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妈把手机举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陈默，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初三二班家长沟通群"，成员三百二十七人。
家委会主任厉红梅刚发了一条：
"各位家长好，教室年久失修，学校同意由家委会组织翻新。本着自愿原则，每位同学家庭捐资五百元，用于墙面翻新及空调安装。请大家回复'收到支持'，感谢配合。"
底下已经刷了一屏"收到支持"。
我妈手指往下滑。
滑着滑着，屏幕上忽然冒出一层我没见过的东西。
每一条"收到支持"的下面，都浮着一行小灰字。
"王小满妈妈"发的"收到支持"，底下的灰字写着：
"又要钱。"
"刘壮爸爸"，灰字：
"上个月不是刚捐过吗。"
"赵磊妈妈"，灰字：
"我老公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孙悦奶奶"，灰字：
"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一。"
一直滑到最上面，厉红梅自己发的那条公告底下，也浮着一行：
"谁不交我记着。"
我抬头看我妈。
她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别在群里说话。
她看着我。
我说，我明天还要上学。
二
我妈叫李慧兰，四十八岁。
她这辈子没上过班。二十三岁嫁给我爸，三十四岁生我，之后就是做饭、洗衣、接送、开家长会。
她的微信名叫"阳光总在风雨后"，头像是朵荷花，朋友圈签名"知足常乐"。
她在这个群里待了三年，一共说过两百多句话，其中一百九十句是"收到，谢谢老师"。
她打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完还要检查一遍，怕打错别字让人笑话。
有一次老师半夜十一点在群里发"明天带跳绳"，她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找跳绳，找不着，骑电动车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回来手冻得通红。
我问她，妈，你至于吗。
她说，群里说了要带，别人家孩子都带，就你没带，老师会记得。
我说，老师记不住。
她说，我记着。
她怕的不是老师，是"被别人比下去"这四个字。
我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四天。他回家就躺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我妈让他小点声，他说我在自己家还不能出声了。
他们俩吵架，永远是我妈让步。
三
那个灰色的东西怎么冒出来的，我妈说不清。
她说是前天夜里，手机卡住了，屏幕上转圈。她拿手拍了拍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一下，跳出来一个界面，白底黑字：
【家长群系统 · 后台（试用）】
底下几行小字：
"检测到您在本群连续回复'收到'超过180次，符合体验资格。"
"权限：查看群成员发言时的真实想法。"
"限制：不可向当事人透露本权限；不可代他人发言；每日查看上限100条。"
"违规三次，权限收回。"
我妈说，她当时以为是手机中病毒了，想关关不掉。第二天早上群里有人发消息，她一点，那层灰字就浮出来了。
她第一个看的，是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在群里发："各位家长，孩子最近的作业完成情况不太理想，希望家长多上心。"
灰字写着：
"我也不想天天催。校长盯着平均分。"
我妈说，她看完这一条，坐在床边上笑了半天。
她笑了半天，然后哭了。
我问，妈你哭啥。
她说，我要问她一句。
问啥。
她说，你别管。
四
第三天，厉红梅加了我妈微信。
她是私聊。
"慧兰啊，你们家情况我知道。这次可以少捐点，一百就行，我不在群里说。"
我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在旁边看着她打字。她戳了半分钟，回了四个字：
"我交五百。"
"你别逞强。"
"我交五百。"
对面就没声了。
我妈从卡里转了五百块过去，转完截图，存进相册。
那个相册叫"账"。里面已经有三张图了，都是这三年的捐款截图。
然后她把手机架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她打了一行字：
"建议先公示上一笔捐款明细。"
发出去之前，她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说，妈，这一句发出去，你在群里就出名了。
她说，我早就出名了。全群都知道我是"陈默他妈"。
五
群里安静了四分钟。
四分钟里，我妈的手机一直在震。
那不是群消息。那是灰字。
"王小满妈妈"那条"收到支持"，底下的灰字换了：
"妈说得对！"
"刘壮爸爸"的：
"这姐们儿敢说。"
"赵磊妈妈"的：
"我早就想问了。"
"孙悦奶奶"的：
"好人。"
厉红梅的，灰字变成了红色：
"谁？她谁啊？哪个孩子的家长？"
然后群里开始有人跟。
"同意，建议公示。"
"支持，账目透明对孩子也是教育。"
"我也觉得应该先公示。"
二十七分钟，四十三条"收到支持"，变成了四十三条"建议公示"。
厉红梅最后发了一句："好的，我整理一下，明天公示。"
灰字："我整理个屁，去年的票据早扔了。"
我妈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憋了三年。
六
从那天起，我妈变了。
她还是那个"阳光总在风雨后"，还是那朵荷花头像。
但是她不怂了。
她在菜市场买鱼，老板说"刚到的，活蹦乱跳"，她看一眼后台（菜市场也有群，卖鱼的建了个"河鲜福利群"），灰字写着"昨天剩的，今天再卖不掉就臭了"。
她说："我要那条翻白眼的。"
老板愣了："大姐，那条不新鲜。"
她说："我知道。"
老板给她换了条活的，还多送两根葱。
走出十几步，她手机震了一下。
【提示：利用权限获取交易信息。违规 1/3。】
她站住，看了看那行字，把手机塞回兜里，没说话。
她去物业交停车费，物业经理在业主群发"本月车位优化，先到先得"，灰字写着"我先把三个好位置留给我亲戚"。
她在群里回："那三个位置，麻烦把租用合同也公示一下。"
第二天，那三个位置空出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得嘴角一直没放下来，像捡了钱。
"陈默，妈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说话是有用的。"
我说，妈，你别玩过火。
她说，我心里有数。
她没数。
七
她开始"点人"。
不是骂人，是私聊。
"赵磊妈妈"在群里发了第十七个"收到"，灰字写着"我老公上个月被裁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我妈加了她微信，发了一句："赵磊妈妈，我这儿有个活儿，早上五点到八点，学校门口卖豆浆油条，一天六十，你干不干。"
赵磊妈妈回："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钱。"
我妈说："我看你天天在群里最早一个'收到'，我想你肯定睡不着。"
这句是我妈编的。她不敢说真话。
发完这条，手机又震了。
【提示：暗示权限来源。违规 2/3。】
我妈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提示划掉了。
赵磊妈妈第二天来了。
她俩现在一起摆摊。
"李娟妈妈"在群里发"孩子他爸出差了，一个人带娃真累"，灰字写着"他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人"。
我妈约她出来喝了杯奶茶，什么也没问，就说了一句："我三十八岁那年也这样，我熬过来了。"
李娟妈妈哭了两个小时。
"孙悦奶奶"在群里从来不说话，只发"收到"。她的灰字一直是同一句："我孙子没人管，我老了，管不动。"
我妈看了七天，最后什么也没做。
她后来跟我说，那七天她每天只能看一百条，她把这一条看了七遍。
"我不敢去。"她说，"我怕我去了，她更难受。"
八
我爸是十一月底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皱眉头。
"家里怎么一股油烟味。"
"我炸油条。"
"你炸油条干啥？"
"卖。"
我爸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丢不丢人。"
我妈正在揉面。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丢谁的人了。"
"我陈建国的老婆，在学校门口摆摊，我脸往哪儿搁。"
"你脸在你脸上。"我妈说，"我脸在我手上。"
我爸没说话。他进卧室，把门关上，声音很大。
我妈继续揉面。
揉了两分钟，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按住她的手。
"妈，别看。"
"我看一眼。"
"看了你难受。"
"我天天难受，不差这一眼。"
她点开了。家族群，我爸刚发了一条：
"各位，我媳妇最近在家闲着没事，开始做早餐了，有需要的可以找她，味道不错。"
灰字写着：
"她做的油饼真好吃。我在外头跑车，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我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揉面。
她揉着揉着，肩膀开始抖。
我说，妈。
她说，面揉好了，你去睡吧。
九
十二月初，群里出事了。
厉红梅在家长群发了一条长消息，四百多字。
大意是：最近群里有人散布不实信息，挑动家长情绪，破坏家校合作。家委会已经掌握相关情况，希望个别家长自重。孩子的成长需要正能量。
底下没人回。
四分钟。八分钟。十二分钟。
然后第一条"收到"出来了。
紧接着，四十几条"收到"。
我妈的后台，满屏灰字。
"我知道说的是谁。"
"我不敢说话。"
"上次跟风的那几个，现在都缩了。"
"完了，要收拾人了。"
"慧兰姐，你自己保重。"——这条是赵磊妈妈发的，她发的是"收到老师辛苦了"，灰字是这句。
我妈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条，她的手停住了。
厉红梅的"收到"后面，灰字是红色的：
"李慧兰。明天下午家长会，我让你在这个群里站不起来。"
那天夜里，群里又跳出一条通知。
王老师发的：这个周日上午九点，学校组织"亲子感恩拓展训练"，地点在城郊基地，费用380元，自愿参加，请家长回复。
我妈在厨房喊我："陈默，帮妈回一下。"
我拿她手机，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出去。
我把手机还给她，回房间了。
十
我妈站在厨房里，看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我房间门口。
"陈默，你帮妈看看，这行字是不是妈眼花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来。
屏幕上是我刚发的那条"收到"——用她的账号发的。
底下的灰字写着：
"三百八，够我买半个月的药。可别人家都去，我要是不去，陈默在班里抬不起头。"
这是我妈的想法。
她自己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抖。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我打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三百八，够我妈买半个月的药。我不去。我在群里说"收到"，她就不会在群里丢人。
我没说。
她也没说。
我们俩隔着这块屏幕，谁也没说。
我妈把手机拿回去。
她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儿子，妈不去拓展，妈带你去吃火锅。"
打完了，她盯着屏幕，没发。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提示：不可向当事人透露本权限。】
【本条消息若发送，权限立即收回。】
她要是发了这句话，就等于告诉儿子：妈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一个字一个字，把那条消息删了。
删完，她没走。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戴着耳机写作业。
她站了十分钟。
我抬头："妈，你干啥。"
"没事。"她说，"妈看看你。"
"看我干啥。"
"看看你长多高了。"
我说，妈你有病吧。
她笑了一下，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她炒了三个菜。平时两个。
我吃了两碗饭。
她坐在对面，一口没吃，就看着我吃。
我抬头："妈，你咋不吃。"
"妈吃过了。"
她没吃。
十一
周五上午，班里群炸了。
有人截图，说"陈默他妈在家长群怼家委会"。
同桌拿胳膊肘捅我："你妈牛啊。"
我说："我妈有病。"
"真有病？"
"真病。"我说，"一天吃七种药。"
他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昨天晚上，班里群里有人发了个表情包。
是我妈的头像，那朵荷花，配了四个字：家委会警告。
底下一串"哈哈哈哈"。
有人@我：陈默，你妈明天是不是要去告状。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一整晚。
那天夜里我想过一件事：要是明天她不去，该多好。
家长会在下午两点。
那天早上五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厨房的灯亮着。
我妈站在灶台前，对着抽油烟机的不锈钢板，一遍一遍地说：
"厉红梅，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问的。"
说一句，停一下，再说一句。
钢板照不清人，只有一团影子。
她说了十几遍。
我站在走廊里，没敢出声。
中午，我妈换了件衣裳。
深蓝色羽绒服，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二百八十九块。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口红。
我说，妈，我陪你去。
她说，你去干啥，你在家写作业。
我说，我怕你吃亏。
她说，我吃不了亏。
中午她出门，我骑车跟在后头，跟了两条街。
她没发现。
到学校门口，她锁车，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拍了拍，走进校门。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
我知道她写了什么。她写了三天。
一页一页，全是数字。
捐款四十八户，两户没交，实收两万三。合同一万八。施工报价六千八，她去建材市场问过，材料加工钱，四千四。
空调四台，发票上写两千八一台，同款在商场卖两千一，四台差两千八。
这些数字不是她从后台看来的。
后台只能看"想法"，看不到账。
这些数字是她一家一家问出来的。她加了十二个家长，一个一个私聊，问"你家捐了多少"，问"装修那天你去看了吗"，问了二十天。
她还去了三趟建材市场，站在人家店里听人家讲价，听了两个小时。
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我不为别的，我为我儿子在群里能抬起头。"
十二
家长会开在教室。
九十多个家长，坐不下，后排站了两排。
王老师先讲成绩。讲完，厉红梅上台。
她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驼色大衣，说话声音很好听。
"各位家长，我先说个事。"
"最近群里有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质疑家委会的账目，有人煽动大家不配合学校工作。"
"我不想点名。但是我要说一句——"
她顿了顿。
"有些家长，全职在家，一天到晚盯着手机，孩子成绩还是倒数。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没时间，是没本事。"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有人看手机。
我妈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
她慢慢站起来了。
十三
"厉红梅。"
她声音不大，但是教室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是李慧兰，陈默的妈妈。"
厉红梅脸上的笑没变。
"慧兰啊，我说的不是你，你别多想。"
"我说的就是我。"我妈说。
她把手里的本子举起来。
"我儿子成绩是倒数。我认。"
"他这次月考掉了三十七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厉红梅没说话。
"因为他每天放学先去药店给我拿药，来回四十分钟。"
教室里有人抬头了。
"我不是没本事。我是有病。"我妈说，"高血压，糖尿病，去年查出乳腺有个结节，良性的，切了。"
"我一天吃七种药。我早上四点起来炸油条，八点收摊，九点去医院，十一点回来做饭。"
"我全职在家，是因为我干不了别的。"
她把本子翻开。
"现在我说账。"
"捐款四十八户，每户五百，两户没交，实收两万三。"
"合同一万八。"
"施工实际花四千四。我自己去建材市场问的价，材料加工钱，四千四。"
"空调四台，发票上写两千八一台，同款在商场卖两千一。四台差两千八。"
"一万八，减去实际花的一万二千八，差五千二。"
"再加上根本没进合同的那五千。"
"一共一万零二。"
她把本子合上。
"我不会算账。我就一笔一笔加。"
"厉红梅，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问的。"
"这钱，去哪儿了。"
十四
厉红梅的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青。
"你胡说。"她说，"你有证据吗。"
"我有。"我妈说，"捐款名单我抄了一份。装修那天我去看了，我拍了照片。空调的型号我记下来了，我去商场问过价。我交的那五百，转账截图我留着。"
"我还问了十二个家长，他们捐了多少，我都记着。"
"你要不要，我现在一个一个念。"
厉红梅站在台上，手在抖。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
"李慧兰，你以为你赢了？"她说，"我家孩子也在倒数。我不当这个主任，谁都能踩我一脚。"
教室里静了一下。
然后，后门开了。
我走进去。
九十多个人都在看我。我穿着校服，鞋上还有泥。
我走到第四排靠墙，站到我妈旁边。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把我往她身后挡。
我说，妈，我十四了。
有人笑了。
然后有人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几个人。
厉红梅站在台上，一句话没说，把话筒放下了。
"我等。"我妈说，"我等了三年了。"
那天散会以后，很多家长围过来。
有人握我妈的手，有人加她微信，有人什么都没说，就冲她点了点头。
赵磊妈妈抱着她哭了。
我妈拍着她的背，说，别哭，我在这儿呢。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
她的脸有点红，头发有点乱，口红掉了一半。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摆手，让我回去写作业。
我没走。
十五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后台翻了出来。
系统跳出一行字：
【违规次数：3/3】
【权限已收回】
【感谢体验】
她一直以为，第三次是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不是。
是那天夜里，她把手机递给了我。
第二天早上，她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没说话。
我问她啥事。
她说，没事，广告。
那天夜里她才告诉我。系统记的是这么一行：
【提示：向非当事人展示权限界面。】
她为了让我看一眼那句话，把权限用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默，"她说，"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
"我用那个东西，看了太多人的心里话。"她说，"有些话，我本来不该知道。"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赵磊妈妈的备注是"赵磊妈妈"。
她一个字一个字改，改成"磊磊妈（别提她老公）"。
改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明天不看了。"
十六
后台没了以后，她还是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炸油条。
摊子摆在中学门口，一个小推车，一口油锅，两屉蒸笼。
赵磊妈妈负责收钱，李娟妈妈周末来帮忙。
一天能卖两百块。除去面粉、油、豆浆的本钱，净挣一百二。
她跟赵磊妈妈一人六十。
一个月出二十五个早市，一千五。冬天冷，能到两千。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摊子出事了。
城管来了两趟。第一趟说占道，让挪。我妈挪了。第二趟说无证经营，要收车。
我妈拦着车，说，同志，我这就去办证。
城管说，办证得有固定门面。
我妈说，我租不起门面。
最后车没扣，开了张单子，让她三天内停业整改。
那天上午，我妈把油锅擦了，蒸笼摞好，一个人推着车往回走。赵磊妈妈在旁边哭。
我妈没哭。她说，回去，明天想办法。
第二天没出摊。第三天也没出。
第三天下午，群里有人说话了。
是"王小满妈妈"：
"各位，学校门口那个卖油条的阿姨，摊子被停了。她儿子是咱们班的。有谁知道怎么办证，帮个忙。"
底下第一条回复，是"刘壮爸爸"：
"门面我有个亲戚空着一间，八平米，一个月三百，先赊着。"
第二条，"孙悦奶奶"：
"我女婿在街道，我问问。"
第三条，"李娟妈妈"：
"我明天去帮她跑手续。"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看。
她看不了灰字了。后台收回了。
但她看得见那些字。
四十三个人，两个小时，把一件事办了。
第五天，摊子重新摆出来。位置在学校旁边一个巷子口，是"刘壮爸爸"亲戚的门面，八平米，门口能支两张桌子。
办证那天，我妈跑了三趟街道。第三趟是"孙悦奶奶"的女婿带她去的，一个小时办完。
我妈回来跟我说："陈默，我今天才知道，办个证要盖四个章。"
我说，妈，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我不用知道。"她说，"以前我只会说'收到'。"
腊月十五，家委会改选。
厉红梅被换了。票数三十一，对五十八。
有人提名我妈当家委会主任。
她站起来，摆摆手。
"我不会开会，"她说，"我只会炸油条。"
她没当。
新家委会主任是个开公司的爸爸。第一次开会，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以后所有账目，一月一公示，票据拍照发群里。"
第二句："还有，为了食品安全，以后学校统一订餐，不从校外采购。"
教室里有人点头。
我妈坐在下面，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算了一笔账。学校那一块，本来一天能卖六十块，占了三分之一。
她算了很久，把纸揉了，扔了。
第二天四点，她还是起来了。
巷子口的生意还在。修车的老周每天两个油饼一碗豆浆，扫街的刘姐来得最早，五点半就站在锅边等第一锅。
还有几个家长，绕一条街过来买，说孩子在学校吃统一订餐，吃不饱。
我妈不问她们为什么来。
她只管炸。
十七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爸回来了。他这次回来，带了一箱苹果，还有一台新的电饭锅。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慧兰。"
"嗯。"
"那个……家长会的事，我听人说了。"
"哦。"
"你行啊。"我爸说，"我跑车这么多年，跟人吵架都没赢过。"
我妈笑了一下。
"我不是吵架。"
"那你是啥。"
"我是讲理。"
我爸挠了挠头。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放在灶台上。
"啥？"
"你的。"我爸说，"这个月挣得多。"
我妈把红包推回去。
"你自己的钱自己拿着。"
"我给你你就拿着。"
"我不要。"
"你这人——"
我妈把火关了，转过身。
"陈建国，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上礼拜三早上，你是不是来买过两个油饼。"
我爸愣了。
"你咋知道。"
"你系袋子的手法，是我教的。"我妈说，"你系的是双环结，摊上就你会。"
我爸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排队排了二十分钟。"他说，"我怕人认出来。"
"你怕啥。"
"我怕人说我老婆在卖油饼。"
我妈低下头，继续炸丸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爸说，"我在外头跑车，最想的就是你做的这一口。"
油锅里"刺啦"一声。
十八
开学第一天，我妈把微信名改了。
从"阳光总在风雨后"，改成了"李慧兰"。
头像也换了。不是荷花，是她自己炸的油条，摆在一个白瓷盘里，金黄色的，拍了张照。
群里有人问："慧兰姐，你怎么改名了。"
她回："我叫李慧兰。"
那人说："我知道啊。"
她说："以前你们不知道。"
那个新主任在群里发第一条公示，附了九张票据照片。
我妈在底下回了一个"收到"。
那两个字是她自己打的，一个字一个字戳，戳了半分钟。
她打字的时候，我坐在旁边。
"妈，你打错了。"
"哪儿错了。"
"'收'字少一撇。"
她把字删了，重新打。
打完了，她抬头看我。
"陈默。"
"嗯。"
"妈以后不给你丢人了。"
我说，你从来没给我丢过人。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戳手机。
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那个后台，她一共用了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里，她看了大概三千条灰字。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陈默，你知道这个群里最多的三个字是啥吗。"
我说，收到。
"不是。"她说，"是'不敢说'。"
"我看了三千条，一大半是'不敢说'。"
"我以前也是。"
"我现在不是了。"
后来几个月，过得很快。
中考完的夏天，赵磊妈妈来帮着收摊，喝着冰汽水，说漏了嘴。
"你妈那个人，你知道她为啥对你那么松吗。"
"她以前管你可严了。"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她那天看见一句话，看见她自己心里在算那三百八。"
"她说她算的是药钱。"
"她说她儿子也在算。"
"她说她那天晚上哭了半宿。"
"她说她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就是让儿子跟她算同一笔账。"
我回去问我妈：妈，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见我心里想啥了。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瞎说。"她说，"我哪有那本事。"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
"我猜的。"
"猜这么准？"
"我是你妈。"
她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
"那玩意儿不好使。"她说，"看多了，人就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
"还是自己说的好。"
"说错了，也是自己说的。"
十九
我把这件事写在了作文里。
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写她四十八岁，初中毕业，高血压，糖尿病，炸油条。
我写她站在家长会上，手里举着一个笔记本。
我写她说"我不是没本事，我是有病"。
我写她算完那笔账，说"我不会算账，我就一笔一笔加"。
语文老师给我打了四十七分，满分五十。
评语是："真实，有细节，但结尾仓促，建议补充。"
我在结尾补了一句：
"我妈现在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油锅一响，天就亮了。"
老师这回给了满分。
她不知道，这不是作文。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