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冒烟时，我弟吴小宝正从里面往外跑，手里还攥着半盒火柴。
看见我，他脸一白，忙把火柴盒扔到墙根。
「姐，着火了！」
浓烟从门缝里滚出来。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皮肤平整，手指能动。我又反手摸了摸后背，也不疼。上一世留下的大片烧伤，全都不见了。
我重生了，回到吴小宝烧掉家里棉花的这一天。
上一世，我看到厢房起火，什么都没想就冲了进去。第一趟拖出两袋棉花，第二趟又抢出半袋。第三次进去，烧断的房梁砸下来，把我压在火里。
后来虽然捡回一条命，左臂和后背却烧得面目全非。我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等能下床出院，省城师范大学早已过了报到时间。
住院时，我爸吴守成坐在病床边，一张张翻我的缴费单。算完，他叹了口气。
「家里给你治伤，已经花了这么多钱。大学就别想了。」
我哭着说，可以明年再考，学费也能自己挣。
他把单子往床上一放。
「你弟还要读书，地里也要本钱。一个姑娘，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没去成大学，伤没养好就被送进县里的服装加工点。后来结婚、生孩子，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县。
每逢阴雨天，后背的疤就又痒又疼。我总忍不住想，要是那天再快一点，多抢出几袋棉花，家里是不是就能少损失一些，我爸是不是就肯让我读书了。
直到死前，我还在后悔没能救下更多棉花。
「姐，你快进去啊！棉花都在里面！」
吴小宝的喊声把我拽了回来。他急得跺脚，见我不动，又推了我一把。
「快点！」
火已经从门缝里窜出来。厢房里堆着家里还没卖掉的棉花，满满一屋，确实值不少钱。
我看了一眼门口，转身往院外跑。
吴小宝愣住了。
「姐！你去哪儿？」
我扯开嗓子喊：「着火了！来人啊，我家着火了！」
左右邻居都被惊动了。有人提桶，有人端盆，还有人扛着水管往我家冲。我守在院门口，一遍遍喊人，没再往厢房里走一步。
奶奶从菜地赶回来时，半边厢房已经烧黑了。她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坐了下去。
「我的棉花啊！」
她拍着腿哭：「这是造了什么孽！今年一家子的指望，全在里头了！」
吴小宝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有人问火怎么烧起来的，奶奶立刻抹了把眼泪。
「还能怎么烧？天干物燥呗！」
我看向墙根。那半盒火柴还在，盒盖被人踩瘪了一角。
我走过去捡起来，吴小宝的脸顿时白了。
「姐……」
我把火柴盒收进口袋，没应他。
邻居们忙了一个多小时，火总算灭了。厢房顶塌了一半，棉花烧掉大半，剩下的也浸了水，被烟熏得发黄发黑。
奶奶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妈李秀云从地里赶回来，看见院子里的狼藉，眼泪一下掉下来。她先去找吴小宝。
「小宝，你没事吧？有没有烧到？」
吴小宝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喊害怕。我妈摸他的胳膊，又捧起他的脸，确定一点伤都没有，才松了口气。
随后，她看见了我。
「你呢？」
「没事。」
她又看了我两眼，目光落在我干净的衣袖上。
「你一直在家？」
「嗯。」
「火刚起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院里。」
我妈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奶奶猛地抬起头。
「你在院里？那怎么还能让棉花烧成这样？」
几个帮忙灭火的邻居还没走，院子里静了一瞬。
我说：「我喊人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进去抢！这么多棉花，你就眼睁睁看着烧？」
我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世，我冲进去了。她到医院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抢棉花就抢棉花，怎么把自己烧成这样？住院又得花多少钱。」
现在我没有进去，她还是这副眼神。
「火太大了。」我说。
奶奶狠狠瞪着我：「火大你不会快点？你年轻，腿脚快，多拖一袋是一袋！」
我妈在旁边劝：「妈，人没事就算了。」
奶奶立刻冲她发火。
「算了？这一屋棉花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农药、化肥、人工，哪个不要钱！辛辛苦苦收回来，就这么让她看着烧了！」
她越说越气，却伸手把吴小宝拽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还好我乖孙没事。小宝要是有个什么，我才真活不了了。」
吴小宝低着头，两只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始终不肯看我。
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独自待在棉花房里，没有人再问。
傍晚，我爸回来了。
他还没进院就闻到焦味，看到塌掉的半边厢房，脸顿时黑了。
「怎么回事？」
奶奶又哭起来，拉着他诉苦，说咱家今年算是白干了。
我爸听完，先看向吴小宝。
「你进去玩了？」
吴小宝嘴一瘪，眼泪立刻出来。
「我就进去看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就着火了。」
「小孩子知道什么？」奶奶把他往身后挡，「肯定是里头太干了。人好好出来就行，你还问什么！」
我爸皱了皱眉，没有追问，转头叫我。
「青禾，你当时在哪儿？」
和上一世一样的问题。
「院子里。」
「你看见着火了？」
「看见了。」
他盯着我，忽然拔高声音：「那你为什么不进去抢？」
我妈低下头。奶奶坐在旁边，吴小宝从她身后偷偷看我。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四亩多地的棉花！」我爸走到我面前，「你在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攥紧手指。他一提高声音，我的肩膀就会下意识绷紧。重活一回，也没能立刻改掉这个习惯。
但我没低头。
「小宝拿着火柴从里面跑出来，你怎么不问问他？」
「他才多大，你多大？他不懂事，你也不懂？」
我看着我爸，慢慢松开了手。
「里面烧的是棉花，不是人。我不会为了几袋棉花往火里冲。」
啪的一声。
我的头偏到一边，耳朵嗡嗡响。
我妈急忙拉住他：「守成！孩子刚受了惊，你别打！」
我爸一把甩开她。
「她受惊？我看她胆子大得很！家里烧成这样，她一点都不心疼！」
我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疼，可比起上一世浑身烧伤的疼，还忍得住。
我转回头，我爸正指着我。
「好。棉花你不心疼，这个家你也不心疼。那正好，今年家里亏成这样，你那个大学也不用去了！」
我呼吸一滞。
上一世，他们说棉花损失大，又给我花了太多医药费，实在没办法供我。我信了，一直怪自己。
可这一次，我没有烧伤，没有住院，一分钱医药费都没花。
他还是说，大学不用去了。
我妈拉他的袖子：「青禾连通知书都拿到了……」
「拿到了又怎么样？家里还有钱交学费？」
他指着厢房：「钱全烧了！她弟还要念书，明年地里还得下本钱。她先在家帮一年，怎么了？」
奶奶也跟着说：「就是。大学又不会长腿跑了，今年不去，明年再去呗。」
上一世，我已经等过这个「明年」了。通知书上的报到日期过去，冬天过去，我还是坐在缝纫机前，没有人再提让我回学校。
「我要去。」
我爸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大学，我要去。」
「家里没钱！」
「我自己想办法。」
他讥讽地看着我：「你连一分钱都挣不来，能想什么办法？翅膀还没硬，就想自己做主？」
我没接话。他盯了我几秒，忽然伸出手。
「录取通知书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上一世，出院以后，他也是这样朝我伸手，说反正不去了，收起来，省得我天天惦记。
我给了他，后来再没见过。
书包就放在身后的凳子上，通知书在里面。我退后一步，抱起书包。
我爸的手还伸着。
「拿来。」
「不给。」
「吴青禾，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抱紧书包：「不给。」
他伸手来抢。我往后一躲，肩带还是被他攥住了，勒得手腕发疼。
我妈赶紧横在中间：「通知书而已，你抢它干什么！」
「她不是非要去吗？我倒要看看，连通知书都没有，她怎么去！」
我原本还在想，他是不是刚遭了火灾，一时气急才说那些话。
听到这里，手反倒稳了。
我死死抱住书包。我爸拉了两下没抢走，脸上更挂不住。
「我是你爸！还管不了你了？」
奶奶也在一旁骂：「书给你爸！女娃娃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我妈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往前拽。他分神去甩她，攥肩带的手跟着松了一下。
我趁机抽回肩带，抱着书包退到门边。我爸还想来抓，我妈横在中间拦住了他的胳膊。
我进屋，把门关上。
后背抵住门板，我才发现腿软得厉害，心也跳得发疼。
我没那么勇敢。上一世被他训斥了几十年，听见他喊我的全名，还是会怕。
外面传来摔凳子的声音。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妈在劝，奶奶在骂，吴小宝也吓得哭起来。
以前听到这种动静，我总得赶紧出去。哄弟弟，把凳子扶起来，给我爸倒杯水，再认个错，好让屋里安静下来。
今天我坐到床边，没有开门。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准考证、高中毕业证，还有一本旧字典。
字典里夹着两百块钱，是我去年参加县里作文比赛的奖金，一直没舍得花。
上一世，这笔钱后来被我妈拿去给吴小宝买了双运动鞋。我还替他找理由，觉得弟弟穿鞋费，买双好的也应该。
我把钱抽出来，折好，放进裤子内侧的小口袋。
通知书和身份证塞进一个旧枕套，压到枕头下面。那半盒火柴则被我放上柜顶，推到吴小宝够不着的地方。
门外还在吵。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家里人还没醒，把枕套带出了门。
村口每天只有一班去镇上的早车。我赶到时，司机刚打着火，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到最后一排，一路抱着那个枕套。
到了镇上，我先去高中。
暑假里，校园空荡荡的。门卫大爷认得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青禾？你不是考上省师大了吗，还往学校跑什么？」
「找唐老师有点事。」
唐老师住得离学校不远。我借门卫室的电话打过去，半个小时后，她骑着电动车来了。
一见面，她就皱起眉。
「脸怎么了？」
昨天那一巴掌的印子还没消。我摸了摸脸，说没事。
她看我几秒，没再追问，打开办公室的门让我进去。
屋里闷，她先去推窗，又给我倒了杯水。我站在桌边，想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是不是家里不让你去？」她问。
我猛地抬头。
「这样的事，我见过。」
她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捧着水，好半天才把昨天的事说出来。
没说重生，只说吴小宝点着了棉花，家里损失很大。我爸不肯让我去大学，说没钱。
唐老师听完，问：「你自己还想不想去？」
「想。」
这句答得很快。
「那就先把能走的路问清楚。」
她从抽屉里翻出招生资料，指给我看：助学贷款、困难学生资助，还有勤工助学。
「学费不够，先问学校。别听见家里说没钱，就把通知书收起来了。」
我低头看那些字，一行行看过去，手里的杯子渐渐不抖了。
上一世，也许有人说过这些。可那时我躺在医院，连坐起来都困难，耳边听得最多的就是：你这样怎么上学，家里没钱，明年再说。
我就真等了下去。
唐老师又问：「身份证和通知书带了没有？」
我从枕套里拿出来。她看见那个枕套，顿了一下，接过证件仔细看完，又递还给我。
「这两样，你自己收好。」
我没急着装回去。
「老师，要是家里一分钱也不给呢？」
她拿笔在纸上算。学费、住宿费、路费，还有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看见最后那个数，我的心又往下沉。
唐老师用笔尖点了点纸。
「先别想着四年。哪些能申请资助，哪些必须在出门前备好，分开算。你先到学校，再解决下一步。」
我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临走却把通知书和身份证又放回她桌上。
「能不能先放您这里？」
她本来想让我随身带着。我说，我爸昨天已经抢过一次。
唐老师不再劝，打开柜子，将东西锁进去。
「要用的时候来找我。还有什么事，也给我打电话。」
我回到家，已经快中午。
院子里还有烧焦的味道。奶奶坐在阴凉处翻棉花，把熏黑的挑开，将还能卖的摊到竹席上。
见我进门，她的脸立刻拉下来。
「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学校。」
「还惦记着你那个破大学呢？」
我没接话，绕过竹席回屋。
我妈正在整理衣服，床上放着一个蓝白格的大包。她把包里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两条裤子、三件短袖，还有一件我去年穿旧的薄外套。
「妈，你收我衣服干什么？」
她的手停了停，很快又把外套抻平。
「想着你以后出门能带上。」
「上大学带这些？」
她没抬头，只说：「旧是旧了点，还能穿。」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刚才奶奶那些难听的话，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我以为，她总归还是舍不得我的。
下午，我爸从地里回来，脸色比昨天好些。吃饭时谁都没提大学，直到饭快吃完，他才放下碗。
「青禾，你不是非想去念吗？」
我等着他往下说。
「行，我也不能把你捆在家里。你十八了，有自己的主意。」
奶奶刚叫了声「守成」，就被他摆手拦住。我妈脸上有了点喜色。
「就是，孩子从小成绩好，好不容易考上……」
「不过有一条。」
我爸打断她，看着我。
「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学费我拿不出来，生活费也没有。你真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钱能凑齐，我不拦你。」
奶奶这才笑了：「她上哪儿弄去？最后还不是得问家里要。」
我爸也笑了笑，重新端起碗。
「那就看她的能耐。」
过了一会儿，他像随口提起似的说：「实在不行，你桂芬姑那边……」
说到一半，他停了。
我抬眼：「姑姑那边怎么了？」
「没怎么。她不是在县里开服装加工点吗？你要想挣钱，去问问。」
我捏着筷子，想起上一世那间满是布屑的车间。
我后来就是去了姑姑那里。只是当时已是火灾后的几个月，我一直以为，她见我没上成大学，才临时给我找了份活。
现在离报到还有些日子。先干到月底，至少能凑出路费和一部分生活费。
晚上，我照着唐老师那张纸又算了一遍。差得还是多，可两百块奖金加上能挣的钱，总比空想强。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钱贴身放好，准备去县城。
我妈正在院里晾衣服，见我往外走，问去哪儿。
「找姑姑挣钱。爸不是说了，我自己有钱，他就不拦我上大学。」
她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神情有些奇怪。
我爸正好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去吧。」
他答应得太痛快，我反而有点不踏实。但我没有停下，转身出了院门。
去县城的车已经停在村口。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院门边，远远望着我，像是笃定我走不出多远。
县城比村里热闹得多。我下车后，沿着记忆里的路找到姑姑的加工点。
上一世，我在那里干了七年。每天早上七点开工，晚上十点下班，旺季赶货，还要熬到凌晨。
刚进去时，针扎进手指是常事。后来熟练了，一天能做几百件。姑姑给的工资不算低，每月拿到手，我爸的电话也就来了。
买种子、交学费、给奶奶看病、修漏雨的屋顶，总有等着用钱的事。我留几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那笔工资，只在手里停上短短几天。
我那时没觉得不对。
如今站到门口，机器的轰鸣声隔着门帘传出来，我一时竟没敢往里走。
「青禾？」
姑姑吴桂芬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明显怔了怔。
「你怎么自己来了？」
「姑，我想在你这儿干到月底。九月份要上大学，开学前想挣点钱。」
她盯着我，好几秒没说话。
「你不是九月份就过来上班吗？」
我愣住了。
里面的机器还在响，我却只听见她这一句话。
「什么？」
姑姑也皱起眉：「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问这里还缺不缺人。」
我手指慢慢蜷起来。
「哪天？」
姑姑想了想：「三天前吧。」
三天前，家里的棉花还没着火。我爸还没站在烧黑的厢房前，告诉我家里没钱，大学不用去了。
「他还说什么了？」
姑姑看了一眼车间，带我进了最里面的小屋，反手关上门。
所谓办公室，也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纽扣。
她倒了杯水给我。
「他问我九月份缺不缺人，我说一直缺。他就说你高中毕业，不准备继续念了，让你直接过来。」
我握住杯子，指尖冰凉。
「他说，是我不准备念？」
「嗯。我还问，你不是考得挺好吗。他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大学四年费钱，还不如早点出来挣。」
姑姑说到这里，打量着我的脸色。
「青禾，你到底考上没有？」
「考上了，省师大。」
她一下坐直：「那你爸搞什么？」
「他说家里棉花烧了，没钱供我。」
「什么时候烧的？」
「前天。」
屋里静下来。
姑姑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骂了一句：「放屁。」
我抬头，她没避讳。
「棉花前天才烧，他三天前就找我了。跟那场火有什么关系？」
杯壁硌着我的手指，我半天没松开。
上一世，住院的钱、烧掉的棉花、明年种地的本钱，我爸一笔一笔算给我听。最后他说：「不是爸不让你念，是真没办法。」
我信了几十年，连死前都在后悔，要是没烧那场火，要是自己没有受伤就好了。
现在姑姑告诉我，火还没烧，他就已经替我找好了上班的地方。
我低下头，想笑一下，眼泪却先掉进了水杯。
姑姑慌了，抽了两张纸递过来。
「哎，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我擦了眼泪，又问：「我爸还说什么了？姑，你都告诉我吧。」
她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说你年纪小，钱多了容易乱花。让我每个月给你留两三百，剩下的直接给家里。」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工还没上，工资往哪儿去，他都安排好了。
姑姑看我不说话，又解释：「我当时就没答应。谁干活谁拿钱，你愿意给家里，那是你的事。我哪能越过你，把钱给他。他还不高兴，说我不帮自家人。」
她顿了顿。
「我以为这些你都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姑姑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打算怎么办。
「上大学。」
「你爸不给钱啊。」
「我自己挣。」
这次说出口，比在家里还要坚定。
姑姑看了我一会儿，把桌上的登记本拖过来。
「行。先干到月底，能吃苦吧？」
我点头。七年都熬过来了，眼前这二十来天，我总能熬得住。
她拿起笔，语气也换了。
「那先说好，进了车间就按工人算。做多少拿多少，迟到扣钱，做坏衣服也扣。你爸来要工资，我不给。钱发到你手里，你自己决定。」
我鼻子发酸，低头说了声谢谢。
姑姑摆摆手：「你是干活挣钱，谢什么。又不是我白给你。」
她翻开本子，让我写名字，又问我带没带换洗衣服。
我说没有，她便从家里找出两件衣服给我，先让我住下。
当天，我就在加工点留了下来。
姑姑先让我剪线头，做多少件都记在本子上。我没有逞能，照着她分下来的活，一摞摞做过去。
前世的手艺还记得，这双手却没在机器前磨过，需要重新适应。
第三天，姑姑见我做得稳，让我坐到缝纫机前试着走直线。针脚起先不齐，踩上几趟，那种熟悉的分寸便慢慢找回来了。
到第七天，我已经能跟着赶一批简单的货，只是还不敢像老工人那样踩得飞快。
每天晚上，回到姑姑在加工点后面腾出的小房间，我就把当天做的件数写下来，再拿出唐老师那张纸算账。
路费够了，第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差一点。至于学费和住宿费，得按老师说的，尽快去问学校。
我爸总说：「没钱，你哪儿也去不了。」
可把那些数一项项列出来，我总算知道，自己该先挣哪一笔，也知道明天还能做什么。
第八天晚上，我刚洗完脸，姑姑从前面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你爸的电话。」
我接过来，他一开口就问：「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不就是打几天工？家里这么多活等着，你一直赖在你姑那里算怎么回事？」
我坐到床边，拿毛巾擦了擦手。
「不是你让我自己挣钱吗？我现在就在挣。」
他被堵了一下，又问挣了多少。
「还没结工资。」
「什么时候结？」
「月底。」
那边安静几秒，忽然说：「结了让你姑直接打给我。」
「为什么？」
「家里烧掉这么多棉花，明年种子化肥还买不买？你都挣钱了，不该往家拿？」
我低头看着磨红的手指。
「这钱是我上学要用的。」
他的声音一下高起来：「你还真准备去？」
我没接话。
他很快又压低声音：「我说了，你自己弄到钱，我不拦。可你现在才挣几个钱？真以为踩几天机器就够上大学？别做梦了！」
电话挂断，我还握着手机。
他那天答应得痛快，是觉得我根本挣不够。等我碰了壁，自然会回家。至于我挣到的那一点，也该顺手交给他。
姑姑站在门口，想必听见了些。她没安慰我，只问：「明天还干吗？」
我把手机还给她。
「干。」
我已经不想再跟我爸争谁对谁错了。月底拿到工资，带着通知书去报到，比再说一遍「我要上大学」有用。
第十二天，我爸来了。
他站在加工点门口，脸色比火灾那天还难看。看见我坐在机器前，他径直走过来。
「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我松开踏板，旁边几个工人也抬头看过来。
「你奶腰疼，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倒好，跑县城享福来了。」
脚边堆着半成品，手指上还有没愈合的针眼。一天坐十几个小时，在他嘴里，也是享福。
我没解释，只说：「我月底回去。」
「我让你现在走！」
他伸手来拽我胳膊，还没碰到，姑姑就从后面过来，挡在了中间。
「哥，这是我做生意的地方。要说话，出去说。」
我爸脸一沉：「我管闺女，你插什么嘴？」
「你管闺女我不管，但她现在是我这里的工人。这批货还没做完，你把人拽走，耽误了交货谁赔？」
我爸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亲妹妹会这么说。
「她才干几天，能有多少活？」
姑姑指了指记工的本子。
「一天多少，都在这儿。少一个人就得重新排，你要觉得没多少，坐下来替她做？」
旁边有人低头笑了一声。我爸听见了，脸越发难看。
他转头问我：「不回也行。这几天挣的钱呢？」
「没结。」
「你姑不知道你做了多少？先给我。」
姑姑直接说：「不给。月底结给青禾，你要钱，等她拿到手再问她。」
我爸气得笑了，叫她全名：「吴桂芬，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了？」
「她也姓吴。哪边是外？」
我爸噎住，半天没接上话。最后，他指着我。
「你别以为你姑护着，我就拿你没办法。你还没出嫁，户口还在家里，我还是你爸！」
「我知道。」
「知道就跟我走。」
「不走。」
我说得不响，却没有像在家那样发抖。
他死死盯着我：「为了个破大学，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只是想去读书。是你不让我去。」
车间里只有机器在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出门前撂下一句：「有本事就在这里待一辈子。」
我没有追，重新坐回机器前。
姑姑看了看我：「还能干吗？」
「能。」
我踩下踏板，针头飞快落下。
那天下午，我还是做坏了两件衣服。姑姑照样记了账，照样扣钱。我拆掉歪斜的线，重新缝，心里反而比在家时轻松些。
这里做坏一件，就扣一件的钱，不会把所有旧账都翻出来。
晚上，我刚在小房间躺下，姑姑来敲门。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省师大的咨询电话。
「下午出去送货，托人帮着查的。你不是要上学吗？光顾着挣钱不行，该问的赶紧问清楚。」
我攥着那张纸，鼻子又有些酸。
她看出我的样子，立刻皱眉：「别又哭。明天中午打过去，人家上班的时候问。」
第二天午休，我去街边的公用电话亭，照着号码拨过去。
我问助学贷款，问困难学生怎么报到，又问开学时学费没交齐，会不会不给注册。
接电话的老师耐心听完，说先按时报到，材料带齐，家庭确有困难，可以咨询学校的绿色通道。
我站在闷热的电话亭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同学，还在吗？」
「在。」我赶紧应了一声。
我又把需要准备的事项逐条记下来，复述一遍，确认没有听错，才向对方道谢。
走出电话亭，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路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
我爸从来没问过这些，却说得那么笃定。我听得太久，竟也以为，他说去不了，就真的去不了。
又过了几天，我把钱重新算了一遍。路费已经够了，报到后最初一段日子的生活费，也差不了多少。需要的材料，则按电话里问到的，一样样准备起来。
第十八天，我妈给姑姑打来电话，说家里出事了。
不是谁病了，也不是田里出了事。是我爸翻了我的房间。
柜子、书桌、床底，连旧课本都一摞摞拆开。他在找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没找到，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妈的声音发颤：「青禾，那些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我坐在电话旁，没回答，反问她：「爸为什么找这些？」
她停了停。
「他就是气你一直不回来，怕你偷偷跑去学校。」
我看向窗外晾着的布料，心里庆幸，那天把东西留给了唐老师。
「东西没丢，你别管了。」
我妈急起来：「你到底放哪儿了？跟妈说，我给你收着。」
上一世，她也常这么说。钱也好，证件也好，一旦交到她手里，最后总会被我爸拿走。
「不用。」
那边安静了很久。
「你现在怎么连妈都防着？」
我低着头，没再争辩。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我已经听过这句话多少次。
挂断后，姑姑在旁边嗑瓜子，一句没问，只在我起身时提醒：「重要东西也别往加工点放。你爸知道你在这儿，真急了，说不定又来翻。」
我点头，晚上给唐老师打了个电话。她说东西好好的，仍在柜子里。
我这才睡下。
月底，姑姑按账结工资，扣掉做坏衣服的钱，把剩下的点给我。
钱不算多，我却数了两遍，还舍不得放下。
姑姑拿笔敲敲桌子：「数完没有？少没少？」
「没少。」
「那签字。」
我在工资表上写下「吴青禾」三个字。落最后一笔时，特意停了停，才把笔放下。
这次拿到的钱，我可以自己留着。
回村那天，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学校。
唐老师把身份证和通知书还给我，照着学校的要求，跟我核对报到要带的材料。
「日期记住了？」
「九月二十八号报到。」
「车票呢？」
「还没买，明天去问。」
她点点头，又问家里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笑了笑：「还是不让我去。」
唐老师没劝我回去好好商量，只把材料装回袋子，交到我手里。
「你已经十八了。我能帮你问路，最后怎么走，你自己定。」
回到家，院里坐了不少人。二伯、三婶，还有两个平时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远房亲戚。
三婶看见我，先拍了拍腿。
「青禾回来了，快过来。」
我没往她那边走：「有什么事？」
我爸坐在屋檐下，不看我。二伯替他开口。
「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念大学的事。」
三婶叹气：「都知道你成绩好，可你家今年倒霉啊，那么多棉花没了。你这时候非要走，不是往你爸妈心口上扎刀吗？」
二伯也说：「晚一年又不会怎么样。先在家帮一年，明年条件好了再说。」
我站在院门边，听他们一人一句。
上一世也是这几个人，劝我别让家里为难。等我真进了厂，逢年过节，他们又会说：「青禾脑子聪明，当年要是接着读，准有出息。」
我爸终于抬起头。
「听见没有？这么多人都觉得你不该去。」
「可考上大学的是我。」我说，「不是他们。」
三婶脸一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拎着东西进屋。我爸在后面喊站住，我没停，他也没有追进来。
亲戚还在，总不好再当着他们的面抢一次书包。
晚上，人终于走光了。
我把带回来的衣服收好。蓝白格大包还在床脚，里面仍是我妈叠的那些旧衣服，拉链半敞着。
刚要把它挪开，门响了。我妈端着一碗鸡蛋面进来。
「晚上没吃多少，再吃点。」
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吴小宝平时吃，也不过放两个。我接过碗，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吃到过这样一碗面。
热气扑上脸，我还是心软了。
我妈坐在床边，看我吃。直到碗快见底，她才开口。
「青禾，听妈一句。今年就别去了，行不行？」
我的筷子停住。
「为什么？」
「家里真的难。你爸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你奶天天哭，你弟又还小……」
我把筷子搁到碗上。
「那我呢？我也才十八，大学已经考上了。为什么家里一有事，就得我不去？」
她赶忙拉住我的手：「妈知道你委屈。你从小懂事，妈才跟你说这些。」
她的手还带着洗衣服留下的潮气。我看着那双手，想起很多次，吴小宝闯了祸，她也是这样拉住我，让我算了。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我问你，如果没有那场火，棉花一斤都没烧，爸会让我去上大学吗？」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
她低下头，攥着衣角。我等了很久，等到碗里的面都凉了，她才低声说：「哪有那么多如果。」
「要是会，你就直接说会。」
她没有说。
姑姑已经告诉过我答案，我却还是想听我妈亲口说一遍。她一直都知道我爸的打算，只是也想让我留下来。
我把碗放到桌上。
「妈，你出去吧。」
她眼圈更红了：「妈也是为你好。」
「我听见了。」
我背过身去。她坐了一会儿，端着那碗剩面出了门。
门合上，我的眼泪才掉下来。
我爸和奶奶偏心，我早就知道。我总觉得我妈不一样，她只是怕吵架，怕我爸生气，心里总归向着我。
可每次需要有人退一步，她拉住的都是我。
我捂着眼睛坐了很久，直到院子里的灯灭了，才去洗脸。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把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装进贴身的小布袋，挂在衣服里面。家里的柜子和抽屉，我都不敢再用了。
吃过早饭，我去了镇上。
唐老师看见我，有些意外：「怎么又来了？跟家里吵架了？」
「没有。」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没再问，让我先坐。
我盯着办公室外那棵树，好半天才问：「老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放下手里的材料。
「为什么这么想？」
「家里确实损失大，我爸妈也确实没钱，我弟还小。我这时候非要去上大学……」
说到后面，我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唐老师没有急着劝，只问：「棉花是谁点着的？」
「吴小宝。」
「大学是谁考上的？」
「我。」
她看着我，没有急着往下说。
「家里遭了损失，谁都不好受。可你考上大学、想去读书，怎么就成了对不起家里？」
我张了张嘴。
在家里，弟弟闯祸，我得多干活；爸妈缺钱，我就得往后退。听得久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只要他们还在为难，我便不该有别的打算。
唐老师又问：「你拿火柴点火了吗？」
「没有。」
「家里给你准备的学费，是你拿去花掉了？」
我摇头。家里从来没跟我说过，替我留了多少学费。我甚至不敢问。
她叹了口气：「你现在自己挣钱，自己想办法，也没有再逼家里拿钱。青禾，别把上大学当成犯了错。」
我低下头，手掌压住衣服下面的小布袋。通知书折起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老师，我还是要去。」
「那就去。」
从学校出来，我先到镇上的邮政储蓄点，把这些天挣的钱存好，只留够路费和眼前的花销。
随后去了车站。最便宜的普通大巴，早上六点半发车，四个多小时到省城。
我买了九月二十七号的票，比报到早一天。
售票员把票从窗口递出来。我站到一旁，把日期、目的地和座位号看了好几遍，才收进贴身的小布袋。
回家后，我先找齐高中毕业证、准考证，把报到要用的材料收在一起，再整理行李。两套换洗衣服，一双鞋，几本书，牙刷毛巾，还有高中时用惯的搪瓷杯。
蓝白格的大包我没有用，找了个旧行李袋，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
我妈收的那包衣服仍在床脚。我把拉链拉上，推到了柜子旁边。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家帮着做饭、下地，把要带的东西来回检查。被烧坏的厢房清理了，墙根还留着一片熏黑的印子，经过时，我总会绕开一点。
九月二十三号，离报到还有五天。
这天晚上，我爸主动进了我的房间。看见地上的行李袋，他沉着脸问：「车票买了？」
「买了。」
「哪天？」
「二十七号。」
他坐到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在厂里挣了多少。
「够路费和刚到学校那阵子的生活。」
「我问你具体多少。」
我没回答，把叠好的衣服放到袋子里。他有些不满，这次却没有发火，只点上一根烟。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真想去，我也不拦。」
我抬头看他。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次。
果然，下一句跟着来了。
「不过，在厂里挣的钱得留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家里缺钱。你那点路费，我可以另外想办法。工资先留下，就当帮家里过这个坎。」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烟灰越积越长。
「路费有了，到了学校我吃什么？」
「学校还能让你饿死？」
他说得太顺，我反而笑了。
刚出事时，他说没钱就不能去上学。等我真挣了些钱，他又觉得，学校总能让我活下去。
「不留。这是我上学要用的钱，不能给你。」
他夹烟的手停住。
「吴青禾，你还真把钱当自己的了？」
「活是我干的，姑姑按件结给我的。为什么不是我的？」
他冷笑：「你吃谁的饭长大？我养你十八年，现在让你拿点钱，跟要你命一样！」
我把手从行李袋上放下来。
养育之恩。上一世，我被这四个字压了一辈子。
第一份工资要交回家，结婚时彩礼也得留下。后来我生了女儿，日子过得紧巴，他照样打电话让我给吴小宝贴补，说家里把我养这么大，我不能忘本。
「该我出的养老钱，以后我会出。」我说，「但这笔钱不行。」
我爸猛地站起来：「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可你每次都记得，哪一笔该让我出。」
他瞪着我，我没有躲。过了许久，他把烟头狠狠摁进桌上的旧茶杯里。
「行，有骨气。钱你自己留着，以后缺钱也别回来问我要！」
「好。」
他脸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真敢走，以后家里的事也少回来指手画脚！」
门被重重摔上。
我等了一会儿，把茶杯里的烟头倒掉，重新蹲下来收行李。
第二天，奶奶也知道我买票了，在院子里骂了半天。从没良心骂到白眼狼，又说女孩子读大学，最后都嫁得远，养了也是白养。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上去。
吴小宝自从那场火后，看见我总躲着走。这天下午，他倒是主动跑过来，站在晾衣绳下面，小声问我：「姐，你真要走？」
「嗯。」
「去很远？」
「挺远的。」
他低头踢了踢土，憋出一句：「那以后谁帮我写作业？」
我手里的衣服还滴着水。听完这句，我忍不住笑了笑。
「自己写。」
他立刻撇嘴：「你以前都会帮我。」
「以后不会了。」
他站了一会儿，气呼呼地跑开。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叫住他、哄他，只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搭上绳子。
他才八岁，被宠坏了，不能全怪他。可也不能一直由我替他收拾。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妈又进了我的房间。
这次她没劝，手里攥着两百块钱，过来就往我口袋里塞。
「拿着。」
我往后让了让：「我有钱。」
「这是妈给你的，你爸不知道。」
她压低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
「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收下了。
两张纸币被她攥得有些发潮。我把它们抹平，放进贴身的小布袋里，没再说别的。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摸了摸我的头。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最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
行李袋不重，我一个人提得动。报到材料、车票和钱，都在贴身的小布袋里，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
我妈送我到村口，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时，她才问：「要不，妈陪你去镇上？」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点点头，没有坚持。
班车把我送到镇上，天刚亮，早点摊已经冒起白烟。我提着行李往车站走，闻见油条出锅的味道，才发现自己饿了。
再往前几十米，就能看见去省城的大巴。我摸摸口袋里的车票，脚步也快起来。
只要上车，就好了。
可刚到车站门口，我停住了。
我爸站在大巴前，脸色铁青。他的摩托车停在不远处，显然比我更早到了镇上。
他也看见我，大步走过来。
「回去。」
「车快开了。」
「我让你回去！」
他的声音很大，车站门口的人都朝这边看。他向来好面子，可这会儿看见有人注意，反倒把声音提得更高。
「家里刚遭这么大灾，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跑。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伸手来拿行李，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
「吴青禾，你是不是非要逼我在这里动手？」
我看着他。左脸那一巴掌的印子早就消了，疼却还记得。还有上一世被房梁压住时，怎么挣都挣不开的疼。
我握紧行李袋。
「你打。这里这么多人，你打完，我照样上车。」
他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落下来。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他转头看一眼，又开始说棉花。
「四亩多地，一家人忙活大半年！你明明最先看见，要是肯进去多抢几袋，家里能难成这样？」
我没应声。
「现在你自己想上大学，就什么都不管了。要不是那场火，我会不让你念？」
以前，这句话能把我困住。我会赶紧解释，证明自己心疼这个家，再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生怕他觉得我没良心。
今天，我只是问他：「火是哪天烧的？」
他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哪天？」
「上个月七号。」
「那你给姑姑打电话，让我九月份进厂，又是哪天？」
我爸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绷住。
「你姑跟你胡说什么了？」
我还没开口，身后先传来一句：「我胡说什么？」
姑姑拎着布袋走过来，唐老师和她一同来的。我愣了一下，姑姑已经走到旁边，把袋子递给我。
「你落在我那里的两件衣服，洗好了。还有上个月的工资明细。」
我接过来，问她怎么来了。
「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过来劝你回家。我又给唐老师打了个电话，约她一起过来。」
她说完，瞥了我爸一眼。
我爸脸色更难看：「吴桂芬，这是我们家的事。」
姑姑笑了一声：「昨晚让我帮忙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我爸沉下脸，叫她少添乱。
姑姑没跟他争别的，直接问：「你刚才说，没有那场火，就让青禾上大学，是吧？」
我爸不吭声。
「可你给我打电话，安排她九月份上班，是火灾前一天。八月六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车站门口静了些。
我爸的脸彻底变了。
姑姑盯着他，接着说：「那天你怎么讲的？青禾是女孩子，大学四年费钱又费工夫，不如早点挣钱。你还让我以后发工资，别全给她，最好直接给你。」
「闭嘴！」
「你敢说没说过？」
我爸没接话。
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十八年，过去他皱一下眉，我都会赶紧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此刻他站在车站门口，避开姑姑的眼睛，也避开周围人的目光。我才发现，他也会有不知道怎么往下说的时候。
「所以，棉花没烧，你也没准备让我去，对吗？」
他咬了咬牙。
「我是替这个家考虑！大学四年不要钱？你弟以后不上学、不盖房、不娶媳妇？家里就你们两个孩子，你是姐姐，多承担一点怎么了？」
我终于听见了他不再绕弯的话。
一个才八岁的吴小宝，后面十几年的路，他已经想到了。而我的通知书明明就在眼前，他只觉得碍事。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懂事一点，你们就能对我好一点。」
我看着他，一句句说清楚。
「棉花烧了，你怪我没多抢几袋。连你不让我上大学，我也差点怪自己。」
「可你在火烧起来之前，就把我的事定下了。不是家里实在没办法，是你觉得我的大学，没有小宝以后结婚重要。」
他脸涨得通红。
「张嘴闭嘴都是你弟！他是吴家的男丁，以后还得撑门立户！」
我点头：「那你也让他承担。」
他愣住。
「家里的地、以后盖房，你都可以指望他。该我出的养老钱，我没说不出。可不能他什么都不做，我挣的钱就得留着给他用。」
「你——」
我爸又抬手。这一次，唐老师直接站到我前面。
「吴先生，这里是车站。孩子还要赶车。」
她声音不大，我爸的手却又停住。他看了看老师，又看姑姑，忽然冷笑。
「行，你厉害。老师护着，姑姑帮着，一个个都向着你。」
「她们帮我，我记得。」我说，「可活是我干的，票是我买的。这趟车，我自己也能上。」
唐老师回头看我，没再说什么，只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
书角磨白了，封面有些旧。
「我上大学时用过的，给你。到了学校，也别把学过的东西丢了。」
我接过词典，手指摩挲着封面，刚叫了声老师，她就拍拍我的手。
「车要开了，先收好。」
我把词典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就在这时，后面有人急急地喊：「青禾！」
我转头，看见我妈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她跑得急，头发都散了些，手里抱着那个蓝白格的大包。
我爸沉下脸：「你来干什么？」
她没看他，径直跑到我面前，喘得一时说不出话。
「你忘东西了。」
她把大包递过来，还是先前那些旧衣服。
我没有接：「我带够了。」
我妈眼圈红了：「带着吧，都洗干净了，天凉也好换。」
我低头看那个包，想起火灾第二天，她坐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平。
当时我问，是不是给我上大学带的。她只说，还能穿。
姑姑就在旁边。我抬起头，问我妈：「这些衣服，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她脸色白了白：「就……前些日子。」
「棉花烧之前？」
她攥住包带，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爸让姑姑给我安排上班，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叫了声：「青禾。」
我没有再追问日期。
原来，她早就在替我准备进厂的衣服。后来我拿着通知书，满心想着出去上大学，她也没有告诉我，家里已经替我另选了一条路。
我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哭得更厉害：「妈能怎么办？」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你可以告诉我。」
她愣住。
「不用跟爸吵，也不用替我出钱。你只要提前说一句，他没打算让我上大学，就够了。」
我妈低下头。
她怕我闹，怕我爸生气，怕两头都落埋怨。瞒着我，等事情定了，再劝我懂事，对她来说总是省力些。
她伸手来拉我：「妈不是不疼你。」
「我知道。」
我看了看她哭红的眼睛，把手抽出来。
「可你每次疼我，都得排在所有人后面。」
她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来拉我的姿势。
大巴司机已经在喊：「去省城的！要走赶紧上车！」
我提起行李，刚往前走，我爸突然抓住袋子的提带。
「我看你今天敢不敢走！」
我用力往回拽。他的力气大得多，行李袋一下被拉过去半截。
「松手。」
「不松！」他攥着带子，死死看着我，「今天敢上这辆车，以后就别回来！」
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他喊「滚出去」「这个家不要你」，我就会哭着认错，哪怕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我总觉得，离了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巴，司机正站在车门边等人。
我有地方去。
我松开行李袋。我爸以为我怕了，脸色刚缓和些，我已经拉开拉链，把衣服、鞋子、几本书和洗漱用品一样样拿出来。
最后拿出搪瓷杯，还有唐老师刚给的词典。
姑姑带来的布袋宽敞，我把东西装进去，连同她送来的衣服和工资明细，一起拢好。
然后，我把空行李袋往他手边一放。
「袋子是家里的，还你。」
我爸愣住了。周围有人笑，也有人叹了口气。
我提着布袋转身走，他反应过来，立刻追上来叫我的名字。
我妈忽然挡在他面前。
「让开！」
她的肩膀在抖，手里还抱着蓝白格的大包，却没有挪开。
「让她去吧。」
我爸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她哭着，声音却比刚才清楚。
「我说，让她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司机催着上车，我提好布袋，踩上了台阶。
坐到靠窗的位置，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提带在手指上勒出几道红印。
姑姑站在下面，朝我摆了摆手。唐老师也在，见我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妈被我爸推到一边，很快又站稳。她仰头看着车窗，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
车门关上，大巴慢慢开了。
我爸还站在原地，脸黑得厉害。隔着玻璃，他的声音终于远了。
上一世，那场火烧起来时，我忙着往屋里冲。别人喊多抢一袋，我就再进去一趟，直到房梁砸下来，才知道自己也会死。
这一次，我从车窗往外看。镇上的房子渐渐少了，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我低头摊开左手。皮肤平整，没有烧皱的疤，只多了刚才勒出来的红印。过了一会儿，红印也慢慢淡了。
大巴在中午前到了省城。我按来之前问好的路线找到学校，第二天，带着材料走进报到处。
负责接待的老师看过材料，告诉我资助手续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把需要办理的事项记好，办完报到，领到宿舍钥匙，才终于松了口气。
宿舍住六个人，我到得最晚，只剩一张上铺。
床板硬，屋子也不大，桌面上还有前人用笔划下的痕迹。我把布袋放到床边，扶着梯子爬上去，将领来的被褥一点点铺平。
衣服放进柜子，鞋摆到床下。毛巾牙刷安顿好，搪瓷杯搁到桌角，几本书旁边，放着唐老师那本旧词典。
我妈给的两百块钱仍在贴身的小布袋里，和剩下的路费放在一起。存折上的工资，够我撑过刚开学这阵子。后面的事，再一件件去办。
我把通知书拿出来，抚平折痕，收进装证件的袋子，又压到枕头下面。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胳膊上。我望着那块干净的皮肤，好半天没有动。
以前总觉得，家里一着火，我就该往前冲。少抢一袋棉花，少往家寄一点钱，都是我不够懂事。
那天我跑出院门喊人，火还是灭了。
有些东西没能救下来，可我好好地坐在了这里。
我收回手，起身推开宿舍的窗户。外面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咕噜噜响。楼下不知谁叫了一声新室友的名字，几个女孩一起笑起来。
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书页。
我伸手压住，翻开那本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