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没能留下许明舒。
我与他做了二十三年夫妻。
替他生儿育女，侍奉双亲，从顾家最艰难的时候，一路陪到他官拜尚书。到头来，他最放不下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若有来世，我不会再让明舒远嫁。」
他气息微弱，眼底却泛起了我许多年没见过的光。
「玉衡，我欠她太多。」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才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那你欠我的呢？」
顾承安怔住了。
我没等到他的回答，眼前便黑了下去。
再睁眼时，贴身丫鬟青黛正跪在床边哭。
「姑娘，您总算醒了！」
我怔怔望着头顶藕荷色的纱帐，伸出手。手背细白，指节上还没有那些操持家务、熬药做衣留下的痕迹。
这是我十六岁时的闺房。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丫鬟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不好了！顾家刚刚派人来，说顾公子求了他父亲顾太傅，要退掉与咱们府上的婚事！」
我猛地坐起身。
顾承安。
我回来了，回到嫁给他的前一年。
还没缓过神，青黛又红着眼睛道：
「国公爷刚从宫里回来。听说圣上有意替朔宁侯世子择一位京中贵女为妻，国公爷已经把您的名字递上去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
朔宁侯府，雁州，霍云峥。
上一世，这门婚事明明落在许明舒头上。那年冬天，她远嫁雁州，顾承安站在城门外，看着她的马车走远。
那一日下着雪。
他后来同我说，只是去送一位旧友。我信了，成婚以后也没再追问。
直到他临死，我才知道，那场雪，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我刚醒，顾承安便退了婚。而本该远嫁的许明舒，这一世似乎也要留下了。
我攥紧被角，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他也回来了，而且比我更早动手。
「姑娘？」青黛小心地看着我，「您别急，夫人已经去找国公爷了。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早就定下的，哪能他说退就退。」
我掀开被子下床。
「给我更衣。」
「姑娘要去哪儿？」
「顾家。」
我要亲口问问顾承安。
他是不是觉得，许明舒不能受的苦，我沈玉衡就该受。
半个时辰后，我在顾家西院见到了他。
十八岁的顾承安穿着月白长袍，站在廊下。眉眼清俊，还没有后来沉稳持重的模样。
上一世，我替他理过官服，守过病榻，也曾在他深夜归家时留一盏灯。那张脸，闭着眼我都能想起来。
可此刻再见，只觉得陌生。
他看见我，神情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醒了。」
我停下脚步。
他语气太平静，像早已等着我醒来。
「你果然也记得。」
顾承安沉默片刻。
「是。」
「所以你一醒来，就去退婚？」
「是。」
「也是你让人把我的名字递进宫中？」
他皱眉：「我没有直接让沈伯父做什么。」
「你只是告诉他，朔宁侯府很快会立下军功，圣上会更加倚重霍家。」
顾承安眼神微变。
我猜对了。
父亲最看重家族前程。只要听见朔宁侯府将来还会更上一层，他自然会动心。顾承安不必逼我，剩下的事，父亲会替他做。
「上一世许明舒远嫁雁州，你记了一辈子。这一世你想留下她，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
「可你凭什么把她的位置换给我？」
顾承安眉心拧得更紧。
「玉衡，我没有要害你。」
我差点笑出声。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样，语气温和，理由周全，仿佛只要说自己没有恶意，旁人受的委屈便都能揭过去。
「朔宁侯府不是虎狼窝。」他继续道，「霍云峥为人端正，霍家在雁州根基深厚。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上一世许明舒去的时候，你难受了一辈子？」
顾承安一僵。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临死前，你还说，如果重来一次，绝不会让她远嫁。如今你果然把她留下了，然后来告诉我，雁州其实没那么可怕。」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原来雁州苦不苦，也要看去的人是谁。
许明舒不能去，我却去得。我家世好，性子稳，能忍也能撑，换个地方，总归能把日子过下去。
上一世不也是这样？
顾家老太太卧病，是我照顾；顾承安外放，我留京侍奉公婆；顾家二房惹事，仍是我收拾残局。
他总说：「玉衡做事最稳妥。」
那时我听了，还会高兴。
顾承安的脸色渐渐难看。
「上一世明舒已经受过一次了。她母亲身体不好，她这一走，便是多年不能在膝前尽孝。我既然重活一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再发生。」
我点头：「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
「沈玉衡！」
他的声音重了些，随即又压下怒意。
「你我都活过一世，该比谁都清楚，婚姻从来不是只有情爱。沈家需要朔宁侯府这门姻亲，霍家也需要京中助力。你嫁过去，对两家都有好处。」
「那你呢？」
他一顿。
「你退了与我的婚约，又替许明舒挡下远嫁。你得什么？」
顾承安看着我，终于没有再绕。
「我要娶她。」
果然。
上一世没能补上的遗憾，这一世他刚活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补。
我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二十三年夫妻不是假的。我曾经也是真心实意，想和他白头到老。
可那点疼很快便散了，只剩下疲倦。
「好。」
顾承安愣住：「什么？」
「我说，好。你想娶许明舒，就去娶。你我两家的婚约，我不会求着恢复。」
这一次，他是真的变了脸色。
大概上一世的沈玉衡太让他放心。他习惯了我等他、替他周全，也习惯了不论他说什么，我最后总会点头。
可上辈子已经守了二十三年，这辈子还抢什么？
抢回来，再陪他熬一回？
我没那么闲。
顾承安盯着我：「你当真？」
「不然呢？我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求你不要抛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最好。」
我转身要走，他却在身后叫住我。
「玉衡。」
我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霍云峥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上一世你没与他打过多少交道，但我知道，他镇守雁州多年，从未纳妾，也没传出过什么恶名。你若嫁他，未必比上一世差。」
我慢慢回过头。
顾承安说得很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已替我挑了一条好路。
许明舒留下，我远嫁；他娶心上人，我得一个品行不错的夫婿。谁都没吃亏，多妥当。
我忽然笑了。
「顾承安，你重活一世，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做主。」
他的神色变了变。我没再听他说什么，直接出了顾府。
回到国公府时，前厅里正乱着。
母亲温氏眼眶发红，父亲脸色铁青。见我进来，他抬手拍在桌上。
「你还知道回来！顾家退婚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跑去见顾承安，还嫌今日丢的脸不够多？」
我站在门口，等他说完，才问：
「父亲真的把我的名字递进宫中了？」
他神色一滞，随即道：「朔宁侯世子的出身、人品、前程，哪一样配不上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婚事。更何况顾家现在闹着退婚，你若能嫁入朔宁侯府，谁还敢笑话你？」
顾承安要许明舒，父亲要朔宁侯府。只有我，像一件刚从顾家退回来的物件，得赶紧再找个体面的去处。
母亲快步走来，握住我的手。
「玉衡，别怕。这婚事还没定，娘不会让他们逼你。」
父亲沉下脸：「妇道人家懂什么！朔宁侯世子如今就在回京途中，最多三日便到。圣上有意赐婚，这是沈家的福气！」
三日。
我抬眼看他。
上一世，我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霍云峥。后来许明舒嫁了他，顾承安每每提起雁州，都仿佛那里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可方才他又亲口说，霍云峥没有恶名，从未纳妾，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人。
从醒来到现在，我一心想着不能替许明舒远嫁，不能让顾承安如愿，却连那个要娶我的人都还不曾真正认识。
「他入京后，我要见他。」
前厅静了一瞬。
父亲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在圣旨下来之前，我要亲自见霍云峥一面。听过他的话，再决定这门婚事要不要。」
「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下去见外男，传出去成何体统？」
「父亲既然想让我嫁他，连让我看一眼要嫁的人都不肯？」
父亲脸色越发难看。母亲握紧我的手。
「我陪玉衡去。有长辈在旁，再让丫鬟跟着，算不得私会。」
父亲还要开口，我先道：「若连这一面都不能见，那我不嫁。」
「你！」
他猛地站起来，我却没有躲。
上一世，我怕他失望，怕他说我不懂事，怕稍有差错，就丢了安国公府嫡长女的体面。后来进了顾家，也总是先看旁人的脸色。
如今多活了一世，再看他发怒，竟也没那么怕了。
「顾家今日才退婚，父亲就急着替我另定亲事。外头若知道，只会以为沈家女儿没人要，急着往远处塞。」
父亲面色一沉。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沉默良久，终于冷声道：「等霍世子入京，我会安排。」
说完，拂袖而去。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她回过头，眼眶还是红的。
「玉衡，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还放不下顾承安？」
我怔了一下。
她摸了摸我的脸：「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婚事又定了这么多年。他突然要退婚，你难受也是应该的。可别因为赌气，真把自己嫁去那么远。」
我垂下眼。
从前所有人都说，我和顾承安天生一对。两家门当户对，我性子稳，他性子静，连成婚那日，还有人夸这是一门再般配不过的亲事。
我也信了许多年。
「娘，若我最后真的愿意去雁州呢？」
母亲脸色白了白。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那娘就给你多备些厚衣裳。」
我鼻子忽然一酸，抱住了她。
她轻轻拍我的背：「先别想这么多，人都还没见呢。万一那霍云峥长得奇丑无比，性子又坏，你回来告诉娘，娘就是跟你爹闹翻，也不能让你嫁。」
我忍不住笑了。
重生以来，心里头一回松快了些。
只是这点轻松没维持多久。
顾家退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第三日一早，我去给祖母请安，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两个小丫鬟躲在廊下说话。
「听说了吗？顾家是真的不要大姑娘了。」
「国公爷要把大姑娘嫁去雁州呢。听说那地方一年到头刮风，下雪能埋到膝盖。」
「顾公子和大姑娘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怎么说退就退？」
「我听外头的人说，是顾公子心里有人了。」
青黛气得往前迈了一步，被我拉住。
「姑娘，我去撕了她们的嘴！」
「不用。」
拦住这两张嘴，外头还会有旁人说。何况顾承安心里确实有人，也不是如今才有的。
我照常给祖母请过安，才带着青黛回院。她一路都在生气。
「退婚就退婚，怎么偏偏这时候闹出来？如今外头都觉得，是姑娘被他嫌弃了，才急着嫁去雁州。」
「还说什么了？」
青黛犹豫片刻：「说许姑娘这几日常去顾府。」
我倒不意外。顾承安既已回来，自然不会再浪费时间。
谁知刚回院不久，门房便来报，许家姑娘求见。
青黛瞪大眼睛：「她还敢来？」
「让她进来。」
许明舒只带了一个丫鬟，穿着素青色长裙，进门时脚步有些迟疑。
她容貌不算艳丽，却很柔和，尤其一双眼睛，清清静静的。
上一世，她远嫁之前，我们只在几次宴席上见过。后来她去了雁州，我嫁进顾家，再见面，已是八年后。
那次她随霍云峥回京述职，我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她也带着一个女儿。
我记得宫宴上，她穿一身雁州样式的骑装，袖口绣着卷云纹，脸色红润。小女儿穿着红色骑装，站在她身边，眉眼很像霍云峥。
可顾承安只告诉我，她性子要强，过得再苦，也不会让外人知道。
那时我竟也信了。
许明舒在我面前坐下，手指攥着帕子。茶都凉了些，她才开口。
「沈姑娘，对不起。」
「你替顾承安来道歉？」
她脸色微白：「不是。我是替我自己。」
我没有出声，等她说下去。
「我知道他退婚了，也知道……他是为了我。我不想去雁州，我娘身体一直不好，真嫁过去，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所以他说会想办法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她抬起眼。
「可我不知道，他的办法是让你去。」
「你真的不知道？」
许明舒摇头：「我昨日才听说，安国公把你的名字递进了宫。我去问他，他只说，这是两家都愿意的婚事。」
我端起茶杯，没喝。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她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求他把你换过去。」
这话让我重新看了她一眼。
上一世，我早就察觉顾承安待她不同。只是她嫁得远，顾承安又始终守着分寸，我便不愿深想，更不曾迁怒于她。
如今她坐在这里，急着解释的也只是这一件事。
我问：「你喜欢顾承安吗？」
她脸一下红了，没有回答。
「既然喜欢，就不必为这个向我道歉。」
许明舒怔住：「你不怪我？」
「退婚是顾承安自己开的口。把名字递进宫，也是我父亲做的决定。若他们做的事，最后还要你我互相赔不是，倒便宜了他们。」
她看了我半晌，竟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了。
「那你真的要去雁州吗？」
「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宫宴上那个红衣小姑娘，话不经意便出了口。
「上一世，你去了。」
许明舒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我盯着她，心里一紧。
她也记得？
下一刻，她却茫然地问：「上一世？」
我松开握着杯子的手。
至少此时，她并不记得。
「说错了。我是问，若换成你，你会去吗？」
许明舒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我以前总觉得，雁州太远，远到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可这几日……」
她停住，轻轻摇头。
我没有追问。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顾承安同我说，雁州苦寒，女子过去很难熬。可我总觉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也不像真正见过那里。」
我一时没接话。
上一世顾承安确实没去过。他听说许明舒过得不好，就替她难过了一辈子；连她亲自站在面前，笑得好好的，也不肯信。
许明舒走后，青黛忍不住问：「姑娘，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奴婢瞧着，倒不像来示威的。」
「本来也不是。」
我放下茶杯：「霍云峥什么时候到？」
「听前院说，今日午后就进城。」
傍晚，父亲派人来传话，霍云峥已经住进城南驿馆。
朔宁侯夫人早年病逝，这次霍云峥独自回京。父亲原想在府里设宴，我没有答应。最后由母亲出面，把地方定在城西温家的别院。
外祖母曾在那里住过几年，地方清净。母亲和舅母都会在，既有长辈照应，也不必当着父亲的面说话。
第二日上午，我见到了霍云峥。
他穿着玄色窄袖锦袍，身形很高，肤色比京中世家公子深一些。进门向母亲行礼时，我瞥见他右手虎口的薄茧。
他看向我，目光坦然，没有盯着，也没有故意避开。
「沈姑娘。」
我回礼：「霍世子。」
母亲和舅母去了隔壁花厅，屋里留下青黛和另一个丫鬟。
真坐下来，我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霍云峥先开了口。
「沈姑娘应该不想嫁我。」
我一愣：「世子为何这么认为？」
「顾沈两家定亲多年，顾家三日前才退婚，沈家当日就把你的名字递进宫中。」他看着我，「换成是我，也不会高兴。」
我忽然多了几分兴趣。
「那世子呢，想娶我吗？」
他略一停顿。
「想。」
我刚皱眉，他又道：「但眼下谈不上喜欢。」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这人大概在军中待久了，说话半点弯都不绕。
「朔宁侯府镇守雁州多年，朝中一直有人忌惮霍家。我需要一门京中婚事，让圣上放心。安国公府的门第合适，沈姑娘的身份也合适。」
他把这些话说得坦荡，我反而不生气。
至少不必猜，他究竟藏了多少没告诉我的打算。
「雁州真的很苦吗？」
「苦。」
他答得毫不迟疑。
「冬日长，风也大，开春还有风沙。京城常见的果子，到了那里，有些贵得很。若想每年回京探亲，也不现实。」
我看了他片刻。
「你不怕我听完，更不愿意嫁？」
「怕。」
「那还说？」
「这些事，你嫁过去也会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没有京中传得那样可怕。城里有学堂、商铺、酒楼，夏秋的草场也好看。我母亲生前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她很喜欢。」
我想起母亲说要多备的厚衣裳，手指在袖口轻轻拢了一下。
霍云峥看见了，却没催，只等我继续问。
「嫁妆呢？」
「由你处置。你惯用的人，也都能带去。」
「侯府内务，也要我接手？」
「你愿意便管。不愿意，府里有管事。」
我又问：「我想常给母亲写信，不必先交给府里过目。」
他眉头微皱，像是有些不解。
「你的家书，自然由你。」
「想回京探亲呢？」
「提前安排。若遇上战事，便不能保证。」
他没有把话说满，反倒让我安下些心。
我想了想，终于问出最要紧的一句。
「霍世子，如果我不愿嫁呢？」
屋里静下来。青黛站在身后，连呼吸都轻了。
霍云峥看我片刻。
「是不愿嫁给我，还是不愿去雁州？」
我竟答不上来。
顾承安要送我去，父亲也要我去，我便只想着拒绝。至于霍云峥本人，我还没来得及细想。
「你可以慢慢想。」他说。
「圣上若真的赐婚，还能慢慢想？」
「如今只是询问，还没有旨意。」
他端起茶杯，停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如果沈姑娘不愿意，我进宫后会亲自说明。」
我心口一跳：「你去说？」
「嗯。」
「圣上可能觉得霍家挑剔京中贵女，我父亲也会不满。你的婚事还要继续被人议论。这些，你都想过？」
霍云峥点头。
「我确实想要这门婚事，可娶一个根本不愿来雁州的人，对我也没有好处。」
「也不必全由你担着。」我下意识道。
他看着我。
「我只担我自己的那一半。至于你这一半，得由你自己选。」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直没有说话。
青黛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姑娘，霍世子这人，好像没有传闻里那么吓人。」
我掀开车帘，街上人来人往，仍是我熟悉的京城。
上一世，我在这里出生、出嫁，后来又搬进顾府新宅。二十三年里，最远不过陪顾承安去了一趟江南。
那时并不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妥。如今一个雁州摆在眼前，我却先怯了。
「他好不好是一回事，我愿不愿意嫁，是另一回事。」
青黛点头：「反正霍世子说了，姑娘不愿，他就去回绝。」
我放下车帘。
是啊，他肯给我这个余地。
可回到府里，父亲便派人把我叫去了书房。
我到时，顾承安正从里面出来。见到我，他脚步停了停。我们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等他走远，我才进去。
父亲坐在案后，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玉衡，今日顾承安来过。他说北境今年恐怕不太平，朝廷迟早要更加倚重朔宁侯。霍云峥年纪虽轻，已跟着父亲打过几场仗，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果然。
上一世，就在今年冬天，北境起了战事。霍家父子大胜，朔宁侯更得圣心，霍云峥也真正有了自己的军功。
顾承安把这些拿来当筹码，父亲哪里舍得放手。
「所以，父亲更想让我嫁了？」
「什么叫我想让你嫁？这样一门好亲事，是为你，也是为沈家。」
我笑了一声：「顾承安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的脸沉下来。
「你到现在，还为退婚置气？顾家既然没福气，咱们也没必要抓着不放。霍云峥的门第、前程，哪样比顾承安差？你嫁过去，将来就是朔宁侯夫人，还想求什么？」
「若我不嫁呢？」
他的笑意彻底没了。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霍云峥说，如果我不愿意，他可以进宫回绝。」
父亲猛地拍桌。
「他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圣上问到沈家头上，这是天大的体面！顾沈两家刚退亲，你若再拒绝朔宁侯府，外头会怎么看你？」
「外头的人怎么看，比我嫁给谁还重要？」
「你是沈家的女儿！你的一言一行，当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望着他，许久没有接话。
顾承安太了解父亲了。霍家的军功还没立下，父亲已替我把往后几十年都算好了。
我从书房出来，母亲正在院门口等。
看见我的脸色，她便明白了。
「你爹逼你了？」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只拉住我的手。
「先跟娘回去。」
回到她院里，母亲遣退下人，关了门，开口便道：
「不想嫁，就不嫁。」
我愣住。
她走到榻边，打开一个上锁的小柜，取出木匣。匣里是一摞账册，还有几封盖着温家印记的信。
「这是娘的嫁妆账册。江南还有几处庄子和铺面，你外祖父去世前，把其中两处单独留给了我。」
「娘，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留后路。你爹若真要逼你，我就带你回江南。」
我鼻子一酸：「可父亲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不同意。」
母亲把木匣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嫁给他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料理沈家上下。如今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还守着这个国公夫人的位置做什么？」
我怔怔看着她。
上一世，在我面前，母亲从没这样同父亲争过。我便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忍下去。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娘舍不得你去雁州，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难。可你若不愿意，还被人逼着去，娘往后更没法安心。」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她手上。
母亲替我擦了擦脸。
「小时候学走路，摔得膝盖都青了，也不肯让人抱。怎么长大了，反倒不敢自己走了？」
我扑进她怀里，半晌没能说出话。
霍云峥说我可以不嫁，母亲也给我备好了退路。
可真正有了退路，心里反而更乱。
那晚我没睡好。
第二日一早，顾承安又来了。这次不是见父亲，是来见我。
青黛堵着门，不肯让人往里通传。我听见外头的动静，放下书，让她请人进来。
顾承安坐到我对面，先看了我一眼。
「听说你见过霍云峥了。」
「消息挺快。」
「沈家并未刻意瞒着。」他停了停，「他怎么样？」
我差点笑出来：「顾承安，你如今还要替我相看夫婿？」
他皱眉：「我只是问问。」
「挺好的。」
顾承安神色微顿。
「你觉得他好？」
「至少比我原先想的好。怎么，失望了？」
他很快恢复平静：「我有什么可失望的？霍云峥本来就不是坏人，我早同你说过。」
「所以你更放心把我推给他。」
顾承安没有接话。
我不想再绕：「你今日到底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明舒来找过你。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知道你会把我推进这门婚事。」
「我没有把你推进去。」
我笑了：「那是我父亲自己忽然想起，北境今年要有战事？还是他突然知道，霍云峥很快会立军功？」
顾承安脸色变了。
「你知道我父亲最看重什么，也知道这门亲事只要对沈家足够有利，他就会比你还着急。」
他没有否认，只道：「我不过把事实告诉沈伯父。决定是他做的。」
「真方便。」
我看着他，连讥讽都觉得无趣。
顾承安的神色沉下来。
「玉衡，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不能因为怨我，就跟沈伯父硬碰硬，最后只会让你母亲为难。霍云峥确实适合你，你父亲也不会轻易放弃这门亲事。」
「如果我坚持不嫁呢？」
他怔了一下。
「你真的不嫁？」
「我问你，如果我不嫁呢？」
顾承安沉默片刻：「那就不嫁。」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道：
「只是你留在京中，沈伯父很快还会替你另议婚事。你已经十六了，退亲的消息又传开，往后未必还能遇到霍云峥这样的人。」
我心里那点松动，慢慢冷下去。
「所以，你还是希望我去。」
他没有回避：「是。」
「为什么？」
顾承安看我半晌，才道：「有些事情既然变了，就没必要再回到原来的路上。」
我听懂了。
我若留在京城，一日不嫁，顾沈两家便一日有重新议亲的可能。顾家长辈会不会后悔，沈家会不会再权衡，谁也说不准。
尤其许明舒还未答应嫁他。
只有我嫁远了，他才踏实。
「顾承安，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
「怕我留下，还是怕许明舒最后没有照你的打算嫁给你？」
「沈玉衡！」
他的语气骤然沉下。
这一次，怒意比先前更明显。
我却笑了：「你总说是为了她，可你问过没有，她到底想不想嫁你？」
顾承安神色一僵，过了片刻才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当然。那我的婚事，也是我的事，以后别再替我安排。」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起身。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圣上的赐婚很快就会定。你若真不想去，便尽快做决定。」
顾承安走后，青黛跑进来，望着门外直皱眉。
「姑娘，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答，走到窗边。
院里的海棠快谢了。一阵风过，花瓣落了满地。
霍云峥那句问话又浮上心头。
是不愿嫁他，还是不愿去雁州？
那天没答，如今仍没答案。
傍晚，母亲过来陪我吃饭。刚放下筷子，前院管事便急匆匆来了。
「夫人，姑娘，宫里来人了。」
母亲脸色一白，我也站起身。
管事忙道：「不是赐婚圣旨，只是传话，圣上明日要见霍世子。国公爷说，婚事大概就在这两日会定下来。」
留给我犹豫的日子不多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玉衡，你今晚给娘一个准话。不愿意，明日我便带你走。」
她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是舅父托人送来的回信。
温家永远有我们母女的位置。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慢慢坐回椅子上。
母亲已经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圣旨未下，霍云峥也愿意回绝，我确实还有选择。
可夜里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江南。
是霍云峥那句平平淡淡的「你若不愿，我可以去开这个口」，还有许明舒临走时，问起顾承安究竟见没见过雁州的神情。
我望着帐顶，直到窗纸渐渐透白。
倘若顾承安从未回来，父亲也不曾逼我，只把这门婚事摆在面前，让我自己挑，我当真一点都不想去吗？
天刚亮，我便去找母亲。
她一夜没睡好，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
「想好了？不嫁？」
我摇头。
「娘，我想再见霍云峥一次。这回不是找理由拒婚，我有些话，要当面同他说清楚。」
母亲看了我许久。
「你真的愿意？」
「我想试试。」
她眼眶渐红，最后却笑了。
「行。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挑。」
霍云峥下午便来了，还是在温家别院。
他上午入过宫，替两家多求了几日商议的工夫。听到这句，我心里又定了些。
我没绕弯子，见面便道：「这门婚事，我愿意。但有些话，还得再说清楚。」
霍云峥看向我：「你说。」
「我的嫁妆，我自己管。给母亲写信、往后回京探亲，你不能无故阻拦。还有，我不想一嫁过去，就接管整个侯府。雁州我不熟，府里的人也不认识，总得给我些工夫。」
他认真听完，才道：「嫁妆和家书，本来就该由你。探亲只要提前安排，避开战事，我不会拦着。府中内务可以先学，没人逼你第一天就做侯夫人。」
我抬眼看他。
他也察觉话不对，顿了一下。
「我是说，世子夫人的事。」
我忍不住笑了。霍云峥耳根似乎有点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他放下杯子，我才收住笑。
「还有最后一件。」
「你说。」
「若往后，我们真过不下去呢？」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望着他，心也跟着提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是指和离？」
我点头。
「这件事，我眼下不能随口保证。婚姻牵扯两家，又有圣上的赐婚，真到了那一步，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办妥的。」
他没生气，也没敷衍，我反倒听得更仔细。
「但若是我负你，或你在侯府受了不能忍的委屈，我不会拿名声困你。」
「如果只是我们不合呢？」
霍云峥想了想。
「那就到时候认真谈。我不会因为一句嫁鸡随鸡，便让你一辈子困在雁州。」
我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裙上的褶子。
上一世，我从没想过和离。即便后来知道顾承安心里一直有别人，第一反应也只是，二十三年都过了，还能怎样。
原来这句话，也能在嫁人之前问出口。
霍云峥等了一会儿，才问：「沈姑娘，为什么改变主意？」
我抬眼，没瞒他。
「起初是气不过。顾承安要送我去雁州，我便偏不想去，好像去了，就算他赢了。」
他挑了一下眉，听我继续说。
「可昨晚我想，若只是为了同他较劲，连一门合适的亲事都不肯看看，岂不还是由他牵着走？」
我停了停。
「我不想给他这么大的脸。」
霍云峥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我没去过北边，会骑马，却从没真正跑过草场。雁州究竟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我望着他。
「如今知道自己可以不去，倒想去看看了。」
霍云峥看了我一会儿。
「好。」
「就一个好？」
「不然呢？」
「你不高兴？」
「高兴。」他答得一本正经，「只是怕笑得太明显，沈姑娘觉得我轻浮。」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离开别院前，我又叫住他。
「霍云峥，我答应，不是因为顾承安退婚，也不是没别的路走。」
他点头：「我知道。」
「若以后忘了呢？」
「那你再提醒我。」
回府时，压在心里几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亲自去见父亲，告诉他，这门婚事我同意。
他先是一喜，随即端起架子：「早这样想，何必折腾这么多日。」
「父亲，我是见过霍云峥，想清楚了，才愿意嫁。」
他的笑僵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我没有再争。
从前总想让他明白，如今觉得，自己想明白就够了。
第二日，沈家正式回话，愿意结亲。
圣旨尚未下来，婚事却基本定了。消息传出去，京城嘲笑我的声音果然少了许多，又有人说我命好，说朔宁侯世子比顾承安更有前程。
青黛听了，气得翻白眼。
「前几天还说姑娘被人不要，如今又夸命好。一张嘴两张皮，什么都让他们说了。」
我笑着把一碟点心推给她：「那就少听两句。」
当晚，许明舒又来了。
这一次，她脸色很不好。青黛倒了茶，她却连杯子都没碰。
「顾承安今日向我母亲提亲了。」
我不意外，只问：「你不高兴？」
许明舒抿紧唇。
「我不知道。我从前是喜欢他的，很早就喜欢。只是知道他和你有婚约，从来不敢多想。如今他退了婚，又说要娶我，我本该高兴，可一想到你要去雁州……」
「我嫁霍云峥，是自己选的。」
她抬头：「你愿意？」
「愿意。」
许明舒看了我半天，才低声道：「可顾承安说，雁州苦寒，霍家常年驻守边关，女人嫁过去，日子不会轻松。」
我笑了笑。
这话他倒从不对我说。
许明舒显然也察觉了，脸色越发难看。
「沈姑娘，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我一时不知怎么答。这个答案牵扯上一世，不能由我替他说。
「你可以自己问他。」
「问过。」她低头看着杯沿，「他说，他不想再后悔。可什么叫再后悔？我们明明还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苦笑：「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看我，像在看一个已经失去很多年的旧人。我说什么，他也未必真听，只告诉我，他都安排好了。」
我没有打断。
许明舒坐了片刻，起身时忽然问：
「如果一个人说，做的事都是为了你好，可从来不问你要不要，这算好吗？」
我想起了许多旧事。
「不算。」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日后，顾家那边传出消息，许家没有接受提亲。
那几日，顾承安先后三次登门，许夫人始终没松口。
我原以为，是许夫人介意他退过婚。直到顾家提亲后的第五日，许明舒亲自来找我。
她一进门便道：「我拒绝他了。」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她坐下，过了片刻才开口。
「沈姑娘，你那日问我，若换成我，会不会去雁州。我后来做了一个梦。」
我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
「什么梦？」
「梦见我真的去了。」
她望着窗外，像在辨认那些零碎的记忆。
「那里很冷，刚去的时候，我每天都想家。我娘病了，我回不来，哭了很久。可后来，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握紧杯子，没有打断。
「霍家没欺负我。我学会了骑马，认识了一些人，后来……好像还有了一个女儿。」
许明舒眼睛红了，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穿着红色的小骑装，站在我身边，眉眼很像她父亲。」
我手指僵住。
宫宴上那个小姑娘，仿佛又站到了眼前。
这一世，许明舒还未嫁人。那些梦里的细节，却与我记得的分毫不差。
「还梦见什么？」
她摇头：「很乱。别的记不清，可我记得写过一封信，给顾承安的。」
「写了什么？」
许明舒闭了闭眼。
「我让他别等我。我说，我已经过自己的日子了。」
屋里静下来，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睁开眼，望着我。
「今日，我把梦告诉顾承安，问他，那封信是不是收到了。他脸色很难看，先问我从哪里听来的，随后又让我别信梦。」
我放下茶杯。
许明舒看着我的手，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便知道，那不只是梦。」
她没再问我为什么不惊讶。我也没有问，她究竟想起了多少。
过了很久，她擦掉眼泪，声音还在发颤。
「原来我真的去过雁州，嫁过霍云峥。顾承安说要救我，是因为他也记得。可我想起来以后，竟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上一世，我走的时候确实难过。可后来，霍家待我不差，我有朋友，有女儿，也已经放下他了。」
她攥紧帕子。
「他说的那些苦都是真的，可我过得好的地方，他怎么一句也不提？」
上一世，顾承安偶尔提起那场雪，便说当日冷得厉害。那语气听得多了，我也以为，许明舒真的在雁州苦熬了许多年。
「这一世，他口口声声要替我改命，办法却是让你替我去。」许明舒苦笑，「我竟分不清，他想救的到底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黛进屋，看了许明舒一眼。
「姑娘，顾公子来了，说想见您。」
许明舒身体一僵，随即起身。
「我先走。」
「不用。既然他来了，有些话正好一次说清楚。」
她犹豫片刻，点了头。
我让青黛把人带进来。
顾承安看到许明舒，明显停了一步，脸色也白了几分。
「明舒。」
她没有应。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向我：「玉衡，我有话同你说。」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他没坐。
「霍家的婚事，还没有正式下旨。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许明舒猛地抬眼。我反而笑了。
「当初想让我去的是你，如今让我别去的也是你。顾承安，到底哪次算数？」
他脸色难看。
「我承认，先前太急了。只想着让明舒留下，没考虑那么多。」
「没考虑我愿不愿意，还是没考虑她愿不愿意？」
顾承安沉默。
我看着他：「你今日来，是因为她拒绝你了？」
他皱眉：「不是。」
许明舒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顾承安立刻转头：「明舒，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她抬眼望着他。
「解释为什么瞒着我，把沈姑娘推去雁州？还是解释，上一世我明明写信告诉你，已经放下了，你却始终觉得我过得生不如死？」
顾承安脸色骤变。
「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些。够用了。」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
「明舒，你走的时候哭成那样，你娘后来病重，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赶回来。你怎么可能过得好？」
许明舒眼睛又红了，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因为我哭过，往后几十年就一定都不幸福？」
顾承安僵在那里。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
「刚去雁州那半年，我确实不好过。想家，不习惯，冬天手上都是冻疮。娘病逝时没能赶回来，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可那不是我全部的日子。」
「后来我学会骑马，会看着天气安排庄子里的收成，在雁州交了朋友，有了女儿。霍云峥也没亏待过我。」
「可你不爱他。」顾承安脱口道。
许明舒静了一瞬。
「起初是不爱。后来有没有，我还没全想起来。但那封信，我记得清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让你不要等，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人逼我，也不是强颜欢笑。」
顾承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记了一辈子的，是我离京那日哭的样子。」她声音渐渐稳了，「可我离开以后，也会变，也会长大。你不能只认得城门口的那个我。」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着顾承安，忽然有些明白。
他一直记得那个在雪里回头、哭着离京的姑娘。她需要人救，值得他后悔，也让他有理由放不下一辈子。
至于真正的许明舒，后来过了什么日子，他似乎从未认真问过。
顾承安站了很久，忽然转头看我。
「玉衡，霍家这门亲事，你可以不嫁。我可以再请父亲来沈家，恢复婚约。本就是长辈定下的，只要两家愿意……」
我听完，竟一点都不意外。
「你想重新娶我？」
他闭了闭眼。
「至少你不必远嫁。霍云峥再好，雁州终究离京千里，你母亲舍不得你，沈家也只有你一个嫡女。留下，对所有人都好。」
我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若今日许明舒答应嫁你，你还会来找我吗？」
顾承安顿住。
我等着，许明舒也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你看，你还是不明白。」
「玉衡，我承认对不起你。上一世，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把你当妻子……」
我抬手打断他。
「别说了，我不想听。」
从前或许想听。二十年前，十年前，甚至他临死时，若肯认真说一句曾经真心待我，我大概还会因此难受很久。
如今却连追问的兴致都没有了。
「上一世，你觉得许明舒不该远嫁；这一世便想办法留下她。你觉得我能吃苦，就把我推去雁州。如今她拒绝你，你又要我留下。」
顾承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替我们盘算了这么多，可有哪一次，先来问过我们的意思？」
我站起身。
「顾承安，你不是在救谁。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照你的打算过日子。」
他嘴唇发白：「我没有……」
「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霍家的婚事，是我自己答应的。」
顾承安猛地看向我。
「你自己？」
「对。霍云峥说，我不愿意，他可以亲自进宫推掉。我娘也备好了回江南的退路。我有得选，是我自己决定去。」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大概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我已经不再等着他安排去留。
顾承安声音很低：「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我没到过雁州，不知道那里究竟多冷，也不知道霍云峥往后会不会一直待我好。可这些，我愿意自己去看。」
我望着他。
「就算有一日选错了，也由我自己改，不劳你费心。」
顾承安看了我许久，眼底终于有了我上一世熟悉的那点情绪。
后悔。
只是太迟了。
许明舒也站起身，向我告辞。
顾承安下意识叫她：「明舒。」
她脚步一停，没有回头。
「顾承安，我现在不想嫁你。以后会不会想，我也不知道。但若有一日嫁人，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她出了门。
顾承安留在原地，过了很久，也走了。
青黛从外头探进脑袋。
「姑娘，都走了？」
「走了。」
她跑进来，一边收茶杯一边道：「顾公子的脸色真难看，奴婢头一回见他那样。」
我重新坐下。
「以后他再来，请前院管事接待，不必来问我。」
青黛一怔，随即利落地把杯子收进托盘。
「奴婢记住了。」
上一世，顾承安后来官至尚书。这一世能走到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管。
三日后，赐婚圣旨下来了。
父亲高兴得连设两日宴，母亲却躲在屋里偷偷哭了一场。
我进去时，她赶紧抹眼睛。
「沙子进眼了。」
我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没有拆穿，走过去抱住她。
才叫一声娘，她便忍不住了。
「雁州那么远，往后想见一面都难。要是霍家欺负你，娘都不能赶过去。」
「那我就回来。」
母亲吸了吸鼻子：「嫁出去的女儿，哪有说回来就回来。」
「你不是说过，温家永远有我们的位置？」
她怔了一下，抬手在我背上拍了一记。
「还学会拿娘的话堵娘了。」
我靠着她的肩：「娘，我会好好的。」
母亲没再劝，只开始替我准备嫁妆。
厚衣裳做了十几套，狐裘、手炉、药材、茶叶，一样样往箱里装。东西装满了，又叫人抬来空箱，恨不得把半个京城都带上。
霍云峥送聘礼那日，另送来一张雁州地图。
青黛铺在桌上，看了半天。
「姑娘，这地方可真远。」
「嗯。」
「听说冬天雪很大，奴婢怕冷。」
我抬头看她：「那你留下？」
青黛立刻把地图卷起来。
「奴婢突然又不怕了。」
我笑出了声。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顾承安没再来，许明舒也没再提自己的婚事。只在我出嫁前两日，送来一匹红马。
她说：「到了雁州，总要有一匹自己的马。」
我伸手摸了摸马鬃，忽然想起上一世宫宴上，那个穿红色骑装的小姑娘。
许明舒低头抚着马额，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提。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国公府就热闹起来。
母亲替我梳头，梳到最后，眼泪还是掉进了我发间。
「玉衡，受了委屈，别忍。」
「嗯。」
「想娘了，就写信。」
「嗯。」
「真的过不下去……」
她声音哽住。我从镜子里看着她。
「我就回来。」
母亲终于笑了。
「对，就回来。」
花轿出城时，我掀开一点帘子。
京城的城墙渐渐远去。霍云峥骑马走在前头，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身，隔着一段距离朝我望来。
我放下帘子，手心里竟没有汗。
上一世出嫁，顾府离沈家不过两条街，我却紧张得整夜没睡好，生怕说错话、行错礼，让两家长辈不满意。
这一回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母亲哭了一夜，青黛对着地图发愁。
可脚下这条路，总算是我自己挑的。
翌年春末，雁州的草场刚刚返青。
去年冬天，北境果然起了战事，霍家父子立下军功。京中贺信送来，父亲又夸我命好。
我给母亲回信，说这里雪虽大，屋里却暖，开春后院里的花木也活了。她塞进箱子的厚衣裳，一件都没白带。
那日一早，我牵出许明舒送的红马，骑着出了城。
霍云峥跟在后面。我嫌他挨得近，回头道：
「你别跟这么紧。」
他勒住缰绳：「前面有坡，昨日又下过雨。」
「我知道，会留神的。」
他果然放慢了马，只远远落在后头。
我催马往前，风从耳边掠过。长坡尽头，是一大片刚冒出新绿的原野。
忽然想起顾承安临死前那句话。
若有来世，他一定不会再让许明舒远嫁。
这一世，他做到了。
只是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竟也庆幸，他那日退了婚。
我回过头。
霍云峥还在坡下，没有追，也没有替我牵缰。
我笑了一下，重新转过身。
自己策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