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四年里，他做过什么，值得大人如此信他？”
温维桢停了片刻。
“臣家中曾出过一桩丑事。”
他说得很轻，仿佛怕外头还有人听见。
“臣有个不肖长女，十二岁便不服管教，偷拿亡母首饰，同船夫逃走。怀川追到码头，没能拦住，还被船夫打破了头。”
我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替温家守口，连生母都没说。往后逢人问起，便说那女孩得病，送往外家养着了。”
“这孩子受了伤，还顾着温家体面。娘娘说他卖人，臣实在不敢相信。”
我等他把话说尽，才问：“船夫叫什么？”
温维桢一怔。
“臣……未曾问过。”
“乘的哪一条船？往哪一处去？”
他不说话了。
“她才十二岁。温大人不去找船，不去追人，却记着陆怀川伤了额头？”
“娘娘不知内情。”他声音陡然沉下去，“怀川带回了她落下的金簪，是她亡母的遗物。管事也查过，那日她的确带着首饰出的门。”
“带着首饰出门，就不会是被抢、被卖？”
他下意识要反驳，却在抬头时看见了帘后我的轮廓。
灯焰轻轻一晃。
他像是怔了怔，随即又低下头。
“臣已将她除出家门。多年旧事，请娘娘不必再问。怀川的清白，臣愿以官职担保。”
我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
“温大人很舍得。”
他没听明白。
“十四年前舍一个女儿，今日肯舍一顶乌纱。”
帘外的人影僵了。
我让宫人挑亮了灯。
“既肯担保，五日后的复核，温大人便坐到前头来。你记得的那桩丑事，本宫会请人讲个明白。”
后面几日，宫门前连夜点起了灯。
有学子说，若陆怀川不能入殿，他们也不考了。
他的叔父更带着族里老人来请愿，老人的手抖得拿不稳碗，却将省下的一小包米放在宫门前。
“我们几家，一家省一口，才供出他。贵人要什么没有，何苦连这点盼头也不给穷人留？”
这话被人抄进折子，送到祁晏面前。
曹复礼另上了一道，请我先交出昭妃印信，待查明以后，再议是否奉还。
折子里写，我本是沿海渔户女子，因一时救驾受宠，不曾读过圣贤书，不知功名对士子的分量。
祁晏看到这里，将折子压在案上。
“他们当着朕的面，连你的话也不让说。”
我伸手把那道折子抽了出来。
末尾还附着陆怀川的一首诗，写一盏残灯，老母缝衣，少年夜读。
我从前听过他念这首诗。
那时他买不起灯油，来我家借书。我替他把母亲留下的蜡烛截成小段，怕下人笑他，还特意拿旧书纸包着。
后来在船舱里，我摸黑拣珠蚌，指头被蚌壳割破，一滴血落下去，也得伸手去捞。
船主嫌血污了珠子不吉利，沾了一点，便又要打人。
“陛下，借他们看的那盏灯，我也添过蜡。”
祁晏看过来。
我将纸放平。
“我替他省下蜡烛时，没想过要他拿命来还。可他缺银子，便去卖了我的命。”
祁晏握住我的手。
“那日你从水里托起朕，第一句话求的不是赏银，是让侍卫别动你的腰带。”
我记得。
御船倾覆后，我将腰带系在一根浮木上，另一头缠住了他的手。岸上的人以为我是刺客，险些一刀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