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气前任，我拉住民政局门口的路人，当场求婚。
新婚夜，她甩来一份百亿资产清单。
我刚伸手，她又递来一份审计通知。
被审计的项目，恰好欠我十八万六。
我咽了口唾沫。
这婚结得好，讨债直接打进债主家了。
第一章
陈舒妍把结婚证拍在我车头时，我正蹲在地上给她换鞋。
鞋跟卡进了排水缝。
我刚把鞋拔出来，红本就落在了我眼前。
新郎不是我。
是我项目的甲方，魏承礼。
我手里那只鞋，忽然有点烫手。
“你不是说，今天让我来接你办手续？”
陈舒妍把鞋从我手里抽走。
“对呀，手续办完了，你送我们去酒店。”
魏承礼站在她身后，抖开西装外套。
“予安，辛苦。车后座清一下，我太太不喜欢工具味。”
我的后座塞着电钻、线槽和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昨天夜里，我带两个工人给他的求婚宴调灯，忙到凌晨四点。
陈舒妍说，想把我们之间的问题一次说开。
我以为她终于肯结束那三个月的冷静期。
结果她结束了。
顺便把我也结束了。
我站起来，膝盖发麻，扶了下车门。
“昨天的布置费，一万二。之前展会的尾款，十八万六。一起结。”
魏承礼拿车钥匙敲了敲我的车顶。
“今天大喜的日子，提钱不合适吧？”
“你结婚不随份子就算了，还追着收钱？”
陈舒妍皱起眉。
“周予安，别让我难堪。”
我看着她。
两年恋爱，我做项目，她跑客户。她说不想跟合作方公开关系，我就一直没说。
后来她进了嘉禾会展，认识魏承礼，开始让我懂事。
送饭要懂事。
等人要懂事。
连分手，都得让我自己理解。
我把后备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你的拖鞋、杯子、卸妆水。昨天你让我顺路带上。”
陈舒妍伸手。
我没给。
“一万二，现结。”
魏承礼笑出了声。
“就这点格局？”
“我格局小，收款码大。”
我把手机举到他脸前。
来往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陈舒妍压低声音。
“你还想不想拿项目尾款了？”
我拇指压住手机边框，指节发白。
工作室账上只剩两千四。
两个工人的工资等着发，租库房的钱也只撑到月底。
魏承礼拿捏得很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只塑料袋。
“会做人，钱自然有。”
我把袋子往回一收。
“不会。我只会做报价单。”
“婚庆现场照片、设备清单、你确认价格的语音，我都有。你要嫌这里不够热闹，我现在开外放。”
陈舒妍嘴唇抿紧了。
魏承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手机响了一声。
一万二到账。
我把袋子递过去，顺手把车顶的红本推回他怀里。
“祝二位百年好合，别出来影响其他人的寿命。”
陈舒妍盯着我。
“你嘴硬有什么用？除了我，谁会跟你过这种日子？”
这话落下时，一只行李箱停在了我身边。
箱子主人穿着米白色针织衫，低头拽了两下坏掉的拉杆。
细细的腕子，平底鞋，怀里还抱着一袋橘子。
看着挺好说话。
我那点仅剩的体面，忽然就上头了。
“姑娘，结婚吗？”
她抬起眼。
我也清醒了。
嘴比脑子快，迟早给自己报个刑事案件。
我刚想道歉，她先开口了。
“跟谁？”
“我。”
“有对象吗？”
我看了一眼陈舒妍手里的结婚证。
“刚彻底没了。”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
“欠债多少？”
“设备分期还剩三万八。房贷没有，因为没房。”
“工作呢？”
“做展陈搭建。能赚钱，暂时收不回来。”
她点了点头。
“我叫许知宜。可以聊。”
魏承礼先笑了。
“予安，别拿人家姑娘赌气。”
许知宜看向他。
“我问你了吗？”
魏承礼嘴角僵住。
陈舒妍上前一步。
“他刚才替我拔鞋呢，你不介意？”
许知宜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确实该洗。”
她递来一张湿巾。
“碰过下水道。”
我差点没接稳。
陈舒妍的鞋跟在地上磕出一声。
我拎起那只坏箱子，跟许知宜走进隔壁咖啡馆。
门一关，我立刻把话说了。
“刚才我犯浑。姑娘，对不住，你别当真。”
“你想反悔？”
“咱俩认识还没三分钟。”
“所以先谈，不是现在领。”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又取出身份证。
“我二十八岁，未婚。家里有人替我安排婚事，准备下个月对外宣布。我拒绝了，他们还在谈。”
“所以你也想气人？”
“我想让他们闭嘴。”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这条件，只能让他们笑出声。”
她终于弯了下嘴角。
“能自己收钱，还敢当面翻脸。至少不用我替你断奶。”
我捏着湿巾，一时没接上话。
她把手机推过来。
“你先核实我的身份。我也要核实你的。律师过来前，谁都不必答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发出的上一条消息是，暂停下午会议。
下一条是，带婚姻协议模板来。
我摸了摸鼻子。
这个乖乖女的家庭作业，好像有点超纲。
第二章
三个小时后，我面前坐了个律师。
姓唐，开口第一句不是恭喜。
“周先生，您今天睡了几个小时？”
“两小时。”
他把笔收了回去。
“建议先休息，再决定。”
我扭头看许知宜。
她正在剥橘子，闻言点头。
“听他的。”
当天没领证。
我被送去附近酒店睡了四个小时，醒来先给陈舒妍发了分手确认，又把所有私人东西的交接清单发给她。
她回了六条语音。
我没听，直接转文字存档。
第一条骂我幼稚。
第二条说我找演员。
第三条问昨天那套灯能不能便宜点。
我给她回了一句。
“不能，新婚不影响折旧。”
许知宜下午接到我电话时，问得很直接。
“现在还想气她吗？”
“想。但不能拿你出气。”
“那先不结。”
她这四个字，把我后面准备好的体面话堵了回去。
我坐在床边，抓了抓头发。
“我想先请你吃顿饭。”
“理由？”
“中午你请的，我不能白吃。”
她停了一下。
“行。”
我们在酒店楼下吃面。
我把自己的底全交了。
小舟工作室，三个固定工人，旺季找临时工。
没有股票，没有房产，没有藏着的婚史。
有一台二手货车，急刹车时杯架会自己飞出来。
许知宜听完，拿纸巾擦了下嘴。
“我有钱。具体结构复杂，律师会给你清单。”
“有多少？”
“够用。”
我点头。
大家成年人，说话留点余地很正常。
谁还没在亲戚面前说过自己过得不错。
她继续说。
“先共同生活九十天，不合适再协商离婚。没有自动解除婚姻这一说。”
“各自财产独立，不干涉正常工作交往。婚内排他，对你对我都一样。”
“我不要求你辞职，也不替你做职业决定。”
我咬着面条，抬起头。
“那你图什么？”
“一个不会把我的拒绝理解成讨价还价的人。”
我把筷子放下。
“这要求不高。”
“我家里有些人做不到。”
她说完，手机亮了。
来电备注是二叔。
她接起来，按了免提。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知宜，赵家那边已经订了场地。你不露面，让两家脸往哪放？”
“谁订的谁去。”
“你别任性。你奶奶身体才好一点。”
许知宜手里的纸巾被折成一个小方块。
“再拿奶奶压我，我就把你上次说她该退下来的录音发给她。”
电话挂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面。
“你家这饭，不好吃啊。”
她挑起一根面条。
“所以出来吃。”
第二天，我单独咨询了另一位律师。
问完财产、债务、协议边界，又看了她的身份资料。
律师最后问我。
“为什么愿意？”
我想了半天。
“她允许我说不。”
下午，我们领了证。
拍照时，摄影师喊我坐直。
“男方别那么僵，往妻子那边靠。”
我刚靠过去，许知宜的手就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袖口。
“后悔还来得及。”
我坐直了。
“不后悔。就是第一次，业务不熟。”
摄影师笑得相机抖了一下。
领完证，我把照片发给陈舒妍。
只配了一句，私人联系到此为止，项目往来请进工作群。
她打来电话。
我按掉。
她再打。
许知宜看了眼屏幕。
“需要我回避？”
“不用，我找到了静音键。”
当天，我搬进她暂住的房子。
电梯直接入户。
玄关比我工作室的会议区还宽。
我抱着被褥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你说够用，是够几代人用？”
她把拖鞋放下。
“先换鞋。”
客厅桌上摆着一份财产披露附件。
我看见澄岳控股四个字，心口猛跳了一下。
翻到后面，手就不动了。
许知宜坐在对面。
“这些是我持股或控制的企业。附件里列的是企业资产和估值，不是我银行卡余额，也不全归我个人。”
我盯着最下面那串数字。
一百一十七亿。
我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许知宜把水杯推过来。
“别数了，没印错。”
我端起杯子，碰到了牙。
“你早说啊。”
“早说什么？”
“早说我就不把那床被子扛来了。这一路，显得我特别想吃苦。”
她抬手挡住嘴，肩膀动了两下。
我盯着她。
“你笑了。”
“没有。”
“你们有钱人连笑都做表外？”
她放下手，把协议翻到最后。
“还有一条，契约结束前，别招惹别的女人。”
我坐端正。
“正常客户怎么算？”
“正常合作不算。”
“工地食堂阿姨多给我一勺肉呢？”
“算你嘴甜。”
“那没问题，我目前最大的桃花就在食堂。”
她把笔递给我。
我刚接住，手机震了一下。
嘉禾工作群里，魏承礼发来一份通知。
因质量争议，暂停支付小舟工作室项目尾款。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通知下方，盖着澄岳项目公司的章。
第三章
我把手机转过去。
“许总，咱们这婚，算不算债务人恶意接近债权人？”
许知宜看完，嘴角落了下去。
“把你合同给我。”
“我先说明，抱怨归抱怨，我不是冲你钱来的。”
“你昨天问我有多少存款的时候，表情不够支撑这句话。”
“那是婚前风险评估。”
她没继续逗我。
合同、验收照片、聊天记录，一份份摆到她面前。
她翻到项目名称，指尖停住。
“滨江产业展，互动展台？”
“对。十八万六，包搭建、调试和撤场。你们给嘉禾多少钱，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
“你收过一百六十八万吗？”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冥币都没收过这么多。”
她拨通电话。
“唐律师，把滨江项目成本附件发我。隐去无关个人信息。今晚这通电话留工作记录。”
几分钟后，电脑响了。
屏幕上，是一张收款确认书。
小舟工作室，已收项目款一百六十八万元。
落款是我的名字。
章也是我的章。
我伸手去拿电脑，杯底刮过桌面，刺得耳朵一紧。
“不是我签的。”
许知宜没挪开视线。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现在需要证明。”
我点开工作室账户。
一笔一笔往前翻。
没有。
翻到项目开始前，也没有。
她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冻结嘉禾会展剩余十八万元结算款。
审批人，许知宜。
我抬头。
她把文件转正，推到我面前。
“钱是我停的。”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的后背贴着沙发，布料被汗黏住了。
许知宜接着说。
“这个项目总合同一百八十六万，嘉禾已经拿走一百六十八万预付款。结算时，他们提交了一张你签收全部预付款的证明。”
“但项目现场的其他供应商，在找我们要钱。”
“我要求核查，嘉禾说，是你收款后拖欠下游。昨天，他们又补交了质量事故报告。”
我点开魏承礼刚发来的附件。
所谓质量事故，是展台灯带短路。
照片里一片焦黑。
问题是那张照片拍的根本不是我的展台。
我的电源在左侧，照片上在右侧。
我抬手放大。
“这张图，我能证。”
许知宜按住电脑边缘。
“先别去群里吵。”
“他在拿我的名字解释一百六十八万去哪了。”
“所以更不能只靠吵。”
她把唐律师叫了过来。
唐律师进门，看见桌上结婚证，又看见屏幕上的收款确认书，扶住了眼镜。
“我昨天只负责结婚，今天已经发展到刑事风险了？”
我把椅子拉开。
“唐律师，坐。我们家业务增长快。”
他没笑，先核对材料。
“周先生，你和陈舒妍之间，有没有共享过印章扫描件？”
我胃里沉了一下。
“她以前帮我投标，拿过。”
“原始文件保存了吗？”
“旧电脑有。”
“付款凭证、现场施工日志、银行流水，都要完整保留。不要删聊天记录，也不要私自进入别人的设备。”
许知宜拿起手机。
“我向审计委员会披露婚姻关系，退出这个项目的具体审批。独立审计照常进行。”
我抓住椅背。
“你退出，他会不会更好做手脚？”
“我不退出，他才有理由说我替丈夫改结论。”
她把婚戒盒推到旁边。
“周予安，这笔钱不能靠我一句话给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把自己的手机也放上桌。
“那就按合同拿。”
“还有，十八万六是我的工程款。那一百六十八万，不许记我头上。”
唐律师终于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开始干活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先看见我脚上的拖鞋，又看见桌上的结婚证。
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许知宜，你还真找了个干装修的？”
许知宜起身。
“二叔，纠正一下，展陈工程。”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随便你怎么叫。这个人，明天必须搬出去。”
第四章
许绍庭没坐。
他站在沙发旁，目光从我袖口的油漆点扫到手腕。
“嘉禾那个供应商，就是你？”
我点头。
“欠钱那个甲方，你熟？”
他没接这句。
“知宜，这事已经有人往外传了。你刚冻结项目款，就跟涉事供应商领证，你让公司怎么解释？”
许知宜把披露邮件调出来。
“已经向审计委员会报备。”
“报备就够了？”
“所以我回避。”
许绍庭终于看向唐律师。
唐律师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许先生，您的意见可以通过公司流程提交。”
“少拿流程压我。”
许绍庭指着我。
“这种人我见多了。骗个小姑娘不够，还敢骗到许家来。”
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立刻冷笑。
“怎么，不敢说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
“在找录音键。您继续，别浪费情绪。”
许绍庭的手指停在半空。
许知宜偏过头，嘴角抿了一下。
“二叔，你担心的是公司，还是赵家的婚事没法交差？”
“婚姻不是儿戏。”
“这句话你该跟擅自替我订场地的人说。”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嫁给这种人……”
许知宜直接拨了电话。
我赶紧坐直。
屏幕亮起，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坐在餐桌边剥毛豆。
“知宜，吃饭了没？”
“奶奶，我领证了。旁边这位是周予安。”
老太太手里那颗豆落回了碗里。
她把眼镜往上推。
“这么快？”
我喉咙发干。
“奶奶好。”
“人没被逼吧？”
“没有，双方自愿。”
她点头，又问许知宜。
“做婚检了吗？”
“做了。”
“财产说清楚了吗？”
“律师在。”
老太太重新拿起豆荚。
“那回来吃饭。多大点事，绍庭刚才打电话，说得我以为你把公司嫁出去了。”
许绍庭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妈，我是怕她被骗。”
老太太把镜头转了一下。
屏幕里，是一份婚宴场地确认单。
“我也怕。人家姑娘还没答应，你先收赵家的订金干什么？”
客厅安静了。
我低头喝水，没敢出声。
水是凉的，咽下去时，舌尖还在发麻。
许绍庭伸手去拿手机，被许知宜收回。
“退订的事，您自己处理。”
电话挂断后，他拿起文件，转头就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周予安，别高兴太早。你那个项目有问题，谁都保不住你。”
我把拖鞋摆正。
“有问题就查。顺便把钱查出来，大家都省事。”
门关上，我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许知宜看我。
“刚才怎么不还嘴？”
“你奶奶在，我得有点礼貌。”
“之前呢？”
“我在算骂他会不会影响你过年分红。”
她拿抱枕砸了我一下。
唐律师低头整理材料，嘴角压了又压。
第二天上午，魏承礼在项目沟通群里发了通知。
下午三点，嘉禾会议室，召开质量争议协调会。
他还单独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许绍庭已经在群里表态，支持彻查小舟工作室。
下面跟着一句话。
“拿了谁的钱都没用，干活不行就是不行。”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下午，我带齐合同进了嘉禾会议室。
陈舒妍站在门边，伸手拦我。
“听说你找了个有钱的？”
“消息挺快。”
“你知道自己什么条件吗？别为了气我，最后连工作室都赔进去。”
我绕过她。
“谢谢提醒。赔不赔，先看你们还不还。”
魏承礼坐在主位，身边是两位项目经理。
他敲了敲桌面。
“今天就事论事，别把你那个新婚老婆叫来哭闹。”
门被推开。
许知宜站在外面，身后跟着独立审计负责人和公司法务。
魏承礼刚站起来一半，膝盖又撞上了桌底。
茶杯翻倒，水流过他的文件。
“许……许总？”
许知宜看了眼湿掉的纸。
“先说明，我是周予安的配偶，不参与证据认定。项目由审计组独立处理。”
她走到我身边，拉开旁听椅。
“另外，谁要哭闹？”
我举了一下手。
“暂时还没定。看他们接下来表现。”
第五章
陈舒妍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
魏承礼看了她一眼。
她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
她终于把门关上，坐到了离我最远的位置。
审计负责人姓方，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她没有寒暄，直接把两份合同摊开。
“嘉禾与澄岳的项目合同，包含按实际成本审核的费用项目。你们提交的小舟工作室收款凭证，涉及一百六十八万元。请提供对应付款流水。”
魏承礼扯了张纸巾擦手。
“财务正在调。”
“何时提供？”
“老财务离职了，系统也换过。”
方负责人抬起头。
“银行没有跟着离职。”
我低头咳了一声。
魏承礼把质量事故照片往前推。
“钱的事可以慢慢查，但小舟工程质量不合格，是事实。”
“周予安收了款还拖欠工人工资，现场偷工减料，我们也是受害者。”
我打开电脑。
“先看全景。”
屏幕上是我拍的展台施工视频。
左侧电源箱，四组分路开关，底部黄色检修标识。
我把那张焦黑照片并排放大。
“右侧电源箱，三组开关，没有检修标识。”
“魏总，我收钱的时候是小舟工作室，出事的时候还得兼职别家的电工？”
陈舒妍立刻开口。
“现场后来改过，你的视频不能说明全部。”
“谁改的？”
“现场人那么多。”
“工单呢？”
她看向魏承礼。
魏承礼把纸巾揉成一团。
“这种细节没必要纠缠。”
我把施工日志推过去。
“十八万六，你说是细节。一百六十八万，你说慢慢查。魏总，你钱太多，语言都跟不上了。”
许知宜身后的法务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
方负责人翻到验收记录。
“嘉禾的项目负责人签过初步验收，为什么之后又出具事故报告？”
魏承礼恢复了点声音。
“初验不代表终验。后来设备出了问题，我们当然要追责。”
我点开另一张照片。
“那就请第三方检测。原设备还在滨江临时仓库。”
陈舒妍的脸色变了。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很快。
可我的视线一直在她手上。
方负责人也看见了。
“原设备是否还在？”
魏承礼端起空杯，碰了下嘴，又放回去。
“撤场以后，由场地方统一保管。我们不负责。”
我给仓库管理员打电话。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接了。
那边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周师傅？你的东西还在，今天清库。嘉禾说那些都是报废物，六点统一拉走。”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四点四十二。
指甲刮过手机壳，发出一声短响。
“谁通知的？”
“采购陈小姐。中午刚催过。”
会议桌边，没人说话。
陈舒妍猛地站起来。
“我按流程通知，仓库到期本来就该清！”
我没理她。
“师傅，东西涉及争议，先别处理。我马上带律师和产权资料过去。”
管理员压低声音。
“我做不了主。门岗只认场地方的单子。”
电话挂断。
魏承礼往椅背上一靠。
“周予安，你也别一惊一乍。仓储有期限，你自己不续费，怪谁？”
我合上电脑。
“怪我。以前太信你们，把人情当合同附件了。”
方负责人起身，直接给场地方负责人打电话。
唐律师带我往外走。
许知宜跟到门口，被我拦了一下。
“你先别签任何付款。”
她看着我。
“我知道回避规则。”
“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一着急，把仓库买了。我怕最后又记我账上。”
她的手原本抬起来，停了停，改成替我拉平衣领。
“拿回东西，回来吃饭。”
我点头，跑向电梯。
电梯门刚关，陈舒妍的消息跳了出来。
“你现在收手，十八万六可以给你。”
我把屏幕递给唐律师。
他看完，按下保存。
“很好，今天终于有人主动谈钱了。”
第六章
我们赶到仓库时，五点二十六。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门岗拦在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清运通知。
“没有场地方确认，我不能放人。”
我想钻进去，脚已经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唐律师把资料递过去。
“理解。我们不闯。先登记异议，麻烦联系主管。”
仓库里一股潮木板味。
叉车轧过地上的铁片，咣的一声。
我从门缝里看见那只电源箱，外面裹着灰色薄膜，正被挪向出口。
“那是我的，黄色标记那个！”
司机松了踏板，探头看我。
“到底装不装？”
门岗捏着电话，额头开始冒汗。
六点前必须腾出通道。
清运车按时收费。
场地方不愿惹争议，可也不肯让我一句话就把货留下。
我翻出当初的设备采购单。
“这些部件合同约定是租用，产权在我。现场先点清，不需要你们判断谁对谁错。”
唐律师补了一份书面告知。
五点四十一，主管终于跑过来。
“可以登记封存，但占地要续费，清运车空跑费也得有人承担。”
我看了眼余额。
昨天收到的一万二，刚给工人结了一部分。
剩下五千六。
对方报了个数，四千八。
我舌头抵住后槽牙。
“开单。”
手机却先响了。
陈舒妍。
我接起来，开着录音。
“说。”
“予安，你非要做绝吗？”
“我在保我自己的设备。”
“魏家现在知道你娶了谁，你以为他们不敢动你？许知宜能护你一天，能护你一辈子？”
叉车的提示声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我掌心全是汗，手机贴着耳朵打滑。
“你是不是碰过我的章？”
她那边静了。
过了几秒，她说。
“你以前什么都给我，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所以我问的是章，不是感情。”
“我只是把以前的资料给公司。后面谁用了，我不知道。”
唐律师在旁边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没再追问。
“以后通过律师联系。”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周予安！我陪你住过漏水的出租屋，许知宜陪过吗？”
我看着仓库里被掀开的塑料膜。
“你搬走那天，把锅带走了。”
“我不怪你。可你不能回来告诉我，锅是你陪我买的，所以我的章也归你。”
电话断了。
付款成功的声音响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工作人员进仓库。
设备没少。
可电源箱侧面多了一块烧灼痕迹。
老赵，我带了五年的电工，蹲下看了一眼，脸就绷住了。
“这不是咱们撤场时的样子。”
我想去碰，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别动，让检测的人来。”
唐律师立刻拍照，记录封条和状态。
场地方负责人也留下书面记录。
有人在旁边催。
“快点，后面的车还要进。”
我蹲在设备前，看着那块黑痕，手背上的汗被风吹得发凉。
十八万六，还能算生意纠纷。
一旦质量事故坐实，工作室以后连活都接不到。
老赵掏出手机。
“我撤场的时候给你发过视频。”
“我有。”
“不是群里那条。你说电源箱要留着下个展用，我给你拍了内部状态，问要不要换风扇。”
我立刻翻聊天记录。
那天消息太多。
几张盒饭照片，一段货车堵路的语音，底下压着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
视频里，箱体内外完整。
老赵还用螺丝刀柄敲了敲侧板。
“周扒皮，这风扇再不换，下次得我给它扇。”
我把手机递给唐律师。
他看了两遍。
“原文件也保留。不能单凭这个下结论，但时间线可以继续核实。”
我肩膀往下一落，蹲得太久，腿一麻，差点坐进灰里。
老赵伸手拽住我。
“别坐，你这身不是新婚衣服吗？”
“我这婚结得值，第二天就穿成工伤制服了。”
晚上八点，设备完成封存。
第三方检测约在次日上午。
我回到家时，饭菜还在保温。
许知宜坐在桌边，没有问我赢没赢。
她看见我手上的擦伤，先拿来药箱。
棉签碰上去，我缩了一下。
“疼？”
“还行。”
她又碰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
“刚才那句作废。”
她把我的手按住。
“仓储费为什么不找我？”
“我有。”
“还剩多少？”
我低头扒饭。
“够坐公交。”
她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带空调那种。”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边。
我筷子停住。
“不是给工作室填窟窿。”
她把另一张表推过来。
“家庭共同账户。日常开支按收入比例承担。你先存五百，剩下我存。”
我看着那张表，半天没动。
许知宜敲了敲桌子。
“周予安，你是来结婚的，不是来参加贫困证明答辩的。”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能分两次存吗？”
她闭了下眼。
“你把刚才那点气氛赔给我。”
第七章
第二天，我去做独立访谈。
方负责人先让我补交完整流水，又核对原始合同和邮件。
她问得很细。
问到第十七个问题，我忍不住看了眼唐律师。
“她是在查他们，还是查我？”
唐律师把水推过来。
“都查。这才对。”
我只好继续。
中午，检测机构给了初步意见。
烧灼痕迹集中在箱体外侧。
内部线路未发现与报告所述短路相符的损伤。
是否有人故意处理，还需要结合其他证据。
老赵听完，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我就说那电不可能这么走！它又没长腿！”
我赶紧把帽子给他按回去。
“师傅，先别替电发言，等正式报告。”
当天下午，嘉禾的应对到了。
他们发出一份声明。
小舟工作室负责人利用私人关系，干预正常质量追责。
配图是我和许知宜走进民政局的照片。
陈舒妍还在同行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魏承礼说今天大喜，别提钱。
我举着收款码，要求现结。
前因后果，全剪掉了。
群里开始有人艾特我。
有人问真的假的。
有人发了个笑脸。
一个正在谈的商场项目，直接暂停了合作。
老赵拿着手机来找我，耳根都涨起来了。
“我去骂她。”
我把他按回椅子。
“别骂。你的标点符号都算公司战斗力损失。”
“那怎么办？”
“补完整。”
我调出车载记录仪。
民政局那天，我车没熄火，前后摄像头一直开着。
原始视频里，魏承礼把新婚太太的塑料袋往自己手里拽。
陈舒妍说，想不想拿尾款了。
我说，一万二，现结。
每一句都在。
唐律师看完，先要求对方删除侵权内容，再把涉及项目事实的材料提交审计组。
对外说明只放必要片段，路人的脸全部遮住。
我原本想配一句夫妻黑店，律师把我的手按住了。
“别给人家新增诉求。”
我删掉。
改成，婚庆布置费不属于赠与，合同及收款记录附后。
老赵看完直挠头。
“没劲。”
“打官司有劲就行。”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小时，魏承礼给我打了电话。
“你什么意思？”
“收尾款。”
“你老婆都那样了，还缺这十八万六？”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名字，确认没接错物种。
“她有钱，跟你欠钱，有什么关系？”
“做人留一线。”
“我留了。你让人给我烧黑了。”
他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唐律师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嘉禾的财务主管，宋蓓。
她要求单独见面。
我到了约定地点，她已经坐在角落。
包抱在胸前，指甲边缘被抠破了。
“我不是来帮你的。”
她开口就说。
“他们让我签一份情况说明，说那张收款确认书，是我核验后入账的。”
我没插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
工作群里，魏承礼催她签字。
陈舒妍跟了一句，大家都是为公司好，别在这个时候划清界限。
宋蓓的手指抖了一下。
“钱根本没转给你。”
唐律师问。
“转给谁了？”
“几个指定供应商。我经手的只是付款流程，具体关系我不知道。但那张你签收的证明，是项目报账时后补的。”
“这些材料从哪里取得？”
“我的工作邮箱。我有正常访问权限。原始邮件都在。”
唐律师让她先把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听完，再决定如何提交。
宋蓓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她咬住嘴唇。
“我愿意配合，但我要律师。”
“应该。”
她这才松开包带。
邮件的附件信息显示，伪造的收款确认书，最早由陈舒妍发给魏承礼。
抄送人里，有许绍庭的工作邮箱。
我盯着屏幕。
原来那天他上门，先问的不是我们结婚。
而是嘉禾那个供应商，是不是我。
回家后，我把材料交给审计组，没有私下转给许知宜。
她却先来找我了。
“二叔被暂停项目权限了。”
“你怎么说？”
“按流程查。”
我点头。
她看着我，指尖捏住杯把，又松开。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奶奶要见你。她说她儿子会骗人，得看看孙女婿是不是也会。”
我沉默两秒。
“那我带什么？”
“人到就行。”
“我知道，主要是带什么比较有助于减刑。”
第八章
去奶奶家那天，我买了两斤牛肉，一盒草莓。
许知宜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为什么不买包装好的礼盒？”
“我问过你，她牙口好，爱吃炖牛肉。礼盒不能下锅。”
她把车钥匙收回包里。
“走吧。”
老太太开门，看见牛肉，先点了头。
看见我，又点了一下。
“比照片精神。”
我刚要谦虚，她补了一句。
“绍庭发来的照片，你蹲地上扛箱子，跟熬了三个通宵似的。”
“他选得还挺准，那天确实熬了三个。”
许知宜在我后腰轻轻推了一下。
“进屋。”
饭没吃上，许绍庭先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正帮老太太剥蒜，脸皮绷了一下。
“你倒会讨好。”
我举起手里的蒜。
“手艺活，二叔要竞争可以坐这边。”
老太太把小板凳往旁边踢了踢。
“坐。”
他没坐。
把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声音压低。
“妈，项目的事，有误会。”
许知宜拿走他想递给奶奶的笔。
“家里不签公司的文件。”
“我找你奶奶说话。”
“那就说，别让她签。”
许绍庭抬头盯着她。
“你为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把自己亲叔叔往死里查？”
许知宜没有接他的亲疏问题。
“关联供应商是否与你有关，谁提交了虚假凭证，资金实际流向哪里，审计会核实。”
“别以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什么都懂！”
许绍庭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杯盖跳起来，撞出一声脆响。
老太太手里的蒜停住。
她把蒜放进碗里。
“绍庭，你吓唬谁？”
他立刻转过脸。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替家里办事，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就把账拿出来。”
“您也不信我？”
老太太把眼镜戴上。
“我信你有什么用？账又不认妈。”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蒜皮。
这家人的语言风格，有传承。
许绍庭站了几秒，伸手去拿文件。
许知宜先把它装进袋子。
“你既然带来了，就留给律师看。”
他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你一定会后悔。”
“请走正门，楼道有监控。”
门关上，奶奶靠回椅子，手伸过去摸水杯。
许知宜立刻把温水递给她。
我去厨房盛饭，没有在这时候讲笑话。
吃到一半，奶奶忽然问我。
“你跟知宜，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筷子顿住。
许知宜刚要开口，我先把碗放下。
“最开始，是。我们互相帮忙，先把日子过起来，再看合不合适。”
奶奶没骂人。
她只问。
“那现在呢？”
我看了眼许知宜。
她没看我，筷子抵着碗边，一直没夹菜。
“现在我回去晚，会想着她是不是又把饭热第三遍。”
“有人骂我攀高枝，我能回嘴。有人说她拿婚姻换项目，我不想让她听见。”
“可她又不是听不见。所以我只能把证据做全，尽量少让她替我解释。”
桌边安静了几秒。
许知宜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我碗里。
“吃饭，话多。”
奶奶笑了一声。
“行，比你二叔说得明白。”
回程，许知宜没坐后排。
她坐进副驾驶，给我扣上安全带前，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刚才，是说给奶奶听的？”
我把车钥匙放下。
“哪句？”
“别装。”
我转过身。
“不是。我不会拿这个哄老人。”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收回。
“周予安，我有个毛病。”
“花钱大手大脚？”
她瞪了我一眼。
“我容易把事情安排好，再通知别人。”
“看出来了，你连我家庭账户交五百都排好计划了。”
“以后我先问。”
我喉头动了一下。
“那我也改。”
“改什么？”
“穷的时候别装没事。要帮忙就说，不让你猜。”
她把脸转向车窗。
隔了两秒，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陈舒妍约你单独见面，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刚弹出消息。
予安，我跟魏承礼吵架了。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利用我。
你能不能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直接把手机交给她。
“先申请老婆旁听。”
许知宜看完，把手机还回来。
“批准。”
第九章
陈舒妍约在一家酒店大堂。
我和许知宜一起到的。
唐律师提前坐在另一张桌边。
不是布什么局。
是我不想再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份需要逐字解释的录音。
陈舒妍看见许知宜，眼圈先红了。
她桌前放着两杯咖啡。
第三个人没有位置。
许知宜拉来旁边的椅子，坐在我身边。
“谈项目，还是谈私事？”
陈舒妍盯着她。
“我想跟予安单独说。”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不单独。项目有律师，私事有配偶，都挺齐。”
陈舒妍咬住嘴唇。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
“你约的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十八万六，我给你。你把事撤了吧。”
我没碰。
“现在不是你给钱，我就能替所有人说算了。”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收过一百六十八万，这件事要查清。你们说我工程出事故，也要有结论。”
她的手攥住卡。
“你就没有一点旧情？”
我看着那张卡。
“有过。要不然，我不会把投标资料和印章扫描件给你。”
她的下巴颤了一下。
“是魏承礼让我找旧文件。我不知道他会做成那个样子。”
“那为什么出事后，你还催仓库清运？”
“我怕。”
“你怕，就让我去担？”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予安，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可以离婚，我以前也是陪你苦过来的。”
许知宜手里的杯子放回托盘。
瓷器碰出一声。
陈舒妍看了她一眼，眼泪落了下来。
“你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非要抢他？”
许知宜看着她。
“他是人，不是你寄存在别人家的行李。”
我把袖口抽回来。
“我没有在等你。那天我已经说过，结束了。”
陈舒妍张了张嘴。
我站起来。
“如果你要交代材料，唐律师在那边。如果你要哭，我不收费，但也不负责了。”
她没有追。
我刚走出大堂，许知宜就抓住我袖子，把我带到走廊边。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很近。
我后背碰上墙，她一只手撑在旁边，抬眼看我。
“敢跑？”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电梯。
“我准备去洗手间。”
她的手僵了一下。
我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许知宜收手就要走。
我赶紧弯腰，双手虚虚抱住她膝侧的风衣，没压上去。
“许总，别走，抱大腿的手续还没办完。”
她低头看我，耳廓一点点涨红。
“周予安，你给我起来。”
“不是契约那种，是长期那种。”
她抬手想拽我，又看见转角走过来的服务员。
服务员停了半步。
“二位，需要帮助吗？”
我立刻站直。
“不用，家庭业务续费。”
许知宜转过身，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也跟着笑。
笑完，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跑。你也别拿合同吓我了，我现在会当真。”
她指尖收紧。
“已经当真了。”
第二天，独立审计举行材料核对会议。
我作为涉事供应商到场。
许知宜坐在旁听席，没有参与表决。
许绍庭、魏承礼和陈舒妍坐在对面。
桌面很长。
这次没人让我坐门边。
方负责人先展示银行材料。
嘉禾收到的一百六十八万元预付款，没有流入小舟工作室。
其中多笔转入与许绍庭存在关联的企业。
对应的部分服务，没有实际履行记录。
魏承礼立刻开口。
“商业合作很正常，不能因为有关联，就认定我们有问题。”
方负责人没有争辩。
她展示了下一组材料。
收款确认书的邮件流转记录。
嘉禾内部审批。
宋蓓提交并核验的原始工作邮件。
陈舒妍从旧投标资料中提取过我的印章图片，随后发送给魏承礼。
魏承礼转发时，附带了替换签收附件的要求。
他嘴唇动了几下。
“这是财务操作，我不懂细节。”
宋蓓坐在侧边，手指压住笔记本。
“你让我签情况说明的时候，可没说你不懂。”
法务示意她先不要争执。
魏承礼转头看许绍庭。
许绍庭没有看他。
第三组，是正式检测报告和场地方的记录。
设备没有报告所称的内部短路特征。
现场所谓事故照片，来自同场另一家供应商的废弃灯箱，原图由摄影服务商留存。
外侧烧灼痕迹形成的具体责任，另行调查。
但嘉禾据此拒付小舟工程款的理由，没有对应事实支撑。
魏承礼站了起来。
椅子撞上后面的柜子。
“你们当然帮自己人！她嫁给他了，查出来什么不都是你们说了算？”
方负责人把一份程序记录翻到最后。
“检测机构由三方共同确认。许知宜回避审批。原始材料均已保全，你可以提出具体异议，也可以委托专业人员复核。”
“现在，请指出哪一份材料不真实。”
魏承礼嘴张着。
几秒后，他猛地指向陈舒妍。
“章是她提供的！周予安是她前男友，她要报复，我怎么知道？”
陈舒妍把文件砸在桌上。
“你说只是补个手续！”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给我发过语音！”
会议室静了下来。
陈舒妍拿起手机，手抖得解锁失败了两次。
第三次，她解开了。
语音没当场外放。
法务先登记，要求提交原文件核验。
魏承礼冲过去想拿手机，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胳膊挥了一半，停在空中。
整张脸没了血色。
许绍庭终于开口。
“这些事是嘉禾操作的，我最多是介绍合作。”
方负责人把另一份合同推过去。
“那请解释，为什么最终受益方资料里，有你未披露的权益。”
他低头看了两眼。
手指一点点蜷起来，压住纸角。
“公司内部的事，没必要闹成这样。”
许知宜没有接话。
他转向她。
“知宜，我是你二叔。”
她坐在原处，手放在膝上。
“你上门让我丈夫搬走的时候，说项目有问题，谁都保不住。”
许绍庭喉咙动了动。
“那是气话。”
“今天不是。”
公司法务起身宣布后续处理。
暂停相关合作，依据合同主张返还及赔偿；涉及疑似违法犯罪的材料，移交有关部门依法处理。
对小舟工作室的虚假质量指控，要求嘉禾书面澄清。
我起身时，魏承礼忽然抓住桌沿。
“十八万六，我现在给。再加十万，你说句话。”
“钱按合同给。其他的，我没资格替别人免。”
“我们合作过那么多次！”
我停下。
“对。所以我第一次来催款，还给你带了烟。”
他手一松，坐回椅子，膝盖撞在桌腿上。
嘴里反复念着，不至于，不至于。
陈舒妍捂住脸，哭声从手指间漏出来。
她想去拽他的衣服，又被他一把甩开。
我收好资料，没有再看。
走出门时，许知宜跟了上来。
“接下来呢？”
我抬头看她。
“讨钱，发工资。然后请我老婆吃顿我付得起的饭。”
她握住我的手。
“那我要加菜。”
第十章
十八万六到账那天，我正在给新项目画施工图。
手机响了一声。
我看着银行通知，没动。
老赵从旁边探头。
“怎么，甲方又活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瞪着屏幕，嘴张了半天。
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发钱！”
我差点把刚喝的豆浆送进鼻子。
“师傅，债追回来了，老板还没死，轻点。”
工程款、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以及相关费用，由律师继续逐项处理。
该给工人的，先给。
该给材料商的，立刻转。
钱在账户里没待满一天，就走掉大半。
可我终于不用看着来电提醒先吸一口气了。
嘉禾发了书面澄清。
同行群里有人把那份文件转了三遍。
之前暂停合作的商场负责人也来了电话。
“周工，咱们再聊聊？”
我说可以。
“这次合同里，付款节点要写清楚。”
“没问题。”
“变更要书面确认。”
“行。”
“现场临时加活，别跟我说顺手。”
他笑了。
“周工，被欠一次钱，规矩多了不少。”
我看着桌上那叠资料。
“买的课贵，不多学点亏得慌。”
陈舒妍后来又给我发过一封长邮件。
她说魏承礼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说那些婚礼照片还没修完，他们已经开始互相保存证据。
说她现在才知道，肯陪她熬夜装灯的人有多难找。
我读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把涉及案件的内容转给律师。
私人部分，没有回复。
老赵问我要不要删掉。
我摇头。
“留着。不是纪念，是证据。”
许绍庭的公司权限被正式撤销。
许奶奶没有替他写任何求情材料。
他上门那天，老太太把他带来的东西放回门边。
“饭可以吃。账自己认。”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奶奶给许知宜打电话时，我正在厨房削土豆。
她没问公司，只问我们这周回不回去。
许知宜说回。
“予安说给您炖牛肉。”
老太太在那边笑。
“行。告诉他，别老买那么贵的，炖坏了心疼。”
我探头过去。
“奶奶，您对我有点信心。”
“有。上回盐放重了，说明舍得用料。”
许知宜笑得扶住了台面。
我拿着土豆，半天没想出该怎么回。
婚后第五十八天，我和许知宜吵了第一架。
起因是她让司机来接我下班。
司机开了辆挺贵的车，停在工地门口。
甲方当场把我叫过去，问能不能再压两个点。
理由是，周工现在条件好了，帮大家一点。
我拒绝完，回家就跟许知宜说了。
她皱眉。
“我是不想让你开那辆刹车有问题的车。”
“杯架飞，不代表刹车坏。”
“上次你自己说该检修了。”
“检修归检修，你派车前能不能问我？”
她把包放到桌上。
“接你也要审批？”
我话到了嘴边，停住。
她也没说话。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不是审批。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工地上有工地上的事，我得提前解释。”
许知宜接过杯子，没有喝。
“我以为只是接你回家。”
“我知道。”
“你刚才语气很冲。”
“我道歉。”
她看了我几秒。
“我也道歉。下次先问。”
我松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那咱们把车送检，修好之前我坐地铁。”
“可以。”
“如果下雨，你接我，我请吃饭。”
“可以。”
“车停远一点，我不想明天再被砍价。”
她终于笑了。
“周予安，你是不是觉得嫁给我很亏？”
“不是嫁，是娶。这个项目名称不能乱改。”
她伸手捏住我的耳朵。
我往她那边靠了靠。
那天没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资产清单，没有前任堵门，也没有一群人等着看谁低头。
我们把两杯水喝完，一起去楼下买了袋垃圾袋。
走到电梯口，她把手伸给我。
我就牵住了。
九十天到了。
那天我提前下班，换了件没有油漆点的衬衫。
许知宜回家时，看见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她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没放下。
“什么？”
“共同生活评估。”
她走过来，没有坐。
“你还真准备评估？”
“合同精神嘛。”
我清了清嗓子，把第一页推过去。
“甲方做饭能力待提高，乙方收纳习惯需整改。甲方不得把工作电话带进浴室，乙方不得把卷尺放在枕头底下。”
许知宜盯着我。
我继续念。
“双方应及时沟通，不得擅自脑补，不得用不用、没事、随便三句话替代完整表达。”
她手里的钥匙慢慢放到了桌上。
“最后一条呢？”
我把第二页翻开。
上面没写财产，也没写补偿。
只有一句。
申请取消试用期，共同生活长期续约。
我从口袋里拿出戒指。
不是大钻。
是我用几个项目的净利润买的素圈，内侧刻着我们领证的日期。
我刚要单膝跪下，裤兜里的卷尺啪地掉了出来。
黄色尺带弹出去一截，正好停在许知宜鞋尖前。
客厅安静了两秒。
她低头看卷尺，又看我。
“周予安。”
“在。”
“求婚还要先量尺寸？”
我把卷尺捡起来，耳朵热得发烫。
“职业病。主要想看看自己还能抠出多大一套房。”
她弯下腰，手扶住我的肩。
笑到戒指都拿不稳。
我托住她的手。
“别笑了，给点面子。第一次正式求，业务还是不熟。”
她停下来，眼睛看着我。
“我有条件。”
“你说。”
“以后不能为了气别人，随便找个人结婚。”
“这个名额已经用完了。”
“也不能把我当救命的钱包。”
“放心，我现在知道了，你还管饭。”
她抬手要敲我。
我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进去。
“许知宜，我刚认识你时，确实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现在呢？”
“现在是下班想回家，出差想早点结束，工地收工看见天黑，会想给你打电话。”
“不是问你能不能帮我。”
“就想问你，今天吃什么，我顺路买。”
她的手指贴着我的掌心，收紧了些。
“那今天吃面。”
“这么好打发？”
“要加蛋。”
我站起来，她却拽住了我。
“戒指戴了，流程还没完。”
“还要签字？”
她抬头亲了我一下。
我脑子空了一瞬，手里的卷尺又掉了。
这回她没笑。
她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下拉。
“别捡。”
门铃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老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老板！你落工地的工具箱！”
我闭上眼。
许知宜把脸埋在我肩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老赵还在喊。
“我知道你在家！门口都是你那股电焊味！”
我过去开门，把工具箱接过来。
“师傅，下回工具不着急送。”
老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知宜手上的戒指。
他嘴角一咧。
“懂了。”
我刚松口气，他忽然把手伸过来。
“既然你俩正式续上了，上次说请大家吃饭，是不是该兑现？”
许知宜站到我身边。
“请。”
老赵立刻掏手机。
“听见没！老板娘说请！”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起哄。
我握住许知宜的手，低头看她。
“不是说吃面吗？”
她晃了晃戴着戒指的手。
“加几双筷子。”
老赵踮脚往屋里看。
“咱这房子真大，厨房在哪？”
我指了指里面。
“进去先洗手，再剥蒜。”
他当场停住。
“我来吃饭的。”
许知宜已经把围裙递过去。
“我们家，家属也得干活。”
老赵看着围裙，嘴唇动了半天。
“早知道工具箱明天送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灶上的水开始翻滚。
许知宜站在我旁边拆面条，戒指碰到瓷碗，叮的一响。
我伸手接过碗。
她抬眼看我。
“周予安。”
“嗯？”
“蛋给我煎完整一点。”
我把锅铲举起来。
“收到，老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