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雪睁开眼。
天花板白得有些晃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闪，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像是有苍蝇被困在里头。空气里消毒水味很冲，还混着一点隔夜饭菜的酸味。她想活动一下，但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牵扯着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花了大概十几秒才回忆起来起来自己在哪儿，市医院。
她还没想明白呢，病房门突然就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捏着本病历，就好像刚从哪个会议上下来的。在他身后后头跟着个白裙子的女人，裙摆扫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
"醒了？感觉怎么样。"男人加快脚步走到床边，把病历往床头柜上一搁。这个男人是陆晓，也是她丈夫。
沈晴雪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干得发疼，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陆晓也没等她答话，往旁边侧了侧身："这次多亏人家青青，你才没什么事。"
白裙子女人上前一步，站到床尾，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像是探病但又像是打算领赏。
"晴雪，你吓死我了。"她故作慌张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病房里每个人都听清的音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来吓唬陆哥吧。"
沈晴雪怔怔的看着她。
刘青青。
陆晓的白月光。当年嫌他家穷，高三快毕业了就和陆晓分手走了个干脆，整整十年没音信。同样也是那一年，陆晓爸妈意外出了车祸，双双离世。
那年陆晓怎么过来的，沈晴雪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高三那个冬天，陆晓从年级前十跌到倒数，卷子发下来连名字都懒得写。他趴在教室最后一排，脸埋在胳膊里，一趴就是一整天。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但是每一次他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回到教室也还是趴着。
沈晴雪那时候就坐他前排。她偷偷回头看过了他很多次。有次她看见他校服袖口已经磨破了，也没人给他补，线头胡乱的支棱着。还有一次她看见他午饭就啃一个冷馒头，就着矿泉水，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然后从第二天开始，她每天就多带一份早饭。放在他的桌上，也不告诉他是她带的。陆晓一开始根本不吃，只是放凉了扔进自己的抽屉里。沈晴雪也不劝他，只是第二天照带。一连带了快两个星期，忽然有天早上她刚放下，陆晓趴在桌子上闷闷的说了句"下次别带了，别管我"。沈晴雪看了他一眼说"我没管你，我只是做的有点多，不吃就浪费了"。
他抬起来头，怔愣的看着她，这次他吃了。
后来她找老师申请跟他同桌。班主任问她为什么，她只是说后排安静，坐后面她学习可以更静心。其实她要坐后排，只是为了每天盯着他背单词。他每背一个，她就划掉一个，要是背不出来就陪他在操场走一圈。小县城的旧操场的破跑道，用煤渣铺的，每走一趟鞋底全是黑灰。但他们就这样一圈一圈的走着，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偶尔她抽他一个单词，他回答上来，她就只是"嗯"一声。
有天半夜，宿舍里面查寝，发现陆晓的床是空的。
沈晴雪是被同室友推醒的。室友告诉她：“你那个同桌好像翻墙出去了。”她听到后急忙披了件外套就往校外跑，鞋都没换好，翻墙出去的时候脚还崴了一下，一瘸一拐的跑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小巷的巷口有个小卖部，这会半夜还亮着灯。沈晴雪远远看见陆晓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他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其中一瓶已经空了。
她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陆晓只是抬头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沈晴雪也没说话。小卖部老板以前就认识他们，探出头问要不要来点热乎吃的暖暖身子，她摆手拒绝。
两个人沉默的坐了很久，陆晓才开口："沈晴雪，你回去吧。"
她说："我坐一会儿。"
然后他又开了一瓶酒，大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我爸妈走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没接话。
"我妈还打电话说晚上回来给我带排骨。"他盯着手里的酒瓶，"我等到十二点，等到的是医院电话。"
沈晴雪伸手，把他手里的酒瓶拿过来，放在一边的小桌上。
"别喝了，明天还上课。"
陆晓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再次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沈晴雪没去拍他，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只是坐在旁边，默默陪着他把那两瓶啤酒喝完。后来他站起来，说了一声“走”。她也跟着站起来，脚腕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陆晓回头蹲下来挽起来她的裤脚，看到她肿的不轻的脚腕，没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了一会，然后背过身说了一句“上来”。沈晴雪看着他的不算宽阔的后背，叹了口气，然后默默的爬在他的背上，陆晓背着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往学校走去。
第二天早自习，陆晓破天荒的没趴着。沈晴雪转过头，把一份早饭放在他的桌上说："今天有一个鸡蛋。"
他"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接了过去。感觉两个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陆晓考上大学那天，给沈晴雪打了个电话，就一句："沈晴雪，我考上了，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声音有点抖，还有点紧张。沈晴雪在电话这头虽然只是说了一声"好"，但她的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两个人没考上一个城市，异地了四年。陆晓每次都坐十几个小时硬座来看她。有次放假人特别多，他没买到座，硬生生的站了一路，到了她学校门口的时候腿都是肿的。沈晴雪心疼得不行，但他也只是咧嘴笑着说没事，自己年轻。
有一次沈晴雪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室友给她喂了药，她请好假在寝室迷迷糊糊睡着觉。半夜手机响了，是陆晓，他问："你好点没？"沈晴雪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所以就"嗯"了一声。然后他说"那你睡吧"。挂电话前她隐约好像听见他说了句"我明天来"。
她本以为是幻听。毕竟陆晓学校在千里之外，而且第二天他好像下午有课，哪能说来说来。
然而第二天中午，她迷迷糊糊的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趴窗户一看，陆晓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穿好衣服急忙下楼，陆晓把袋子递过来："粥。虽然在路上洒了一半。"
沈晴雪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粥确实洒了一半，袋子里黏糊糊的。她抬头看他，他眼睛通红，很明显一夜没睡，就连胡茬都冒出来了。
她有点心疼的说："你疯了？"
他只是一脸无所谓的说："你生病了。"
那天他只在她学校待了四个小时，陪她在食堂喝了碗粥，然后又赶晚上的车回去。临走之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板药，说是路上买的，让她记得吃。
她后来毕业后跟他说，那次以后她就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就他了。
毕业后沈晴雪拒绝了学校本市的工作，而且选择了直接去了他的城市。两个人租了一室一厅的隔断房，客厅隔一半当卧室的那种，另一半摆张折叠桌就是餐桌。隔断墙薄，隔壁平时打呼噜都听得见。沈晴雪自己也找了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后来陆晓辞职说想要创业，沈晴雪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翻出自己的存折，十万块，这是她工作两年一分一分攒下的。
她把存折递过去的时候，陆晓愣了很久，然后抱着她哭。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肩膀。他说："这辈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公司起步那阵子是最难的。好不容易谈了一个大客户，对方压价压得很低，话里话外是说你们这种小公司没资质也没成功案例，自己愿意给你们做就不错了。陆晓去谈了两回，回回被怼回来，从来不抽烟的人，回家也是在阳台抽起来了烟，沈晴雪没说什么，但是第三回她也跟着去了。
对方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油头，大腹便便的，翘着腿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话里话外都是挑刺。陆晓说一句他就压一句。沈晴雪只是在旁边默默翻他们的需求单，当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指着一个数据问："周总，您这个量，上个月是不是走的两家供应商？"
周总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您市场部的进货记录。"她把本子推过去，"两家供的货色差有区别，您这边返工率应该不低。"
周总听到这里，把脚收了回去，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说：“继续。”
沈晴雪接着说："我们公司虽然小，但我们只接了您一家的订单，货期我们给您压到七天。如果换成那两家您和他们掰扯起来，光协调就得耗半个月。"
那天他们谈到了凌晨。最后终于价格定好了，合同也签了。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人蹲在路边摊吃烧烤。陆晓连喝了三瓶啤酒，眼睛微微有些泛红，说："晴雪，以后发达了，我天天请你吃烧烤。"
她笑："天天吃这个？腻不腻。"
他说："不腻。我要把你吃成个大胖子，你就跑不了了。"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沈晴雪就辞职帮他跑客户、对账、管后勤，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干。看着公司从一间办公室搬到一层楼，然后又搬到一栋楼。然后在公司刚搬进新的办公楼的时候陆晓求婚了，他包了一家西餐厅，把戒指藏在甜点里，她一个没注意差点吞下去。
婚礼在海城顶尖的云顶酒店办的。沈晴雪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看陆晓站在对面，眼眶红红的。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挺好的。
婚后头两年，沈晴雪离开了陆氏集团，她想去做一些自己的事业，陆晓也很支持她，那时候的日子是平凡，稳定的。陆晓有时候加班回来晚，沈晴雪就已经把饭做好了，菜扣在碗里保温。沈晴雪洗完澡出来，陆晓给她吹头发，吹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吹风机搁在她肩膀上，嗡嗡响。她也不叫醒他，自己拿过来吹完，给他掖好被子。
她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刘青青却回来了。
那是一次高中同学聚会。高中班长拉了个群，热热闹闹的组织了半个月。沈晴雪本来是不想去，陆晓却说去坐坐，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很好热闹热闹。然后她就去了。
包厢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刘青青是最后一个到的，一推门，满桌人看到她都"哟"了一声。她整个人变化不大，只是瘦了点，脸上的妆化得精致，笑起来还是高中那个样子。
沈晴雪坐在陆晓旁边，余光看见他看到刘青青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
那天晚上陆晓喝了很多。白的红的混着来喝，别人劝都劝不住。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有，车窗开着，风灌进来，他盯着窗外，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沈晴雪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
她也没再在问。
她不是不知道刘青青是谁。陆晓高中时候爱得轰轰烈烈的那个人，为了她跟家里闹过，写过情书，攒钱买过一条项链。后来刘青青跟一个开车的富家子弟走了，走之前连句分手都没当面说，就一条短信：我们不合适。
陆晓那阵子跟疯了似的，满世界找她。
沈晴雪都知道。她那时候就在旁边看着，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毕竟十年了，人总该翻篇了。
但是变化不是一下子来的。而是一天一天，一点点来潜移默化的来的。
聚会回来第一个星期，陆晓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手机开始反着放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以前他从不这样放。以前他手机都是随手一扔，屏幕朝上，来消息了还让她顺手帮他看一眼。
沈晴雪起初并没在意。但有次吃饭，他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又扣回去。她问谁啊。他说，没谁，就是群里发了个段子。
后来他回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看电视的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她一转头，他正盯着屏幕出神，嘴角还挂着点笑。她走过去，他手一滑，屏幕就暗了下去。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没什么，工作群里有个有意思的同事。"
再后来，他开始走神。她跟他说话，他"嗯""哦"应付，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有回她说了件事，说完问他："你说这样行不行？"他抬头："啊？你刚才说什么了？"
她重复了一遍。
他有点不耐烦的说："行，你看着办吧。"
那阵子她还没往那上头想。她只当他是公司忙，压力大。她还去给他买了个护颈枕，说总低头看手机对颈椎不好。
第一次让她心里开始有些怀疑，是因为他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不是忘。而是记错了日子。以前他记得比她还清，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但是今年那天，她从早上等到晚上，他下班回来，进门换鞋，跟没事人一样。
她做了几个菜，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疑惑的说："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她筷子停在半空。
"没什么日子。"她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
晚上他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说："哎，咱们纪念日是不是快到了？"
沈晴雪平静的说："过了。"
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刷手机。过了会儿他说："那我补你个礼物，你想要什么？"
她翻了个身说："不用。"
他说："别啊，该补得补。"说着又低头了，也不知道补没补，后面再没提。
第二件事，是她生日那天。
那天她加班到八点，本想着回家随便吃点。进门却看见餐桌上一束花，还挺大一束的，花束中间还有张卡片。她看着心里一暖，拿起来看。卡片是打印的，一行字："沈总，生日快乐。"落款是公司行政部。
她给陆晓打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喂，怎么了？"
"桌上那花……"
"哦，我让助理订的。"他说，"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晚上客户有个饭局，你自己吃点好的，早点休息不用等我了。"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束花她给插在了花瓶里，一直放到枯了才扔。
第三件事，是他第一次冲她撒谎，被她逮到了。
那天他说加班，晚点回。她信了。晚上九点多，她路过他公司楼下，本想着给他带份宵夜上去。结果到了楼上，看一眼，他办公室并没有开灯。
她给他打电话："还在公司加班呢？"
"在啊，忙着呢。"
"哪层？"
"我还能在哪层，我办公室啊。"
她说："我就在你公司门口。你办公室灯黑着。"
那边静了两秒。
"哦，我跟客户出来了，谈点事，在公司旁边咖啡厅。"
她说："哪家咖啡厅？"
他又静了两秒，报了个名字。
她去了。咖啡厅里没他。她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我到了。你在哪。"
他说："我……这边谈完刚走，马上回去了。"
她没再问。回家之后他解释，说是客户临时改地方了，手机没电没来得及说，表情有点烦躁，就好像在怪她查岗。
她没吭声。
第四件事，是她开始发现自己成了什么事情都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陆晓公司有个员工结婚，陆晓去了，她却不知道。她以前毕竟管过公司账，对这些事多少有数。她问陆晓，他说："哦，小事，没跟你说。"
公司换了供应商，她不知道。她去公司找他，看见会议室里坐着个生面孔，他介绍说是新合作方。她点头笑笑，等那人走了问："原来的老赵不做了？"
他说："早换了，你现在也不管这些了，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去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笑了笑："老板娘来啦。"
那笑有点怪。但是她说不上来哪儿怪。后来她走的时候，听见前台跟旁边人小声嘀咕："……又来了。"
她回过头，两个小姑娘立刻低头看电脑。
那阵子她心里已经有点数了。她又不傻，有些事都不用挑明。可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她跟自己说，他就是忙，就是压力大，就是公司事多。她还劝自己，别疑神疑鬼，夫妻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过什么日子。
第五件事，是刘青青进公司。
那天晚饭桌上，他吃完放下筷子，语气看似很随意的说："青青刚回海城，没工作，挺可怜的。我想安排她进公司做个助理。"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当年那么对你，你还帮她？"
陆晓皱眉："当年是当年，她也有苦衷。晴雪，你别这么小气。"
小气。
这两个字堵在她嗓子眼里。她嚼着嘴里的饭，忽然觉得没味道。她把菜一盘一盘收进冰箱。第二天热了一遍，他没回来吃。第三天又热一遍。热到第三遍，菜都烂了，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完，然后把盘子洗了。
她后来想，就是从那天起，所有事情开始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第六件事，是刘青青进公司之后。
陆晓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一开始说公司事多，后来干脆说陪客户，再后来连理由都懒得找了，每次发条微信："晚点回。"
有次她等他吃饭，等到九点，菜凉了。她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里有女人在笑。她问："在哪儿呢？"
"应酬。"
"跟谁？"
"客户。"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别老打电话，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挂了。
她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已经冷了的饭菜。那顿饭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她起身，把菜一样一样倒进垃圾桶，然后把锅刷了，碗洗了。
那天晚上他凌晨一点多才回来。她没睡，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装睡。他进门，脱下了外套，身上一股香水味飘过来。不是她用的那种，甜的，很冲。他轻手轻脚去洗澡，水声响了很久。
第二天她问："昨天去应酬了？"
他说："嗯。"
"客户是男的女的？"
他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查户口呢？"
她说："我随口问问。"
他有点不耐烦的说："女的，行了吧。就谈个项目，还能有什么。"
第七件事，是她半夜醒来，身边没人。
她伸手摸了摸，被窝是凉的，凉透了。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是他发的："今晚突然有事，项目要的着急，今晚上不回来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一直到屏幕暗下去，她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眼睛睁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她问他："项目赶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忙了一宿。"
她说："辛苦。"
他不在意的说："没事，都习惯了。"
第八件事，是钱。
她虽然不管公司了，但家里的钱她心里有数。有次她检查了一下家里的账单，发现一笔不小的支出，转给一个她没见过的账户。她问他，他说是借给朋友的。
她问哪个朋友。
他说："你不认识。别问了。"
后来又有几笔。她再问，他就烦了，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怎么现在什么都要管一下？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平静的看了他一眼说："我以前也管这些。"
他烦躁的挠了挠头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就在家待着，也不在公司了，这些事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第九件事，是她开始试着挽救。
她挑了个周末，说咱们俩出去吃顿饭吧，好久没一起了。他说行。到了那天，他说公司临时有事，让她自己吃。
她买了两张电影票，是他以前爱看的那个系列。她说周末去看吧。他说到时候看。到了周末，他说累了，改天吧。
她做了他爱吃的菜，特意学的。他回来尝了一口，说不错，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有一次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说："陆晓，我觉得咱俩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抬头："哪儿不对劲？"
"你老是不在家，回来也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
他放下手机，语气有点无所谓的说："我这不是忙吗嘛，公司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最近是不是在家待出毛病了？"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点敷衍的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注意。"说着又拿起手机。
那之后他"注意"了几天。几天之后，一切还是照旧。
第十件事，是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次。
那天他又说要加班。她站在门口，说："陆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直起身，眼睛直直的看着她："沈晴雪，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么疑神疑鬼的人。"
她看着那双以前对他充满耐心和柔情的眼睛说："我以前什么样？"
他说："以前你通情达理，现在动不动就查我、审问我，就跟审犯人似的。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受这个气。"
她听完之后，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缓了缓语气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有些急躁："行了，别闹了。我跟你说没事就是没事。你别自己一个人瞎想。"
说完他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可她觉得那一下就好像砸在她的胸口上。
沈晴雪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大门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等陆晓。她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回想起他以前的样子，想起那个在火车刚站了一夜跑来看她的少年，想起那个抱着她哭说这辈子绝不辜负她的男人。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想多了。是不是日子过久了，大家都这样。
她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是不是她在家待着，闲出来的毛病。是不是她还不够好。
这种自我怀疑，比他的冷漠更加的伤人。
第十一件事，是她撞破了。
陆晓把一份合同落在家里了，非常急着要，打电话让她送去公司。她那天本来约了人看铺面，没办法只能先推了，然后打车过去。
到公司楼下她还整理了一下头发。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站起来，欲言又止："老板娘……陆总在办公室……"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抬手摆了摆手里的文件夹"我给他送文件。"
小姑娘张了张嘴，却没在说什么。
她坐电梯上去，去办公室的走廊很长，地毯吸音，脚步走上去闷闷的。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抬手刚准备要敲，就听见里头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
她猛的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刘青青坐在陆晓腿上。两个人正亲着，刘青青的手搭在他脖子上，陆晓的手扶着她的腰。
门撞到墙响的那一下，正亲吻的两个人都僵住了。
刘青青先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裙子，脸红到脖子根。陆晓也退了一步，衬衫领子被扯歪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正。
沈晴雪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文件袋里的纸散了一地，有几张滑到刘青青脚边。沈晴雪没去捡。她看着陆晓，陆晓却低头没看她。
她走过去。
刘青青往后退了半步："晴雪，你听我解释……"
沈晴雪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的。刘青青脸偏到一边，捂着脸，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下一秒，陆晓却冲过来，伸手推了沈晴雪一把。
"你干什么打人！"
沈晴雪穿着高跟鞋，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重重磕在一旁的茶几角上，闷响一声。眼前先是白，然后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她听见刘青青尖叫，听见陆晓喊"晴雪"，但声音却越来越远了。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病房里的这一幕了。
陆晓还在说："晴雪，你真是小题大做。青青被你打了一巴掌，脸现在还肿着，可人家还想着送你来医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真没什么，就是她最近遇到点难处，我帮帮她。"
沈晴雪看着他。
陆晓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处理一件麻烦的公事。他没有问她头疼不疼，也没有问要和她道歉的意思。
刘青青站在他侧后方，眼圈一红，低头抹了下眼睛。白裙子衬得她像朵被雨打过的栀子花，可怜楚楚的，谁看了都得心软一些。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软："晴雪，你别误会阿晓了。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阿晓，可我现在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别跟阿晓置气。你摔成这样，他心里也难受死了。"
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往床头柜上放："这是医药费，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沈晴雪看着那个红包。红包红的刺眼。
"拿走。"她语气里带着冷意的说。
刘青青手僵在半空："晴雪……"
"我让你拿走。"
陆晓皱眉："晴雪，人家一片好心，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晴雪没理他。她看一眼刘青青，然后又看向陆晓。
"你推我。"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为了她，和我动手。"
陆晓皱眉："我不是故意的。你突然冲上来打人，我下意识拦了一下，谁知道你脚下滑了……"
"下意识。"
沈晴雪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肩膀发抖。
她想起高中那会儿，陆晓趴在教室后排，谁叫都不应。她给他带了两年早饭，笔记抄得工工整整，逼着他背单词，陪他在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她想起异地四年，他坐十几个小时硬座来看她，眼睛亮得吓人，说沈晴雪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她想起那十万块钱，想起折叠桌上的烧烤，想起他抱着她哭，说这辈子绝不辜负她。
原来一辈子竟然这么短。
短到一个刘青青回来就够了。
其实不是够了。而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的早就够了。
"陆晓。"她闭上眼，"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静了一瞬。
刘青青抹眼泪的手停在半空。陆晓先是愣住，随即脸色沉下来，好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闹够了没有？"他声音沉下去，"就因为这么点误会，你要离婚？"
"这么点误会？"
沈晴雪睁开眼，看着他。
"你把她安排进公司当助理，天天加班夜不归宿。我半夜醒来你不在，手机屏幕上是'今晚不回了'。我送文件撞见你们抱在一起亲。然后你推倒我，让我摔进医院，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让我别小题大做。陆晓，你告诉我，这些事情哪一个是误会？"
她一句一句说，不快，也不高。像在报账，一笔一笔，都记着。
刘青青连忙插话："晴雪，那天是阿晓喝多了，把我当成你了……真的，我推开他了，可你刚好进来……"
"你闭嘴。"沈晴雪看都没看她，"我在跟我丈夫说话。"
刘青青一噎，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委屈地看向陆晓。
陆晓果然心疼了。他往前一步，挡在刘青青身前，语气更硬："沈晴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青青已经够让着你了，你打她一巴掌她都没计较……"
"离婚。"
沈晴雪打断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陆晓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冷笑一声："行，你别后悔，你父母也不在了，工作也不怎么样，离了我，你还能有什么？"
沈晴雪没再说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有棵梧桐，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又翻过去，又翻过来。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离婚比沈晴雪想的顺利。
陆晓大概觉得她只是在赌气，等着她回头。签字那天他还冷着脸，笔在手里转了两圈："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别回头求我。"
沈晴雪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
"陆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你从泥里拉起来。"
陆晓听后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但也没说出话。
她没要公司股份，只拿了婚后共同财产里应得的那部分：一套小公寓，一笔现金。律师跟她说可以争更多，公司这些年她也有份。她摇头："算了，我不想在跟他有一点牵扯。"
搬出去那天，陆晓没来。来的是他助理，把钥匙和一份清单放在门口，人没进来。
刘青青倒是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陆晓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端着杯拿铁，背景是那栋沈晴雪曾经为之奋斗过的的写字楼。配文四个字："新的开始。"
沈晴雪看了一眼，把她拉黑了。顺手也把陆晓的号删了，没拉黑，就是删了。删完她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地板上还有没拆封的纸箱。她坐了很久，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面。
她换了手机号。
然后她租了个小门面，准备做民宿。这些年帮陆晓打理公司，她学了不少运营和管理的门道，看财报、算成本、跟供应商磨价格，一样样都是练出来的。
她把小公寓卖了，加上分到的钱，在城郊盘下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房子旧，墙皮一块一块掉，院里杂草长到膝盖，但有棵老桂花树，长得精神。她去看房那天，站在树下闻了一会儿，当场拍了定金。
装修那阵子出了岔子。包工头姓吴，嘴上一个劲儿说"放心放心"，背地里把说好的防水材料换成了便宜货。她一开始没发现，后来下了一场雨，二楼墙角洇出一片水印。她爬上梯子拿手一摸，腻子都是软的。
她把吴工头叫来，把合同往桌上一拍："合同上写的什么防水？你给我用的什么？"
吴工头打哈哈："差不多差不多，效果一样。"
"效果一样你淋一场雨给我看看。"她指着墙，"这面墙给我铲了重做，材料我盯着你买。你要是不干，尾款一分没有，咱们上工商局说。"
吴工头脸都绿了。最后只能老老实实重做，没想到她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桶一桶看着工人刷。
她跟工人一起吃盒饭，灰头土脸。有次她朋友来看她，被吓一跳："你这是在工地当小工呢？"
她抹了把脸："反正比当少奶奶踏实，累得倒头就睡，反而没空想那些烂事。”
朋友问她恨不恨。
她想了想，说："恨过。后来觉得不值得。"
陆晓那边，一开始是情场得意的。
刘青青搬进了他的别墅。每天变着法给他煲汤、煮咖啡，早上把领带给他系好，晚上在门口等他。嘴甜，手也勤快，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陆晓只觉的自己终于把年少时的那点遗憾补上了，以前的那点亏欠、那点不甘，好像一下子都填平了。
他甚至开始筹备和刘青青的婚礼。刘青青说想要海岛婚礼，他说好。刘青青说想要个大钻戒，他说买。刘青青靠在他肩膀上，说阿晓你对我真好，我当年真傻。他摸着她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来那个把他拉出泥潭的少女……
可渐渐地，他觉出不对了。
先是身体。他最近总是犯恶心，早上起来经常干呕，身体特别容易累，以前一口气爬6楼都不喘，现在爬两层楼就喘。自己的肝好像也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时不时扎一下。他以为是应酬喝酒喝伤到了，没往心里去，就吃了点护肝片。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说肝肾功能指标异常，就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毒性物质，需要住院观察。
他笑笑："医生，我平时应酬酒喝得比较多，会不会是酒精肝之类的？"
医生推了推眼镜："根据报告来看不像。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殊的东西？"
他想了想摇头表示没有，医生建议他住院，但他觉得没什么事只是让医生开了点药。
然后就是刘青青最近总找理由要钱。今天说家里弟弟出了事，急用钱，但他记得刘青青没弟弟，她说表弟。明天又说想投资个美容院，保证稳赚不赔。后天说她妈住院了，要交押金。数目一次比一次大，从几万一直到几十万。陆晓起初也没多想，她开口他就给。后来有笔两百万转出去，他随口问了一句"之前投资的美容院进展怎么样"，刘青青支支吾吾的，说是还在看铺面。
他从这个时候开始起了疑心。
然后他让财务查了刘青青的流水，发现她名下好几个账户，频繁向境外堵伯网站转账。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每次的转账都和他给的对的上。
他气坏了，去找刘青青对峙，她哭着说是她爸欠的钱，债主找到她让她还不然就对她家不客气，她怕陆晓不给，所以才骗他的，陆晓被她又哭又哄的还是给哄好了但心里还是有了疙瘩。
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通电话。
那天刘青青正在洗澡，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嗡嗡震起来。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陆晓本来不想接，但是手里又震了两回，他便顺手按了免提。
对面是个粗嗓门，背景音挺嘈杂的，像在麻将馆："刘青青，你欠的三百万什么时候还？别以为傍上大款就能赖账，再不还钱老子把你那些事全抖出去，让你那个冤大头老公也知道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跟人跑了的。"
陆晓听罢脑子"嗡"了一声。
他没说话，直接给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他找了个私家侦探。
半个月后，一沓资料摆在他面前。
刘青青当年根本不是所谓的“远走高飞追求前程"。她是跟一个开跑车的富二代走的，那人家里有矿，出手阔绰。结果富二代玩了她两年，玩腻了，给她甩了。她没脸回来，所以就在外头混了几年，意外染上赌瘾，结果越陷越深，欠了一屁股债。
这次回海城，是她打听到陆晓现在发达了。于是同她托人安排了同学聚会，特意打扮成以前的模样，后期和陆晓在酒店意外偶遇也是她设计好的。哪怕是进陆晓公司当助理，也是她一步一步铺的路。
陆晓一页一页的翻着，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侦探调取了刘青青的网购记录。她分多次，从不同账号，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药粉。收货地址填的是公司附近一个快递柜。
侦探在旁边写了行备注：该药粉小剂量长期服用可致肝肾功能缓慢衰竭，症状类似自然病亡，不易察觉。
陆晓坐在书房里，看着这段信息，手脚冰凉。
她每天给他煲的养胃汤。她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下去，然后笑着说"陆哥，这个养肝的，你多喝点"。
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了沈晴雪。
想起她当年拿十万块钱给他创业，想起她熬夜帮他做标书，想起她蹲在出租屋地上给他洗袜子，想起她摔在医院里，他站在床边，还在说她"小题大做"。
他想起她签字那天说的那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你从泥里拉起来。"
他让私家侦探回去了，然后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那天晚上，刘青青又端了碗汤过来。
陆晓没接。他把药瓶和那份调查的证据摆在桌上，第一页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那个堵伯网站的转账记录。
"解释解释。"
刘青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脸色刷白，扑通就跪下了。
"阿晓，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那些债主说我不还钱就弄死我，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要弄死我？"陆晓声音发抖，"你嫁给我，就是准备让我死，然后好继承我的钱？"
"不是的！阿晓，我是真的爱你，我当年就爱你，我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
刘青青哭着要去抱他的腿。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每天给我喝的汤里，放的到底是什么？"
刘青青哭声一顿。
但就这一顿，意思就已经够了。
陆晓一脚踢开她，然后拿起手机报警。
刘青青见他来真的，疯了似的要抢他的手机，陆晓一个侧身躲开她，然而因为她穿着拖鞋，脚下一崴，从一旁的楼梯上滚下去，头磕在拐角，当场昏了过去。
陆晓站在上面的楼梯口，看着她蜷在那儿，到底也没狠到见死不救。他打了120。
医院里，警察来的时候，刘青青刚醒。一看见警服，又开始哭喊，喊阿晓我错了，喊我是被逼的，喊得嗓子都劈了。最终，她因涉嫌故意伤害被控制。先在医院里治伤，伤好了再面对她应该面对的刑事责任。
陆晓站在医院走廊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他想吐。
他摸出手机，翻到沈晴雪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下去，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然后他又发了微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随后他给旧号码发短信："晴雪，我错了。你能不能见我一面吗？"
但没有任何的回复。
沈晴雪的民宿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绸子，金边字，俗气但喜庆。她穿了件棉麻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正蹲在地上给月季浇水。水管有点漏，水滋到她鞋面上，她也不在意。
她闺蜜拿着手机凑过来："晴雪，你那个前夫找你，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沈晴雪接过手机，伸手给电话挂了。
"没必要见。"
闺蜜问："真不见？听说他挺惨的，据说被那个刘青青给下了毒，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垮了。公司也乱了套。"
"那跟我也没关系了。"沈晴雪把水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当初推我摔进医院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惨不惨。"
闺蜜没再劝。只是蹲下来帮她捡花盆碎片。
后来陆晓还是不知道怎么就找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西装穿在身上晃荡，好像只是架在他身上一样。他站在民宿门口，风一吹好像就能摔倒。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晴雪。"
沈晴雪正在前台对账，抬头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我查清楚了。"他嗓子沙哑，"刘青青是回来为了骗我的，她给我下药，想等我死了吞我的钱。我已经把她送进去了……"
沈晴雪合上账本，平静地说："我知道。新闻上已经看到了。"
陆晓嘴唇动了动。
"我后悔了。"他眼眶红了，"我那时候就是是鬼迷心窍了。晴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沈晴雪摇头。
"陆晓，我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想过给自己留过退路。你把我推倒那天，我躺在地上，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其实是：幸好，我还没怀孕。"
陆晓浑身一震。
"你走吧。"沈晴雪转身往院子里走，"我不想见你，以后别来了。"
陆晓没走。
他在民宿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天来。也不闹，就坐在院子外头的石阶上。沈晴雪让店员别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时候下雨，他撑把伞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伞是黑色的，旧了，边角有点破，雨顺着伞骨滴下来，打湿他半边肩膀。
有回下大雨，沈晴雪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还在。她站在屋檐下，他坐在雨里，两个人隔了几米远。
他说："晴雪，我就在这里坐会儿。"
她说："随你。"
倒完垃圾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门口有伞架，你自己拿把新的。"
闺蜜实在看不下去："要不你骂他一顿，让他死心算了。"
沈晴雪低头算账："骂他浪费口水。"
陆晓的身体越来越差。毒物损害了肝脏和肾脏，他开始频繁住院。最后一次抢救后，医生委婉地说，器官衰竭，恐怕撑不了太久。
陆晓躺在病床上，让律师做了公证：名下所有资产，公司、房产、存款，全部留给沈晴雪。
律师打电话通知沈晴雪时，她正在民宿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搭在竹竿上，她拿着一个小竹竿一下一下的拍着，阳光晒得人发困。
她听完律师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可以见他最后一面。"
病房里，陆晓已经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背上全是针眼。看见沈晴雪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出租屋里抱着她哭的那个少年。
"晴雪……"他伸出手，"对不起。"
沈晴雪去握他的手。她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陆晓，我原谅你了。"
陆晓眼睛刚亮起来，她又说："但我不会回头了。你好好接受治疗。"
三天后，陆晓还是因为抢救无效去世了。
沈晴雪继承了一笔巨额遗产。她收到后也没有犹豫，立马联系了公益机构，把公司股份变现、房产拍卖，全捐了。女性创业基金，儿童医疗救助，山区小学。一笔一笔，捐得干干净净。
有人问她："你不给自己留点吗？"
她说："留着看着烧心。"
然后她用自己原来的小积蓄，把民宿重新拾掇了一遍。院子里种满月季和绣球，墙角搭了个葡萄架。门口挂了块木牌，手写的四个字：晴雪小院。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拿毛笔写的。
有客人问起老板娘的故事，她就笑笑："没什么故事，就是单纯的过日子。"
那年秋天，来了个女客人。三十出头，拖着个行李箱，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来的。订了三天房，天天窝在房里不出来，饭也不吃。
沈晴雪给她送了碗面，敲开她的门。
女客人接了面，说了句谢谢，声音哑的。
第二天，她坐在院子里，问沈晴雪："老板娘，你这儿招人吗？我不想回去了。"
沈晴雪给她倒了杯茶："跟老公吵架？"
女客人低下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他外面有人了。"
沈晴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跟他从零开始，陪他吃了十年苦。"女客人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现在日子好过了，他说跟我没话说了。"
沈晴雪坐在旁边，听她说完，也没劝她，也没讲自己的事。就是安静的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我这缺个管账的，工资不高，包吃住。你想清楚，要做的话再跟我说。"
女客人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后来那女人留了下来，干得挺挺好。沈晴雪有时候看她忙进忙出，会想起自己刚搬出来的那段日子。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别人劝不动。
有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晚霞。天边烧得通红，云一层一层，像谁把颜料泼上去了。闺蜜发来一条消息："刘青青判了，判了10年。"
沈晴雪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风把月季花瓣吹落了一地。她弯腰去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她第一次跟陆晓同桌，少年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看她，校服袖口磨破了，线头支棱着。
他说："沈晴雪，你怎么老管我。"
她笑了笑，把花瓣扔进花盆里。
管不动了。
往后，只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