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顺着墙根滑下去的时候，姿势拿捏得极有讲究。
站在一旁的许知意也不需要酝酿情绪。
她眼眶一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猛地扑倒在姜宁身上，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大嫂！大嫂你快醒醒啊！你不能死啊大嫂！”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直冲云霄。
“就算大伯家虐待咱们，天天让咱们挨饿，就算娘在咱们进门第二天就要立规矩……你也不能死啊！”
许知意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冲院门外喊：
“你要是死了，外头那些嘴碎的，肯定会以为娘做了恶婆婆，把刚进门的新媳妇给害死了？！”
“大嫂你争口气啊！咱娘怎么会是逼死人的恶毒婆婆呢？！”
陈桂花站在原地，吓得手里的笤帚差点掉在地上，浑身直哆嗦。
她指着地上的姜宁，又指着哭天抢地的许知意，嘴唇哆嗦：
“你……你胡咧咧啥？！我没碰她！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是她自己倒下去的！”
“哎哟，老陆家这是咋啦？”
“大清早的怎么哭得这么惨？出人命了？”
“昨天刚娶进门两个媳妇，这是立规矩呢？”
青山大队的清晨本就安静，正是队里人准备扛锄头出工的时候。
许知意这几嗓子下来，院墙外头立刻探出了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指指点点。
陈桂花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站在院子中央的陆峥，嘴角抽了两下，实在不能理解。
他目光落在哭得梨花带雨、嘴角却借着帕子遮挡微微上扬的许知意身上。
胆小？害怕？
陆峥真觉得他们昨晚都看错了许知意，这人也太会装了。
如果她要是胆小，这世上就没胆大的了！
眼看外头看热闹的邻里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陆几步跨到院门口，高大的身躯往门前一挡，眉眼间浮起一层惯有的戾气，冲着外头的人冷声道：
“看什么看？不用上工了？工分不想要了是吧？”
村里人都知道陆老二是个浑不吝的刺头，惹急了真敢抡拳头，被他这么一喝，外头的人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再说他刚从军队里退役回来等着分配编制的，谁傻了想得罪他？
还没等陆峥把门关严实，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个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白衬衫，身形高大挺拔，他鼻梁高挺，瞧着有些冷峻。
陈桂花一见大儿子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拍着大腿就迎了上去：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你瞅瞅，你快瞅瞅！”
“你这刚娶回来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就不服管了！”
“我不过是让她烧个火，她就躺在地上装死，老二媳妇还在外头败坏老娘的名声！”
“你今天必须好好管管她！这种媳妇，咱们陆家要不起！”
陆衡停好自行车，目光扫过院子。
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姜宁，旁边趴着个抽抽搭搭的许知意，老二黑着脸靠在门边。
昨晚接亲的时候，姜宁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看着怯懦得像只鹌鹑。
现在又变成了这样……
多半不是娘说的那样。
于是陆衡眉头微蹙，迈开长腿走到姜宁身旁，正准备俯身查看。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姜宁，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她眼泪唰地一下就溢了出来。
她睫毛轻颤幽幽转醒，正巧对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姜宁微怔后，觉得她以后说不定吃得也不错。
许知意也掐她一把，见色忘事也不是现在啊！
姜宁原本想要拿着扫帚追着恶婆婆毒打的心思歇下，只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想要爬起来。
声音气若游丝，透着一股隐忍的懂事：“不怪娘，是我在大伯家饿惯了……”
“娘就是想立立规矩，打死我……我也认的。”
陆衡显然没想到姜宁被欺负成这样了。
他不悦道：“怎么会打死你，你放心，我们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昨晚他因为对这门赶鸭子上架的婚事并不热络，跟她连话都没说上三句。
只知道她应该是个比较胆小老实不爱说话的人，而娘一向又要强惯了。
于是陆衡转过头，眉峰皱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娘，大清早的，您少折腾她们。”
“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陈桂花原本掐着腰等着大儿子替自己出气，冷不丁挨了这么一句，整个人当场石化，气得倒仰：
“老大！你……你说啥？！”
“我折腾她们？！天地良心啊！到底是谁折腾谁啊！”
她简直要疯了！
明明是这两个小蹄子在给她下马威，怎么到头来，连最孝顺的大儿子都觉得是自己在作恶？！
许知意眼见局势大好，立刻见缝插针地爬起来，伸手去扶地上的姜宁。
嘴里还贴心地念叨着：“大嫂，快起来吧，可别耽误了时间。”
“娘刚才说了，要是耽误了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走，咱们赶紧去把后院那两桶猪草剁了，昨晚全家换下来的衣裳还泡在大盆里呢，水还没烧开呢，咱们快去干活吧！”
说着，两人互相搀扶着，一副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模样，跌跌撞撞地就要往灶房挪。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诡异到了极点。
陆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有些不赞同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陈桂花看着大儿子那质问的眼神，又听着许知意那夹枪带棒的话，一张老脸火烧火燎的，彻底挂不住了。
她要是真让这俩走一步晃三晃的人去剁猪草，今天下午村里就能传出她陈桂花苛虐儿媳的名声！
“行了！作死啊你们！”
陈桂花猛地跺了跺脚，一把夺过姜宁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
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用你们！躺着去吧！都给我回屋躺着去！”
“我去做！老娘自己去做行了吧？！”
说完，陈桂花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气冲冲地掀开灶房门帘，把门板摔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