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救了他们一屋子人的命。
最后却死在了西屋。
那年冬天，寒潮来得急。奶奶为了省煤，把一盆烧红的炭端进堂屋，又拿旧棉袄和报纸，把门窗缝堵得严严实实。
我说这样不行，会出人命。
没人信。
半夜，我头晕恶心，挣扎着爬起来推窗。冷风灌进来，睡在炕头的弟弟陈乐乐一下哭醒了。
爸爸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炕上拖下来。
「陈小满，大半夜发什么疯！乐乐刚退烧，你想冻死他是不是？」
我指着炭盆，话都说不利索。
「爸，老师讲过，烧炭不能把门窗堵死，会中毒……」
奶奶披着棉袄坐起来，张嘴就骂。
「呸呸呸！大冬天说什么死不死的！我烧了一辈子炭，也没听说能把人烧死。」
她扑过来关窗。我死死抓着窗框不放，拉扯间，窗栓「咔」的一声断了。
窗户再也关不严，寒风贴着窗沿往里钻。
乐乐哭得更厉害。妈妈把他搂进怀里，爸爸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一家人都别睡了是吧？你不是怕死吗？滚西屋去！」
他把我推出堂屋。我已经站不稳了，扶着墙，胃里一阵阵翻涌。
「爸，我难受。」
「刚才不是还挺能折腾？去冷屋清醒清醒，省得一天到晚跟你奶顶嘴。」
妈妈站在门边，小声说：「外面太冷了，要不让她在灶房睡吧。」
奶奶立刻拉下脸。
「十五岁的人了，冻一晚上还能冻死？就是你惯的！念几天书，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妈妈没再出声。
爸爸把我推进西屋，关门，落下插销。
屋里没生炉子，窗纸还破了一个洞。我只穿着一件薄棉袄，站了没多久，牙就开始打战。
刚开始，我还能拍门。
「妈，我真的难受。」
「妈，你开门。」
堂屋的电视又开了，声音很响。
没人过来。
后来，我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顺着墙滑下去，缩在墙角。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脚边。
意识模糊前，我想的竟然是，还好窗栓坏了。
他们应该不会死了。
第二天中午，妈妈才想起西屋还有一个我。
门打开时，我的身体已经硬了。
死后，我竟还断断续续听见过家里的说话声。
何婶说，那道没关严的窗缝救了堂屋里的人。爸爸吐了一夜，奶奶头疼得下不了炕，妈妈和乐乐也不舒服。
可他们都活着。
只有十五岁的陈小满，死在了自己家里。
再睁开眼，奶奶正踮着脚，把一件旧棉袄往窗缝里塞。
「这破窗户，年年漏风。今年可不能再让乐乐冻着。」
我站在炕边，半天没动。
墙上还是那本红牡丹挂历，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女主持人说，今晚最低温度零下十八度。
地上的炭盆烧得通红，偶尔炸起一点火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冻伤，也没有青紫。手指能动，摸上脖子，皮肤还是热的。
「小满！」
奶奶不耐烦地指着门后。
「发什么呆？把那几张旧报纸拿过来，门底下还漏风呢！」
我看向窗户。
窗栓好好的，还没断。
我回到了死前的那个晚上。
堂屋暖得让人发闷。陈乐乐只穿着秋衣秋裤，趴在炕上玩新买的遥控车。
那是爸爸下午从县城带回来的，一百八十块钱。
上个月，我想买一套三十六块的中考复习资料。爸爸说挣钱不容易，让我借同学的看。
乐乐把车开到我脚边，撞了我一下。
「赔钱……」
他刚张嘴，妈妈王秀琴就从外屋进来了。
「跟谁学的这些话？」
乐乐吐吐舌头。奶奶笑着替他解围：「小孩子懂什么，顺嘴一说。」
说完，她又催我。
「还杵着？陈小满，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
我弯腰捡起报纸。
炭火就在旁边。下午爸爸买煤嫌贵，只买了两袋。奶奶心疼钱，翻出仓房里去年剩的木炭，说晚上烧这个省钱。
上一世，我劝了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了。
我说老师讲过，课本上也写过，村里前几年还有人出过事。他们却只嫌我嘴碎，嫌我扫兴。
奶奶见我拿了报纸，脸色缓和下来。
「这才对。女孩子勤快点没坏处。」
我走到门边，把报纸放在柜子上。
「奶，炭盆烧着，窗户不能全堵死。」
她撇了撇嘴。
「又来了。」
我攥着报纸的手一紧。
上一世也是这三个字。她说得轻巧，像我只是在无理取闹。
爸爸陈国强坐在炕沿削苹果，头都没抬。
「你奶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在学校学那点东西，别回来显摆。」
我看向妈妈。
她站在五斗柜旁打电话，见我望过去，侧了侧身。
电话那头似乎是小姨。
「知道了，等开春再说。现在别跟她提。」
妈妈压着声音，看见我还在看她，立刻挂了电话。
「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
她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奶奶。
「小满，你奶也是怕冷。你弟刚好一点，受不得风，你少说两句。」
我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停住了。
她总让我少说两句。奶奶骂我时这样，爸爸动手时也这样。
「好。」
我答应得太快，爸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奶奶很满意，拿起几张旧挂历纸，自己蹲下去堵门缝，边塞边念叨年轻时睡柴房都没冻出毛病，偏偏现在的孩子娇气。
我转身进了里屋。
平时我和奶奶睡这里，这几天太冷，才一起挤到堂屋的大炕上。靠墙的木箱里，放着我的衣服和课本。
我先穿上厚棉袄，把围巾塞进口袋，最后卷起自己的被子。
那床被子是外婆去世前给我做的，用了好多年，棉花已经不算厚。可家里四床被子，它仍然排第二。
最厚的一床，今年刚给乐乐弹了新棉花。
我抱着被子出去。乐乐先看见了。
「姐，你干啥？」
「出去睡。」
爸爸皱眉：「大晚上去哪儿？」
「何婶家。」
何婶住隔壁，男人常年跑货车，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上一世我死后，是她先指出那道窗缝救了人。后来我还听见，她劝妈妈以后不能再这么烧炭。
爸爸回来，却嫌她说话晦气。
我抱紧了被子。
「屋里太闷，我去何婶家睡一晚。」
爸爸的脸沉下来。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你奶烧点炭怎么了？一家人都能睡，就你金贵？」
「那我出去睡，不碍你们的事。」
他被噎了一下。奶奶已经堵好最后一点门缝，拍着手上的灰冷笑。
「走，让她走！有暖炕不睡，非要出去受冻，明早别哭着回来。」
「好。」
我刚要走，乐乐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抓住我的被角。
「不行！」
「怎么了？」
「这床被子给我。我那床太热，我晚上要换着盖。」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从前也是这样。铅笔、本子、学校奖给我的保温杯，只要他看上，最后都会变成他的。
奶奶开了口。
「乐乐要你就给他。你去别人家睡，人家还能少你一床被？」
妈妈过来拉我的胳膊。
「别跟弟弟争。他这两天刚退烧，晚上踢被子，你这床轻一点，给他正好。」
乐乐抱住被角往怀里扯。我没松手，他愣了愣，又扯了一下。
「我要！」
「这是我的。」
他看着我，嘴一撇，转头喊奶奶。
奶奶立刻火了：「一床破被子也跟弟弟争？陈小满，你怎么这么自私！」
爸爸把苹果刀往桌上一拍。
「给他！」
四个人都盯着我，等我像以前那样松手。
我却想起了自己最后拍门时的样子。手背冻得发青，拍一下，要缓好久才有力气再拍一下。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来。
我把被子从乐乐手里一点点拽回来。
「不给。」
爸爸站了起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门口走。
今天不用跟他争赢。我只要出去。
「陈小满！」
我已经拉开了门。冷风扑进来，奶奶急得直拍大腿。
「快关门！好不容易才暖起来的！」
跨过门槛，我回头看了一眼。
炭盆还在烧，窗户封得严实。爸爸黑着脸站在桌边，妈妈抱着哭闹的乐乐，奶奶只顾心疼跑出去的热气。
我最后说了一遍：「炭盆别一直放屋里，窗户也别堵死。」
爸爸气笑了。
「滚。冻够了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我关上门。
门里很快响起奶奶的声音，叫妈妈再拿些报纸来，门缝又漏风了。
院子里冷得刺骨。我狠狠吸了口气，鼻腔被冻得发疼，胸口却终于松下来。
何婶见我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小满？这么晚咋来了？」
「婶，我能在你家睡一晚上吗？」
她赶紧把我往里拉。
「能啊，咋不能？跟家里吵架了？」
我摇头，抱着被子坐下。她倒了杯热水，塞进我手里。
杯壁烫着手心，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婶，我家屋里烧着炭，我奶把窗户和门缝都堵上了。我说了，他们不听。」
何婶脸上的笑没了。
「全堵了？」
我点头。她立刻起身拿棉袄。
「我过去看看。」
「婶，你叫上别人一起。」我拉住她的袖子，「我爸刚才还在发火，你一个人去，他肯定骂你。」
何婶皱着眉：「骂两句能少块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出门叫上老孙，两个人一起去了隔壁。
我捧着杯子坐在屋里，听见爸爸不耐烦的声音，接着是奶奶的抱怨。老孙没跟他们吵，隔着院墙，一遍遍劝烧炭总得透气，不能拿命省热气。
过了一会儿，何婶回来了。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四十。
「你爸把窗支开一道缝了。」她仍皱着眉，「你奶还不乐意，说冷风都往乐乐那边吹。老孙又劝了几句，你爸才说留着。」
我这才放下杯子，发觉手心全是汗。
「婶，你晚上还是留意点。真有不对劲，先叫人，别自己闯进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知道了。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别怕。」
我低下头，把那口已经凉了些的水喝完。
原来那些我说了那么多遍的话，也有人一听就肯信。
何婶让我睡她女儿以前的房间。被子铺开，我躺进去，脚过了很久才暖起来。
十点半，何婶又去隔壁问了一声。回来告诉我，爸爸隔着门应了，说窗缝还留着，让我们别操心。
她没再脱棉袄，歪在外屋的炕上，说有事就喊她。
十一点，隔壁还亮着灯。
十一点四十，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盯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院墙。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开始头晕了。
十二点零七分，隔壁突然「咣当」一声。
像有人撞翻了凳子。
何婶从炕上坐起来，我也掀开被子。紧接着，乐乐短促地哭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坏了。」
何婶趿着鞋往外跑，我穿上厚棉袄，跟在她身后。
到了我家院门口，她喊了两声，屋里没人应。
她要往里走，我拉住她。
「婶，叫人！」
何婶立刻扯开嗓子：「老孙！老刘！快出来，国强家出事了！」
旁边几家接连亮了灯，有人披着衣服跑过来。何婶急得声音都变了，几句话把烧炭、封窗的事说清楚。
老孙听完，先让人把院门敞开，又叫两个年轻男人拿工具。
堂屋门从里面插着，门后还挂着爸爸白天装上的厚棉帘。
老孙拍门叫国强，何婶喊我妈。
谁也没应。
我站在院子里，手指一点点冻麻。上一世，我就在西屋门后这样喊过，最后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这一次，门里面没了动静的是他们。
几个男人合力弄开了门，屋里的热气扑出来。老孙一边叫人开窗，一边骂了一句。
「不是留了缝吗？怎么又塞上了！」
一件旧棉袄被从窗边扯下来。
我没往前走。何婶回头嘱咐：「小满，你站远点！」
透过大敞的门，我看见凳子倒在地上，爸爸就栽在旁边。
奶奶倒在炕边，妈妈歪着身子靠在桌旁。乐乐缩在她脚边，还睁着眼，嘴里断断续续地喊妈。
何婶的眼圈一下红了。
「先把孩子弄出来！」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抬人，有人抱来被褥，有人跑出去叫车。
乐乐被抱出来时打了个哆嗦。妈妈也有了点反应，干呕了两声，眼睛却睁不开。
老孙已经打了急救电话，可村子离镇上远，路面又结着冰。邻居找来一辆面包车，大家不敢再耽搁，把四个人裹好，先往镇卫生院送。
何婶推了推我。
「小满，你也去。」
「我没事。」
「一个孩子留这儿干啥？一起走！」
我上了车。
车里挤得厉害。奶奶平躺在后面，爸爸靠着座位，人还没醒。妈妈歪在另一边，何婶护着旁边的乐乐，让我坐在门边。
发动机轰隆隆响。车窗起了雾，外面的田地黑成一片。
我把手塞进口袋，慢慢攥住里面的围巾。
上辈子，我也这么难受过。可我拍了很久的门，连一句回应都没等到。
镇卫生院值班的人不多，一下送来四个，医生和护士全忙了起来。
老孙把情况说完，医生脸色很难看。
「这种天年年都提醒，怎么还把门窗堵死了烧炭？每年都有人出这样的事，怎么就记不住！」
何婶叹了口气。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棉袄穿着也不觉得暖。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乐乐最先清醒。
他醒来就哭着找妈妈，护士哄了半天也没用。后来他看见我，伸着手喊姐。
护士回头问：「你是他姐姐？过来陪他一会儿吧。」
我走到床边，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姐，我头疼，我难受。」
以前他一说难受，我就得倒水、找药，哄到他不哭为止。
这回我只说：「医生在给你治。」
他望着我，嘴又瘪了。
「我怕。」
那张小脸白得厉害。我到底还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一会儿吧，这里有人。」
他攥着我的袖口，过了很久才睡着。
妈妈是第二个醒的。她先找乐乐，看见他在旁边睡着，眼泪一下掉下来。
护士让她别乱动，她这才发现我也在。
「小满？」
她愣了几秒，伸手抓住我。
「你没事？」
「我没事。」
「还好，还好……」
她抓得很紧，手背上贴着胶布，手指冰凉。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上一世，我到最后都想知道，她看见我时会不会哭，会不会后悔没给我开门。
如今她就在我面前，眼泪顺着脸往枕头上落。
「以后你说啥，妈听你的。真的，妈不让你爸再凶你了。」
我看着她。
「真的？」
她连连点头。
我低下头，盯着她抓住我的那只手。
差一点，我又信了。
爸爸直到天快亮时才醒，情况比妈妈和乐乐重。护士问他叫什么，他缓了一阵才答出来。
随后，他先问奶奶，又问乐乐。听说两个人都在救治，才松了口气。
最后，他看见了我。
「你……一直在何婶家？」
「嗯。」
他盯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九点多就走了？」
我点头。
「那时候你就知道会出事？」
我心里刚暖起来的那一点，慢慢凉了。
「我说了，不能把窗户堵死。」
「我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有危险！」
他声音一高，靠在墙边打瞌睡的何婶也抬起头。
「知道有危险。」我说。
爸爸喘了两口气，指着我。
「你知道，还自己跑了？怎么不把你弟带走！」
妈妈赶紧劝：「国强，你刚醒，少说两句。」
他根本不听，只盯着我，像终于找到了这一晚上该怪的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爸爸妈妈吗？」
爸爸一怔。
「你在家，我妈在家，奶奶也在。为什么要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带他？」
「你是他姐！」
「我是他姐，就得拿命管他？」
「陈小满！」
护士立刻过来，让他安静，说病人刚醒，不能这么吵。
爸爸闭了嘴，眼睛却还死死瞪着我。
妈妈拽我的衣角。
「行了小满，你爸也是吓着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才过了多久，她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我把衣角抽出来：「我出去坐会儿。」
刚转身，病房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
「乐乐呢？我大孙子呢？」
她也醒了。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何婶跟着我走到走廊另一头，压着火气说：「你劝过了，我跟老孙也上门劝过了，他咋还能怪你？」
我搓了搓手指。
「他一直这样。」
何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我敞开的棉袄扣好。
天亮以后，奶奶的情况也稳定下来。医生让她继续观察，她却嫌花钱，听说一晚上用了不少钱，就闹着要走。
「回家躺着不一样？我以前头疼脑热，从来不往医院跑！」
医生说得重，她就在病床上骂人，说医院只知道挣钱。
一直折腾到中午，护士来了几回，她才勉强消停。
爸爸精神好些以后，先问费用，问完又提起我。
「既然她都知道，为啥不早点叫人？」
何婶终于忍不住了。
「国强，你这话还有没有道理？小满到我家就说了，我还叫老孙过去劝。你当着我们的面把窗支开，十点半我去问，你也说留着缝。后来是谁又堵上的？」
爸爸脸沉下来，张了张嘴，没接这句话。
妈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人都没事就好。」
何婶扭过头，没再理她。
我靠着椅背，看见病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走廊上有人提着饭盒走过，脚步匆匆。
来医院的路上，我还想过，这回他们总该相信我了。
可爸爸从醒来到现在，问过家里人，问过医药费，几次三番追着我算账，没有一句是问我昨晚冷不冷、怕不怕。
再等下去，也等不到我想听的话。
下午，奶奶又闹着回家。医生重新看过情况，交代了注意事项，才让她和妈妈、乐乐先回去休养。
爸爸还要多留一天。
回村的车上，奶奶一路念叨医药费，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烧那点炭。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向我。
「你也是，既然知道有事，咋不把乐乐抱出去？」
我闭着眼，没搭话。
她不高兴了：「跟你说话呢！」
「我抱不动他。」
乐乐已经七岁了，穿着棉衣，站起来快到我的胸口。我自己瘦得校服袖子都空，平时提一桶水也得停两回。
奶奶被噎住，脸色越发不好。
妈妈拍拍她的手：「妈，别说了。」
我以为她总算肯替我说句话。
她却转向我：「你奶还不舒服，你就别惹她生气了。」
我把头转向车窗，没有再开口。
到家时，堂屋的窗户全开着，炭盆已经搬到院里，凳子还倒在地上。
奶奶一进门就嫌冷。
「门开这么大干啥，屋里一点热气都没了！」
说完，她自己也像想起什么，抿住了嘴。
乐乐不肯往里走，抱着妈妈的腿哭。
「我不要睡这里，我怕。」
妈妈哄他：「以后不烧炭了，咱们用炉子。不怕啊。」
他还是伸手来抓我。
「我要跟姐姐睡。」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抓了个空。
妈妈看见了，愣了愣，还是说：「小满，今晚你陪陪他。」
我没接话，先去隔壁，把留在何婶家的被子抱回来。
何婶帮我把被角掖进怀里，让我有事就过去。我道了谢，回家放下被子，又从木箱旁拿出书包。
明天是返校日。卷子还没做完，课本也得收好。
奶奶刚躺上堂屋的炕，看见我收拾书包，立刻问：「你弄这个干啥？」
「明天上学。」
「上啥学？」
我手上一顿。
她撑着身子看我：「家里刚出了这么大事，我现在下炕都费劲，你弟也吓坏了。你先别回学校，在家照顾我们几天。」
妈妈站在门口，没出声。
我把书包抱起来。
「老师说了，明天必须返校。」
奶奶冷笑：「学校还能比家里重要？我走路都发飘，你弟晚上又哭，你妈一个人顾得过来？再说，你爸还在卫生院呢。」
我看向妈妈。
她脸上全是倦色，避开我的眼睛。
「小满，要不你先在家待两天？」
又是先待两天。
我以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许诺。先把活干了，等忙完再看书；先让给弟弟，回头再给我买。
后来，书没看成，东西也没买。
「奶奶有你，乐乐也有你。」我问，「非要我留下来干什么？」
奶奶一下坐直了。
「做饭、烧水、洗衣裳，晚上看着你弟！这还用问？」
「那我妈呢？」
妈妈的脸僵了一下。
奶奶抢着说：「你妈不得照顾我？还得跑你爸那边！你这孩子有没有良心？」
「那我爸回来以后，谁做饭，谁洗衣服，谁看乐乐？」
她没答上来。
我问：「还是我，对吧？」
奶奶的脸彻底拉下来。
「一家人分这么清干啥！」
我低头理了理书包带。
以前我也没分过。洗衣机坏了半年，爸爸嫌修起来费钱，我的校服、奶奶的衣服、乐乐换下来的秋衣秋裤，都是我蹲在盆边搓。
乐乐不爱吃学校的早饭，奶奶让我每天早起半小时，给他蒸鸡蛋。我上学来不及，抓块馒头，走到半路才能咽下去。
这些活我做惯了，他们也就忘了，我还有自己的事。
乐乐躲在妈妈身后，手里连遥控车都没拿。看见我背起书包，他小声问：「姐，你要走吗？」
「明天去学校。」
他嘴一扁：「我晚上怕，你陪我睡。」
奶奶立刻接话：「听见没？你弟都这样了，你还只想着上学！」
乐乐走过来拉我的袖子。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昨晚也怕。」
他愣住了。
「我怕，就去了何婶家。你怕，可以跟妈妈睡。」
他下意识看向妈妈。妈妈把他拉过去，含混地说：「行了，你姐的事明天再说。」
奶奶还想骂，我已经进了里屋。
课本从书包里倒出来，摊了半床。我把卷子一张张理平，听见外面奶奶低声抱怨。
「越读书越自私，以前多听话。」
我把折皱的数学卷压在书底下，手指停了一会儿，又去收下一张。
晚饭，妈妈熬了一锅小米粥。
乐乐说嘴里没味，想吃鸡蛋，她马上给他卧了两个。奶奶吃不下，又单独冲了一碗红糖水。
我自己盛了碗粥，坐在桌角。
吃到一半，爸爸从卫生院打电话回来。妈妈开了免提，他听着已经有了些精神，先问奶奶怎么样，又问乐乐还头不头疼。
最后，他问：「小满呢？」
妈妈看向我：「在这儿。」
「让她接电话。」
手机递到面前，我只能接过来。
「爸。」
「听你奶说，你明天还想去学校？」
「嗯。」
「不准去。家里现在什么样你看不见？你奶躺着，你弟吓成这样，你妈两头顾不过来。你这个时候走，良心呢？」
我看着碗里的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你们凌晨出事，不是我造成的。」
电话里静了一下。
「奶奶生病、乐乐害怕，都不是我弄的。为什么非得让我不上学？」
爸爸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
「我想回学校。」
他冷笑一声。
「书读多了，翅膀硬了。你吃谁的，穿谁的，这些年谁养你？」
「你养的。」
「知道就行！」
「可我不能因为吃了家里的饭，就连学也不能上。」
爸爸彻底火了。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明天回来再收拾你！」
电话挂断，屋里安静下来。
妈妈拿回手机，小声埋怨：「你跟他顶什么？先答应，等他回来，妈再慢慢劝。」
我抬头看她。
「你会劝他让我上学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会。」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第二天一早，六点我就醒了。
校服穿好，饭卡塞进衣袋，书包也收拾齐了。从村里到镇上，走快些四十分钟。吃完饭就出门，还来得及上早课。
妈妈在灶房看见我，放锅盖的手停住。
「你真要去？」
「嗯。」
「你爸还没回来。」
「我去上学，跟他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她往堂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满，你别把事情闹僵。」
「上学也叫闹？」
妈妈没接话。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爸爸回来了。
他脸色还不好，走得也慢，手里提着卫生院开的药。一看见我的校服，眼神立刻沉下去。
「换了。」
我没动：「我要上学。」
他把药袋扔在桌上。
「昨天电话里没听懂？这几天不准去。」
「老师会问。」
「就说你病了。」
「我没病。」
爸爸盯着我，嘴角绷得很紧。
奶奶在炕上喊：「国强，你管管她！我昨晚渴醒了三回，她就在旁边屋，都不知道倒口水！」
我转头问：「你喊我了吗？」
她一噎，随即更生气：「在自己家还得喊？」
爸爸不耐烦地伸手。
「书包给我。」
我往后退：「不给。」
他过来抓住书包，我死死攥着肩带。拉扯了两下，他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妈妈吓得赶紧扶住。
爸爸撑着桌子喘气，脸有些发白。
奶奶立刻骂我：「你是不是想把你爸也气死！」
我松了手。
书包被他扯走，拿进自己屋里。我听见柜门响，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出来时，爸爸把钥匙装进口袋。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拿。」
我站在原地，手心勒出一道红印。
从前他这样，我一定会哭，会求他，跟他保证以后再不顶嘴。
可课本还可以借，书包也不是非背不可。
人没被锁住，就还有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何婶家。」
爸爸冷笑：「书包都没了，你还想上学校？」
我没回答。
乐乐站在里屋门边，怀里抱着遥控车，车轮一动不动。他看了眼爸爸，又低下头。
我走到院里，妈妈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先别走，妈跟你说几句话。」
她把我拉到院墙边，回头看了眼堂屋，才压低声音。
「你爸在气头上，跟他硬来没好处。」
「那我怎么办？我想上学。」
「妈知道。」
她叹了口气，抬手替我拢好围巾，动作很轻。
「妈知道你委屈。」
我眼眶忽然一热，赶紧眨了眨眼。
小时候，妈妈也抱过我。爸爸打我以后，她偷偷给我抹过药。家里只剩一个鸡蛋时，她偶尔会趁奶奶不注意，分一小半到我碗里。
我就是靠着这些小事，一直觉得她跟他们不一样。每次失望，又替她想，她也有难处。
妈妈握住我的手。
「你成绩不错，妈知道。可咱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你奶这身体得有人照顾，乐乐下学期也要去县里读书。」
我抬起头。
「县里？」
「那边学校比镇上好。我跟你爸商量过，想给他转过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软。
「其实你的事，妈也给你想好了。」
我忽然想起重生那晚的电话。
她站在五斗柜旁，背过身，说等开春再说，现在别跟她提。
「想好什么了？」
「你小姨不是在南边服装厂吗？厂里正缺人，包吃包住，工资也不低。」
我看着她，一时没明白。
妈妈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妈跟她说好了，过完年，你跟她一起走。先学两年，手熟了，挣得还能多些。」
院墙上的雪往下掉了一小块，落在我鞋边。
「那学校呢？」
她的目光躲开了。
「女孩子也不一定非得上高中。你看你姨，不也过得挺好？」
我以前提起县一中，妈妈从来没说不让考。她总说，你好好学，考上再说。
我以为至少她是愿意让我念下去的。
「你什么时候跟小姨说好的？」
妈妈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低声说：「上个月就提过了。」
我慢慢松开了手。
不是那晚出事以后，也不是奶奶病了以后。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告诉我。
「那我去厂里挣的钱呢？」
妈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厂里管吃管住，你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前半年工资，先让你姨打给家里。你弟去县城，借读费、房租，哪样不要钱？」
她越说越快。
「等家里缓过来，以后你挣的，当然给你自己留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妈的脸色不大好看。
「你笑什么？」
「我的学不上了，工资拿回来，给乐乐去县里读书。」我看着她，「是这个意思吧？」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弟才七岁，那边条件好，我们当父母的，能不替他想吗？」
我点点头。
「你们替他想了。那我呢？」
妈妈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怎么没替你想？我要真不管你，给你找什么工作？」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是真的觉得，给我找一个管吃管住的服装厂，已经够好了。
我转身要走，她又拉住我。
「去哪儿？」
「何婶家，借电话。」
妈妈的手猛地收紧。
「给谁打？」
「老师。」
「小满！」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松开，站在原地，没再拦。
何婶正在院里扫雪。看见我，她把扫帚靠到墙边。
「咋了？」
「婶，我借下电话。」
她把手机拿给我，什么也没问。
班主任杜老师的号码，我背得出来。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
我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何婶就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杜老师，我是陈小满。」
「小满？」她立刻听出来了，「你今天怎么没返校？我正准备下午去你家看看。」
我攥紧手机，指尖抵着机壳。
「老师，我想上学。」
那边静了一下。
「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们不让我去了，让我留在家里干活。」
说出来以后，鼻子一下就酸了。
这句话比那晚抱着被子出门还难。
我终于把家里不让我上学的事告诉了老师。
以前爸爸打我，我说是自己摔的。奶奶不给我饭，我跟同学说不饿。家长会没人来，我也只说他们忙。
我怕别人知道以后笑话我，更怕老师找家里，爸爸觉得丢脸，回头打得更狠。
可再遮下去，连学校都去不了了。
杜老师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问：「你还想参加中考吗？」
「想。」
「还想读高中？」
「想。」
她的声音稳稳地从听筒里传过来。
「好。你先别怕，下午我过去。」
电话挂断，我才发现掌心都是汗。
何婶接过手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
「跟老师说了？」
我点头。
「说了就好。下午有什么事，你喊我。」
两点多，杜老师来了。
她骑着电动车，裤脚溅了不少泥。爸爸看见她进院，脸色就变了，可老师上门，他又不好当面赶人。
妈妈忙着搬凳子。
「杜老师，您咋还亲自来了？」
老师没绕圈子。
「小满没返校，我来问问什么情况。」
爸爸坐在炕边，说家里出了点事，奶奶身体不好，弟弟也病着，让我先在家帮几天忙。
杜老师看了我一眼。
「小满说，你们不准备让她继续念了。」
爸爸立刻瞪我。
「她一个孩子懂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说让她退学了？」
妈妈也赶紧接话：「没有没有，就是最近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我站在门边，手指捏着衣缝。
早上还是给我想好的出路，老师一来，就成了从来没说过。
杜老师没有急着争。
「她现在初三，已经开始中考复习，不能这么缺课。家里的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先让她回学校。」
爸爸皱眉：「那家里怎么办？我妈起不来，我媳妇得照顾她，我还得挣钱。乐乐受了惊，晚上离不开人。她当姐姐的，帮几天怎么了？」
我开口问：「几天？」
他看向我。
「你说帮几天，具体几天？」
爸爸没马上答。奶奶先在炕上哼了一声。
「一家人，还得给你定日子？」
我点头：「所以就是没日子。」
「陈小满，你少插嘴！」
杜老师叫了我的名字，等我看过去，问：「你自己想怎么办？」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以前听惯了他们说该怎么做，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认真问我想怎么办。
「我要回学校。」
爸爸一下站起来。
「我不答应！」
他起得急，身体晃了一下，妈妈赶紧扶住。杜老师让他坐下，身体没恢复，慢慢说。
爸爸喘了两口气，仍盯着我。
「你要上学，可以。先把家里这段时间熬过去，等你奶好了再说。」
停了停，他又指着我。
「还有，这孩子心也得正一正。」
杜老师皱眉：「什么意思？」
爸爸冷笑。
「老师只知道她学习好，不知道她心有多狠。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差点全死在屋里，她明知道烧炭堵窗有事，自己抱着被子就跑了！」
妈妈脸色一变，喊了声国强。
他没理会，反而越说越有劲。
「她弟才七岁，亲弟弟！她连拉一把都不拉。要不是邻居发现，我们现在还能坐这儿？」
我攥紧衣角，手心又碰到了早上勒出来的红印。
他已经把那一晚重新说了一遍，劝过他的人、被他骂出门的人，都从话里消失了。
杜老师看向我。
「小满，你说。」
「我提醒过。」
爸爸立刻打断：「你什么时候提醒了？不就嘟囔了两句屋里闷？谁听见你说会出事！」
我抬头看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妈妈低着头。奶奶靠在炕上，看也不看我。
爸爸敢这么说，因为他笃定她们不会拆他的台。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姐姐说了。」
乐乐抱着遥控车，站在里屋门口。他没玩，手指一直捏着车轮。
爸爸的脸沉了。
「小孩别插嘴。」
乐乐缩了一下，没走。他看向杜老师。
「姐姐说，烧炭不能把窗堵死。」
「陈乐乐！」
爸爸声音一高，乐乐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妈妈过去抱他：「行了，别说了。」
他却从妈妈怀里挣开，哭着说：「就是姐姐说了！奶奶还骂她，爸爸也骂她！」
屋里一下安静了。
爸爸脸色变了几变，还想训他，乐乐已经哭得打起嗝来。
「我还要姐姐的被子……你叫她给我。姐姐不给，就走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遥控车快抱不住了，也不肯放手。
那晚他扯着我的被角，只顾喊我要。后来在医院，他又攥着我的袖子，怕我走。
我以为他只记得自己想要什么。
原来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院门口传来何婶的声音。
「小满没说错。」
她拎着一袋盐站在门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那晚她一到我家，就说你们烧炭，还把门窗全堵了。我叫老孙过去，劝了半天，你才把窗支开。十点半我再去问，你还说留着缝。」
爸爸嘴唇动了动。
何婶往前走了两步。
「后来抬你们出来的时候，窗户又塞死了。国强，这事你总赖不到孩子身上吧？」
他没说话。
何婶又说：「小满还特意让我留意隔壁，有不对劲先叫人。半夜听见响动，也是她拦着我，叫我喊邻居。你们现在好好坐在这儿，倒要说她心狠？」
奶奶把脸转向墙。妈妈抱住乐乐，眼泪一直往下掉。
爸爸站了一会儿，最后坐回炕沿。
「行。」他闷声说，「那晚是我判断错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拿错我的书、骂错了人，甚至无缘无故打了我，最后也只会说，是我平时不听话。
我等过那么久的一句认错，就这么说出来了。
却没有我想过的高兴。
爸爸抬起头，又指了指奶奶。
「但一码归一码。你奶现在这个样子，家里离不开人，也是真的。你不能这时候拍拍屁股就走。」
我望了眼锁着书包的柜子那边。
钥匙还在他口袋里。
「所以你认了错，我还是得留下？」
爸爸的脸一黑。
我没等他开口。
「奶奶病了，我不能上学。乐乐害怕，我要陪他。家里没钱，就让我去厂里。是不是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得我来补？」
妈妈猛地抬头。杜老师也看向她。
爸爸皱眉：「什么厂里？」
妈妈的脸白了。
我看着她，一句句说清楚。
「我妈跟小姨说好了，过完年让我去南边服装厂。前半年工资交家里，给乐乐去县里读书。」
爸爸愣了一下，转头问妈妈：「你跟她说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妈妈已经把这些都告诉了我。
杜老师的脸色沉下来。
「小满连初三都还没毕业。」
爸爸有些烦躁：「我们自己家的孩子，有自己的安排。」
老师没有提高声音。
「那我也把学校这边能做的事说清楚。住宿申请现在还能补，困难补助，我回去帮她问。课本和卷子也能先找一套。她要参加中考，就得返校。」
爸爸冷笑：「补助能补一辈子？」
杜老师看着他：「先让她把眼前的书念完。」
随后，她转过来问我。
「陈小满，明天跟不跟我回学校？」
我没有看别人。
「回。」
爸爸猛地拍桌子。
「我不同意！」
我看着他，说：「我明天会走。」
他一下站起来，妈妈吓得拦在中间。杜老师也起身，挡在我旁边。
我这次没退。
「书包你可以锁，课本也可以不给我。学校有书，同学能借。你不拿出来，我也要回去。」
爸爸死死瞪着我。
杜老师说：「明早我来接她。家里有困难，我们再一起想办法，不能一直让孩子缺课。」
何婶就站在门边，没有走。
爸爸看了看她们，最后把火全冲着我。
「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
我点头。
「好。」
他反而愣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书包还锁在柜子里，我没有再问爸爸要。两件换洗衣服装进布袋，饭卡仍放在校服口袋里。
我铺开那床旧被子，把四角拽齐，一点点卷紧。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眼睛肿得厉害。
「小满。」
她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块钱。
「拿着。」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饭卡里还有钱，够我吃到周末。」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奶奶靠在堂屋的炕上，从我进来就没说话。乐乐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暖手袋。
我绑好被子，背起布袋。他忽然跳下炕，跑到我面前，把暖手袋塞进我怀里。
「姐，给你。」
我低头看他。
「你不是怕冷吗？学校冷。」
他吸了吸鼻子，手还搭在暖手袋上，好像也有点舍不得。
去年冬天，奶奶把它买回来，说就这一个，让我别碰，乐乐手凉。
现在是他自己拿给我的。
我接住了。
「谢谢。」
他仰头问：「你周末回来吗？」
我想了想。
「有空就回来。」
他嘴一瘪，最后却没哭，只把手慢慢收回去。
院外响了一声车铃。杜老师的电动车停在门口，何婶也在，伸手替我扶了下被卷。
我抱起被子，走出堂屋。
院里的雪还没化干净，墙根冻着薄薄一层冰。冷风吹到脸上，我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床被子，也是这扇门。
那时候，我只想活过一夜。
现在，我想回去做完那张数学卷，参加中考，再去看看县一中的校门。
我跨出院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