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我拿着绣好的喜帕去找裴修文。算起来，这已经是他入翰林的第三个月。
我十五岁那年，他说等他中了秀才。十七岁那年，他说等乡试。到了十九岁，又说等春闱。
如今我二十岁，他二十四。去年春天他中了进士，入冬授了翰林的职，连新宅子都置办好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等，便把喜帕往桌上一放。
「裴大人，这回总该娶我了吧？」
裴修文正给我倒茶，听见这话，手里的壶停了停。
「梨梨。」
从小到大，他只要这样温声细气地喊我，多半是有事要哄我。我心里一沉，果然听见他说：「再等我一年。」
茶水溢出杯沿，顺着桌边往下滴。他忙放下茶壶，抓了块布去擦。
「这次当真只有一年。等我在翰林院站稳了，父亲那边也好交代。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我十五岁时，也听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裴家穷，冬日舍不得烧炭。我去送姨母蒸的馒头，见他一双手冻得通红，还捧着书不肯放，便把馒头掰开，叫他先捂一捂手。他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梨梨，等我中了秀才，就去你姨母面前提亲。」
中了秀才，他又说靠这点功名养不了家。等中了举，他还是觉得不够。他想让我往后出了门，人家恭恭敬敬叫一声裴夫人。那时我觉得，他连这些都替我想到了，等等也无妨。
后来他要进京赶考，凑不齐盘缠。我替人抄了三个多月的书，手上冻裂好几道口子，攒下十二两银子，塞进他的包袱。他握住我的手，眼圈都是红的。
「等我高中，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放榜那日，姨母一早买了两条鱼，说这下总能给我备嫁妆了。那块喜帕我绣了整整两个月，两朵并蒂莲一针也没绣歪。如今就摊在桌上，他只瞥了一眼。
我问：「这回为什么又要等？」
「翰林院看着清贵，实则最熬资历。老师近来正在替我筹谋，眼下定亲，有些事不方便。」
「什么事不方便？」
他沉默了一会儿，仍旧好声好气地说：「官场上的事，你不懂。」
我点点头。米价涨了几文，姨母的食铺这个月赚了多少，他还缺哪一本书，这些我都算得清。至于官场，我的确没去过。
见我没再追问，他松了口气，把喜帕叠好递给我。「绣得真好。先收着，明年这个时候一定用得上。」
我把喜帕塞进袖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回去路上经过糕点铺，我想起姨母的交代。婚期若是定了，就买盒桂花糕回来。她说有了喜事，该吃点甜的。
我在铺子门前站了一阵，什么也没买。走到巷口，天已经擦黑，我这才发觉荷包落在裴家。里头没几两银子，却有母亲留给我的一枚小银锁，我只得折回去。
裴家的新宅不算气派，倒比从前那个一下雨便漏水的小院强得多。后门的小厮认得我，听说我来找荷包，便指了指书房，说公子在里头。
刚走到廊下，我听见裴母问：「侯府那边，当真有这个意思？」
窗子没关严，裴修文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老师今日提了。安平侯的嫡女今年十八，侯爷想找个家世寻常些的读书人，年轻，有前途。」
风吹得竹帘轻轻拍着窗框。过了一会儿，裴母问：「那梨儿呢？」
「母亲，现在谈这些还早。」
「怎么早？你和梨儿的事，两家老人当年都点过头。你赶考的银子，哪次没她一份？前些年你父亲病重，也是她天天来看顾。如今你有出息了，总不能……」
「母亲。」他打断她，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没说不要梨梨。」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安平侯肯提携，我在翰林院至少少熬十年。为了儿女私情推掉，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那梨儿怎么办？」
屋里静了好一阵。我还在想，他会拿什么话劝他母亲，便听见他说：「她已经等了我五年，不会因为再多一年，就真的走。」
我低头看着袖口。喜帕露出一角，正是并蒂莲的花瓣。
裴母拍了一下桌子。「一个姑娘能有几个五年？」
「我知道。我不会亏待她，等以后站稳脚跟，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我转身走了。才走出两步，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轻得险些被风吹散。
「至少，她总能留在我身边。」
我问的是他何时娶我。他想的却是，无论他娶了谁，我总还在原来的地方。
后门的小厮见我出来，诧异道：「温姑娘，这么快就找着荷包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没找着。」
小厮要替我去寻，我摇了摇头。银锁明日再来拿。我今日实在走不回那道廊下了。
回到姨母家，天已经黑透。她在食铺后头剁肉馅，见我进来，先问桂花糕呢。
「没买。婚期没定。」
刀停在案板上。「又怎么了？」
「他说，再等一年。」
姨母放下刀，在围裙上擦擦手，挨着我坐下。「梨儿，他刚入翰林，做官也有难处。你们都等了这么些年……」
「所以再等一年也不要紧，是不是？」我看着灶里的火，「头一年我也这么想。第二年还是这么想。后来就第五年了。」
姨母转过脸来。「你今日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拨了拨灶边的柴，问她：「前几日替顾家说亲的媒婆，是不是来过？」
「你说顾凛川？那门亲事早推了，你问他做什么？」
顾凛川二十七岁，从前是边军将领，去年兵败，被革了职，如今守着京郊一座马场。外头都说他脾气又臭又硬。顾家托人说过几次亲，没人肯嫁。媒婆找到姨母时，她回家骂了半个时辰，说我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往火坑里跳。
那时我听了还笑。我以为自己迟早会嫁裴修文，顾凛川脾气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
「那张婚帖还在吗？」
姨母瞪大了眼。「温梨，你想干什么？」
「想看看。」
「看也不行！」
「那媒婆住哪儿？」
「你敢！」
我头一回发现姨母腿脚这样利索。她一路冲进房里，拉开柜子底层才反应过来，可我已经瞧见了。红木匣里有一张红帖。我抢在她合上柜门前抽出来，翻开一看，上头写着顾凛川的姓名、生辰和籍贯。笔锋很硬，不像媒婆的手笔。
「还给我。」姨母伸手来夺。
我抱着帖子退了一步，忽然问她：「姨母，我要是不嫁裴修文，会怎么样？」
她手停在半空。我其实也没想过答案。十五岁以后，横竖都是等他，等到如今，连嫁不成的日子该怎么过，我都没认真想过。
「那就不嫁。」姨母把手放下来，眼眶却红了，「你爹娘没了，还有姨母。我这间小食铺，能饿死咱们两张嘴？你就是一辈子不嫁，我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我鼻子一酸。姨母说得这样容易，我却等了五年，才想起来我还有家可回。
我低头去看帖子。纸上端端正正写着顾凛川三个字。
我又看了一遍。原来这世上还有别人的名字，可以和我的婚事放在一起说。
第二日一早，姨母把刘媒婆找来了。刘媒婆一进门就说：「阮娘子，我先说好，亲事都推了，顾家可没来催。」
姨母黑着脸，没接话。我把婚帖推过去。「刘婶，劳烦您替我问问顾家，这门亲事，还能不能再谈？」
我昨夜一宿没睡，到了这一刻，手倒很稳。刘媒婆手里的瓜子却掉在了桌上。
门外一阵脚步声。裴修文掀帘进来，官袍还没换，气也没喘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见桌上的红帖，脸色顿时变了。
「温梨，你在做什么？」
刘媒婆眼明手快，把帖子往袖里一塞。「瞧我这记性，东街还有一家等着我呢。阮娘子、温姑娘，我先走了。」
裴修文挡在门口。「婚帖留下。」
「刘婶，您去吧。」我朝她点了点头，「方才托您的事，照办就是。」
刘媒婆贴着门框挤了出去。裴修文望着帘子落下来，才转过脸。
「我在门外听见你问顾家了。梨梨，你知不知道顾凛川是什么人？去年兵败革职，如今连老宅都卖了，就剩京郊那座马场。」
「我知道。」
「那你还去问？别闹了。」
昨夜听他说我不会走，我都没这一刻难受。我听了五年的话，到今日终于有一句想自己做主，在他嘴里倒成了胡闹。
姨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裴大人，你一大早闯进我家，就为了训我家梨儿？」
「姨母，我没这个意思。」
他从前也跟着我喊姨母。这回姨母眼皮都没抬。「当不起。」
裴修文说想出去谈，我给他拉开了面前的凳子，又倒了杯茶。「在这儿说吧，姨母不是外人。」
他坐下来，过了片刻才问：「昨晚的事，你听见了？」
「听见侯府想招你做女婿，也听见你说，我等了五年，再等一年也不会走。」
他握紧了茶杯。「母亲问得急，我才随口那么一说。」
「侯府的婚事也是随口说的？」
「老师只是在中间递了个话。没换庚帖，也没下聘，我没答应娶沈姑娘。」
「那你会拒绝吗？」
他没答。我等着，等到桌上两杯茶的热气都快散了。
「梨梨，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总得替往后打算。安平侯愿意提携，我父母的日子能好过些，你也不用再为了几两银子替人抄书。你手上的冻疮，我一直记得。」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冻疮早就好了，只有他进京赶考那年，我替他抄书冻裂过手。他还记着，我也记着。他替我赶跑过巷子里欺负我的孩子，姨母生病，他替我守过一整夜药炉。小时候他一共两块桂花糖，还分我一块。那一块我舍不得咬，在嘴里含了好半天。
所以我又问了他一遍：「你往后打算的日子里，有我吗？」
「当然有。」
「我是你什么人？」
姨母坐在旁边，连手里的抹布都没再动。
裴修文揉了揉眉心。「眼下什么都没定，你让我怎么答？等我把事情处理好，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
他的手从茶杯上松开了些。
「那你慢慢处理。我不等了。」
他抬起头，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你娶不娶侯府小姐，往后做多大的官，都由你。」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昨日问你几时娶我，你没给答案。现在我自己给。」
凳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他站起来。「就因为这个，你要嫁顾凛川？」
「我先是不想等你了，才想看看别人。」
「你连顾凛川的面都没见过！他在军中得罪过上官，连军令都敢违抗。京里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那我先去见他。人若不好，我不嫁便是。」
「那也轮不到顾家！」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放低了，「梨梨，你没必要拿一辈子同我置气。」
「那我的一辈子怎么办？你若娶了沈姑娘，我还接着等？」
他张了张口。最后说：「我不会不管你。」
「可我不需要你管。」
他猛地抬起头。我从前也把他肯管我当成好事，这一回才听明白。他连一句要娶我的准话也没有，却还觉得能替我拿主意。
裴修文还想开口，外头先响起刘媒婆的声音。「温姑娘！」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茶。姨母问：「你不是才走？」
「可巧了不是？顾家今日有人进城卖马。我在街口碰见了老管事，顾公子也在，当面就问了。」
我不由得坐直了些。「怎么说？」
「肯谈。顾公子说，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旧帖还作不作数，他想亲口跟姑娘说。」刘媒婆抹了把汗，「后日午时，城西听雨楼。我陪温姑娘去。」
「好，我去。」
「不准去。」裴修文脱口而出。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他大约也觉得这三个字说得重了，缓了缓才道：「梨梨，你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做的决定，日后会后悔。」
「我等了你五年。怎么那时候没人问我，会不会后悔？」
他一下没了声音。
姨母送刘媒婆出去，裴修文还坐着。等门外没了人声，他才问：「你真要去见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
「见过才好了解。」
「那我呢？我们认识九年。你就为了昨晚那几句话，把这九年全不要了？」
我看着他。茶已经凉透，我也没再替他换。
「昨晚是几句话，裴修文。我等你等了五年。」
他坐了片刻，起身走了。帘子晃了几下，终于垂下来。我望着那扇门，心里一阵酸胀。喜欢了这么久的人，真说开了，原来也没我想的那样痛快。
姨母回来，见我还坐在那儿，叹道：「要是舍不得，跟刘婶说不去了，也来得及。」
「还是去。」
「怎么就非要去这一趟？」
「我想知道，除了等裴修文，我还能过什么日子。」
那天下午，姨母替我从裴家取回了荷包。银锁还在里头，我拿出来擦了擦，收进自己的匣子。
两日后，离午时还有一会儿，刘媒婆来接我。姨母也要跟去，我劝她：「就是见一面，又不是今日就成亲。」
「我怕的就是你一冲动，当场跟人家成了亲。」
我说不至于。走出门去，心里又补了半句，应该不至于。
听雨楼在城西，楼下都是歇脚的商客，跑堂端着盘子在桌椅间穿来穿去。上楼时，我还在猜顾凛川是不是满脸胡子。刘媒婆推开雅间的门，喊了声顾公子，里面却空着。
街上忽然一声马嘶。有人大喊：「谁家的马！快让开！」
我跟着刘媒婆跑到窗边。一匹黑马受了惊，拖着缰绳在街上横冲直撞。卖糖人的老人躲闪不及，摔在路当中，手里的竹签撒了一地。
眼看马就要撞上去，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从马厩旁冲出来，一把抄住缰绳。他被带得往前滑了好几步，等马扬起前蹄，才侧身猛勒。黑马又挣了两下，终于停住。
街边有人惊魂未定地骂：「顾凛川！你家的马又发什么疯！」
那人没理会，把缰绳交给赶来的伙计，弯腰把老人扶起来，等他站稳了才松手。他穿的黑衣洗得泛白，腰间也没佩刀。大概察觉了楼上的动静，他抬起头，正好和我对上视线。
刘媒婆凑到我耳边。「温姑娘，这就是顾凛川。」
没过多久，他推门进来。眉骨高，脸上倒清清爽爽，只有眼神很沉。他朝我略一点头，开口便问：「听说温姑娘前几日还在等另一个人娶你。你今日来，是想嫁人，还是想气他？」
刘媒婆脸上的笑僵住了。「顾公子，姑娘家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让温姑娘自己说。」
「起先是有点赌气。」我看见刘媒婆吸了口气，没停下来，「我来见你，是想知道除了裴修文，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有。」
我抬眼看他。
「你可以嫁我，也可以谁都不嫁。」
他说得寻常，仿佛谁都不嫁与嫁人一样寻常。我问：「顾公子不急着娶妻？」
「不急。」
「那怎么请了媒婆？」
「家里老管家急。」
我没忍住笑。他瞥我一眼。「很好笑？」
「有一点。」
他也没生气，提壶给自己添茶。刚才勒马的那只手搭在壶柄上，右手虎口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刘媒婆见我们还能说笑，忙道：「顾公子如今虽不在军中，家里还有马场和田地，日子过得去。温姑娘脾气好，真要成了亲……」
「刘婶，等她问完。」
我还真有几件事想问。「外头说你去年打了败仗。」
「对。」
「违抗了军令，所以被革职？」
「对。」
我等了一阵。「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
「说亲的时候，一般会挑几句好听的讲。」
「这事没什么好讲的。」
「那脾气差，也是真的？」
他想了想。「遇到蠢的，差一点。」
刘媒婆默默低头喝茶。我到底还是笑出了声，见他眉梢也动了动。
「温姑娘，气他一时容易，成亲得过几十年。你若是为了证明离得开裴修文才嫁我，等哪天气消了，咱们两个都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肯见我？」
「这半年，你是头一个敢亲自来问的。京城里传我杀过人，也传我克妻。」
「你还克妻？」
刘媒婆终于憋不住了。「他从来没成过亲，哪来的妻给他克？」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顾凛川看着我。「你怕这个？」
「我刚不想等人了，总不能转头就死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我第一次看清他笑是什么样。
茶喝完了，他也没问我要一句准话。临走前才说：「回去想三日。三日后还愿意，就让刘婶来顾家。」
「为什么要三日？」
「隔几天，想的兴许就不一样了。后悔也不用难为情，婚事退一次是退，退两次也是退。」
回去一路，刘媒婆念叨个不停。「哪有这样说亲的？自己把人往外推。怪不得二十七了还没娶上媳妇。」
我倒觉得，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在了前头，省得日后再猜。
姨母见我进门，迎上来问：「怎么样？」
我坐下喝水。「没长胡子。」
她瞪我。「谁问你这个！」
我又想了想。「说话有点噎人。」
姨母拿起案板上的擀面杖，我赶紧端着杯子挪开了。
那三日，裴修文没来，倒遣人送过两次东西。一盒桂花糖，一本新出的诗集，姨母都原样退回去。我没拦。
我也认真想了想顾家的日子。马场在城外，离姨母有一段路，往后不能日日回来。顾家清贫些，我从小跟着姨母算账做生意，倒不怕日子紧。我想得最多的，还是那句「可以谁都不嫁」。他说这话时，连我的回答都没等，低下头便喝起了茶。
见过顾凛川三日后，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姨母在灶房揉面，听见我走到门槛边，头也没抬。「想好了？」
「想好了。」
她停下手。「真愿意嫁？」
「愿意。我只见过他一回，往后什么样，还得过了才知道。」我把手揣进袖里，「可这三天，没哪一回想起他，我是后悔去见了的。」
姨母拿指背把脸颊上的面粉蹭了蹭。「那就去叫刘媒婆。」
午后，刘媒婆从顾家回来，说顾凛川也应了。隔壁卖胭脂的陈婶没等到食铺打烊，就跑过来买了两个包子。
陈婶买完包子也不走，杵在柜台旁问：「梨儿，听说你真要嫁顾家那个？」
「嗯。」
「你是不是叫裴家气糊涂了？顾凛川是个白身，就守着一座马场，前头还背着败军的名声。裴公子可是翰林，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裴修文没说要娶我。」
陈婶动了动嘴。包子烫手，她换了只手拿，最后什么也没说，提着包子走了。
接下来几日，来铺里劝我的人不少。有的说我赌气，有的说等裴修文娶了侯府小姐，我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话听得多了，我也懒得答，低头照旧找钱、收碗。
裴修文倒是一直没来，直到顾家送聘那日。
顾家的聘礼不多，两匹绸缎，一对银镯，四盒糕点，还有一匹毛色油亮的小红马。姨母从早晨起就绷着脸，见了那匹马，到底没绷住。
「哪家下聘送活马？」
顾家的老管事笑出了满脸褶子。「我家公子说，温姑娘以后想回来看姨母，总不能回回走着来。」
姨母一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马鬃。偏在这时，裴修文来了。他穿一身青色官服，站在门外，正同小红马面对面。马冲他打了个响鼻。
老管事见状，把缰绳交给姨母，带着人先走了。姨母牵着马，对裴修文道：「裴大人，我们今日忙，有事改日再说。」
「我只同梨梨说几句话。」
我想了想，走到巷口，他跟了出来。
「你真定亲了？」
「顾家连聘礼都送来了。」
「我看见了。」他眼里尽是血丝，说话也比往日慢，「梨梨，我去见过老师。侯府那边，我可以再想办法。你嫌一年太久，就给我半年。半年后无论怎样，我都给你一个交代。」
我才明白，上回的话，他听进去的只有一句，一年太久。
「半年后，倘若侯府还愿意让你做女婿呢？」
他顿了一下。「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眼下还没到那一步。」
我看着他，忽然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半年也是等。」
我转身要走，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见我皱眉，又连忙放开。「梨梨，我就是想不明白。你等了我五年，为什么连半年都不肯再等？」
「因为以前我以为，等到最后会是我。」
说这话时，我还记得他握过我冻伤的手。那时候，他比我还疼似的。
「如今我知道，等下去也轮不到我。」
他站在巷口，没再追上来。
婚期定在二月初六。姨母嘴上嫌快，忙起来却连饭也顾不上吃。嫁衣是拿现成的改的，喜帕由她另备了一块。我把绣并蒂莲的那块收进箱底，此后没再拿出来。
初六那日没大摆宴席。顾凛川那边亲眷不多，我这边来了姨母和几位相熟的邻里。等人散了，我在新房里坐着，隐约听见外头有人撤桌椅。
顾凛川推门进来，身上一点酒气也没有。我猜席上大概没人敢灌他。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看看我。
「饿不饿？」
「还好。」
「那就是饿。」
他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我看了看面，又看他。「新婚夜吃面？」
「厨房只剩这个。」
我低头喝了口汤。顾家穷归穷，这碗面倒舍得放葱。
等我放下筷子，他说：「明日我得去一趟邻县。早先约好要看一批军马，得我亲自去。」
「要去多久？」
「三日。」
我捏着碗沿的手收紧了一下。他看见了，问我是不是有事。
「没有。你去吧。」
初七天还没亮，他就走了。我起来时，桌上留了张纸，写着账册放在东屋，厨房缺什么就告诉老管家。末了还有一句。
「初九酉时前归。」
不过是去邻县买马，居然还写了归期。我看了两遍，把纸随手压在茶盏底下。
初九下午忽然下了暴雨。到了酉时，院外一点马蹄声都没有。老管家在廊下来回走，望了好几趟。
「西边那条路怕是不好走。」
「那就晚些回来。」我说。
路断了，马不好走，哪一样不比一张纸上的话要紧。我说得真心，也说得顺口。
天快黑透时，老管家去关院门。我正要回屋，外头忽然响起马蹄声，紧接着有人拍门。
顾凛川浑身湿透，发梢往下滴水，黑衣紧紧贴在肩背上。老管家看清是他，吓了一跳。「公子！这么大的雨，您怎么真赶回来了？」
他把缰绳交给老管家，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向我。「西边路塌了一截，我绕了远路。晚了半个时辰。」
我站在廊下，一时没吭声。那张纸还在茶盏底下压着，黑白分明写着初九、酉时。他浑身都在滴水，回来先同我算的是这半个时辰。
顾凛川皱起眉。「我脸上有东西？」
「有。」
他抹了一把。「什么？」
「雨水。」
他看了我一眼。我自己先笑了出来。
老管家忙推着他往里走。「赶紧换衣裳吧。这鬼天气，哪有人非得今日回来的。」
「我说了今日回来。」
「可路都塌了！」
「绕得过去。」
他说完就进了屋，门槛上留了半道湿漉漉的脚印。
等他换好衣裳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一碗姜汤。他看一眼就皱眉。「不用。」
「为什么？」
「难喝。」
我没忍住问：「顾将军从前打仗受了伤，喝药也这么挑？」
「我现在不是将军。」
「那顾公子。」我把碗推过去，「喝。」
他和我对看了一阵，终于端起来一口闷了，脸色比刚进门时还难看。
夜里我没睡着。那张纸还搁在桌边，我摸过去，从茶盏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初九酉时前归。」他的字笔笔着力，收也收得硬。
「看什么？」
我差点把纸扔了。回头一看，顾凛川已经坐起来了。
「我留的那张？」他问，「写错了？」
「没有。」我把纸折起来，「你知道下雨，为什么不明日再回？」
「出门时还不知道。半道才下的。」
「那也可以找个地方歇下，托人回来捎句话。」
「路断了，近道过不来。绕远的话，我自己也能回来。」
我说：「晚一天也没什么。」
「对你没什么？」
我一下没答上来。以前裴修文也有不能如约的时候，我总能替他把话想在前头，连他自己都不必开口。
顾凛川没接着问，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放回桌上。「睡吧。」
等两个人都躺下，我在黑暗里问：「顾凛川，往后若真有答应了却做不到的事呢？」
「能提前说，就提前说。」
「来不及呢？」
「回来认错。」
我笑了一声。他问笑什么，我往被子里缩了缩，没说。等他的呼吸平下来，我才起来把那张纸夹在账册末页。
第二日，顾凛川照旧去了马厩。我翻出顾家的账本，三页纸上找到同一笔草料钱。老管家管马是一把好手，记起账来，比那匹黑马还难拽。
傍晚顾凛川回来，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家这样记账，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扫了一眼。「卖马。」
「我问的是，怎么没亏光？」
他还真想了一下。「先前有个副将管过一阵，后来他回边关了。」
我把账本翻回第一页。「以后我来管吧。」
「你会？」
「你看不起谁？」
裴修文读书赶考的那几年，花出去的钱都是我替他记的。十文买纸，三十文买墨，哪日住店多花了二十文，他写信告诉我，我也给他记在本上。我头一回知道，这点本事换个地方也能用。
顾凛川把账本推了回来。「那你管。」
「你不问问我准备怎么管？」
「你不是说会？」
他真就起身去院里看马了。
接下来几日，我把账目一笔笔理顺。顾家确实不宽裕，仔细算也过得下去。倒是几个旧部，马养得油光水滑，自己能连着三天拿馒头对付。我把厨房的开销重新列了一遍，拿给顾凛川看。
他问：「够吗？」
「够。」
「那就这么办。」
成亲半个月，姨母来看我，围着院子绕了好几圈，才把我拉到一边。「他没欺负你吧？凶不凶？」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我想了想。「昨天有人出价买他最喜欢的那匹马，我就卖了。」
姨母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怎么说？」
「他问卖了多少。我说八十两，他想了半天，说卖便宜了。」
姨母半晌没说话。临走前又回过头，郑重其事道：「那确实还行。」
我扶着门框，笑到她出了门才直起腰。
姨母才走，门房就来报，说外头有位沈姑娘求见。
「哪位沈姑娘？」
门房递上拜帖。安平侯府，沈昭华。我认得这名字，裴修文原先想议亲的就是她。
我本想叫门房回绝，想了想，还是请她进来。我如今都成亲了，还躲她做什么？
沈昭华穿一身浅青衣裙，只带了一个丫鬟。进门先与我见了礼，坐下才道：「冒昧来访，有件事想同顾夫人确认。」
「和裴修文有关？」
她点了点头。
我先说：「我已经成婚，从前和裴修文的事也了了。沈姑娘若是为了避嫌来的，可以放心。」
「顾夫人误会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摊开。上面列了家世、师承、品行，最末一项是婚约。
「家父原先有意与裴家结亲，特意遣人打听过。问到最末这一项，裴修文亲口说，他从未定过亲。」
我握着茶盏，没出声。
我和裴修文的确没换过庚帖，裴家也没下过聘。两家老人只是点了头，裴母一直把我当儿媳看待。从我十五岁起，裴修文每逢要去赶考，总要说一回，等我回来，等我娶你。可要找一张婚书，我还真拿不出来。
沈昭华将手从那张纸上移开。「我想弄清楚，你和他是怎么回事。他若应过你，就该对侯府照实说。」
我望了她一眼。她问得坦荡，像是我尽可把实情说出来，她听得起。
我还是有一瞬间觉得难堪。原来到了今日，我还得拿出凭据，证明那些年我等的确有其事。
我回房从箱底取出一个木盒。裴修文这些年写给我的信都在里头。嫁过来时，我把它跟别的旧物一道装了进来，后来也没想起收拾。
我把盒子放到沈昭华面前。「沈姑娘自己看吧。」
她打开木盒。最上面是裴修文进京赶考前写的那封，纸已经泛黄。她只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梨梨吾妻。」
我当年见了这四个字，高兴得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还揣着信去了食铺，等铺子里没人了，就摸出来再看一遍。如今隔着一张桌子望过去，只觉得那行字陌生。
沈昭华翻完几封信，合上了盒盖。
「这门亲事，我回去就请父亲推了。」
我一怔。「你不必为了我……」
「他应过你什么，是你们的事。他肯不肯对我说实话，才是我该管的。」她叠好桌上那张纸，收回袖里，站起身来。「多谢顾夫人。」
走到门边，她又停住，回头问我：「你可知道裴家曾托人向家父打听，若将来裴修文在外头另置一处宅院，侯府会不会介意？」
我捧着茶盏，一下没听明白。「什么宅院？」
「我先前也不懂。看过这些信，我猜他们问的是你。」
她说得很轻。外头有个伙计从门前走过，脚步声响得格外清楚。我听着那脚步远了，才想起问：「侯爷怎么答的？」
「家父只说，男人成婚以后若要纳妾，是自家的事。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人已经等了裴修文五年。」
我低头喝了口茶，茶早就凉透了。
原来裴修文说的那个交代，连地方都替我想好了。将来他得了空，兴许还会想起去看看我。
「他倒是想得周全。」我把茶盏放下，「多谢沈姑娘来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不怪我？」
「他想娶你，又不是你逼的。你今日若不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那也挺亏的。」
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我送她出了门，回去把木盒收好。还是没烧，也没扔。
顾凛川傍晚回来，把马鞭递给老管家，径直走到我跟前。「怎么了？」
「安平侯家的沈姑娘来过。」
「来找麻烦？」
「没有。」
「那你这副样子？」
我抬头。「我什么样子？」
他认真看了看。「像刚发现自己买的马是骡子。」
我差点把手边的茶盏推翻。「你会不会说话？」
「会。就是不太好听。」
我起身往屋里走，他跟了过来。「她说什么了？」
我从裴修文否认有婚约说起，一直说到外宅。顾凛川一声没插，陪我走到廊下才问：「难受？」
「有一点。」
「那就难受一会儿。」
我看着他，等他接下去。等了半天，他倒先问我：「你还想听什么？」
「一般人会说，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难受一会儿也没事。」他说完，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别太久。晚饭炖了羊肉。」
我也闻见了，锅里的汤大概已经滚了几回。刚才还有话堵在胸口，偏叫他一句羊肉挤走了大半。
「顾凛川，你在军营里也这样安慰人？」
「受伤就包扎。打了败仗，就想办法下次赢。」
我想起他去年那场败仗，差点顺口问出来。转念想起在听雨楼时，他答得那样干脆，旁的一句也没多讲。我便只问他：「羊肉好了没有？」
他往厨房走去。「我去看看。」
第二日下午，裴修文来了。一进院门，脸色就难看得厉害。
顾凛川正坐在廊下磨匕首。裴修文看了他一眼。「我想单独跟温梨说几句话。」
顾凛川头也没抬。「问她。」
我说：「你说吧。」
顾凛川把匕首收好，起身出去了。裴修文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问：「沈昭华是不是来过？」
「嗯。」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裴修文脸色一白。「梨梨，宅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差点笑了。他总有这句话。我倒真想知道，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
「侯府门第高，沈昭华又是嫡女。」他斟酌着开了口，「我若娶了她，许多事就不能由着性子来。所以我只是先问一问。万一日后……」
「万一日后你还想要我，就让我搬进去？」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答，「有下人，有银钱，你得空就来看一眼。我还得谢你念旧。」
「梨梨，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受委屈。我只是想留住你。」
「可我没想留下。」
他怔在那里。我说过好几回不等了，他都当我在说气话。如今想想，他连我以后住哪儿都想好了，又怎么会想到问我肯不肯？
「裴修文，你觉得自己没有不要我。你想过我也能不要你吗？」
他的嘴唇一下没了血色。「这次是我错了。我已经去找过老师。只要沈家把话说定，往后这门婚事不议了，我就……」
「沈家若还肯议呢？」我看着他，「若沈昭华昨日没来找我，还肯嫁你，安平侯也愿意提携你，你还会来跟我说这些吗？」
院外有人牵马经过，我听着蹄声从门前一路响远。他始终没答。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上前攥住了我的袖口。
「梨梨，我可以娶你。只要你肯回头，我现在就能去你姨母家提亲。」
我的脚步停住了。这话我等过五年，有时夜里做了梦，醒来都忍不住要笑。如今真听见了，我却只觉得袖口叫他攥得有些紧。
「你不是一直想嫁我吗？」他低声问。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他慢慢松开手。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心里也没有多少痛快。我们认识九年，小时候两家隔着巷子，谁家吃了好东西，另一家都能分上一口。那样的日子确实有过。
「沈昭华不肯嫁你了，你才肯来问我。」我说，「我等的那句话，早过了该说的时候。」
他站了很久，才问：「你喜欢顾凛川吗？」
我想了一会儿，照实答他：「还不知道。」
他立刻往前一步。「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件事和顾凛川无关。就算没有他，我也不等你了。」
裴修文这才走。天色已经暗下来，院里有人点了灯。我回过身，看见顾凛川靠在院墙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你偷听？」
「没有。」
「那站这儿做什么？」
「等他说完。」
我问：「你不怕我跟他走？」
「腿长在你身上。你要走，我拦得住？」
我故意逗他：「你可以把我关起来。」
「犯法。」
我接不上话，只好指了指他手里的油纸包。「那是什么？」
「桂花糕。管家说阮姨提过，你爱吃这家的。」他把纸包递过来，「顺路买的。」
我一接，还是热的。顾家的马场在西郊，那家糕点铺在东市，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哪一条路能顺成这样。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我打开纸包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散出来，甜得有些过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
接下来半个月，裴修文再没来过。日子静了下来，我原以为往后也就这样了。
一日午后，马场外来了几匹快马，领头的人穿着兵部官服。老管家一看见那身衣裳，脸色就变了。
顾凛川还在马厩里给新马看蹄子。来人下了马，取出一封盖了官印的文书。
「顾凛川接令。」
院里的人都停了手。顾凛川把马蹄放下，拍去掌心的草屑，走上前。
「北境急报，朝廷重新征召旧将。三日后，辰时，城外点兵。」那人把文书递给他，「顾将军别误了时辰。」
顾凛川看完，折起文书，没纠正那声将军。「不会。」
兵部的人走远，老管家才叫了一声公子，眼圈已经红了。「朝廷终于想起您了！」
几个旧部也压不住喜色。有人一巴掌拍在马栏上。「我就知道！去年的事，总有说清楚的一日！」
顾凛川回头看他。「马惊了。」
那人赶紧把手收回去。
大家都笑起来。我站在廊下，手脚却有些凉。听见众人替顾凛川高兴，我忽然想起裴修文高中那日，姨母从街上买回那两条鱼。我当时比谁都高兴。
顾凛川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我回了房，把桌上的账册拢好，又打开柜子。我的衣裳统共就几件，叠起来不费工夫。叠完衣裳，我从匣子里取出母亲留下的小银锁，一并放进包袱。
包袱绳拎起来，我才想到，顾凛川不过接了一道征召令，我连一句话都没问他。可手上仍然系了个结。早些收好，真有变故的时候，也能走得体面些。上一次，我一直等到最后，才知道连去哪里住都有人替我想好了。
门被推开。顾凛川看了眼床上的包袱。「你要回姨母那里？」
「还没想好。」
「为什么？」
我听不得他再问，把床上的包袱往里推了推。「你重新被朝廷征召，也许还能做将军。这是好事，你去就是，我又没拦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怕我往后不要你？」
我猛地抬头。他已经看出来了。
「你如今当然不会。」我攥紧了包袱绳，「等你有了军职，回了京，倘若有人愿意把比我更好的姑娘嫁给你呢？」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顾凛川方才只问我怎么了，我却拿原本该问裴修文的话来问他。
他只问：「你连问都没问我，就要走？」
「问了有什么用？」
说完连我自己都愣了。从前问裴修文，问来问去，总是一句以后再说。我何时连开口都嫌多余了？
顾凛川没发火，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我坐在床边，手还扣在包袱绳上。上回那么大的雨，他都绕路回来了。我却连句像样的话都没同他说。
我擦了擦眼睛，正要出去找他，门又开了。顾凛川手里拿着征召的文书，还有一张地图。他把两样东西铺在桌上，拉开了椅子。
「坐。你想知道什么，现在问。」
我站着没动。他就先说了下去。
「三日后出发，我在头一批。军营离京七百多里，这一趟快则半年，慢了说不准。」他指了指地图，「家眷不能随军。北边有镇子，你若想过去，我托老管家先替你找住处。」
他等了一下，见我在听，便又道：「若想留在京里，马场、银钱、账册都由你管。家底不多，真死在外面，这些也都是你的。」
「谁让你说死！」
他把嘴闭上。过了一阵才说：「行。还有第三个。」
我看向他。
「军眷的日子难过。你若觉得过不了，或是已经不想跟我过了，也尽可以说。我不会拿婚书困你。」
我一下站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跟你过了？」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
「我那是……」我低头看着包袱，终于坐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收起来了。以前总想着早些准备，真被丢下的时候，就不至于太狼狈。」
他没催。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袱绳放下了。
「裴修文凡事都到最后才告诉我。我今日听见你要回军营，怕你有一日也觉得，我的事可以最后再问。」
顾凛川把那封文书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领了令，三日后得去。北境有以前跟过我的人，也有一件我没做完的事，我想回去。」他看着我，「温梨，这一趟要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得咱们一块儿商量。」
我低头去看那张地图。他手还按在纸角上，没急着收。
过了半晌，我说：「你去北境。我留在京里，马场和账我接着管。」
「好。」
我想了想，又说：「你在外头不准乱花钱。」
他抬起眼。「打仗也管？」
「军饷不是钱？」
他竟真想了一下。「有道理。」
我眼睛还酸着，偏又叫他逗笑了。顾凛川把床上的包袱拿过来，解开绳结，一件件将衣裳放回柜子。银锁拿在他手里，链子滑下来，碰在桌沿上，轻轻一声。
他把银锁还给我。「不走了？」
「暂时不走。」
「暂时？」
「看你表现。」
顾凛川点了点头。「行。」
三日后，天还没亮，我就在廊下替顾凛川收行囊。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问：「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这是什么？」
「护膝。」
「我用不上。」
我把护膝往他手里一塞。「带着。」
他不说话了。我又往行囊里塞了几双鞋袜，正要系上，门房来报，说裴大人来了。
我的手停住。顾凛川也抬起眼。
「请他进来吧。」我说。
裴修文进院时，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他瘦了些，先看见顾凛川脚边的行囊，大约也听说了征召的事。
「顾公子要走？」
顾凛川嗯了一声。
裴修文没再问，走到石桌旁，将红木匣放下。「梨梨，我有东西给你看。」
匣子里是一张写好的婚书。男方裴修文，女方温梨。我盯着那两个名字，一时竟有些恍惚。
「侯府那边已经彻底作罢，老师也知道了。我会去同父母说。」裴修文嗓子有些哑，「梨梨，只要你点头，什么都不用再等。」
我没有动。他把匣子朝我推了推。「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是想要。十五岁想，十七岁想，十九岁更想。他考春闱那年，我在废纸上偷偷写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怕到时候一高兴，连字都签不端正。
如今纸上两个名字，一个字都没写错。
我伸手把婚书取出来。裴修文眼里亮了一下。我沿着折痕把纸重新叠好，递给他。「拿回去吧。」
他的手没抬起来。「为什么？」
「我已经成婚了。顾家来下聘那日，你就在场。」
他脸色白了白。「你若愿意，我可以等。」
「等什么？」
他朝不远处的顾凛川看了一眼，没再说下去。我却听懂了。等我离开顾家，等我回到他身边，再把这张纸打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问我笑什么。
「以前总是你让我等。没想到有一日，这话能倒过来说。」
我把婚书放回红木匣。「裴修文，你不用等。」
他站在石桌旁没动。我回房把装旧信的木盒取来，递到他面前。「这个也带走吧。」
盒盖没有扣严，他一低头，就看见最上头那封泛黄的信。那封信是他进京赶考前写的，开头四个字，梨梨吾妻。
他的眼圈一下红了。「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以前舍不得。后来忘了。」
他闭了闭眼，还是没有伸手。我把木盒放在红木匣旁边。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你对我好过，我也真心喜欢过你。」我把木盒的盖子合好，「那些年也有不少好日子。」
「那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过很多次了。」
十五岁，十七岁，十九岁。他说再等等，我都答应了。那时候谁也没数过，等着等着，仿佛我生来就会在那里。
「你总觉得，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再来，也来得及。」我说，「裴修文，我也会变的。」
他声音发颤。「梨梨，如果当初我拒绝了侯府……」
「当初你有机会拒绝。」我等了一下，「我问过你会不会拒绝。你没答我。」
院里静了下来。顾凛川从头到尾没插话，仍低着头收拾行囊。裴修文这才转向他。
「你就一点都不怕？她曾经喜欢我九年。」
「哦。」
「你……」
顾凛川把护膝塞进行囊，抬头看他。「她现在是我夫人。要不要跟你走，她自己会说。」
裴修文张了张嘴，再没说出什么。他抱起装信的木盒，转身要走。我提醒他：「婚书。」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最终把红木匣也带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梨梨，我那时候真以为，你不会走。」
「我知道。」
他抱着两个匣子出了门。门房把门掩上，我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顾凛川忽然问：「喜欢他九年？」
我转过头。「你不是不怕？」
「是不怕。」他低头系行囊，「随便问问。」
「你这叫随便？」
他抬眼看我。「不能问？」
我叫他看得没脾气，只好说：「以前喜欢。」
「现在呢？」
「不喜欢了。」
他点了点头。「行。」
我等了片刻，他真不往下问了。我反倒坐不住。「你没有别的话？」
顾凛川想了想。「辰时要到城外点兵。」
我气得抬脚要踹他。他忽然伸手，把我轻轻拉到面前。
「温梨，我这一趟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他低头看着我，「眼下给不了归期。」
「我也没问。」
「上次我出去三日，那张纸你留到现在。」
我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昨天找账册，看见的。」
我脸上一热，低头去看他的行囊。那几双鞋袜塞得太满，绳结下还露着一只袜尖。
他没再逗我。「等日子定了，我写信告诉你。」
我嗯了一声。他松开我，走了两步，我又叫住他。「顾凛川。」
他回过头。
我本想说，你一定要回来。话到嘴边，看见他肩上那只行囊，又咽了回去。
「别乱花军饷。」
他站了片刻。「知道了。」
我送他到院门口，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才转身回去。春日的草料要重新定价，下聘送来的那匹小红马近来又挑食，老管家手里还有几笔账等着我核对。
顾凛川走后，第三日我便忙得脚不沾地。等把新草料的价钱和几户人家谈妥，再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五日了。偶尔想起他，也是在拨算盘的时候，想完了，手里的账还能接着往下算。
他离京半个月，第一封信到了。只有半张纸，说他平安，北边冷，末了还有一句。
「军饷没乱花。」
我看了半天，没忍住笑。谁真叫他回信报这个了。
我回了三页。先骂他字少，又告诉他马场这个月赚了多少。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添上两句。
「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顾凛川离京两个月后，北境传来第一场捷报。他在信里没提自己立了什么功，倒说伙房的羊肉不如家里。我回信骂他挑食。
他离京四个月后，朝中下旨，顾凛川官复原职。
那天我正在给一匹小马刷毛，老管家从外头跑进来，险些绊在门槛上。「夫人！公子平反了！」
我握着刷子，请他从头说。
去年那一仗，顾凛川的确抗过军令。上官命他率兵穿过鹤鸣谷，强攻敌军后方。他看出军报有误，又知道谷道太窄，一旦中了埋伏，队伍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便撤了兵。朝廷认定他贻误战机，把败军之责算在了他头上。
这回敌军又在鹤鸣谷设伏。一名被俘的敌军军官供出，去年敌军也在几处谷口藏过兵。兵部把供词和当年的军报一并复核，这才确认，若当日真按军令入谷，几百士兵便要折在里头，后方来不及撤走的百姓也会被卷进去。
老管家说着说着，拿袖子擦起眼睛。「我就知道公子没错。」
旁边几个老兵也低下了头。我这才明白，当初那些人怎么肯跟着一个被革职的败将，在这破马场里啃馒头。
「他以前为什么不解释？」我问。
老管家抬起头。「解释过，朝廷没信。后来革职令一下，他就不再提了。只说军令是他抗的，该担的责，他担。」
那匹小马往我怀里拱了一下，我才发觉刷子还拿在手里。刷完另一边，我回去把顾凛川寄来的信从头翻了一遍。到这会儿，倒比刚听见消息时更想他了。
他自己的信随后才到。「官复原职」四个字，单占了一行。底下用了三行问我，马场那匹母马下崽了没有。
我盯着那三行，提笔给他回信。先写了两句恭喜，到底还是把母马的近况写得最长。
后来战事又打了大半年，顾凛川一直没有回来。裴修文也没再来。姨母偶尔提起他，说他仍在翰林院，人比从前沉默。沈昭华另择了一门亲事，听说是她自己点的头。
转眼又是春天，顾凛川离家已到第十二个月。
那日一早，马场有两匹马闹肚子。我忙了半日，午饭都没顾上吃，老管家却跑来问：「夫人，要不要派人去官道上看看？」
我还低头核对药材。「看什么？」
「公子啊！」
我这才记起顾凛川的信。十日前送到的，信上写着，若路上无事，今日申时前到家。
「不用迎。他能回来，自会回来。」
老管家看了我一眼，嘀嘀咕咕地走了。我嘴上说得轻松，等过了午时，还是忍不住朝院门看了几回。
有一回还听见了马蹄声，原来只是伙计从西厩牵马过来。我低头去看账，想着七百多里路，便是晚一日又如何。才看两行，院外又响起马蹄声。我手上一抖，拨错了一颗算盘珠子。
门口有人喊：「夫人，公子回来了！」
我站得太急，膝盖一下撞在桌角，疼得直吸气。
顾凛川进门时，我正两手捂着膝盖。他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些，衣摆上都是一路带回来的灰。我望着他，这些日子攒下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把马鞭交给老管家，先过来看我的腿。「撞哪儿了？」
「没事。」
「真没事？」
我松了手，站直给他看。他这才抬头看看天色，一本正经地问：「我没迟吧？」
我鼻子发酸，偏不想让他瞧出来，也抬眼看看日头。「还早了半刻。」
他肩膀松了下来。我忍不住问：「你怕什么？」
「怕有人又收拾包袱。」
我抬脚就踹。他往旁边一躲，老管家先笑了，院子里几个伙计也跟着笑。我追了两步，自己也忍不住了。
他到了廊下忽然停住，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干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边城常见的红石坠子，打磨得不算精细，攥在手里还带着一点暖意。
「给我的？」
「嗯。」
「花了多少？」
顾凛川没作声，抬脚就走。
我立刻追上去。「多少？你又乱花军饷了？」
「回来再说。」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许再说以后！」
他终于笑出了声，回头道：「好。现在说。十二文。」
「那还行。」我松开手，低头又看了一眼红石。
「温梨。」
「嗯？」
「以后还等不等我？」
我故意想了好一会儿。「看情况。」
他挑了挑眉。
我晃了晃手里的红石坠子。「你要是说话算话，我就等。」
「要是不算呢？」
「那我过我的。」
顾凛川点头。「行。」
我把坠子收进掌心，拉他往灶房走。忙到这会儿，我还没吃午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