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乔茵认识十二年。
上下学一道，吃饭一张桌，熄了灯还要说半天话。
十月底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往后各走各的。
我问她为什么。
她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没接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把书合上，拎起包先走了。水杯留在桌上，杯口那圈茶渍还没干。
十二年，断在一个没头没尾的晚上。
第一节
大学报到那天乔茵请全宿舍喝奶茶，卡往桌上一搁「我妈讲了，别省着。」
我认识她十二年。她没为钱发过愁，也没为男孩子以外的事上过心。
别人报到扛着编织袋爬楼，楼道里各种物品碰撞的声音搞得哐当响。她那套行李连床品都是家里配齐送上来的，褥子厚得按下去能陷半个手。
阿沁咬着吸管看她。乔茵，你家是开银行的吧。
她笑得直抖。开什么银行，我睡眠不好，我妈只是怕我睡不好。
她这人信梦。高三梦见早读迟到，第二天闹钟真没响；梦见她姥爷住院，第三天她姥爷就摔了腿。她说梦这东西，好的不灵坏的灵。我那时当笑话听。
那张卡在桌上搁了两天，她才想起来收。
第三天上高数大课，两班合上，她盯上了隔壁班一个穿灰卫衣的男生。
她拉我提前半个钟头去，课本往桌上一搁就算占下了。头顶风扇转着，前后排说话声嗡嗡的。
那人坐在斜前头，隔两排，袖口卷到小臂，课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记下笔记，一看就是好学生。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眉骨高，鬓角剃得短，嘴唇抿着。灰卫衣领子洗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稍清冷。
他字写的一定好看，她说。
隔两排你看得见字？
都说字如其人。他长得那么帅，字能差到哪儿去。
我翻了个白眼，死颜控。
下课铃一响，人往外涌，桌椅挪得一片响。
乔茵偏逆着人流往前挤，去借笔记。
头一回说抄漏了一行，第二回说例题没记全，第三回空着手去，回来手里多了一本，往我怀里一塞。封面上写着江迟。
人家连草稿都写得整齐。
你上学期高数也没这么上心。
这句她没接。
你初三也这样。看上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天天拉我绕远路从他们窗底下过，绕了一学期，人家姓什么你都没问出来。
这回不一样。
哪回都一样。
她笑得停不下来。你没看正脸，这个是真好看。
我呸了一口，上回那个戴眼镜的，你也说好看。
她想了想。那回我眼神不好。
往后的一周她把偶遇排得比课表还满。
有一次在食堂偶遇，小帅哥排的面档，乔茵巴巴地跟着排过去。她原本是不吃面的，可打都打了，硬撑着吃了半碗。
快递站她也经常一天去两趟。头一次是取件，第二趟是奔着偶遇去的，连取件码都没有，照样在货架前挨着格子看两遍，眼睛老往门口瞟。
社团招新那几天，主路两边一溜桌子，喇叭一家比一家响。她拉着我挨张牌看过去，走到头，都没遇见江迟。
他不在这几个里头。
我站住不动。回去吧，走了半天了，好累。
她回身把我肩上的书包带一提，挪到自己肩上。那我替你背着。
后来有一回，她没跟我坐。
那一个月她追得没完，我在旁边笑了一个月。
第二节
陪乔茵跑的那些冤枉路没白跑，我慢慢也对江迟有了些许了解。
好看是真好看，成绩也很优秀，可人不大拿主意。旧书摊那回他翻了半天挑出一本，同去的人说了句这本没意思，他把书放回去，空着手就跟人走了。
他记的笔记班里谁都借，借走多半不还，他也不去要。等人家想起来送回来，他说了声不急。
江迟也从不提家里。班里收过一张表，要填父母做什么，他交上来那两栏空着。勤工俭学的名单贴在楼梯口，他从底下过，脚步比平常快。
我侧头看她。你要不要换个人追，我总感觉他人有点懦，不适合你。
她盯着斜前头那排。人家那叫不给人添麻烦。
我翻了个白眼：恋爱脑真没得救。
她也不恼。
车棚后头有条道，绕出去就是围墙，放学那阵没人往那边走。可隔三差五总有人在那等江迟，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个旧的灰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乔茵是为着偶遇才撞上的。那天她绕了三条道没碰见人，正要回，看见江迟从楼里出来，往围墙那头去。
她拉我躲在冬青后头。
他把一叠钱递过去，皮筋扎着，数都没数。那人捏着问了句什么，他把书换到另一只手，往里走了半步，一句话没有说。
转身走的时候，脸是别着的，像怕被谁认出来。
回去路上她问了我一路。那人是谁，他怎么专挑没人的道走。
我说我哪儿知道。
她没接，到楼下还回头望了一眼车棚那头。
隔了两天水房里有人讲闲话，说隔壁班那个江迟，他爸在外头赌，欠了三十万，追债的都摸到学校门口来过。
乔茵正拧水龙头，手停在那儿。
那两天她没排偶遇，倒往勤工俭学那头跑，问江迟一周做几个晚上的兼职，问他家里那头到底什么事情，多久来一次，绕着他们班的人打听了一圈。
回来后一五一十讲给我听。三十万是真的，他爸没停，也没悔过，赢不了就找儿子。他一边上课一边做工，挣的都填那头了。
我说这坑填不满。
她不接。
又隔了几日，她把那张卡找出来，要去找他。
我呆了：乔茵，你认真的？也不是没有其他帅哥追你，何必吊在一棵树上？
乔茵看了我一眼，阿筝，他很可怜，我想帮他一下。
可是他爸这是个无底洞，江迟要做的应该是劝住他爸，而不是继续给钱，你可以给这一次，但以后呢，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了，我会好好劝他的。
我气急，又深知乔茵的倔脾气：那你想去就去吧，我不跟着你去了。
乔茵回来的时候，卡还在她手里。小声跟我说：他不要我的。
我懒得搭理，三十万说给就给，同情心泛滥加恋爱脑发作，没救了。
她说江迟跟她说：是他欠他爸的，不希望乔茵牵扯进来。
我沉默，对于江迟这个人，我依旧不喜。
可打那以后，他倒肯等她了。
笔记不用乔茵主动去借，每节高数课一上完，就直接把笔记送过来；大课坐得比开学靠后两排，靠我们这侧。
还约过乔茵一回图书室，说是讲题。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乔茵脸红红的。
死恋爱脑，一句软话就把你买回来了。
她把书抱紧了，低头笑。
我想劝她：乔茵，你要是认真的，他家里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给钱，谈恋爱可以，但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她替他辩，说他妈走得早，说他一个人扛着，说他讲过会去跟他爸说。
我说讲过几回了。
她不吭声了。
她把脸埋进书里，不理我。隔两天我又提，她把书一合，不接了。
那个月过完，天开始凉。
有天傍晚她回来得很晚，脸白得不像话。
我问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她把书包放下，坐到床沿，半天没动。那晚熄灯以后，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二天她起得比我还早。我醒的时候，那头被子已经叠好了，人不在屋里。
我没多想，照旧去上课。
第三节
头一样退回来的是一包她最爱吃的黄瓜味薯片。
我跟往常一样塞进她宿舍柜子里头，第二天却出现在我抽屉里，我当她放错了，又塞了一回，放在她桌面上。隔一天，课本回到架上，薯片又回到我抽屉了。
后来是糕点。油纸包着，一样没拆，摆得比我送过去时还齐。
第三回我干脆当面递过去。她接了，说了声谢谢，搁在桌角，到晚上又原样搁回我这边。
谢谢。跟她认识十二年，她没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占座也不叫我了。
从前都是她拉我提前半个钟头去占座。那阵子我进教室，人还没坐满，她坐到后头，中间隔了三排人。
我把书往桌上一放，没过去。
图书馆那张桌也只剩我一个。从前一人占一头，摊着两本书，坐到催才走。有回我照旧过去，窗外天黑下来，催了两趟才起身。
食堂碰见乔茵，我主动端着盘子过去，她那桌空着三个位子，我刚要坐，她端起盘子往里挪了一位，说这边有人。
我回头看，那排后头一个人也没有。
我端着盘子站了两秒，去隔壁桌坐了。饭吃到一半，抬头正撞上她往这边看，眼神一碰，她低头扒饭，再没抬起来。
我想不明白，这些天，除了关于江迟的事情我俩意见有分歧，并没有其他摩擦。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收衣服，我倚着门框问，是不是我哪儿惹着你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衣架一个个捋齐，抱起盆往里走，从我边上过去，没停。
晚上熄灯，我把那包薯片从被窝里递到她那头。她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半天没动。我举得胳膊发酸，收了回来。
阿沁在床上啃苹果，看她出去，又看我。你俩这回闹得有点久。
我说不知道，问了也不说。
那天下午下大雨，我没带伞，堵在教学楼门口。人走空了，门口那排水痕被踩得稀烂，檐水成线往下砸。
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回宿舍，桌上多了一板感冒药，一杯奶茶，杯壁还温着。
我问了一圈，阿沁说没看见谁进来。
我没再问。
连着好几天，她连我发过去的消息都不回。倒是阿沁有回收衣服，从她椅背上拎下件我的外套，问我我的衣服为何在乔茵那里，也不知谁给搭上去的。
那件外套我头天落在看台上了。
那阵子她老往外跑。有回我从印务楼抄近路回来，隔着冬青看见她在校门口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人手往她这边递了下什么，她没接。看见我，两边的话都收了，她转身先进了门。
我没追上去问。想了问了也不会告诉我了。
第四节
可最怪的并不是躲着我。
是她不追江迟了。
那本借来的笔记压在她抽屉最底下，封面上江迟两个字朝上，一礼拜没动过。快递站她偶尔还是一天去两趟，可第二趟不再往门口瞟，取了件就走。绕他们班门口那条廊子，她改回穿中庭，走得比谁都快。
我以为她收心了，于是趁只有我们两人在宿舍的时候问她：你那本笔记不还了？
不用了。
上礼拜你还说人家连草稿都写得整齐。
她把抽屉推上，没接。
我拿胳膊碰她。死恋爱脑，这回怎么不脑了。
换作从前，她能拿书敲我一路。那天她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说上课了，先走。
反倒江迟那头有了新动作。
大课还是两班合上，他坐得比开学靠后了两排，靠我们这侧。窗台上那排瓶子，最里头那个有人往里挪了半寸，挪得不着痕迹，下回再去，还在里侧。
下课铃一响人往外涌，他收拾得最慢，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一眼。
就一眼。
我嫌他懦，不是一天两天。车棚那头又有人等着他，还是之前的灰夹克，帽子依旧压得很低，他每回出来，把勤工俭学那点钱一叠递过去，数都不数，转身就走，一句话没有。
那天在宿舍我又跟阿沁念起来，说想不明白江迟这样是图什么。
哪天该去车棚那头堵他一句。
乔茵本来已经出了门，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了一下。
别管他俩的事。
声音是从门外进来的，不高，人没回来。
我追出去半步。你说什么。
也别跟着我。楼梯上的脚步声往下去了，没停。
那阵子她往外跑得越来越勤。有辆没熄火的车，隔两日停到宿舍楼下。她下去一趟，隔着车窗跟里头的人说几句，没大声，也没比划。回楼的时候手里空着，先前那个小包不见了，脚步比下去时快。
阿沁从床上探头看了一眼。她家里又来人了？
我说没留意。
后来印务楼那边零碎传过一句，说添了个固定的活，按点上下班，钱按月发，不用往外跑，是有人递了条子进去的。我听了一耳朵，没往别处想。
隔了两日，我在楼梯口撞见她跟江迟说话。就两个人，隔着半层台阶，她说了几句，声音不高。
我离得远，只捞着后半句。
你爸那头，自己去讲。别再往下赌了。
他捏着张纸，点头，没接话。
我说你俩这算什么。
她从我身边过，把我往门里带了带。
进去吧，外头风大。
第二天车棚后头那条道照旧有人。他出来，把钱递过去，转身要走，那人拿钱在掌心拍了拍，问了句什么。他把书换到另一只手，还是没回。
一句没说。
我在车棚这头站着，气得把书包带攥出了褶。
第五节
那阵子我常一个人在食堂坐到收摊。
不是等谁。回去也是她背对着我那床被子，灯一关，谁都不出声。
我生日那天，手机上弹出条家里的消息，问今天跟乔茵有没有一起吃顿好的。我回了句吃了，随手就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么多年，我妈也早就习惯了我和乔茵的形影不离。
那顿饭吃到窗口都关了，师傅开始摞椅子，一条一条腿磕在地上。碗里的面早凉了，汤上结了一层薄膜，拿筷子挑了一下，又放下。
抬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打饭那排窗口边上，没端盘子，手里攥着个空袋子。隔着一整片桌子，眼睛是往我这边落的。
我起身，她先走了。
袋子还攥在手里，人已经到了门口，没回头。
阿沁从隔壁桌端着盘子挪过来，顺着门口看了一眼。刚那是乔茵吧。
我说没看见。
她咬着筷子笑，没接。
摞椅子的师傅过来问还吃不吃。我说不吃了，端着碗往回收处去。经过门口那排，风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外头已经看不见乔茵的身影。
散了饭我到底没忍住，在楼梯口堵她。
乔茵，你到底怎么了。
她脚步慢了一下，没停。
往后离我远点，也不要再去车棚了。
说完上楼，没回头。我站在底下，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上去，半天没动。
我追回宿舍，问她为什么。
她把柜门关上，没答。
可她自己天天往外跑，回来鞋帮上带着灰，一句话不讲。
我没听。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放，我揣着一肚子火，从车棚后头那条道绕过去。墙根底下堆着落叶，砖缝里冒草。天阴着，风一起，纸片贴到墙上又掉下来。
走到围墙拐角，灰夹克正在那儿。帽子压得低，手里捏着半截烟，脚边一摊烟头。
而江迟，拿着一叠钱在他对面站着。
我想走过去和江迟说两句话，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我名字。
乔茵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书包都没背，一只手撑在墙上喘。她一把攥住我胳膊，攥得很紧。
走。
我说我话还没说。
她把我的手往她那边拽，指甲掐进肉里。
走。
我们出了巷子，她才松开手。手腕上一圈白印。
她站在墙边，半天没说话。手还在抖。
我说你抖什么。
她把手插进兜里。
你答应我一件事。那条道，你别去了。
我说那地方又不是他的。
她抬头看我。你答应我。
......好
她这才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回去路上她走在我外边，靠马路那侧，一路没说话。
第二天江迟那头约过她一回，说图书室，四点半。
她没去。
我替她去的。不是她叫我去，是我自己憋不住。四点半靠里那排就他一个，册子摊着，笔横在上头。
我进去，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她不来了。
我说她不来了。
他低头把册子翻过一页，翻得很慢。那我等会儿。
我说你等什么呢。
他没恼，也没答，拿指头把纸角压平了一小块。
我会说。
上回也这句。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还坐在那儿，窗外的树影爬到桌上，摊着的册子一页没翻。
第六节
后面一连一个礼拜，灰夹克都没来。看车棚的师傅收锁的时候还往那头看了两眼，说这几日倒清静。
江迟放学出来，手插在兜里，走到车棚口站了一下，没等人，也没递什么，径直往印务楼那边去了。
那辆没熄火的车也没再来。校门外头那块空着，风把落叶卷过去，卷得挺远。
乔茵那几日不出门了。
不接电话，不往外跑，鞋帮上不再带灰。早上照常起得比我早，回来得也不比谁晚，可她不躲了。迎面碰上，点个头，脚不停，跟前阵子一样。
只是有回在楼梯上照面，我下她上，这回她没侧身让，也没低头快走。
隔了两级台阶，两个人都站住了。
乔茵。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也没绕开，站了会儿才慢慢上来，从我边上过去，没看我。
我没追上去，在底下站了会儿。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她在楼梯口等着。
不是点头就过那种等。是站在底下，手垂着，看见我下来没走开。
阿筝，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我没应，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下午没课吧？
我说没有。
那别走远。
就这四个字。她转身先走了，背影松松的，肩膀不像前阵子那样端着了。
我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往下迈。
第七节
下午她真来找我了。
阿沁不在，宿舍就我们两个，她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我坐在床沿，没起身。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常低。
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
我没应。
梦里我还追着他。跟着他去上工，那条道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
有一回被他爸撞见了。
再后来他爸老撺掇他跟我好，说这姑娘家里有钱。穿的也都是牌子货，他没应，还回过头来劝我，别再跟着了。
梦里我也没听。
那天堵在道上的是跟他爸要钱的人。他爸拿不出，往我这边指了一下，说这姑娘家里有钱，你们找她去。
那伙人就把我们俩带走了。
你本来不该在。可那天，你说想陪我，看看江迟是不是真的和他父亲说明白改过了。
她停了很久，手指在门把上按了按，又松开。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一身的汗。那之后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条道，我俩一起被绑架，阿筝，我好害怕，我怕真到了那天，你还是跟梦里一样，陪着我一道去。
你劝过我多少回，我一句没听。梦里也是我非要跟着。
一想起梦里那个你，我就没脸站到你跟前。
我就想着离你远点。远了，那头的人就找不上你，你就能少沾一点。也想着离江迟远点，给他找份体面的兼职工作，把话说开，然后再不相往来，至于江迟自己能不能悟到，只能看他自己了。
梦里出事是有日子的。
那几天我一步不敢离你太近，又不敢真走开。等那天过去，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车棚那头也空了，我才敢站到你跟前。
不理你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好难过，对不起，阿筝，我不是故意的，你还能原谅我吗？
她说完，我半天没出声。
我问她，江迟那头，你真的放下了？
她坐到床沿上，隔着我半臂远。
印务楼那份活是我舅给的条子。
卡我妈收走了。她说往后不许我再跟他来往。
我答应了。
我说那你现在算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算我想明白了。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过，轮子卡在砖缝里，咯噔一下。她等那声音过去了才接着说。
我以前总觉得谈个恋爱而已，他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只是家里的事情把他拖累了，那我就尽我自己的能力帮一把，再找个机会和他把话说清楚，劝劝他爸，可我忘记了，人心难测，我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所以梦醒了之后，我一直在努力划清和江迟的界线，找一份靠谱的兼职工作，是我对这段感情最后的告别。
我顿了一会儿，不想接话，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日子我的感受。
她抬头，眼睛还是红的。
对不起，但我实在怕我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还跟你一起走，然后再经历梦里面的事情。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喊人，喊了两遍，没人应。
我看着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还蜷着，一直没松开。
伸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是凉的，攥了半晌才放下。
往后有事，先跟我讲，我们一起面对，我说。
别一个人闷着数日子。
她没应，肩膀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再难也两个人一道。
她拿手背蹭了下眼睛，蹭得很快，像怕我看见。
我故意拿肩膀撞了她一下，撞得不轻。
她没躲开，也没还手，坐着让我撞了一下，过了会儿拿肩膀抵回来。
抵得很轻。
那半臂远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窗外的影子从地上挪到床腿上。
阿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和乔茵笑得正大声，面前还摆着一部放到一半的电视剧和两包已经吃完的黄瓜味薯片。
你俩这是终于和好了？
本来也没吵。我翻了个白眼。
阿沁拿眼睛把我们俩扫了一圈，把手里的奶茶递给我俩，转头坐回自己床上去拆快递。得得得，是我多余了。
我咬着吸管，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看见了，拿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碰得挺响。
第八节
第二天占座，她叫了我。
提前半个钟头，课本往桌上一搁就算占下了。风扇还是那台，前后排说话声嗡嗡的，跟开学头一堂高数一个样。
我坐下，她把书包往我这边推了推，腾出靠窗那半张桌。
隔两排那个位置空着。她没往那边看，我也没提。
下午没课，她照旧约我去图书馆。两人分两头坐，书摊在中间，管理员来催才收。
铃响过，人往外涌，桌椅挪得一片响。
她逆着人流往我这边挤过来，一把捞起我桌上的书。
走，快递站。
我说头一趟不是取过了。
新的，好吃的，我先发现的零食新大陆！！她说得理直气壮。
中午食堂也一起吃饭，她还是跟从前一样，把我碗里那块姜挑走。我故意夹回去一块，她又挑出来，挑完自己先笑。
社团招新主路两边一溜桌子，喇叭一家比一家响，她拉我挨张牌看过去，走到头，这回没找谁，买了两根烤肠回来，一根塞我手里。
我往她柜子最里头塞了包薯片。
第二天没回我抽屉。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掀她柜门，那包薯片拆了口，剩小半包，她从后头伸手把袋子抽走，拆了先往我手里倒了一把。
阿沁在旁边啃苹果，看了我们一眼。啧啧啧，两个没良心的，我的呢？
乔茵拿薯片砸她，没砸着。
江迟那头，是后来零碎听的。
外头那伙人先来过。堵在印务楼门口，把他拦在墙根底下问了半晌。那天他没上成工，隔天胳膊上缠着布来上课。
听说为了还钱，他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没剩什么。他爸后来又来过一回，站在楼底下没上楼，他也没下去。
那份活他停了。有人说是伤没好，有人说是他自己不去了。
他去找过他爸一趟，把话挑明，说往后一分钱没有，要赌自己担着。说完把门带上，走了。
有人问他早干什么去了。
这回他倒是答了，说先前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有回下课，他往楼上那排窗看了一眼。
我们正趴在窗台上分那半包薯片，他没上来，也没打招呼，把书换到另一只手，往校门那边走了。
乔茵顺着我的眼神往下瞥了一眼，没说话，把袋底那片塞进我手里。
吃你的。
风把窗台上的纸吹翻了个角，她伸手按住，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半个多月谁都没再提。
只是从那天起，我塞进她柜子里的东西，再没回到我抽屉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