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向已经空下来的御案。
“复核那日，让温维桢也来。”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十四年前，他听完陆怀川的一面之词，连码头都没去，便划掉了族谱上的我。
这一次，我要他从头听到尾。
第二日，宫门前就铺开了一张白布。
陆怀川的同窗捧着他历年文章，一篇篇念给围观的人听。念到写民生疾苦的那篇，有人抹了眼泪，当场解下荷包，愿替他出进京打官司的盘缠。
陆怀川不收。
他穿着一件旧布袍，朝众人长揖到底。
“诸位的心意，怀川领了。朝廷自会还我清白，请勿因怀川一人伤了生计。”
这一礼，使白布上又多了几十个名字。
阿绫从宫外回来，气得晚膳都用不下。
“他若问心无愧，等刑部查就是了，何必日日跪在那里？如今连卖菜的人都说，是娘娘欺负穷书生。”
我让她替我端一盆温水。
匣底有一小截绳子，放得年头久了，已经又干又硬。我将它浸在水里，一点点解开那个收死的结。
这是当年系在我腰上的绳头。
“娘娘还留它做什么？”阿绫伸手要接，“您的手都磨红了。”
我没有松开。
船上的人打这种结，越挣扎，勒得越紧。
十二岁那年，我被压在船边，眼看着绳圈套上来，一直求他们放我上岸。我说父亲会拿银子来赎，十倍、百倍都行。
船主却踢开我的手。
“你家里若真要你，怎么肯让自小一起长大的小郎君来卖？”
那时陆怀川已经站到了岸上。
我去看他，他背过身，连一个眼神也没再给我。
“他最会叫别人心疼。”我将松开的绳圈平放在桌上，“先让他们把他看清楚。”
下午，温惜瑶也去了宫门。
她坐着温家的车来，下车时却脱掉外头的绸披风，只穿一身素衣，挨着陆怀川跪下。
一位夫人劝她，她便摇头。
“我与怀川哥哥的婚期就定在殿试以后。他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说完，她将暖手炉塞进陆怀川手里，自己在风中咳得直不起腰。
围观的人越发不平。
原本替陆怀川求公道的白布旁，又摆了一张请命书，求皇帝成全他们这对有情人。
太监将此事禀到殿中时，我刚解完绳结。
手上几道红痕，横在旧伤中间。
阿绫替我涂药，低声道：“她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便没一日睡不着么？”
我不知道温惜瑶睡不睡得着。
我只记得，小时候她怕打雷，每回都要挤到我被子里。我把靠墙的位置留给她，她便抓着我的袖子，叫我不要走。
那时若有人告诉我，有一天她会盼着我永远别回去，我不会信。
温维桢是当晚来的。
他在外头站得很急，宫人还没掀起帘子，就先问了一句：“娘娘可肯见臣？”
我将灯挪到身后，请他进来。
帘外人影比记忆里瘦了，背却还是挺直的。
他最重仪态。小时候我读书坐歪一点，他便拿戒尺敲桌沿，母亲说孩子骨头嫩，他才肯让我靠着软枕。
“臣来，是想替陆怀川说几句话。”
我隔着帘子问：“温大人与他什么关系？”
“他是臣将来的女婿，也是臣自小看大的孩子。他若有歹心，臣不至于十四年都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