读数。
我一项项记下。
最后一栏，油耗。
她报完，我重新核算，笔尖在结果下面划了一道线。
达标。
赵师傅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搁，抹了把额头。
“这回，能交卷了！”
李会计蹲到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掬起来，又看着水从指缝漏下去。
“这一片，今天都能浇上。”
我把记录翻到签名页，先递给赵师傅，再递给唐知行。
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砺。
唐知行把纸压住，等墨迹干透。
“下一台呢？”
我扣好笔帽，提起工具箱。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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