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通房，还是最没存在感的那种。
老爷一年到头在边关，夫人贤惠得能当活菩萨供起来。
我每天的日程表是这样的：辰时赖床，巳时用膳，午时小憩，未时花园散步，申时点心，酉时继续睡。
府里的姨娘们明争暗斗，个个想爬上老爷的床。
我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夫人见我乖巧，赏赐越发大方，连她陪嫁的庄子都分了我一个。
我乐得合不拢嘴，心想这辈子就这么躺着也挺好。
可那天夜里，夫人提着一壶酒敲开了我的门，笑意盈盈：
“妹妹，陪姐姐喝一杯？其实……我也是穿来的。”
01 通房最宜躺平
我穿来半年，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通房未必命苦，没存在感的通房更是天选闲人。
我住在将军府西侧的小院里，院中有两株桂树，墙边还有一架秋千。
院里只配了两个丫鬟，一个负责送饭，一个负责替我挡人。
至于我，只负责活着。
府中老爷裴砚常年领兵，一年有十个月不在京城。
剩下两个月，他不是进宫议事，就是在军营点兵。
我入府半年，连他的正脸都没见过。
这正合我意。
不用争宠，不用侍寝，不用伺候脾气古怪的男人。
每月还有月钱，四季都有新衣。
我上辈子忙到倒在桌前，睁眼就成了裴府通房。
别人若遇到这种事，怕是要哭上三天。
我只用了半日，便接受了现实。
只要不争，不抢，不出头，我就能在这里安稳过完一生。
辰时，丫鬟青禾来叫我起身。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再睡半个时辰。”
青禾早已习惯，转身把早膳温在小炉上。
等我起来，厨房送来的粥还是热的。
巳时用完膳，我坐在窗下晒太阳。
午时睡一觉，未时去花园走两圈，申时吃一碟点心，酉时再回屋歇着。
这种日子，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将军府里也不是没有麻烦。
裴砚除了正妻顾明珠，还有两位姨娘。
一个姓秦，一个姓方。
她们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坐在花厅里互相挤对。
今日说对方送去边关的衣裳颜色俗气。
明日又说对方写的家书没有规矩。
吵到最后，总要把我叫过去评理。
我每次只说一句。
“两位姐姐说得都有道理。”
秦姨娘骂我没主见。
方姨娘说我胆小。
我低头认下，转身便回院吃点心。
她们想要裴砚的宠爱，我只想要厨房新做的酥饼。
大家所求不同，实在没必要争。
顾明珠却很喜欢我。
她管着偌大的将军府，每日有见不完的管事，处理不完的杂事。
秦姨娘和方姨娘还常去她面前争高低。
只有我从不闹事，也不往她跟前凑。
月初请安时，她看了我好几眼。
“听说你近来一直待在院里？”
“外头冷。”
“秦氏说你不懂规矩。”
“她说得对。”
“方氏说你心思深。”
“她看人准。”
顾明珠盯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当天，她便让人给我送来两匹锦缎和一匣首饰。
我捧着东西，越发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不争就是争。
不抢便什么都有。
到了春日，顾明珠又将城外一处庄子交给我。
庄子不大，却有四十亩良田，还有一片果园。
她说庄子的出息归我，平日不用我管。
我高兴得当场多吃了一碗饭。
青禾却有些担忧。
“姑娘，夫人待您这样好，旁人怕是要眼红。”
“让她们红。”
“若是她们找您麻烦呢？”
“我就去夫人院里躲着。”
靠山给了，不用才是傻子。
果然，庄子交到我手里的第二日，秦姨娘便来了。
她进门便说自己缺一支上好的金簪。
我让青禾给她端茶。
她见我不接话，又说自己院里的炭不够。
我让青禾给她添热水。
她忍了半天，终于拍了桌子。
“云娘，你别装糊涂！”
我抬眼看她。
“姐姐想要庄子？”
“你一个通房，拿着夫人的陪嫁，不怕折了福气？”
“怕。”
我点头。
“所以我每日都吃好睡好，养足精神，免得扛不住。”
秦姨娘气得站起来。
她刚要开口，门外便传来顾明珠的声音。
“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便给谁。”
秦姨娘顿时没了气势。
顾明珠进屋，将一张地契放到我手边。
“拿好。”
“谁再惦记，直接来找我。”
秦姨娘咬着牙走了。
从那日起，府里再没人敢来问庄子的事。
我也彻底放下心来。
老爷不在，夫人护着，还有庄子收钱。
这哪里是通房的日子。
这分明是老天补给我的清福。
那天夜里，我吃完一碗酒酿圆子，早早钻进被窝。
院门却忽然响了。
青禾出去片刻，很快跑回来。
“姑娘，夫人来了。”
我披衣起身，刚走到外间，顾明珠便提着一壶酒进了门。
她没带丫鬟，还亲手关紧了房门。
随后，她把酒放到桌上，笑着看我。
“妹妹，陪姐姐喝一杯？”
02 夫人的古怪试探
顾明珠来得突然，我心里直打鼓。
白日才替我挡了秦姨娘，夜里又亲自送酒。
难道庄子不是白给的？
她想让我替她做事？
我先看酒壶，再看她的脸。
“姐姐有话直说。”
顾明珠坐下，替我倒了一杯酒。
“你怕我害你？”
“姐姐若想害我，不必亲自来。”
“倒是明白人。”
她举杯饮了一口，却没有说明来意。
屋里只点了两盏灯。
青禾被她留在门外，窗户也关得严实。
这架势不像喝酒，更像审人。
我不碰那杯酒，只拿了一块糕点。
顾明珠看着我的手。
“听说你每日辰时不起，巳时才用早膳？”
“身子弱，得多睡。”
“午后还要再睡一个时辰？”
“太医说过，静养有益。”
“哪位太医说的？”
我咬了一口糕点。
“梦里的。”
顾明珠又笑了。
“你在府里半年，从没打听过老爷的喜好。”
“老爷为国征战，我不好拿小事烦他。”
“秦氏和方氏都往边关送过东西，你一次也没送。”
“边关缺的是粮草，不缺我绣歪的荷包。”
她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越听越不对。
她像是查了我入府后的所有事。
可我什么也没做。
难道躺得太久，也会招人怀疑？
我放下糕点，决定先表忠心。
“姐姐放心，我对老爷没有非分之想。”
“为何？”
“他是姐姐的夫君。”
“说实话。”
“我怕累。”
顾明珠手中的酒晃了一下。
“侍奉老爷有那么累？”
“争宠累，生孩子累，养孩子更累。”
“若生下长子，你便能抬成姨娘。”
“姨娘也得请安。”
“若老爷宠你呢？”
“宠爱不能换银子，庄子可以。”
顾明珠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了好一阵。
我坐在对面，更加摸不准她的来意。
笑够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府里每个人的月例。
我的名字旁边多加了五两。
“看见什么了？”
“姐姐又要赏我？”
“还有呢？”
“秦姨娘比方姨娘多二两。”
“再看。”
我从头看到尾，没看出别的门道。
顾明珠伸手点了点纸上的数字。
“你入府第一月，曾对管事说，月例最好用同一张表列清楚。”
我背后一紧。
那时我刚穿来，还没习惯这里的做派。
管事送月钱时漏了青禾那份，我随口说了一句。
没想到顾明珠会记到现在。
“我胡乱说的。”
“胡乱说，便能把府里二百多人的月例排得一目了然？”
“我从前在商户家做过事。”
“你家世清白，十三岁便被卖入顾家，从未进过商户的门。”
她语气平和，却堵住了我的退路。
我捏住衣袖，没有接话。
顾明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去年冬日，你让厨房把肉切薄，架在炭炉上烤。”
“馋了。”
“你还让青禾做了一副纸牌。”
“闲了。”
“上个月，你对着坏掉的座钟说，要是有电池就好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我只在屋里说过。
当时青禾还问电池是什么，我随口糊弄了过去。
顾明珠怎么会知道？
她见我不说话，忽然开口。
“天王盖地虎。”
我盯着她。
这句话从一位古代贵妇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怪。
顾明珠等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上班不如躺平。”
我手里的衣袖被攥成一团。
她没有逼我回应。
她只是拿起酒壶，给我杯中添满。
“这酒不烈。”
“今晚这里只有你和我。”
“你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抬头看她。
“姐姐到底想问什么？”
顾明珠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我想问你，车是什么？”
我呼吸一停。
“空调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加班又是什么？”
桌上的灯芯跳了一下。
我看着她那张端庄温和的脸，脑中闪过无数可能。
她懂这些词。
她还在试我。
我端起那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姐姐先说。”
顾明珠也饮尽杯中酒。
“我五年前来到这里。”
“在你口中，这大概叫穿越。”
我盯着她，一时忘了呼吸。
她却伸出手，按住了桌上的纸。
“先别急着认亲。”
“我今晚来找你，不只是因为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
“裴砚根本不在边关。”
“三日前，他已经回京了。”
03 将军深夜归府
我手中的酒杯差点落地。
裴砚回京了。
府里上下却没有一点消息。
正门没有迎接，马厩没有多马，连秦姨娘和方姨娘都在忙着给边关写信。
我压低声音。
“他偷偷回来的？”
“是。”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夜进了我的屋。”
顾明珠说得平静，我却坐直了身子。
“然后呢？”
“他换了衣裳，拿走一块令牌，天亮前又走了。”
“没告诉你原因？”
“只说此事不能外传。”
我看着她。
“那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他问起了你。”
这句话比裴砚秘密回京更吓人。
我入府半年，没见过他，也没送过东西。
他好端端问我做什么？
“他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安分。”
“我很安分。”
“我也是这样说的。”
“他还问了什么？”
“问我为何把庄子给你。”
我立刻把面前的糕点推远了些。
庄子果然烫手。
“姐姐若想收回，我明日就把地契送回去。”
“我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
“那老爷为何盯上我？”
“我也想知道。”
顾明珠捏着酒杯，眉间多了几分冷意。
她来到这里五年，比我早得多。
原来的顾明珠在出嫁前落过一次水。
她醒来后换了芯子，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那时顾家正要把她嫁给裴砚。
她没有退路，只能顶着这个身份进将军府。
新婚第三个月，裴砚领兵离京。
此后数年，他回府的日子加在一起也不到半年。
“所以你也在躺平？”
我问。
“我倒是想。”
顾明珠看了一眼桌上的月例纸。
“可这府里有三百多人，庄子铺子一大堆，宫里还有人时常召见。”
“早知穿来还要管这些，我当年宁愿在公司加班。”
我心里终于平衡了。
我的穿越是养老。
她的穿越是换了个地方干活。
难怪她看我顺眼。
同是异乡人，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她却天天被管事堵门。
她没有把我赶去干活，已算心地宽厚。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从你说宠爱不能换银子，庄子可以的时候。”
“就凭这句？”
“府里的女子都把裴砚当成后半辈子的依靠。”
“只有你听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是麻烦。”
我点了点头。
这确实不像一个想上位的通房。
顾明珠又告诉我，我能入府并非偶然。
半年前，府里管事挑了四名女子，准备给裴砚添两个通房。
秦姨娘推了自己的人。
方姨娘也推了自己的人。
顾明珠都没要。
她偏偏选了我。
“为何选我？”
“因为你在院里候选时，靠着柱子睡着了。”
“就因为这个？”
“另外三人盯着裴砚的画像，只有你盯着桌上的点心。”
我无法反驳。
那日我刚穿来两天，又累又饿。
若不是点心离得太远，我或许已经伸手拿了。
顾明珠选我，是想在两位姨娘之外放一个不争宠的人。
她需要府里有个安静的通房，免得裴砚回来时，秦方两边都往他屋里塞人。
我则需要一个有钱和气的主子。
我们各取所需，半年相安无事。
可裴砚这次秘密回京，打破了这份安稳。
“他是不是怀疑你？”
我问。
“未必。”
“那他问我做什么？”
顾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已经拆开。
“今日下午，有人把这封信塞进我陪嫁铺子的门缝。”
我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裴将军私自离营，已有人连夜上奏。
将军府中藏有内应，三日内必有搜查。
我的手指一紧。
“你怀疑内应在后院？”
“裴砚昨夜也问过，近半年府里添了什么人。”
我正是半年前入府。
若真有人借着添置通房安插眼线，我便是最显眼的一个。
“所以你来试我？”
“我得先确认你是谁。”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一半。”
我把信放回桌上。
“另一半是什么？”
“你为何会穿进云娘的身体？”
我答不上来。
我醒来时，原主正躺在顾家后院的柴房里。
她因不肯去将军府，已经绝食两日。
我喝下一碗粥，再睁眼时，事情便定了。
顾明珠刚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我和她同时起身。
下一刻，门从外面被推开。
冷风灌入屋中。
青禾软倒在门边，只是昏了过去。
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跨过门槛，随手关上门。
他腰间带刀，肩头还沾着夜露。
顾明珠盯着他。
“你怎么来了？”
男人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向我手边那封信。
片刻后，他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夫人半夜与我的通房关门饮酒。”
“还在谈穿进谁的身体。”
裴砚拉开椅子，在我们对面坐下。
“二位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04 将军盯上了我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轻响。
我看着裴砚，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顾明珠先回过神，抬手将那封信压在掌下。
“老爷深夜闯进女子房中，还偷听墙角，似乎不太合规矩。”
裴砚神色不变。
“夫人深夜把我的通房关在屋里，说些借尸还魂的话，便合规矩了？”
我默默往后挪了挪。
这对夫妻说话夹枪带棒，我只想躲远些。
裴砚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云娘，你来说。”
“说什么？”
“你穿进了谁的身体？”
“老爷听错了。”
“我习武多年，耳力尚可。”
“那就是我喝多了。”
“你一杯酒尚未饮完。”
我顿时无话可说。
顾明珠将酒杯重重放下。
“是我最近看了一出话本，方才正与她谈论其中情节。”
“什么话本？”
“名字忘了。”
“在哪里买的？”
“路边小摊。”
“哪条路？”
顾明珠微微眯眼。
“裴砚，你审犯人呢？”
裴砚没有回答，只抬手拿走了她掌下的信。
他看过信上的内容，脸色并无变化。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铺中伙计发现的。”
“今日什么时辰？”
“申时前后。”
“经了几个人的手？”
“封口完好，应当无人看过。”
裴砚将信靠近烛火。
纸边刚触到火苗，一股淡蓝色的火焰便蹿了起来。
我下意识站起身。
他松开手，看着信纸在铜盆中化成灰烬。
“信纸浸过药汁，留下便会惹祸。”
顾明珠皱眉。
“信上所言是真的？”
“半真半假。”
“你确实私自离营？”
“我奉密旨回京。”
“搜查将军府呢？”
“也是真的。”
裴砚告诉我们，边关截获了一封密信。
信中泄露了两处粮道和一条秘密行军路线。
知道这些消息的人不超过十个。
其中一人就在京城。
三日前，宫中有人上奏，称裴家暗藏异心。
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带着文书前来搜府。
顾明珠脸色微沉。
“既然有人陷害裴家，为何还要送信提醒我？”
“送信之人不是提醒，而是想逼你乱。”
“只要你连夜转移东西，他们便能顺藤摸瓜。”
我听得心口发紧。
难怪裴砚回来后不敢露面。
府外说不定早已布满眼线。
我缩回椅子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
裴砚却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云娘。”
“老爷有何吩咐？”
“你入府前，可曾见过什么陌生人？”
“每日见的人都很陌生。”
“有人给过你东西吗？”
“顾家给了我两套衣裳。”
“除此之外呢？”
我认真想了想。
原主留下的记忆很模糊。
她十三岁进顾家，一直在外院做粗活。
半年前，她忽然被选中送来将军府。
原主不愿意，绝食两日后便没了声息。
再睁眼时，身体里的人已经成了我。
“我不记得。”
裴砚望着我。
“是不记得，还是不愿说？”
“老爷若怀疑我，直接把我送去官府便是。”
顾明珠立刻抬眼。
“她不能去官府。”
“夫人似乎很护着她。”
“她是我的人。”
“她何时成了夫人的人？”
“从我把庄子给她那日起。”
我听得莫名安心。
活菩萨果然没有白叫。
裴砚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过。
“你们认识多久了？”
“半年。”
顾明珠答得从容。
“今晚才知道彼此来自同一个地方。”
裴砚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那个地方叫什么？”
我和顾明珠同时沉默。
有些事一旦开口，便再也收不回去。
裴砚也不催促。
他只是看着我们，像是在衡量这件事究竟有几分可信。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
“五年前，夫人落水醒来，忽然会制新式炭炉，会改府中章程，还知道如何预防军中疫病。”
顾明珠的脸色变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从前的顾明珠。”
我心里一凉。
顾明珠竟然瞒了五年。
裴砚不仅知道，还一直留她在身边。
“你为何从未拆穿我？”
她问。
“因为从前的顾明珠不会救三千将士。”
裴砚声音平静。
“你写给我的防疫之法，确实救过人。”
顾明珠怔住了。
他又转头看向我。
“至于你，我尚未找到留下你的理由。”
我立刻挺直腰背。
“我吃得少。”
顾明珠轻咳一声。
我赶忙改口。
“我还能替夫人解闷。”
“府中不缺说话的人。”
“我有一座庄子，可以养活自己。”
“那原本就是裴家的产业。”
我彻底没词了。
裴砚起身走向床边。
我吓得跟着站起来。
“老爷要做什么？”
他没有答话，只用刀鞘挑开我的软枕。
枕下露出一角黑色锦布。
我愣在原地。
那不是我的东西。
裴砚扯出锦布，里面裹着一枚染血的铜印。
他看清铜印上的纹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顾明珠低声问道。
“这是什么？”
裴砚将铜印握进掌心。
“调动北营兵马的私印。”
他转过身，定定看着我。
“半个月前，它在边关失踪了。”
05 搜查来得太快
我的腿有些发软。
半个月前，我连院门都没出过几次。
别说边关，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后花园。
“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裴砚回答得太快，反倒让我怔住。
顾明珠看向他。
“你既然相信她，为何还要翻她的枕头？”
“因为那人希望我能找到。”
裴砚翻过软枕。
枕套背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细屑。
他用指腹捻了捻，又放到鼻下闻过。
“这不是血，是混了朱砂的香泥。”
我凑近看了一眼。
“府里有人用这种东西？”
顾明珠点头。
“方氏喜欢制香，院中常备朱砂。”
这证据太过明显。
只要我们顺着香泥查下去，方姨娘便成了首要嫌疑。
可若她真是内应，怎会留下这样显眼的线索？
“有人故意栽给方姨娘。”
我说。
裴砚看向我。
“为何不能是她？”
“她若真有本事从边关偷回私印，也不至于每天和秦姨娘争一盒胭脂。”
“人不可貌相。”
“但蠢很难装。”
裴砚沉默片刻，竟然没有反驳。
顾明珠拿起枕套。
“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我转头看向门外。
青禾仍旧昏睡在廊下。
这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负责送饭的小丫鬟。
可那丫鬟傍晚便会离开，从不进我的寝屋。
“白日秦姨娘来过。”
我说。
“她没有靠近床榻。”
“还有谁？”
“姐姐来后，青禾一直守在门外。”
顾明珠神情微顿。
“你怀疑青禾？”
我摇头。
青禾若想害我，有无数机会。
她知道我爱吃什么，也知道我何时独处。
若她真是内应，没必要把东西藏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我发现的地方。
裴砚收起私印。
“她未必知道枕下藏了东西。”
“有人借她的手送进来？”
“今日是否换过枕套？”
我想了一会儿。
“午睡时还是旧的。”
入夜前，青禾说旧枕套沾了点心碎屑，便替我换了新的。
新枕套是从针线房送来的。
东西很可能早已缝在夹层中。
青禾套枕时碰巧扯开线口，铜印才滑到了枕下。
顾明珠立刻起身。
“我现在便派人封住针线房。”
“来不及了。”
裴砚看向窗外。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叩门声。
一下接着一下，惊醒了寂静的将军府。
院外很快响起杂乱脚步。
有人高声传话。
“宫中来人，请夫人立刻前往正厅。”
搜查比信上所说早了整整一夜。
顾明珠看着裴砚。
“你不能露面。”
“我从后窗走。”
“外面全是眼线。”
“他们拦不住我。”
裴砚将面巾重新戴好，又把私印藏进怀中。
临走前，他停在我面前。
“今晚无论搜出什么，都不要认。”
“若他们用刑呢？”
“夫人会护住你。”
我转头看向顾明珠。
她脸上分明写着，她也未必护得住。
“老爷不留下护着自己的通房？”
我试着问。
“你不是说，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现在可以有一点。”
裴砚看了我一眼。
“晚了。”
他说完便翻窗离开。
我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只想收回先前所有赞美。
老爷不在家的日子，果然才是好日子。
顾明珠将窗户关好。
“换衣裳，跟我去正厅。”
“我能装病吗？”
“来人敢在半夜搜将军府，便不会在意你是否有病。”
我只得披上外衣。
青禾也在此时醒来。
她揉着后颈，茫然地望着我们。
“姑娘，方才有人从背后打了我。”
“你看见是谁了吗？”
“没有。”
“新枕套从哪里拿的？”
“针线房送来的。”
她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十余名持刀侍卫涌入院中。
领头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他手持宫中令牌，身后还跟着两名御史。
“奉旨搜查将军府，任何人不得走动。”
顾明珠挡在我身前。
“旨意何在？”
内侍皮笑肉不笑。
“事急从权，明日自会补上。”
“没有旨意，谁也不能搜我的院子。”
“夫人若阻拦，便是心中有鬼。”
两边僵持之时，一名侍卫从窗外翻进了我的寝屋。
顾明珠正要发怒，屋内忽然传出一声高喊。
“找到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人很快捧着一只绣鞋走出来。
正是青禾平日所穿的样式。
鞋底已经被割开，里面塞着一小片染血的绢布。
内侍展开绢布，冷笑一声。
“北营布防图。”
青禾脸色煞白。
“不是奴婢的。”
“人赃俱获，还敢狡辩。”
侍卫立即上前拿人。
我挡在青禾面前，盯着那只鞋。
鞋面针脚细密，边缘没有一丝磨损。
青禾每日在院中跑动，鞋底早该沾满泥灰。
这分明是一只崭新的鞋。
我刚要开口，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喊道。
“井边发现了血迹。”
另一人匆匆跑来。
“后门守卫也被打晕了。”
内侍盯着青禾，笑意更深。
“看来，你还有同伙。”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冒着夜色闯入府中，高声禀报。
“宫里刚刚传出消息。”
“陛下今夜遇刺，刺客用的是裴家军刀！”
06 秋千底下有人
院中众人同时变了脸色。
私印、布防图、裴家军刀接连出现。
这一环扣着一环，显然早有准备。
内侍当即下令。
“封锁将军府，所有人押去前院。”
顾明珠冷声道。
“谁敢动我的人？”
“陛下遇刺，夫人还要维护嫌犯？”
“陛下是否遇刺，尚无宫中旨意作证。”
内侍眼底闪过阴冷。
“传信之人持有禁中腰牌，夫人莫非认为他胆敢假传消息？”
我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名报信人。
那人低着头，腰间果然悬着一块牌子。
可他的靴面沾满了湿泥。
今晚没有下雨，京城官道也铺着石板。
若他真从宫中一路骑马赶来，靴上不该有这么厚的泥。
我扯了扯顾明珠的衣袖。
她侧头看我。
“怎么了？”
“报信的人有问题。”
我将声音压得极低。
“先拖住他们。”
顾明珠立刻挡在那名报信人面前。
“抬起头来。”
那人没有动。
内侍不耐烦地开口。
“夫人莫要耽误正事。”
“宫中当值之人皆登记在册，我见过的也不少。”
顾明珠盯着那人。
“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
报信人缓缓抬头。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
“卑职姓罗，在禁中马房做事。”
“腰牌拿来。”
那人握住腰牌，迟迟没有递出。
两名御史终于生出疑心。
其中一人沉声道。
“既是宫中来人，便请出示腰牌。”
报信人忽然向后退去。
他猛地撞开身后侍卫，转身冲向院门。
内侍脸色一变。
“抓住他！”
几名侍卫立即追了出去。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顾明珠趁机命人扶起青禾。
内侍回过神，狠狠瞪着我们。
“即便报信之人可疑，布防图总不是假的。”
“图藏在一只新鞋里，算什么人赃俱获？”
我开口反问。
内侍看向我。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东西从我的屋中搜出，我自然有资格问。”
我指向那只绣鞋。
“青禾脚上的鞋穿了至少两个月。”
“这只鞋没有折痕，也没有泥污。”
“有人拿着新鞋进来，趁乱扔进屋中，再当众搜出。”
最先翻窗进屋的侍卫神色微变。
他悄悄向人群后方退去。
我立刻抬手指向他。
“就是他。”
那人拔刀便逃。
顾明珠身边的护院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侍卫拼命挣扎，袖中掉出一个纸包。
纸包散开，里面是尚未用完的暗红香泥。
内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此人或许被奸细收买，与搜查无关。”
“你带来的人出了问题，便想用一句无关揭过？”
顾明珠寸步不让。
“今夜没有正式旨意，谁也别想带走裴家的人。”
两名御史对视一眼。
他们不愿承担擅闯将军府的罪名，当即命众人退出院子。
内侍虽不甘心，也只能暂时罢手。
临走前，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令人浑身不适。
院门重新关上后，我才松了口气。
顾明珠命护院将被擒的侍卫押去柴房。
她又让人守住各处院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青禾跪在我面前，眼泪不断往下掉。
“姑娘，奴婢真的没有藏图。”
“我知道。”
我让她先回屋换鞋。
她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姑娘，新枕套不是针线房的人送来的。”
“方才人多，奴婢一时没敢说。”
顾明珠立即问道。
“是谁送来的？”
“送东西的人穿着针线房的衣裳，可奴婢从没见过她。”
“你为何会收？”
“她说是夫人吩咐的。”
青禾声音发颤。
“她还说姑娘爱赖床，软枕里特意多塞了些棉花。”
我和顾明珠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很了解我的习惯。
他知道我不爱过问府中杂事，也知道青禾对夫人的话深信不疑。
这人甚至能弄到各处下人的衣裳。
“府里一定有密道。”
我说。
“否则外人无法避开守卫来去自如。”
顾明珠皱起眉。
“将军府修建多年，我从未听说过密道。”
“裴砚知道吗？”
“或许知道。”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两长一短。
顾明珠走过去打开窗户。
裴砚从窗外翻了进来。
他肩上多了一道刀伤，黑衣已经被血浸透。
顾明珠立即关窗。
“谁伤了你？”
“方才在后巷遇见几名死士。”
裴砚摘下面巾。
“有一个逃进府里，不见了踪影。”
我立刻提起密道之事。
他沉思片刻，看向院中的两株桂树。
“这座院子从前不是住人的地方。”
“那是做什么的？”
“先帝在位时，这里曾关过一名获罪的工部官员。”
裴砚走出房门。
我们跟着他来到院中。
他沿着墙边慢慢查看，最终停在秋千前。
秋千下方铺着细沙。
其中一块地面颜色略深，像是刚被人翻动过。
裴砚拔出长刀，挑开上面的沙土。
一块方形石板渐渐露了出来。
石板边缘还卡着半片黑色衣角。
我后退一步。
裴砚俯身握住石板上的暗环，用力向上拉开。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石板下面果然藏着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深处一片漆黑。
我们尚未点灯，里面便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只沾血的手搭上洞口。
紧接着，有人在黑暗中叫出了我的名字。
“云娘。”
“我终于找到你了。”
07 他认识从前的云娘
那只沾血的手死死扣着石板边缘。
裴砚横刀挡在我身前。
黑暗中的人喘了几口气，艰难地爬出地道。
他约莫二十出头，左腿中了一箭，肩上也有一道新伤。
看清我的脸后，他眼中竟泛起泪光。
“云娘，我来接你回家。”
我躲在裴砚身后，没有回应。
男人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
“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谁？”
他身子一僵，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
“我是你兄长陆川。”
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她十三岁被卖入顾家，只说家乡遭了灾，亲人早已死绝。
如今却有人从密道钻出来，说是她的兄长。
裴砚握紧刀柄。
“追杀你的死士在何处？”
陆川看向他肩上的伤。
“将军方才遇见的那群人，也在追我。”
“你与他们不是一路？”
“他们想杀我灭口。”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半朵兰花，边缘被鲜血染透。
我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前也闪过几个破碎画面。
一间漏雨的破屋。
两个孩子分食一块干饼。
年长的少年将木牌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女孩手中。
画面一闪便消失了。
我扶住秋千架，额头渗出冷汗。
顾明珠赶紧过来扶我。
“你怎么了？”
“我好像见过这块牌子。”
陆川闻言，立刻向前一步。
裴砚的刀锋随即抵住他的颈侧。
“站着说。”
陆川只能停下。
“另一半木牌就在云娘身上。”
“她进顾家前，我亲手替她缝进了旧衣的夹层。”
我的旧衣早被丢掉了。
入府那日，管事嫌衣裳不体面，命人换了新的。
原主身边也没有留下半块木牌。
裴砚问道：“你为何让她进顾家？”
陆川垂下眼。
“不是我让她去的。”
“当年我们被人牙子抓住，转手卖去了不同的地方。”
“我找了她六年，半年前才得知她进了将军府。”
这话听着像真的，却有一处说不通。
“既然半年前便找到我，为何今日才露面？”
我问。
陆川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愧色。
“因为有人不许我见你。”
“谁？”
“顾家二房的薛管事。”
顾明珠脸色微变。
薛管事虽不姓顾，却替顾家二房做了十几年事。
半年前挑选通房时，正是他送我进的候选院。
“他为何拦你？”
顾明珠问。
“他让我替他做一件事。”
“只要事成，他便还我和云娘的身契，再给我们一笔银子离京。”
我望向地道口。
“他让你偷私印？”
陆川摇头。
“他让我把一封信送去北营。”
“信送到后，我才知道里面画着行军路线。”
裴砚的目光骤然冷下。
陆川急忙解释。
“我不知道那封信会害人。”
“等我想找云娘离开时，薛管事却说，她已经答应替他办事。”
我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他让云娘做什么？”
“把私印藏进你的院子。”
陆川看向裴砚。
“再等搜查的人将它找出来。”
我忽然明白，原主为何宁可绝食，也不肯进将军府。
她不是不愿做通房。
她是不愿替人栽赃。
可她死后，我占了这具身体。
幕后之人并不知道云娘已经换了芯子。
他们依旧按照原来的谋划，把私印送进了我的屋子。
裴砚又问道：“你怎么知道密道入口？”
“薛管事给了我一张府中旧图。”
“今夜他命我进来，确认私印是否藏好。”
“我发现他派人灭口，只能从密道逃走。”
顾明珠冷冷看着他。
“你既已害过北营，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陆川咬着牙，从腰间扯下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几封未曾送出的信。
信上虽无落款，纸张却带着顾家专用的水纹。
裴砚只看了一眼，便把信收进怀中。
“先关起来。”
陆川挣扎着向我伸手。
“云娘，你不能留在这里。”
“薛管事早已知道你没有照他的吩咐做。”
“他今夜真正要除掉的人不是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你。”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飞进一支燃烧的箭。
火箭落在屋顶，干燥的瓦缝瞬间蹿起火光。
紧接着，更多火箭越过院墙。
有人在外面高喊。
“走水了！”
“云姑娘还在屋里！”
08 大火烧出了旧尸骨
火势沿着屋檐迅速蔓延。
院门却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护院用力撞了几次，门板纹丝不动。
裴砚一刀劈断门闩。
门外没有救火的下人，只有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穿着府中护院的衣裳，脸却十分陌生。
有人提前换掉了守门之人。
顾明珠当即命人敲响铜锣。
“先救火，再封住各处出口。”
府中众人提着水桶赶来。
我刚想跟着出去，陆川却突然扑到秋千旁。
“不能让火烧进地道。”
“里面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拖着伤腿往洞口爬。
裴砚拦住他。
“说清楚。”
陆川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终于咬牙开口。
“地道尽头存着火油。”
“有多少？”
“足够烧掉西边三座院子。”
我住的院落正在最西侧。
对方放火不是为了制造混乱。
他们是想把我连同地道里的痕迹一起烧干净。
裴砚立即带人下去搬运火油。
顾明珠则留下指挥众人扑火。
我也想提水，却被她按在墙角。
“你今晚已经够显眼了。”
“再出点事，我送出去的庄子就没人收出息了。”
我抱着湿棉被蹲在墙下，心里竟生出几分感动。
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担心我的庄子无人继承。
火烧到半边屋顶时，一根房梁重重砸了下来。
地面随之裂开一道缝隙。
青禾突然指着裂缝惊叫。
“下面有东西。”
几名下人搬开碎砖。
泥土里渐渐露出一截发黑的骨头。
顾明珠脸上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等火势被压住，护院挖开了半片地面。
屋下竟埋着一具尸骨。
尸骨身上的衣物已经腐烂，只剩腰间挂着一枚铜制腰牌。
顾明珠认出了上面的印记。
“这是工部旧牌。”
我想起裴砚说过，这座院子从前关过一名获罪的工部官员。
那人很可能没有被押去大牢。
他死在了这里。
裴砚很快从地道回来。
护院抬出六桶火油，还抓住了一个躲在岔路中的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针线房杂役的衣裳。
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青禾一见他便变了脸色。
“新枕套就是他送来的。”
男人低着头，始终不肯开口。
裴砚将工部腰牌丢到他面前。
“你认识死在屋下的人。”
那人的肩膀猛地绷紧。
“属下不认识。”
“我尚未说他是谁。”
男人顿时闭紧嘴巴。
裴砚让人取来一盆清水。
护院按住男人，将他的左手浸入水中。
片刻后，指缝间浮出一层红色。
那是尚未洗净的香泥。
藏私印的枕套，正是由他送来。
男人仍旧咬死不认。
裴砚也不急，只命人将尸骨完整挖出。
尸骨右腿曾经断过。
断骨旁还留着两枚细小铜钉。
陆川看见铜钉，忽然说了一句。
“薛管事走路也有些跛。”
顾明珠立刻明白过来。
“你是说，死者与他有关？”
“薛管事说过，他的腿伤是幼时从山上摔下所致。”
陆川盯着尸骨。
“可他很怕别人提起这条腿。”
裴砚蹲下身，在尸骨附近翻找。
泥土里埋着一枚腐朽的印章。
印面刻着两个字。
薛良。
陆川脸色煞白。
“薛良便是薛管事的名字。”
如果尸骨才是真正的薛良，如今顾家二房那位又是谁？
被抓的杂役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又尖又哑，在烧焦的院中格外刺耳。
“你们现在才挖出他，已经晚了。”
裴砚掐住他的下巴，防止他服毒。
可那人早已将毒藏进牙中。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倒地前，死死盯着我。
“云娘，你兄长说得没错。”
“他们最想杀的人一直是你。”
我刚要追问，他便没了气息。
火势终于完全熄灭。
一名护院却从前院匆匆赶来。
“夫人，顾家来人了。”
“说二房的薛管事半个时辰前遇袭。”
“他如今就在正厅，非要亲眼看看云姑娘是否平安。”
我望着地上那具挂着薛良腰牌的尸骨。
冒名顶替多年的人，竟主动来了将军府。
更让我不安的是，陆川听见这话后，悄悄退到了人群后方。
他像是准备逃跑。
我还没来得及叫人拦住他，前院便响起一道温和的男声。
“云娘。”
“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如此不听话？”
09 冒牌管事亲自登门
那道声音并不响，却让陆川失了血色。
裴砚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片刻后，一名中年男人被护院领进院中。
他穿着深青色长袍，右腿走路微跛。
眉眼温和，看着像个老实本分的管事。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落在我身上。
“见过将军，夫人。”
他先向裴砚二人行礼，随后才露出担忧。
“听说府中走水，我放心不下云娘，便连夜赶了过来。”
顾明珠站到我身前。
“你如何知道走水的是她的院子？”
薛管事微微一顿。
“顾家在府中也有几个旧人。”
“消息传得快些，并不奇怪。”
“火起不过半个时辰。”
顾明珠冷声道：“你赶来得未免太快了。”
薛管事没有慌乱。
“在下今夜恰好经过附近。”
他说得滴水不漏，视线却时不时落向屋下挖出的尸骨。
裴砚侧身挡住他的目光。
“薛管事深夜来此，只为探望一个通房？”
“云娘曾在顾家做事，我一直把她当晚辈看待。”
我忍不住问道：“你既待我好，为何送我来将军府前，我从没见过你？”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受过伤，忘了不少旧事。”
原主记忆残缺，他显然早已替此事准备好说辞。
陆川忽然从后方冲出来。
“你杀了真正的薛良！”
薛管事看见他，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陆川，你竟还活着。”
这一句话已经等于承认他们认识。
陆川扑上去想与他拼命。
护院及时将人拦下。
薛管事看见他腿上的箭伤，目光又恢复平静。
“将军，此人替敌国传过密信。”
“若他胡乱攀咬，还请将军莫要轻信。”
裴砚淡声道：“你怎知他送过密信？”
薛管事彻底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很快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
“陆川确实替我送过信。”
“但那封信是顾家二爷交给我的。”
顾明珠眼神一冷。
“你想把罪名推给主人？”
“我只是奉命行事。”
薛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上面盖着顾家二房的私章。
文书写得十分含糊，只提到将一封信送往北境。
即便此物是真，也无法证明信中藏着军情。
“顾家二爷如今在哪里？”
顾明珠问。
“今晚已经离京。”
“为何离京？”
“听说边关将乱，他准备去南边暂避。”
时机如此巧合，倒像是畏罪潜逃。
可我总觉得此事过于顺利。
幕后之人谋划多年，不会轻易把自己送到裴砚面前。
薛管事今晚敢来，一定留了后手。
我悄悄看向他的鞋。
鞋底干净，只有边缘沾着少许青苔。
将军府附近都是青石路，根本没有生青苔的地方。
这种苔痕与地道石壁上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从正门来的。
他刚刚进过密道。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我。”
我盯着他。
“你是来拿东西的。”
薛管事眼中掠过一丝阴沉。
“云姑娘在说什么？”
“那名工部官员死前留下了某样东西。”
“你放火烧院，也是想把它逼出来。”
薛管事笑了。
“姑娘的话越发让人听不懂。”
“若你不知道尸骨埋在这里，方才为何一直看它？”
他的笑意缓缓消失。
裴砚命人搜身。
护院刚刚靠近，薛管事忽然抬手扬出一把白灰。
众人本能地闭眼躲避。
他趁机冲向尸骨，伸手抓住那枚腐朽印章。
陆川挡住去路，被他一掌击倒。
裴砚拔刀斩向他的手腕。
薛管事被迫松开印章，翻身跃入地道。
两名护院举着火把追了进去。
我扶起陆川，发现他掌心多了一小片薄纸。
那张纸正是从印章底部脱落的。
上面画着一座宅院，还标出了三个圆点。
其中一个圆点，就在我住的西院。
第二个圆点位于顾家旧宅。
第三个圆点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正是明日。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我看完后，手指顿时僵住。
上面写着，若云娘还活着，便将她送入宫中。
与此同时，地道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追进去的护院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
“将军，里面还有另一拨人。”
“他们抓走了薛管事。”
“那群人穿的是宫中侍卫服。”
10 宫墙下的旧水道
裴砚提刀跃入地道，转眼便没了踪影。
顾明珠命护院守住入口，又让人将死者抬到旁边。
我捏着那片薄纸，对着火光重新细看。
纸上三个圆点大小不同，彼此之间还有几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线。
顾明珠取来银针，顺着细线轻轻划过。
纸面随即裂开几个针孔。
我把薄纸举到灯前，光线穿过针孔，在墙上映出一道弯曲的轮廓。
那不是宅院图。
那是一条从将军府通往宫城的地下水道。
顾家旧宅恰好位于水道中段。
“明日的日期不是动手之日。”
顾明珠低声道：“是开水闸的日子。”
我看向陆川。
“你知道这条水道吗？”
陆川脸色发白。
“薛管事只说，明日午时宫中水闸会打开半刻钟。”
“他让我把你带到顾家旧宅。”
“为何是我？”
陆川咬紧牙关，许久才开口。
“因为你知道打开最后一道石门的办法。”
我脑中没有半点相关记忆。
陆川却说，我们幼时曾被一名获罪官员收留。
那人精通机关与水利，曾负责修建宫城下的排水暗渠。
工程完工后，参与之人陆续失踪。
那名官员预感大祸将至，把暗渠的开启方法编成童谣，逼着我们每日背诵。
“你还记得那首童谣吗？”
陆川问。
我刚要摇头，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女孩稚嫩的声音。
“桂下门，兰中锁，三声水响见天光。”
我下意识念了出来。
陆川眼眶一红。
“就是这句。”
顾明珠看向院中两株被火熏黑的桂树。
第一道入口藏在桂树旁。
兰花木牌应当是第二道门的钥匙。
至于三声水响，显然与明日开启的水闸有关。
我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竟是整场谋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难怪幕后之人费尽心思将她送进将军府。
他们需要她住在西院，守着暗渠入口。
也需要她在合适的时候成为裴家通敌的证据。
地道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裴砚很快从黑暗中现身，刀锋上还带着血。
“没有追上。”
他把一块染血的布条扔在地上。
布料是宫中侍卫所用，腰牌也是真的。
可那群人进入主道后分成了两路。
一路故意留下痕迹，引着裴砚往宫城方向追。
另一路则带着薛管事从岔道离开。
“他不是被抓走的。”
裴砚沉声道：“他在配合那群人。”
我们都被那场劫人戏骗了。
薛管事知道身份已经暴露，索性借宫中侍卫脱身。
他临走前还在墙上刻下了半朵兰花。
陆川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标记。
标记所指的地方，正是顾家旧宅。
“他故意引我们过去。”
顾明珠道。
“即使是陷阱，也得去。”
裴砚拿走我手中的薄纸。
“水道直通宫城，若有人明日从里面潜入，后果难料。”
我拉紧身上的衣裳。
“我能不去吗？”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叹了口气。
看来躺平的日子已经彻底离我远去。
陆川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进宫。”
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我曾听薛管事和人说过，明日要准备一具与你身量相近的女尸。”
“那具尸体会穿上你的衣裳，带着裴家的私印，从宫中暗渠里被人发现。”
我心口一沉。
真正要被送入宫中的，从来不是活着的我。
而是一个替裴家坐实罪名的死人。
11 旧宅里的半朵兰花
天亮前，我们从地道赶往顾家旧宅。
裴砚只带了六名亲信。
顾明珠把府中事务交给陪嫁管事，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衣。
我本想留在府中等消息。
裴砚却说，对方若是冲我而来，将我留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顾家旧宅荒废多年，院墙爬满枯藤。
正门落着锁，门缝里却没有多少灰尘。
显然近日有人频繁出入。
陆川领着我们绕到后院。
院中有一口枯井。
井沿的青苔上留着新鲜脚印，与薛管事鞋边沾着的痕迹完全相同。
裴砚让两名亲信下井查看。
井底没有水，侧壁却藏着一扇木门。
门后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地下石室。
我们刚进去，我便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味。
那味道与我旧衣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石室角落摆着一只木柜。
柜中装的全是顾家下人的旧衣。
陆川扑过去翻找，很快扯出一件褪色的灰色短衫。
“这是你进顾家时穿的衣裳。”
他割开衣襟夹层，取出半块兰花木牌。
我把木牌接过来。
指尖触到木纹的一瞬，杂乱画面再次涌入脑中。
昏暗的屋子里，一名腿脚不便的男子把我按在椅上。
他逼我背诵童谣，又警告我绝不能忘记兰花木牌。
幼小的陆川被吊在房梁下，浑身是伤。
那男子的声音，正属于如今的薛管事。
我猛地松手。
木牌落在地上，与陆川带来的另一半碰到一起。
两块木牌严丝合缝，背面露出三道交错的凹槽。
顾明珠捡起木牌，放入墙上的兰花形缺口。
石壁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水道，而是一座宽阔的地下工坊。
桌上摆满宫中腰牌和官府文书。
墙边还有十几桶火油，以及数箱威力极强的火药。
他们不只想刺杀陛下。
他们还想炸毁半座宫城。
角落里忽然传来撞击声。
裴砚挑开盖在上面的麻布，露出一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
顾明珠看清对方，脸色骤变。
那人正是传言已经离京的顾家二爷。
他嘴里塞着布，身上满是鞭痕。
绳子解开后，他瘫在地上，连喝几口水才说出完整的话。
薛管事真正的名字叫吴庸。
他十多年前便顶替了薛良的身份。
这些年，他借着替顾家二房办事，在京中暗中安插人手。
顾家二爷发现私章被仿造，想向宫中禀告，却在昨夜被掳到这里。
“谁在背后指使吴庸？”
裴砚问。
顾家二爷颤抖着抬起头。
“宫里的人。”
“那人掌管旧水道的钥匙，还知道陛下明日会去西苑祭告。”
“吴庸要在陛下经过水道上方时引燃火药。”
“一旦事情败露，所有证据都会指向裴家与顾家。”
话音刚落，暗门轰然关闭。
墙壁后方传出吴庸温和的笑声。
“二爷知道得太多了。”
一支短箭从缝隙射出。
裴砚挥刀将箭打落，更多箭矢紧随而来。
众人躲到石柱后方。
吴庸趁乱启动机关，地下工坊开始剧烈震动。
几只火油桶翻倒在地。
刺鼻的油味迅速弥漫开来。
陆川忽然将我推向顾明珠，自己冲到墙边扳动木杆。
暗门打开一道窄缝。
我们刚要冲出去，吴庸却从另一侧出现。
他一刀架在陆川颈上，另一只手夺走完整的兰花木牌。
“云娘，想让你兄长活命，便独自来宫中水闸。”
他拖着陆川退入暗道。
下一刻，四周墙缝同时涌出浑浊的地下水。
吴庸在石门合拢前看着我笑了笑。
“午时之前若见不到你，我便先拿他祭水。”
12 宫中已经有了一个我
地下水转眼淹到膝盖。
裴砚让人寻找排水机关。
可吴庸临走前毁掉了控制木杆，几处出水口还在不断加快。
顾家二爷不会水，只能死死抱住石柱。
我扶着墙壁向上摸索，意外摸到一排细小的凹坑。
那些凹坑排列的方式，与兰花木牌背面的纹路十分相似。
童谣中的三声水响，或许不只是指水闸。
我让众人安静。
石室里很快只剩水流轰鸣。
片刻后，墙后传来三次间隔均匀的撞击声。
声音来自左上方。
裴砚踩着石柱跃起，一刀劈开那处石砖。
砖后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风道。
亲信先把顾家二爷送进去。
顾明珠爬到洞口时，又回头向我伸手。
水已经涨到我的胸口。
我刚握住她的手，脚下便被一股暗流卷住。
裴砚从后面托住我的腰，直接把我推入通风道。
他自己最后一个进来。
石室很快被水彻底灌满。
我们沿着通道爬出地面，出口竟在旧宅外的一座废弃神祠中。
天边已经泛白。
距离午时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顾家二爷交代，吴庸手中有一份宫中手令。
那份手令可以让他在水闸开启时进入西苑。
至于死者身上的布防图和裴家私印，只是第一层陷阱。
若搜府成功，裴家会被当场控制。
若搜府失败，宫中爆炸后仍会从暗渠里发现所谓的云娘尸身。
无论哪种结果，裴家都逃不过谋逆之罪。
“必须立刻面圣。”
顾明珠道。
裴砚却看向我。
“吴庸还需要你开启最后一道石门。”
“只要你不出现，他便进不了西苑暗渠。”
陆川还在他手里。
我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去水闸拖住他。”
“你们想办法把火药的位置禀告宫中。”
裴砚没有同意。
“你去了，他未必会放人。”
“我若不去，他一定会杀陆川。”
“你连他是真是假都尚未完全弄清。”
我攥紧袖口。
陆川或许隐瞒了许多事。
可他在工坊中推开我时，没有半点犹豫。
那份情意属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我既然占了她的人生，便不能眼看着她唯一的亲人送命。
争执之时，神祠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数十名禁军包围了这里。
昨夜带人搜府的内侍从轿中下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陛下召裴将军、裴夫人及云娘即刻入宫。”
顾明珠冷笑。
“昨夜搜府没有旨意，今日倒是带来了。”
内侍展开圣旨。
上面的印鉴确实出自御前。
裴砚看过后，神情越来越冷。
圣旨上不只写了召见。
还写明若我拒不入宫，可以当场拿下。
对方仿佛早已料到我们会从神祠出来。
进宫是陷阱。
不进宫便会被定成抗旨。
裴砚最终收起长刀。
“我们跟你走。”
马车没有前往正殿，而是直接驶入西苑。
宫门内外守卫森严，空气里却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油味。
我们被领进一座偏殿。
殿内站着数名重臣。
陛下坐在屏风前，脸色苍白，手边放着从将军府搜出的绣鞋与布防图。
而在大殿中央，还躺着一具女子尸体。
尸身穿着我的外衣，腰间挂着我院中的香囊。
她的脸被利器毁去，已经无法辨认。
吴庸明明尚未拿到我，这具替身却先一步出现在宫里。
众臣看见活着的我，顿时一片哗然。
陛下抬手压住议论。
“云娘，你可认识此人？”
我走近两步，发现尸体右手紧握着半块兰花木牌。
那木牌是假的。
真正的木牌已经被吴庸带走。
我正要回答，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机关转动的闷响。
殿门随即从外面落锁。
陛下面前的茶盏毫无征兆地裂开。
他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殿外有人高声大喊。
“裴砚携女刺客入宫行凶！”
“陛下遇害，立即诛杀裴氏满门！”
13 偏殿锁住了谁
殿外杀声骤起，数十支羽箭撞上门窗。
裴砚掀翻长案，挡在陛下面前。
顾明珠扑过去扶住陛下，飞快探了探他的脉息。
“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还有救。”
内侍厉声喊道：“人证物证俱在，裴家还想挟持陛下！”
几名重臣被吓得缩到墙角。
也有人盯着裴砚，悄悄摸向腰间佩刀。
我立即指向地上的女子。
“若我是刺客，为何宫中还要准备一个假云娘？”
“她进宫时便已断气，脸又被毁，分明是有人要借她栽赃。”
内侍冷笑一声。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内讧，死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这话虽不讲理，却让几名重臣犹豫起来。
殿门外已经有人架起木桩。
再撞几下，门便会破开。
顾明珠取下头上的银簪，刺入陛下指尖。
流出的血色发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味。
“茶中下了毒。”
她端起碎裂的茶盏。
“方才入殿后，谁碰过这里？”
陛下身边的近侍早已不见踪影。
那名内侍显然早有准备。
他趁众人看向茶盏，忽然抽出袖中短刃，直取陛下咽喉。
裴砚早有防备，一脚将他踢飞。
短刃落地，刃口泛着幽蓝光泽。
两名亲信上前按住内侍。
他却仰头咬破藏在口中的毒丸。
顾明珠捏住他的下巴，仍旧晚了一步。
内侍浑身抽动，很快断了气。
这一死，反倒让殿中众人明白，他并非奉命行事。
外面的人仍在高喊诛杀裴氏。
有人透过窗缝泼入火油。
刺鼻气味瞬间漫开。
陛下勉强睁开眼，抬手指向屏风。
“后面……有路。”
裴砚挪开屏风，后方果然藏着一扇窄门。
可窄门需要三枚铜钥才能打开。
陛下身上只有两枚。
第三枚一直由西苑掌事保管。
顾明珠用银簪替陛下放出少量毒血，又从随身药囊里取出解毒丸。
“药只能拖延半个时辰。”
“必须尽快找到太医。”
门外木桩重重撞来，门板裂开了一道缝。
一支箭从缝中射入，擦过我的衣袖。
我蹲下避箭，视线恰好落在那名女子手中的假木牌上。
木牌背面虽然纹路粗糙，中间却嵌着一小片黄铜。
我掰开木牌，里面掉出一枚形状奇特的钥匙。
陛下看到钥匙，眼神顿时变了。
“西苑掌事已经遭了毒手。”
对方把钥匙藏在假云娘手中，是想等众人死后，再让人认定我曾持钥入殿。
我将钥匙插入锁孔。
窄门开启，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我们带着陛下和几名重臣刚刚进去，偏殿的门便被撞开。
裴砚最后进入窄门，反手扳下石壁机关。
巨石落下，暂时隔断追兵。
石阶尽头是一间藏药室。
顾明珠翻找药柜，很快配出催吐的药汤。
陛下服下后吐出大半毒物，脸色仍旧惨白。
一名年长重臣跪在地上。
“陛下，今日之事究竟是谁布置？”
陛下没有回答，只看着墙上的宫城暗渠图。
图上西苑水闸附近，被朱笔画了一个圈。
那笔迹很新。
裴砚伸手抹过，指尖沾上一层红色香泥。
与我枕套上留下的东西完全相同。
我们一路追查的线索，都在把人往制香的方姨娘身上引。
可她根本没有碰到宫中暗图的机会。
顾明珠忽然看向我。
“香泥不是为了指认方氏。”
“它是用来传递暗号的。”
裴砚颔首。
“红印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下一处动手的地方。”
午时即将来临。
西苑水闸一开，吴庸便会带着火药进入宫城。
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
石阶上方却传来整齐的脚步。
追兵没有寻找窄门。
他们早就知道藏药室还有另一处入口。
墙壁上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暗道里传来。
“陛下，老奴奉太后之命，前来接驾。”
14 水闸前的两条命
来人是太后宫里的掌印魏承礼。
他在宫中侍奉四十余年，连陛下见他也要给几分颜面。
魏承礼带着十余名禁军进入藏药室。
他先向陛下行礼，又命随行太医上前诊治。
太医看过陛下的舌苔与指尖，确认顾明珠用药无误。
几名重臣终于松了口气。
我却盯着魏承礼的靴子。
靴面干净，靴边却沾着几点湿润青苔。
这里离顾家旧宅很远。
他若走的是宫中石道，不该沾上与枯井同样的痕迹。
裴砚也看到了，却没有当众发问。
魏承礼请陛下移驾太后宫中。
“西苑有人作乱，此处不可久留。”
陛下虚弱地点头。
我们跟着禁军走出藏药室。
暗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点着一盏灯。
走到第七盏灯时，我听见墙后传来水声。
三长一短。
这并非我们在地下工坊听到的三次均匀声响。
陆川曾告诉我，吴庸用半朵兰花作为见面标记。
或许水声也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
我故意放慢脚步。
魏承礼很快回头。
“云姑娘为何不走？”
“腿软。”
“再坚持片刻，前方便是出口。”
他的语气慈和，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扶着墙，突然问道：“公公见过吴庸吗？”
周围瞬间安静。
魏承礼笑容不变。
“老奴不认识此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谁？”
“方才偏殿中有人提过。”
“偏殿锁门前，你并不在场。”
魏承礼脸上的笑意淡了。
裴砚立刻拔刀。
禁军也在同一刻亮出兵刃。
走在前方的太医忽然扯住陛下，袖中滑出一把尖刀。
顾明珠抓起药箱砸向他的手腕。
刀锋偏开，只割破陛下肩头衣料。
裴砚的亲信挡住禁军，狭窄暗道顿时乱成一团。
魏承礼没有恋战。
他一掌按向墙上铜灯。
我脚下石板骤然翻开。
裴砚伸手抓我，却只扯住一片衣袖。
我从暗道跌入湍急水流，连呛了几口冷水。
有人从后方揽住我，把我拖上一处石台。
我抬起头，正对上吴庸温和的脸。
陆川被绑在水闸旁，胸前缠满引火绳。
魏承礼随后从另一条窄梯走下来。
他衣袍整洁，仿佛方才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我早说过，她会自己送上门。”
吴庸将完整的兰花木牌按进石门凹槽。
石门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打开。
“还差童谣中的最后一步。”
他把刀抵在陆川颈侧。
“云娘，告诉我三声水响之后该做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
脑中那段童谣只有短短一句。
吴庸等了片刻，刀刃渐渐压出血痕。
陆川急声喊道：“别说！”
“他们进了西苑，也不会放过我们。”
魏承礼并不否认。
他命人将一桶火油推到石门前。
“午时水闸一开，石门内外水压相平。”
“你若不开门，先死的是你兄长。”
“再过半刻，裴砚便会背上毒杀陛下的罪名。”
我看向头顶的铜制水轮。
轮上刻着桂枝、兰花和日纹。
桂下门，兰中锁，三声水响见天光。
所谓天光，或许不是打开石门，而是让日光照进暗渠。
我故意走向水轮。
“先把他身上的引火绳解开。”
吴庸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就一起死。”
我抬手抓住旁边的火把。
火光离油桶只有半步。
魏承礼终于皱眉。
他让人解开陆川胸前的引火绳，却仍绑着他的双手。
此时，暗渠深处传来第一声钟响。
午时到了。
水闸开始转动。
滚滚水流冲击石壁，铜制水轮也随之旋转。
当日纹转到正上方时，一束细光从顶部孔洞落下。
光线照在兰花木牌上，映出一行藏在纹路里的小字。
吴庸凑近去看。
我猛地扳下水轮旁的木柄。
石门没有开启。
我们脚下的水道却轰然塌陷。
魏承礼脸色剧变。
“这不是进宫的门！”
激流把众人卷向下方。
我死死抓住石链，看见石门后缓缓升起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十几个参与修建暗渠之人的名字。
排在最末的那个名字，正是魏承礼。
15 石碑上藏着真凶
水流越来越急。
陆川被冲得撞上石壁，双手仍被绳索捆住。
我松开石链，顺着水势扑过去抓住他。
两个人一同往下沉。
一只手从上方探来，稳稳扣住我的手腕。
裴砚不知何时追进水道，腰间缠着长索。
他先将我拖上石台，又割断陆川手上的绳子。
顾明珠带着两名亲信守住窄梯。
魏承礼的人被前后夹住，转眼倒下大半。
吴庸趁乱攀上石碑，伸手去抠最末那块刻字石片。
裴砚一刀掷出，钉穿他的衣袖。
吴庸舍弃外袍，跃入另一侧排水口。
陆川刚想追，水中忽然浮起几点火光。
火油已经顺着暗渠散开。
魏承礼的人点燃了上游。
裴砚斩断水轮上的锁链。
巨大的铜轮倾斜倒下，封住火焰蔓延的方向。
石台却被撞出几道裂缝。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顾明珠走到石碑前，擦去表面的青苔。
碑上除了修渠工匠的名字，还刻着一份密旨。
先帝当年修建旧水道，并非只为排水。
西苑地下藏有一处秘密库房，里面存放着查抄罪臣所得的金银与军械。
工程完成后，负责修建的人被陆续灭口。
那名收留云娘兄妹的工部官员偷偷留下石碑，想为枉死之人留个凭证。
魏承礼当年只是监工小吏。
他借灭口之机顶替死者名册，从此进入宫中。
多年后，他又让吴庸冒充薛良，借顾家商路转运库房里的财物。
那些财物养出的私兵，早已遍布京郊。
裴砚冷声问道：“你谋划这么多年，只为金银？”
魏承礼扶着石壁站起身。
“金银只是敲门砖。”
“先帝杀我全族，只因家中长兄弹劾宠臣。”
“我留在宫里四十年，就是要看他的子孙互相残杀。”
陛下尚未脱离危险。
太后宫中也可能早已落入魏承礼掌控。
他故意让吴庸把证据引向裴家与顾家。
一旦陛下死去，几位皇子必会争位。
手握私兵和宫中密道的魏承礼，便能在乱局中扶持听话之人。
我看向那具先前摆在偏殿里的女身。
她的作用并不只是栽赃。
“她是谁？”
魏承礼笑了笑。
“一个与你身量相近的宫女。”
“我让人把她送进偏殿，是为了逼你当众露面。”
“只有你出现，吴庸才有机会带你来开门。”
“那内侍和搜府之人呢？”
“都是弃子。”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性命只是几粒尘土。
陆川握紧拳头。
“你也让吴庸杀我？”
“你送完密信，本就不该活着。”
魏承礼说完，忽然扑向石碑后的暗槽。
那里藏着一根赤色拉绳。
裴砚抬刀去拦，吴庸却从排水口重新冲出，死死抱住他的腿。
赤绳被魏承礼一把扯断。
头顶顿时响起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顾明珠抬头看去。
“他在关闭总闸。”
总闸一旦合拢，宫中积水会全部灌入这段水道。
魏承礼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要拉着我们一同葬在地下。
裴砚踢开吴庸，命亲信护送我和顾明珠撤退。
窄梯上方却落下一道铜门。
四周所有出口同时封死。
水位迅速漫过石台。
陆川从石碑后拖出一截旧木梯，试图顶住铜门。
木梯当场断裂。
吴庸靠着墙大笑。
“总闸只有宫中枢纽可以开启。”
“你们谁也出不去。”
我盯着不断上升的水，忽然想起石碑上的密旨。
先帝既然把秘密库房建在这里，就一定留有不经过宫中枢纽的退路。
石碑最末那块刻着魏承礼名字的石片，与其他地方颜色不同。
方才吴庸拼死也想取走它。
我把手伸进水中，用力按下石片。
整座石碑缓缓向两侧分开。
后方露出的不是出口。
而是一间堆满火药的密室。
密室中央还绑着一个身穿龙纹锦袍的少年。
他看见魏承礼，当即破口大骂。
“你这老奴，竟敢囚禁本王！”
魏承礼脸上的镇定终于消失。
我也在这时明白过来。
殿里中毒的那位或许是真陛下。
可魏承礼真正想扶上皇位的人，早已被他藏在了这里。
16 密室里的少年王爷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嘴被布条堵着，双手吊在石柱上。
他身上的龙纹锦袍湿了大半，腰间玉佩却仍在。
魏承礼盯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裴砚扯下少年嘴里的布条。
少年喘了几口气，立刻开口。
“本王是瑞王萧珩。”
“这老奴将本王骗来西苑，已经关了三日。”
我听得心头一跳。
瑞王是陛下唯一尚未就藩的弟弟。
他年纪虽轻，在宗室中却很有声望。
魏承礼口口声声要扶持听话之人，可他把瑞王绑在这里，显然另有图谋。
顾明珠割断瑞王身上的绳索。
“你为何穿着这身衣裳？”
瑞王脸色发青。
“这是他逼本王换的。”
“他说今日事成之后，便会送本王登上皇位。”
“可他连一道诏书都没让我看过。”
魏承礼忽然笑了。
“王爷什么都不必做。”
“只要死在这里，便足够了。”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谋算。
陛下若死，瑞王又穿着龙纹锦袍葬身宫城地下，旁人自然会认定是他暗中谋逆。
魏承礼再拿出一份伪造的诏书，便能借瑞王的名义控制宗室与禁军。
活人未必听话。
死人却永远不会反驳。
水已经漫到我的腰间。
密室里的火油桶顺水漂出，撞在石碑上砰砰作响。
吴庸扶着墙向魏承礼靠近。
“公公，先从库房暗门走。”
“钥匙呢？”
“在石碑后。”
两人说话时，陆川悄悄潜入水中。
他绕到吴庸身后，一把扣住对方的脚踝。
吴庸失去平衡，整个人跌进水里。
陆川骑在他身上，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他脸上。
“这是替云娘还你的。”
吴庸摸出短刀，反手刺向陆川腹部。
我抓起漂来的木板，用力撞向他的手腕。
短刀落水，转眼不见踪影。
裴砚趁机逼近魏承礼。
魏承礼退入密室，抬手便将一盏油灯推向水面。
水上漂着大片火油。
灯一旦落下，所有人都得葬身火海。
顾明珠甩出湿透的外衣，半空卷住油灯。
灯火熄灭，密室也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传来石门转动的声音。
魏承礼正在开暗门。
我摸着石碑往前走，脚尖忽然碰到一条凸起的石轨。
石轨没有通向密室深处，而是伸向头顶。
我顺着石轨抬头，隐约看到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石板。
“别让他开门。”
“那是引动机关的闸板。”
我话音刚落，密室深处便亮起一点火光。
魏承礼已经将火折子丢向火油桶。
裴砚扑过去踢翻木桶。
火焰仍旧沿着水面蹿了起来。
密室里的数箱火药离火光只剩几步。
瑞王摸到墙边一根铜杆，用尽全力向下压去。
头顶石板轰然坠落，正好截断火势。
另一侧墙壁同时裂开一道缝隙。
新鲜空气从缝外涌入。
“这里有出口！”
顾明珠拉着我钻进缝隙。
裴砚把瑞王和陆川推了进来，自己回身去抓魏承礼。
魏承礼却一刀割断吴庸肩上的衣料，将他推向逼近的火焰。
“替我拦住他们。”
吴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下一刻，魏承礼独自跃入另一条暗道。
吴庸从火中滚出，嘶声大喊。
“魏承礼，你答应过给我荣华富贵！”
暗道尽头突然传来沉重钟声。
钟声一共九响。
瑞王听完，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国丧钟。”
紧接着，宫墙上方有人高声宣告。
“陛下驾崩，遗诏传位瑞王！”
真正的瑞王就在我们身旁。
可宫中已经有人奉他的名义，开始登基了。
17 遗诏上的致命破绽
暗道出口藏在西苑假山后。
我们出来时，宫中已经彻底乱了。
远处哭声与兵刃声混在一起，各处宫门都被禁军封住。
瑞王抓住一名落单的小内侍。
“陛下人在何处？”
小内侍认出他，吓得跪倒在地。
“王爷不是正在承明殿接受百官朝拜吗？”
瑞王怒极反笑。
“本王在这里，承明殿里是谁？”
小内侍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裴砚问起陛下的下落。
小内侍说，半个时辰前有人抬着陛下离开藏药室。
随行之人手持太后宫中的令牌，声称要送陛下前去救治。
顾明珠立刻摇头。
“陛下服过药，半个时辰内绝不会咽气。”
那九声钟是假的。
所谓遗诏也是魏承礼早就准备好的。
他要趁真正的陛下无法露面，将朝中大臣全部骗去承明殿。
瑞王看向我。
“姑娘可有办法拆穿那份遗诏？”
“我连遗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本王知道。”
瑞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
“宗室继位诏书，必须加盖传国玉玺与宗正印。”
“宗正印昨夜还在本王府里。”
魏承礼能伪造宫中手令，却未必能拿到宗正印。
只要真正的瑞王进入承明殿，骗局自然会破。
裴砚却拦住他。
“魏承礼既然敢让人冒用王爷的名义，必然准备了说辞。”
“王爷一露面，他便会说您才是假的。”
瑞王脸色难看。
他身边没有侍卫，也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宗室长辈。
贸然闯入承明殿，只会被当成刺客。
顾明珠从药囊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银簪。
“这是我替陛下放血时用过的。”
“只要找到可信的太医，便能证明陛下中毒未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偏殿中的几名重臣也见过陛下。”
“他们若还活着，可以作证。”
裴砚当即决定分头行事。
瑞王带两名亲信去找宗室长辈。
顾明珠与我前往太医院。
他自己则去寻找被转移的陛下。
陆川执意跟着我。
吴庸被亲信捆住双手，也一并押往太医院。
我们沿着偏僻宫道前行。
走到一半，吴庸突然停下。
“不能再往前。”
“前面埋了火油。”
他指向墙根一排不起眼的小孔。
孔边都沾着红色香泥。
那是即将动手的标记。
顾明珠命人从另一条路绕行。
吴庸却低声说，太医院里早有魏承礼的人。
“你为何帮我们？”
我问。
吴庸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手臂。
“他想让我死，我便让他的谋算落空。”
“你害过那么多人，几句话抵不了命。”
“我没想抵命。”
他望向陆川。
“我只想亲眼看着魏承礼死在我前面。”
我们绕进太医院后门。
院中安静得反常，药房门外横着两名昏迷的药童。
顾明珠推开正屋，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的药炉还冒着热气。
墙上则用香泥画着一个红圈。
圈中写着一个“顾”字。
我还没想明白，身后便传来落锁声。
数名蒙面人从屋顶落下。
顾明珠将我推到药柜后，自己却被一张绳网罩住。
陆川挥刀冲上去，胸口立刻中了一脚。
吴庸突然撞开押着他的亲信，抢刀割断绳网。
我本以为他要救顾明珠。
他却把刀架在了她的颈上。
“都别动。”
蒙面人也停了下来。
吴庸盯着他们的领头人。
“带我去见魏承礼。”
“否则我现在便杀了裴夫人。”
那人打开后门。
吴庸挟持顾明珠，一步步退入宫道。
他经过我身边时，手指悄悄松开。
一枚沾血的小药丸落进我的掌心。
顾明珠曾说过，陛下所中之毒缺一味主药。
这枚药丸里，恰好有那味药的气味。
我抬头看向吴庸。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陛下在承明殿地下。”
18 百官脚下藏着皇帝
蒙面人带着吴庸与顾明珠离开。
我想追上去，陆川却拉住我。
“他若真想害裴夫人，方才不必割断绳网。”
吴庸在借挟持之名混进魏承礼身边。
他留下药丸，就是要我们去承明殿救人。
可我不敢把顾明珠的命全压在他身上。
陆川捡起地上的刀。
“你去承明殿，我去跟着他们。”
“你的伤还没好。”
“她护过你，也救过我。”
他丢下这句话，翻过院墙追了出去。
我与两名亲信赶往承明殿。
途中不断有禁军巡查，我们只能从宫墙下的排水渠绕行。
刚靠近大殿，里面便传来宣读遗诏的声音。
诏书称陛下遇刺身亡。
裴砚勾结顾家与北境敌军，瑞王奉命诛逆，即刻继承大统。
殿内百官齐聚，却没有几个人敢出声质疑。
殿门前挂着厚重帘幕。
所谓瑞王端坐在帘后，始终不肯露面。
魏承礼站在台阶上，手持遗诏，俨然已经掌控局势。
我绕到大殿后方。
吴庸所说的地下入口，应当藏在殿中。
可四周全是守卫，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一名小官忽然被禁军拖出殿门。
他只是问了一句宗正印在何处，便被扣上抗旨的罪名。
魏承礼果然没有宗正印。
他只能用杀人压住质疑。
我摸出那枚药丸。
药丸外层裹着薄蜡，蜡上刻着三道极浅的水纹。
陆川兄妹幼时背过的童谣，再次浮现在我的脑中。
承明殿建在旧水道正上方。
百官脚下，很可能就是秘密库房的另一端。
我沿着殿后墙根寻找，很快看到一处排水石兽。
石兽口中含着半朵兰花。
我将手伸进去，摸到一根细绳。
绳索连接着地下铜铃。
我依照三声均匀的节奏拉动。
墙后传出闷响，一块地砖缓缓移开。
我们钻入地下。
暗室里点着一盏残灯。
陛下被绑在石椅上，嘴唇已经变成青紫色。
两名禁军守在旁边，正准备将一碗黑色药汁灌进他口中。
亲信冲上去制住二人。
我把蜡丸塞入陛下口中。
陛下勉强咽下，呼吸渐渐顺畅了一些。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裴砚。
“他去追魏承礼了。”
我答道。
陛下缓缓摇头。
“魏承礼只是替人清路。”
“真正要皇位的，不是他。”
我心里骤然发冷。
“那是谁？”
陛下看向头顶。
“传位诏书上的印，是真的。”
“玉玺三日前便被人调换。”
上方恰在此时传来群臣山呼。
帘幕后的人已经接过诏书。
陛下挣扎着站起。
“扶朕上去。”
暗室通往大殿的石门却从外面锁住了。
紧接着，墙角冒出浓烟。
有人要把陛下活活闷死在百官脚下。
两名亲信用刀劈砍石门。
我扶着陛下四处寻找出口。
烟雾越来越浓，残灯也在风中不断摇晃。
陛下忽然指向石椅下方。
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我蹲下去擦净灰尘，发现那并非机关提示。
而是一份被人匆忙刻下的名单。
排在首位的人，竟是裴砚。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头顶轰然裂开。
裴砚从大殿上方跃入暗室，肩头插着一支箭。
他落地后踉跄两步，刀尖直指陛下。
“别碰他。”
“这位陛下，也是假的。”
19 真皇帝藏在钟楼
裴砚的刀锋抵住那人喉间，暗室里无人敢动。
那人脸上的青紫尚未褪去，眼神却先乱了。
我扶着石椅站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你不是陛下，那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裴砚伸手扯开他的左侧衣领。
肩头光滑平整，没有半点旧伤。
“陛下年轻时随军平乱，左肩中过一箭，伤口贯穿至后背。”
“此事朝中老臣都知道。”
裴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没有。”
那人脸上的惶恐终于压不住了。
顾明珠先前替他诊治时，只顾着解毒，并未掀开衣裳细看。
况且偏殿光线昏暗，他穿着龙袍，身边又有内侍和重臣，谁也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我只是西苑掌事。”
他哑声开口。
“三日前，魏承礼把我关起来，逼我换上这身衣裳。”
“真正的陛下在哪里？”
“钟楼。”
他急忙抬手指向西边。
“雍王把陛下藏在钟楼顶层。”
“承明殿里那位假瑞王，也是雍王的人？”
西苑掌事点头。
雍王是陛下长子，生性温和，常年在封地养病。
三个月前，他借进京求医之名住进别院，始终没有公开露面。
谁也想不到，魏承礼暗中养出的私兵，真正效忠的竟是他。
魏承礼想借宫乱报旧仇。
雍王却想借魏承礼的手除掉陛下、瑞王和裴家，再以长子身份稳定朝局。
他们互相利用，也互相防备。
那份传位瑞王的遗诏，便是雍王准备的最后一层遮掩。
假瑞王一旦坐实弑君，雍王便可带兵入宫，诛杀逆贼，再由百官拥立。
顾明珠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承明殿上方还聚着满朝文武。
我们没有时间审问更多。
烟雾已漫到胸口，裴砚一刀劈开暗室侧面的通风砖。
冷风灌入，我趴在地上猛吸了几口气。
亲信将西苑掌事先送出去。
他刚钻进通道，墙外便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一支箭从洞口射入，钉在石椅上。
出口有人守着。
裴砚熄灭残灯，让众人贴墙躲避。
头顶忽然响起纷乱脚步。
有人在大殿里高喊，说逆党藏在地下，要放火清剿。
我望向石椅底部那份名单。
裴砚排在首位，后面还有顾家二爷、数名边将和两位宗室。
名单旁边刻着几条细线，最终都指向西侧。
“这不是待杀之人的名单。”
“这是被关押之人的位置。”
我顺着线条摸到墙角。
青砖后藏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裴砚用刀柄砸开砖面，后方露出一根通往上层的绳索。
绳索尽头连着承明殿的悬钟。
我用力拉下。
沉闷钟声瞬间盖过殿内喧哗。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是宫中发生大乱时，召集禁军统领的急钟。
殿外守军果然出现片刻混乱。
裴砚趁机劈开通风口，带我们冲入后殿。
几名守卫迎面扑来，很快被亲信制住。
我们一路赶往钟楼。
楼门外倒着两名内卫，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裴砚推开门，血迹沿着台阶直通顶层。
真正的陛下被锁在铜钟后的木架上。
他身上没有龙袍，只穿着一件沾血的中衣。
陛下看见裴砚，第一句话便是让他封闭承明殿。
“雍王在殿下埋了火药。”
“他要连百官一起炸死。”
话音刚落，宫城另一边升起一支红色响箭。
钟楼下方随即传来吴庸的声音。
“裴将军。”
“顾夫人在雍王手里。”
“他要你拿陛下去换。”
20 红毯下面全是火药
吴庸站在钟楼下，半边衣袍都是血。
陆川扶着墙跟在他身后，胸前添了一道刀伤。
我冲下楼梯。
“顾明珠呢？”
“被带去了承明殿。”
吴庸喘着气，将一枚染血的铜牌扔给裴砚。
“雍王命人在百官脚下铺了引线。”
“只要他点燃殿后的总线，里面一个人都出不来。”
原来承明殿上那条长长的红毯下面，早已塞满火药。
魏承礼以修缮地砖为名，花了两年才布置妥当。
今日所有进殿之人都被收走火折子。
大家以为是防备行刺，实则是防止有人提前引燃。
“魏承礼在哪里？”
裴砚问。
“死了。”
吴庸低声道：“雍王嫌他知道得太多，让人从背后给了他一箭。”
魏承礼筹谋四十年，最终也成了旁人的弃子。
陛下被亲信搀扶下楼。
吴庸看见他，神情微微一变。
“雍王说，陛下一刻钟不到，他便先杀裴夫人。”
“再点燃承明殿。”
我看向真正的陛下。
“不能拿您去换。”
“朕不去，满殿文武便会因朕而死。”
他虽然虚弱，仍命人取来外袍。
裴砚没有阻拦，只让吴庸在前面带路。
我们从钟楼后的密道进入承明殿侧门。
殿中百官尚不知脚下藏着什么。
帘幕后端坐着一名身穿王服的男子。
那人身量与瑞王相近，面上戴着一张金色傩面，只说自己被刺客毁了脸。
顾明珠被绑在御阶下，颈边横着一把短刀。
雍王站在她身后。
他身穿白衣，面色苍白，果真像个久病之人。
“裴将军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雍王抬头看向陛下。
殿中瞬间一片死寂。
百官看看活着的陛下，又看看帘后的假瑞王，终于明白遗诏有诈。
雍王却不慌。
他从袖中取出真正的传国玉玺。
“陛下已被逆党挟持。”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裴砚找来的替身。”
几名早已投靠他的官员立即附和。
其余人不敢轻信，却也无人敢迈出一步。
裴砚忽然将刀扔在地上。
“你要陛下做什么？”
“写一份退位诏书。”
雍王命人送来笔墨。
“再下令诛杀瑞王与裴氏。”
陛下盯着他，眼中没有怒意，只有浓重的失望。
“朕给了你封地，也准你随时回京。”
“你还缺什么？”
“我缺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位置。”
雍王笑了。
“自小所有人都告诉我，我虽是长子，却没有资格坐那把椅子。”
“只因我的出身不够尊贵。”
“既然他们不肯给，我便自己拿。”
顾明珠忽然抬脚踩住身后之人的鞋面。
那人吃痛，刀锋偏开。
她猛地向前滚下台阶。
我冲过去扶她。
雍王抬手便要扯动身后的红绳。
吴庸却从侧面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答应替我清掉旧案！”
“你与魏承礼一样，都把我当成狗！”
雍王一刀刺进吴庸腹部。
吴庸仍没有松手。
陆川冲上御阶，挥刀斩断红绳。
断裂的绳头落在地上。
众人尚未来得及松气，帘后的假瑞王突然掀翻烛台。
火焰落上红毯。
一条火线飞快钻入毯下。
雍王望着骤然亮起的地面，竟大笑起来。
“烧吧。”
“今日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21 庄子才是我的归宿
火线沿着红毯直奔大殿中央。
百官惊慌四散，殿门却早已被铁栓封死。
裴砚抓起旁边的铜香炉，重重砸碎地砖。
红毯下露出一排竹筒。
火线刚烧到第一根竹筒，顾明珠便将整壶茶水泼了上去。
火苗暗了一瞬，又从另一侧重新蹿起。
这里埋着不止一条引线。
我想起地下水道的总闸。
承明殿位于水道正上方，只要打开排水口，便能用水淹灭火线。
“三声钟响。”
“殿下有旧水道。”
我冲到悬钟旁，依照童谣中的节奏连敲三次。
地面没有任何动静。
雍王笑得越发得意。
“机关只能用兰花木牌打开。”
完整的木牌正在他腰间。
陆川一眼看见，扑过去夺下木牌。
雍王反手给了他一刀。
刀锋划过肩头，陆川仍将木牌扔给我。
我接住木牌，冲到御阶旁的兰花铜纹前，将它用力按了进去。
脚下传来沉重的齿轮声。
承明殿两侧石兽同时张口。
浑浊水流喷涌而出，瞬间漫过红毯。
火线一段接一段熄灭。
裴砚带着亲信撞开殿门。
百官争相逃出，守在外面的禁军也看见了活着的陛下。
局势彻底翻转。
假瑞王摘下面具想混进人群，却被真正的瑞王堵在台阶下。
瑞王抬脚将他踹回殿中。
“冒用本王名号，还敢穿得比本王气派。”
那人跪地求饶，很快供出所有参与之人。
雍王见退路尽失，抓住顾明珠挡在身前。
他手中的刀刚抬起，吴庸便从血泊中抓住他的脚腕。
裴砚趁机上前，一刀挑落兵刃。
雍王被禁军按倒。
吴庸躺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他看着陆川，吃力地说了一句。
“当年送你们进顾家，不全是为了利用。”
“那时若不把你们藏起来，魏承礼会杀了你们。”
陆川没有原谅他。
他只将一块衣料盖在吴庸脸上。
吴庸害过许多人，也曾给过两个孩子一条生路。
他的功过，自有律法处置。
可惜他没能活到受审那日。
宫乱平定后，雍王党羽被尽数收押。
顾家二爷洗清嫌疑，裴砚也带人找回了散落在密道中的军中私印。
那名西苑掌事交代了全部经过。
他冒充陛下是被逼迫，最终被免去死罪，发往边地服役。
陆川因送过密信，本该入狱。
裴砚替他求情，又呈上他在宫中救人的经过。
陛下最终判他戴罪从军，三年后方可恢复自由。
临行前，陆川把那块兰花木牌交给我。
“云娘已经不在了，对吗？”
我没有骗他。
“她离开很久了。”
他红着眼眶，沉默了许久。
“你替她活下去，也很好。”
宫乱结束后的第十日，裴砚把我的身契放到桌上。
旁边还有那座庄子的地契。
“夫人说，你不愿留在府中做通房。”
“我从来就没愿意过。”
他看了我一眼。
“当初是谁说可以对我有一点非分之想？”
“保命的话不能当真。”
裴砚竟没有生气。
他在身契上盖了印，将两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庄子归你。”
“每年出息也归你。”
“若有人欺负你，便拿着裴家的令牌回来。”
顾明珠站在门外，笑得比我还高兴。
她已经替我挑好庄上的管事，还送了我两车衣料和点心。
一个月后，我搬进城外庄子。
院中有桂树，有秋千，还有一片晒得到太阳的长廊。
我重新排好了每日的日程。
辰时赖床。
巳时用膳。
午时小憩。
未时去果园走一圈。
申时吃点心。
酉时继续睡。
顾明珠隔三岔五便来住上几日。
她每次都抱怨府中事务太多，恨不得和我换个身份。
裴砚偶尔也会来。
他从不空手，带来的不是边地特产，便是顾明珠列好的礼单。
我问他何时回去。
他说夫人让他多住两日，免得在府中碍眼。
我听完便给他收拾了一间最远的客房。
经历了密道、宫乱和满殿火药之后，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荣华富贵未必可靠。
男人的宠爱更靠不住。
唯有写着我名字的地契、自由身和无人打扰的午觉，才是真正的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