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这七日，景瑟每次入宫，虽有优待，却从未被召至太极殿偏殿歇息，今日还是头一遭。
她虽是诰命县主，能得新帝这般厚待，心底不免恍惚。
新帝登基之前，常来景川侯府，与夫君、怡王对弈品茗，她常在一旁伺候，亲手备下茶点。
她与新帝不算陌生，可男女有别，碍于身份，向来保持距离。
如今夫君远征漠北未归，昔日宸王已成帝王，君臣之别，更要谨守分寸。
身侧的女儿，胆子反倒比她大。
“阿娘，你怀着身孕，不能久跪，就听陛下的，女儿陪你去歇息。”
立在一旁的谢指挥史夫人—上官紫，跟着柔声相劝：“师妹，你身怀六甲，的确不宜久跪，便遵陛下旨意吧。”
御前内侍来到命妇队列之中，动静不小，立刻引来旁人注视。
不远处，吏部尚书夫人—孙绫罗，抬眼望来。
这位护国县主，实在太过耀眼夺目。
年近三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上下，容貌不输远嫁漠北和亲的小姑子。
更难得是盛名传遍民间，百姓感念她推广农桑的恩德，甚至为她立了神女画像。
只是风头过盛，不知她有没有福气担起这份盛名。
景瑟起身，跟着御前内侍动身，低声叮嘱身侧女儿：“栀栀，待会儿入了太极殿，乖乖守在阿娘身侧，不可像在家中一般随意。”
“皇宫之中到处都是宗室宗亲，咱们行事需谨言慎行。”
“阿娘放心，栀栀晓得。女儿对皇宫熟悉，绝不会行差踏错。陛下也很好说话的。”
景瑟微微一怔。栀栀虽身为大公主伴读，时常入宫，大多只在尚书房走动，其余地方也只跟着大公主同行。
可女儿这语气，仿佛皇宫是自家后院一般熟悉。
陛下好说话？
她想起当年承天门之变，彼时还是宸王的萧临渊亲手射杀前太子，随后清算东宫满门，就连尚在襁褓的皇孙都未曾放过。
东宫旧人私下传言，深夜里仍能听见婴儿隐约的啼哭声。
前太子一脉几乎被斩草除根，可他却将兄长遗孀郑侧妃接入宫中，封为德妃。
逆太子身死未久，德妃便怀了身孕，诞下如今的大公主萧阳晨。
这位陛下，无情，亦多情。
天生便是帝王，还是少亲近为妙。
陛下的二皇子平日里爱跟在栀栀身后。
往后她定要反复叮嘱女儿，万万不可与皇室子弟来往过密。
夺嫡之争何其惨烈，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
她不求女儿荣华富贵，只盼栀栀一生平安康健，将来能觅得一位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偏殿。
太极殿廊下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一身粗麻斩衰，宽大衣料垂落，衬得身形孤峭挺拔。
春风卷动缟素衣角，墨发只用白麻束起，背影沉如远山。
待到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踏入帷侧，萧临渊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
生离死别的剧痛，前世一剑穿心的寒意齐齐翻涌。
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便是他的栖栖，八岁的模样。
尚是稚童，鲜活，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仰着小小的脸，莹白面庞还留着孩童未褪的软腴。
浅浅眉峰，一双杏眼澄澈，似盛着春日天光。
乌发挽成双丫髻，只用白绦束起，素裙飘飘，无半点珠翠，恰似溪畔初生的兰芽，清新脱俗。
乖乖立在护国县主身侧，满眼依赖。
护国县主一身素服，清雅绝尘。
她与身畔女儿有着八分相似的眉眼，浅眉杏目，骨相轮廓如出一辙，只是眼底沉淀着历经世事的沉静。
萧临渊视线在母女二人之间来回。
恍惚重叠，景瑟成了十七岁亭亭而立的栖栖.
身侧攥着衣袖的小女童，是此刻八岁的栖栖。
前世刻骨铭心的挚爱，与今生尚是幼芽的小丫头在此刻交错，搅得他心绪翻涌不休。
两道身影渐渐走近，萧临渊的眼眸一点点亮起。
“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凌栖禾伴着母亲一同屈膝行礼，稚嫩嗓音响起：“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临渊身子微颤，恍如坠入幻梦。
愣了片刻，他轻咳一声，掩去失态。
“护国县主请起，凌家小娘子也起身。高全，给县主赐座。”
“臣妇谢陛下。” 景瑟落座于帝王下首。
“县主与凌小娘子想来尚未用晚膳，朕让人备下膳食。”
话音落下，御膳房内侍鱼贯而入，呈上国丧规制的素膳。
虽是素食，却花样繁多，珍巧罗列，摆了满满一案。
凌栖禾睁大眼睛望去：香菇扒白玉豆腐，清炒雨前嫩芹，银耳百合羹，清蒸山药糕，凉拌脆玉藕，菌菇竹荪汤……
全都是前世她最爱吃的菜式。
老男人果然也重生了。
萧临渊望着凌栖禾伸出小小的手，拿起筷子从容用膳，就连持筷的姿态，都与前世分毫不差。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眼前便是他的栖栖。
只是不知，她是否也带着前世记忆归来。
凌栖禾感受到萧临渊落在身上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
他正在试探，她是否携记忆重生。
既然如此，便好好逗逗他。
谁让老男人，如今三宫六院，美的他。
景瑟望着满案膳食，心中忐忑。
她一介外命妇，纵使身有诰命，按礼也不该单独与帝王同席用膳。
可看着神色自若的帝王，还有吃得香甜毫无拘束的女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萧临渊将目光从凌栖禾身上收回，一边抬手给小丫头夹了一筷嫩笋，语气平淡，目光却没有看向她。
“县主，朕今日下旨传往岭南，令景老将军携家眷即刻返回临安赴任。岭南如今无战事，接替的官员朕已经安排妥当。”
帝王话音入耳，景瑟几乎以为听错。
纵使她有功于大楚，安定民生，可她的父亲是前朝降将，族中尚有前朝妃嫔，景家乃是实打实的前朝外戚。
新朝立国，没有贬斥景家，还令其父驻守岭南，已是感念她的功绩，又封她县主之位。
昔日宸王虽与夫君是莫逆之交，可大楚半壁江山皆是他亲手打下。
这位常年征战的帝王，纵使存有私交，也绝不会仅凭旧情，就全然放下对前朝旧将的提防。
毕竟她父兄，曾与大楚对峙多年。
“多谢陛下。臣妇父兄能为陛下镇守岭南，已是蒙受君恩。父兄定当尽心守土，其余，臣妇不敢奢求。”
凌栖禾不动声色。
她暂时不打算让萧临渊知晓自己重生。
一来，想好好捉弄一番这人。
二来，不能让阿娘起疑。
她要为阿娘撑起安稳的天地，护她平安产下弟弟，不让她劳心费神。
至于凌霄，由她来对付。
没想到老男人这般上道，不等她出手，便主动将外祖父一家调回京城。
待凌霄携白若玉母女回京，阿娘便不会再孤立无援，不会遭凌霄圈禁，更能躲开白若玉的毒害。
“县主不必推辞。朕感念景老将军镇守岭南之功，亦有意重用景家。”
“如今大楚立国不久，朕初登帝位。外有羌国、东璃、南疆诸国合纵，虎视眈眈。”
“内有藩王割据一方。朕立志一统四海，令百姓安居乐业。县主心怀万民，定也期盼盛世降临。”
景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她虽是不拘世俗，终究是女子，不能立于朝堂。
往日这类国策，都是陛下同夫君商议。
今日，他竟与她细说。
可一想到万民生计，心底的热忱便涌上来。
她本是现代农业学博士，受师父教诲深耕农事，一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刻在心底。
地震之中魂穿乱世，来到这平行世界，便是天意，她要守住这份初心。
斟酌片刻，景瑟屈膝跪地：“臣妇谢陛下。臣妇父兄定当不辱使命，为陛下分忧，为大楚鞠躬尽瘁。”
见阿娘向萧临渊跪拜谢恩，凌栖禾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一道眼刀悄无声息射向萧临渊。
萧临渊莫名觉得后背掠过一缕冷风，先伸手去扶起身前的护国县主。
这可是他未来的岳母。
纵使身为帝王，他也受不起这一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