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
正三品。
管着整个苏州城的刑名钱谷、官员考察，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
我把刚才那一路的表现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我从窗户跳上他的马车。
我拿他卖惨。
我框框给他后背来了两拳。
我问他跑不跑得快。
我让他先上马车我来断后。
……
救命。
“你早说啊！”我脱口而出。
谢京辞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你问了吗？”
我：“……”
没有。
我确实没问。
我哑口无言地把两把杀猪刀重新别回腰上。
这时候，对面的渣爹终于缓过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在打颤。
“谢、谢大人，小人不知是大人的马车，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谢京辞连头都没转，只淡淡地开口：
“本官今日恰好路过，见有人当街拦截妇人，意图强行带走，已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
“苏州府的规矩，你们应当比本官清楚。”
渣爹的脸抖了一下，伏得更低了：“是、是，小人清楚，小人清楚……”
富商那边彻底没了声响。
我扭头，就看见赵老爷已经悄没声地开始朝人群后头挪。
挪了两步，挪得不够快，脚一软，被自己的家丁搀住了。
我大仇得报，心情舒畅，咧嘴一乐。
这时候渣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朝我射来。
我朝他笑了笑，拱了拱手。
“爹，那就这样了啊，您慢走。”
渣爹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有谢京辞在，他什么都不敢说，只能灰着脸带着人散了。
一场大战，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收了场。
人群散尽，这条街重新安静下来。
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去。
我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谢京辞重新上了台阶，正要踏进车厢。
我想了想，开口喊住他。
“喂，谢大人。”
他停住，侧头。
我难得有些卡壳，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说：
“多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苏清河这辈子，靠的是一双手和两把刀，很少跟人说谢字。
但今天这个谢，得说。
不说，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谢京辞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撩袍坐回车内。
小下人在旁边嘀咕：“我们公子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我瞪他：“你们公子什么时候说的？”
“……他眼神里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
马车准备动了，我跟在车旁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
“大人身子骨……没事吧？”
马车里沉默了一瞬。
“无碍。”
声音很轻，但稳。
我点了点头，停住了脚步，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转过街角，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打算走。
走了没两步，旁边卖馄饨的老婆婆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我：
“姑娘，那谢大人你认识？”
我摇了摇头：“不认识，今天第一回见。”
老婆婆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唉，可惜哟，那谢大人是个好官，就是命苦。打小身子就不好，如今又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年幼的弟妹……”
我脚步顿了顿。
“弟妹？”
“是呢，听说他爹娘去得早，就留了两个小娃娃。”
“谢大人一边当着官，一边还要管这两个孩子。”
“前阵子还贴出告示，说要给那俩孩子寻个教养娘子。”
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告别了老婆婆，重新走在这条熟悉的巷子里。
转来转去，脑子里始终都在想这件事情。
最终，我摸了摸腰间的杀猪刀，叹了口气。
行吧。
欠了就是欠了，苏清河这辈子没有欠账不还的习惯。
就去看看这俩小娃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