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大婚前夜，太子那自称来自异世的白月光，带人闯入尚仪局。
她嫌大婚礼制封建繁琐，把凤冠霞帔改为露肩白纱裙，把拜天地改为交换戒指。
上一世，我拼死拦下，带着绣娘熬夜重绣吉服，才保住皇家颜面，让长公主顺利下嫁。
苏妙妙却扑进太子怀里哭诉。
“殿下，她毁了我为长公主准备的浪漫婚礼，我只是想祝福长公主和驸马！”
太子大怒，命人将我押入慎刑司，受尽酷刑而死。
“妙妙思想超前纯洁无瑕，你个满脑子封建糟粕的奴婢，你懂什么是浪漫！”
连长公主也对我吐唾沫。
“本宫就喜欢那个叫婚纱的白裙子，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本宫早成轰动京城了！”
再睁眼，苏妙妙正举着剪刀对准金丝嫁衣。
1
剪刀咔嚓一声，金丝绣线崩断，半截凤头绣片落在青砖地上。
苏妙妙捏着那片断绣，朝我扬起下巴。
“温司珍，发什么呆呀？你们这种把女人裹严实了的封建嫁衣早该进垃圾桶了！看我给长公主改的这件，明天穿出去绝对惊艳全京城！”
谷雨脸色煞白，抬脚就要上前。
我一把按住她肩膀。
前世慎刑司的老虎凳压碎我膝骨那一刻，苏妙妙在太子怀里哭诉我毁了她精心准备的浪漫婚礼。
这一世，我不再拦她。
我收回手，上前一步，指着嫁衣后背那片厚重的织金霞帔。
“苏姑娘说得极是。只是后背这云肩还带着大红底色，不伦不类。”
“不如将后背也剪开，露出蝴蝶骨，九龙九凤冠上的赤金点翠也拆了，只缠一圈白纱。”
苏妙妙眼睛一亮。
她没想到我会顺着她。当即夸了我一句“有眼光”，抄起剪刀，把整件吉服剪得只剩胸前两块白绸，腰腹与后背大片镂空。
九凤冠被摘下来扔在案上，赤金点翠一颗颗拆掉，只剩冠架缠了一圈白纱。
谷雨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浑身发抖。
嫁衣剪完，苏妙妙转头看向院里停着的大红喜轿，皱起眉：“这轿子也太俗气了。”
我顺势开口：“苏姑娘，既然嫁衣是纯白的，外头这些大红绸缎和龙凤红烛岂不是显得格格不入？按你们那边的规矩，婚礼该是什么颜色？”
苏妙妙一拍大腿：“对！西式婚礼必须纯白圣洁！”
她转头冲随行的东宫内侍挥手。
“来人，把喜轿上的红漆全用白水粉刷一遍，轿顶扎满白绢花。”
“迎亲乐队不准吹喜乐，改吹我教你们的慢拍曲子。”
“再把这两枚纯金戒指装进白盒子，明天到了镇国公府，不拜天地，不跪父母，直接让驸马给长公主戴戒指！”
东宫内侍抬脚就去搬白水粉。
谷雨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姑姑，镇国公老夫人最忌讳白色。裴世子掌着大理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满轿白花白衣抬出去，跟出殡的灵轿有什么区别？这是要出人命的。”
我没看她，看着院里那顶喜轿被涂成白色。
“跟我来。”
账房里，我取出《内务府器物领用底册》，把苏妙妙带人闯入的时辰、带走白绸的数量、拆毁凤冠的赤金克数，一笔一画写清楚，每一行都押了尚仪局的小印。
“去把礼部负责明日迎亲的张主事请来外院看一眼。”我放下笔，“让他立即回禀礼部尚书，就说东宫全权接管了明日的迎亲仪仗，礼部无需置喙。”
谷雨愣了一下，低声道：“姑姑，你这是——”
“去。”
她走了。
我坐在账桌前，听着院里东宫内侍忙活的动静，翻开账册，把今夜的每一笔开支逐条录入。
前世我跪在慎刑司的砖地上，求太子看一眼那套我熬夜重绣的嫁衣。
他连眼皮都没抬。
约莫一刻钟后，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放下笔走到门边，看见礼部张主事站在院门前，望着院里那顶白花白轿，脸色灰白，抬腿就往外跑，连官帽跌落也顾不上捡。
片刻后，长公主萧明珠带着贴身丫鬟兴冲冲地踏进了尚仪局大门。
2
萧明珠站在那顶白轿前，愣了足有三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件白纱裙上。
胸口两块白绸，腰腹镂空，下摆薄得透光。
丫鬟失声叫出来。
“天爷！这哪里是喜轿，这分明是出殡的棺罩！”
“殿下，这裙子连肩膀肚脐都露着，明日穿去正阳门大街，御史台那帮言官当场就能撞死在轿子前头！”
萧明珠一把抓住苏妙妙的手：“妙妙！你跟本宫说的轰动京城的浪漫婚纱，怎么像是死人穿的孝服？！”
苏妙妙甩开她的手，双手叉腰：“公主，你怎么跟那些封建土老帽一样？”
“在我们那边，白色代表纯洁忠贞，露肩是为了展现女性优美的线条！”
“你昨天不是还拍胸脯说，只要压过三公主大婚的风头，什么都听我的吗？”
萧明珠眼神开始游移。
她确实想出风头。可她更记得裴少卿那张脸。镇国公府递回来的聘礼单子上，第一条就是“礼制不可更易”。
萧明珠转头瞪向我：“温知意！你是尚仪局司珍，本宫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
“这白纱裙太薄，你赶紧开备用库房，连夜带绣娘给本宫重赶一套大红吉服，把这白裙子穿在里头当内衬！”
我手里捏着那本账册。
“回长公主。”我垂眸，“苏姑娘思想超前，臣一个满脑子封建糟粕的奴婢，哪敢用俗气的大红吉服玷污苏姑娘的杰作。”
“殿下亲口传话，谁敢改动苏姑娘的设计便杖责八十，奴婢实在不敢。”
丫鬟急得上前一步指着我：“温知意你少拿太子压人！现在是长公主命令你重做，出了事自然由长公主替你担着！”
萧明珠的眼神在我和苏妙妙之间来回转，咬了咬牙：“妙妙，要不……先在外头套一件大红比甲，明日进了镇国公府再——”
“不行！”
苏妙妙的声音很大。
“在纯洁婚纱外面套封建红袍子，这是对我的侮辱！”
下一刻苏妙妙走向院子角落的火盆，抄起一根燃着的木柴，朝院子西侧走去。
谷雨低喊了一声：“姑姑。”
西侧是备料库。
那里头存着的是整个尚仪局备用大红贡缎，六十四匹云锦，三十二匹妆花缎，全是皇家专供，烧毁一匹都是重罪。
“既然你们总是想穿红衣服，那我就帮你们断了这个念想！”
苏妙妙推开库房的门，将火把扔了进去。
轰的一声。
火光从窗口喷出来，映红了半边天。
萧明珠一屁股跌坐在地：“完了……全烧光了……”
谷雨站在我身边，手攥着我的袖子。
我看着库房的门，看着火舌顺着木梁往上蹿，听着云锦在火里噼啪爆裂的声音，慢慢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前世这些大红贡缎最后做了两用。
一半被苏妙妙拿去缝了迎亲队里东宫内侍的红绸腰封，一半被我连夜用来给长公主补救那件吉服，然后太子说是我擅用皇家贡缎，给我又多添了一条罪。
这一世，烧光了干净。
烧光了，就没有人能说我擅自动用了。
库房的火越烧越旺。
东角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队东宫卫率涌了进来，高举火把，刀出半鞘。
萧景珩走在最前面。
他一进院子，视线扫过熊熊燃烧的库房，扫过院里的白轿，扫过木架上的白纱裙，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了三寸。
3
苏妙妙扑进萧景珩怀里，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温知意和那些人说我设计的婚纱是丧服，还要逼长公主穿回那种红袍子。我气不过才点了库房，殿下你快罚我吧。”
萧景珩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转头看向萧明珠。
萧明珠跌坐在石阶上：“皇兄，备料库烧光了。明日我穿这身白衣坐白轿去镇国公府，裴少卿当场拒婚怎么办？父皇会杀了我的！”
萧景珩收回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明珠慌什么。明日你盖上大红盖头上轿。到了镇国公府，若裴家觉得这新式婚礼别具一格，那便是你与妙妙引领京城风尚的佳话。”
“若镇国公府动怒，那便是尚仪局司珍温知意监守自盗、纵火焚毁贡缎，私自篡改大婚礼制欺瞒皇室。孤当场斩了温知意给镇国公府赔罪。”
他顿了一下。
“与你和妙妙何干？”
萧明珠眼睛一亮，哭声戛然而止，连连点头：“皇兄英明。”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账册。
东宫文书官走过来，把一份拟好的文书拍在石桌上。
《大婚礼制变更及库房失火认罪状》。
通篇写明，全套白衣白花并交换金戒之礼，皆由尚仪局温知意一人主张。备料库亦是温知意失职引燃。
萧景珩走过来，把文书往我面前推了推：“签字画押，盖上你尚仪局的司珍官印。”
我抬起头。
“回殿下。纵火者是苏姑娘，改制者也是苏姑娘。”
萧景珩收了笑。
“由不得你。”
他一抬手。
两个侍卫上前，将谷雨按在地上。
另一个侍卫走向角落的火盆，用铁钳夹出一块通红的木炭。
炭火烙在谷雨胳膊上，滋的一声。
谷雨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苏妙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温司珍，替我背锅是你的荣幸，别害得这小丫头连胳膊都保不住。”
侍卫又伸进火盆，钳起第二块红炭，举到谷雨眼前。。
我扑上去，从侍卫手里夺过毛笔。
“住手。我签。”
笔尖抵在纸上，手在抖。
萧景珩走过来，从我腰间扯下铜印。
他扫了一圈，视线落在石桌上苏妙妙的胭脂盒。那是西域来的玫瑰香膏，苏妙妙刚才用来补妆，盖子还没扣严。
他把铜印往里头一按，又重重印在了我的名字上。
萧景珩将文书收进袖里，吩咐侍卫：“把她们两个关进柴房。明日迎亲队伍出发，绑在队尾一起带去。”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若镇国公府一切顺遂，你回来领五十板子。若镇国公府问罪，你便在正阳门前当众伏法。”
柴房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谷雨靠着墙坐在地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她没哭，把牙关咬死，用没受伤的右手把账册从我怀里取过来，贴身压在衣襟里。
我蹲下来，把她的左臂拢住。
外头院子里，东宫内侍还在给白轿补最后几朵白绢花。
苏妙妙的笑声隔着柴房的木板传进来。
我把手收回来，靠上冰凉的木板，闭上眼睛。
4
柴房的门从外面打开时，天刚蒙亮。
迎亲队伍从宫门出发，我们被拴在队尾。
正阳门大街两侧，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打头的八匹马披着白色罗绸，没有一点喜气。
八抬大轿刷得雪白，四角挂着拳头大的白绢花，轿顶随风摇晃。
乐工们吹着苏妙妙给的曲子，慢吞吞的，像在送什么人。
茶楼里有人往下探着脑袋。
“这是长公主大婚还是出殡？”
“满街挂白，连喜烛都是白的，这晦气劲儿。”
苏妙妙骑在马上，拼命朝两侧挥手，大喊：“乡亲们，这叫纯白圣洁的西式婚礼！”
四周静了一静，然后哄堂大笑。
谷雨走在我旁边，没看苏妙妙，也没看那顶白轿，只是把手腕上的麻绳攥紧了一点。
到了镇国公府。
老夫人站在最前，裴少卿站在她左侧半步，礼部百官、御史台言官排在两侧。
白轿停在大门前。
老夫人的脸色一变，整条街安静下来。
裴少卿先看了一眼白轿，再看了一眼披着白绸的马，声音冰冷。
“今日乃本官迎娶长公主大喜之日，为何用一顶白花丧轿辱我镇国公府。”
苏妙妙从马上跳下来，捧着白盒子跑上台阶，把盒盖掀开，里头两枚金圈。
“裴世子，今天不搞拜天地跪高堂那套了！请新娘下轿，直接交换戒指宣誓！”
裴少卿低头看了一眼金圈，没动。
轿帘被人从里头撩开，萧明珠低着头走出来，头上扣着一块大红盖头，迈上台阶，衣摆随风动了一下。
台阶口突然刮来一阵穿堂风。
大红盖头连同外面那层薄纱一起被卷上了天。
满街人看见了萧明珠。
露出大片的肩膀，锁骨，后背镂空，薄得透光的下摆随风贴上腿。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开。
台阶上几个老御史捂着眼睛。
“伤风败俗！国体何在！”
“堂堂嫡长公主穿成这样，当街招摇，有辱斯文。”
老夫人的手抬起来，指着萧明珠，整条手臂都在抖。
“关门。我镇国公府就算满门抄斩，也绝不娶这等穿孝服咒公婆的女子进门。”
大门轰然关上。
萧明珠抱紧双肩，站在台阶上，哭出来。
“不要关门，不关本宫的事。”
马蹄声从街口急急踏来，萧景珩翻身下马，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萧明珠，扫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手腕上的麻绳还没松。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绳子，把我和谷雨拖上台阶正中间，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
他举过头顶，对着台阶上的裴少卿，对着台阶下的百姓。
“老夫人，裴少卿，孤与明珠也是受害者。这一切，皆是尚仪局司珍温知意一人所为。”
“她昨夜纵火烧毁大红吉服，擅自将花轿嫁衣改为白色，欺瞒长公主。这是她签字画押、盖了尚仪局官印的请罪书。”
他回头看我一眼。
“来人，将这妖言惑众、毁坏皇婚的恶奴温知意就地正法，以谢镇国公府。”
侍卫拔出鬼头刀，一脚踹在我膝弯。
我跪下去，膝盖磕上青石板。
谷雨往我面前扑了一步，被侍卫拦住。
街口传来一声高喝。
“刀下留人！”
我看见裴少卿从台阶上走下来，拔出佩剑，剑身横过来，格在了那把鬼头刀上。
明黄御辇从正阳门街角疾驰而来。
裴少卿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麻绳，又看了一眼萧景珩手里那份认罪状。
然后抬起头，走向御辇。
5
御辇停在正阳门街口，帘子从里头掀开。
皇帝踩着踏凳落了地，太后扶着嬷嬷的手跟着下来。
两个人站在长街上，看着那顶扎满白绢花的轿子，看着台阶上萧明珠露着肩膀、衣摆贴着腿的那身白纱，谁也没先开口。
然后皇帝抬手，一记耳光扇在了萧明珠脸上。
声音响彻整条街。
“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谁准你穿成这样出来的？”
萧明珠踉跄了一步，捂着脸跪下去，眼泪当场涌出来，转头指着我。
“父皇！是温知意！她把备料库烧了，逼儿臣穿这身衣裳，皇兄手里有她的认罪文书，父皇明察啊！”
丫头也跟着跪下来。
“奴婢昨夜亲眼所见，全是温知意的主意，苏姑娘好心相劝，反被温知意骂了出去。”
我跪在御辇前，手腕上的麻绳还没松。
“陛下、太后娘娘明鉴。臣冤枉。”
“昨夜申时，东宫宫女苏妙妙持太子手令闯入尚仪局，亲手将九凤吉服剪成露肩白裙，将花轿刷白。”
“酉时初刻，苏妙妙亲手持火把，纵火焚毁尚仪局备料库，断绝重做吉服之可能。”
“太子殿下赶到后，与长公主合谋定计，镇国公府若喜，功劳归东宫。若镇国公府问罪，由臣顶罪伏法。”
我侧过身，把谷雨的左臂托起来，举向两侧的百姓和官员。
烙伤横在小臂上，皮肉翻起，还带着焦臭。
萧景珩走上前，把那份认罪状又举了起来。
“一派胡言。白纸黑字，你尚仪局的官印就盖在上面，你敢当众抵赖？”
裴少卿走过去，接过那份文书，凑近，低头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
“陛下。”
“臣常年经手六部及各局公文，尚仪局的官印泥，皆是内务府特制朱砂艾草配方，色泽暗红，有苦艾气味。”
他把文书翻过来，向皇帝呈去。
“这份认罪状上的印鉴，色泽艳粉，气味是西域玫瑰脂粉香。”
我叩首，把脑门抵在青石板上。
“陛下。昨夜臣的朱砂印泥锁在暗格，太子殿下强夺臣腰间铜印后，抓起石桌上一盒胭脂充作印泥盖章。”
“那盒玫瑰香膏是昨日西域新贡入东宫的贡品，全京城只苏妙妙一人持有。”
“那盒胭脂，此刻就在苏妙妙身上。”
太后扭头，看了身边嬷嬷一眼。
嬷嬷走过去，伸手进苏妙妙袖袋里一摸，当着满街的人，掏出来一个小圆盒。
盒盖上，铜印边缘压过去的凹痕清清楚楚。
嬷嬷把盒子捧上去，又从苏妙妙身上搜出一把银剪，剪刃开口处还卡着几根金丝绣线。
礼部尚书带着张主事从人群里出列，身后跟着内务府司库官，两手捧着账册与口供走上前。
“陛下，昨夜温司珍命下官前往尚仪局察看，下官当场封存了白绸白粉的《领用底册》，并录下二十名救火内侍的口供，俱已签押在案。”
街对面的茶楼上有人扒着窗沿往下喊。
“东宫逼人顶罪，致我朝律法于何地？！”
声音一出，街上哗的一下炸开。
围观百姓指着台阶上的东宫侍卫破口大骂。
萧景珩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苏妙妙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头，冲着皇帝，冲着满街的百姓。
“你们不懂！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男女平等，女人可以自己选择婚礼的样式，白色代表纯洁，不是晦气！”
“你们这些人守着那些破规矩，才叫真正的顽固不化，我是在解放女性。”
四周的骂声更响了。
裴少卿没再看她。
他从怀里取出那道赐婚圣旨，双手呈还给皇帝。
“陛下，臣请旨退婚。”
6
苏妙妙推开嬷嬷，冲上台阶。
“我是剪了衣服烧了库房又怎么样？你们这群迂腐愚昧的古人！”
她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声音传出去老远。
“长公主和驸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就是包办婚姻！”
“我帮她改穿婚纱、废除跪拜，是在帮这个时代的女人追求自由！”
“至于温知意和那个小丫头，为了婚礼改革牺牲一下怎么了？你们凭什么用封建王法审判我？！”
原本还指着东宫侍卫骂的百姓，这会儿谁都没出声。
然后轰的一下，倒彩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这妖女疯了！”
“残害人命还有理了？！”
皇帝的手在抖，他指着苏妙妙。
“好。好。好。”
“好一个追求自由。毁国礼、焚官库、私刑残害朝廷女官，还敢当街妖言惑众。”
“来人，剥去这妖女的宫装，就在正阳门大街上，重责四十军棍。打完用铁链锁去冷宫洗衣房，充当贱役。”
他顿了一下，转向苏妙妙身后那个缩着脖子的丫头。
“长公主贴身丫鬟做伪证欺君，掌嘴三十。”
苏妙妙被按在地上。
“等等，等一下——”
棍子落下去。
她的惨叫声响彻整条正阳门大街。
那套说了半天独立自由的高傲姿态，就这么没了。
她趴在青石板上，涕泪横流，伸手抱住了萧景珩的靴子。
“殿下救命啊！快告诉皇上我是你最爱的人，我不要挨打！”
满朝文武看过去。
萧景珩脸上的红是从脖子根往上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靴子的苏妙妙，抬脚，把人踢开了。
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
“父皇！儿臣一时糊涂，被这妖女花言巧语蒙蔽，求父皇责罚！”
棍子还在落，苏妙妙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高，冲着萧景珩的背影叫破了嗓子，他连头都没回。
皇帝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珩。
“太子萧景珩，纵奴行凶，伪造公文，草菅人命。即日起削去东宫三成卫率，罚俸一年，滚去太庙跪满十日。”
他扫向台阶上的萧明珠。
“长公主萧明珠，不知廉耻，同流合污。镇国公府婚约即刻作废，押回宫中禁足思过。”
四十棍打完，苏妙妙后背血肉模糊。
太后走过来，走到我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谷雨左臂上那道焦烂的烙伤，抬头看向我。
“温知意，你临危不惧，守正不阿，未让皇家颜面彻底覆于此地。”
她的声音很平。
“哀家与皇帝商议，即日起升你为正五品宗人府协理礼官，赐居慈宁宫偏苑，专司核查皇室宗亲礼制。”
她顿了顿。
“女史谷雨护主有功，脱去奴籍，升任七品司库女官，赏银百两。”
我膝盖落地，把谷雨一并带下去。
“微臣领旨谢恩。”
谷雨凑到我耳边低语。
“姑姑，你从前那个位子，我们熬了多少年。”
我没答她。
我侧过脸，看着那顶白轿被侍卫拖离。
等十日后。
萧景珩从太庙跪出来，萧明珠在宫里顶着一个被退婚的笑柄。
两个人凑在一起，满肚子的怨毒，往哪儿算。
7
我上任宗人府协理礼官的第三天，就按规矩把萧明珠禁足期间的脂粉绸缎份例核减了七成。
京城的宗室贵女们比我动手更快。萧明珠的帖子还没送出去，回帖就已经先到了。她的名声在正阳门被踩进了泥，拍打不干净的那种。
她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
清凉殿核对宗室名册那日，她端着一壶碧螺春站在偏厅门口，脸上笑着。
“温礼官，那日是本宫猪油蒙了心，害你受了委屈。这杯茶本宫敬你，往后在宗人府还望你多照拂。”
我端起茶盏。
茶壶口飘着一丝苦杏仁的腥气。
我转头看了随行的两名医官一眼。
“按《宗人府查验条例》第三条，凡受罚禁足之皇室成员所赐饮食，皆需由医官当场银针验毒，并由赐食者先行试饮，记录在册，方可饮用。”
我把茶盏搁回桌上。
“请长公主先饮。”
萧明珠脸色骤变。她伸手去打茶盏，谷雨比她快，一把扣住她手腕。
医官把银针探进去。
针尖出来的时候，乌黑的。
满厅安静了一瞬。
我没说话，也没看萧明珠的脸。
“封存。”
当晚，《清凉殿投毒核查卷宗》递上了御案。
皇帝没宣我进去，直接批了旨。
萧明珠被拖出宫门时披头散发，把我的名字嘶吼得满宫道都听得见。
我站在城楼上翻着卷宗，核对下月祈福大典的人员名册。
声音消失时，我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
那之后没几日，冷宫洗衣房有人递了话出来。
谷雨把消息带给我。
“苏妙妙见了太子。说她会配下月初一太后祈福大典用的烟花和祈福灯，漫天七彩硝石烟花，巨型热气球写万寿无疆，让皇上太后以为是天降祥瑞。”
谷雨停了一下。
“她要指名让你负责看管烟花底座和引线。底座里塞了十斤黑火药和铁砂。”
我手里的笔没停。
“太子答应了？”
“当场拍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十斤黑火药和铁砂。
苏妙妙大约以为她记得配比。
但她忘了，配比记在脑子里是一回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在古代庭院里操作是另一回事。
我把墨点盖住，继续写。
“她会亲自配置？”
“亲自。”谷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姑，这是要出大事的。”
我把笔放下来。
出大事。
是会出大事。
只是不一定是我的事。
我翻开《宫防条例》，把祈福大典涉及的礼制、动火审批、太庙广场警戒范围，从头读了一遍。
规矩写得很清楚。
太庙广场点火须礼制院与火器营双重会签，提前三日完成实地勘查存档，烟火药材须经内务府造办处核验登记，施放全程由宫防卫率驻守四角。
每一条都是死规矩。
每一条都是苏妙妙从来不看的那种东西。
三日后。
太后凤驾召见，萧景珩随行跪在慈宁宫正殿，把祈福夜宴的章程呈了上去。
太后翻了翻，抬眼看向我。
“异世祥瑞烟花，宗人府礼官意下如何？”
我垂手站在侧列。
“臣以为，太庙广场涉及宫防核心区，动火须经礼制院、火器营双重会签，三日内完成实地勘查，药材须内务府造办处登记核验。”
我停了一下。
“若各项手续齐备，臣自当遵旨。”
太后点头。
萧景珩抬起头，直接开口。
“孤请旨，点名宗人府礼官温知意亲自掌管烟火底座点火仪式。”
太后没说话，看着我。
我跪下去，叩首。
“臣愿意。”
8
太庙外院的工坊是个低矮的砖房，推开门，一股硫磺味扑出来。
十二个竹木底座并排码着，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底部的木板缝隙里渗着黄色的粉末。
苏妙妙站在最中间那个底座旁，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温礼官来了。”
她把一捆引线从旁边小太监手里抽出来，往我面前一塞。
“明晚戌时，太后驾临，你就跪在这十二个底座正中间，亲手用火折子把这根总引线点着。听明白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引线不足三尺。颜色发白，不是寻常棉芯，是掺了东西的。
我把那捆引线攥在手里，没动。
戌时太后落座，仪仗就位，周围至少六十名宫人。这个距离点燃之后，退到一丈外都来不及。
“明白。”
我把引线搭在臂上，出了工坊。
谷雨跟在我身后，走出院门拐过墙角，才低声开口：“姑姑，那引线——”
“去取我的宗人府印盒。”
神机营衙门在皇城西北角，裴少卿正好在。
我把引线放在他的公案上，把工坊里的情况说明。黑火药的数量，硫磺与樟脑油的配比，底座内层垫着的碎铁片。
裴少卿低头，用指尖拨开引线外层的棉絮，捏出一点白色粉末，在鼻端嗅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磷粉。”
我展开空白公函，提笔。
这份《宗人府安全隐患呈报公函》我写了半个时辰。
违规堆放数量，杀伤构造，引线样品的物理性状，逐条列明，每一条都引了《皇城火器安全管理律》对应的条款编号。
写完，我盖上宗人府礼官大印，推过去。
裴少卿看完，拿起笔，在副签那一栏写下名字，盖上神机营提督印。
他把公函折好，压在手边，才说：“黑火药配铁砂，这是军中攻城用的开花弹。就堆在太庙红墙底下。”
他顿了顿。
“东宫这是谋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所以要合规处置。”
我们拟的章程写了两张纸。
神机营以“太庙祈福净街清场”为由，提前将底座周围五十步内所有宫人与百官席位撤至汉白玉栏外。
这一条有先例，大典前清场是惯例，不会引人起疑。
另一份，是我单独递给太后的《祥瑞点火职责归属呈文》。
呈文写得很简单：宗人府礼官职司礼制监察，东宫进献祥瑞属东宫核心机密，礼官不宜越俎代庖触碰，以免冲撞圣意。
祥瑞能否昭示天恩，全在进献者诚意。若由太子殿下与苏妙妙亲自在底座前点燃，方显东宫一片孝心。
太后当天批了。
朱笔写着四个字：所言甚是。
谷雨把批复取回来，站在我面前，把那张纸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
初一那天，我把所有手续最后过了一遍。
神机营清场令，神机营与宗人府双签存档，太后亲批的职责归属呈文，三份全部密封造册，正本副本各一份分存两处。
戌时，太庙广场灯火通明。
汉白玉栏外，百官按品阶站定，往里只有空地。
十二个底座立在太庙广场正中，油纸灯笼在夜风里微微转。
我站在百官队列的末尾，手拢在袖里。
广场另一侧，苏妙妙从后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泥炉，里头炭火正旺。
她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我。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底座前的人。
萧景珩。
他手里捧着太后钦赐的朱漆火折子，这时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折子，又看了一眼那根三尺短引线。
苏妙妙着急忙慌跑向萧景珩，脚下一绊，手里那个泥炉带着炭火连人带炉滚进了底座堆里。
轰的一声，从太庙广场西角腾起来。
9
火球还没散尽，对面的皇帝已经被神机营甲士举盾团团围住。太后凤辇后退了三步，嬷嬷死死护着凤座两侧。
浓烟从太庙前殿那个方向漫上来。先是一根梁，然后是琉璃飞檐——那一角慢慢塌下去，碎瓦带着烟尘砸在青石板上，先帝手书的牌匾被炸成两截，字朝下扣着。
裴少卿拔剑，率神机营甲士冲进广场。我没跟过去，把袖里那份《安全隐患公函》的副本重新捏紧。
烟一层一层薄下去。
萧景珩半跪在十二个底座的废墟里，一条腿被炸断的木梁压住，半边脸看不清轮廓，血顺着脖子往领子里流。
苏妙妙躺在他旁边的血泊里。
双手焦黑，手指的骨节露着。
她的嚎叫声是全场最响的，可那声音里已经没有愤怒。
裴少卿从残骸里扒出一截铁砂破甲弹的弹壳，转身，把它和我昨日存档的公函一起，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没接。
他站在汉白玉栏前，看着被炸塌的那一角太庙飞檐，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脚，走进广场。
甲士跟上来，他摆手。
他一个人走过去，走到萧景珩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畜生。”
太庙前殿那一角还在往下掉碎石，细灰飘在空中，落在皇帝龙袍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在列祖列宗面前，私藏军中开花弹。”
他的声音很平。
“炸毁太庙。意图谋杀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
“还想炸朕。”
萧景珩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嘴张了张，没有字出来。
皇帝没看他，转头看向苏妙妙。
苏妙妙两手压着地，血把青石板洇透了，她抬头，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大约是“饶命”。
皇帝收回目光。
“即日废黜萧景珩太子之位，贬为庶人，锁入宗人府高墙，终身幽禁。”
他停了一下。
“宫女苏妙妙，谋逆犯上，炸毁太庙，削去双耳，押赴西北极边矿场，终身戴枷。苏氏满门抄斩。”
旨意说完，广场又安静了一息。
然后禁军进来了。
他们拖萧景珩的时候，那条被木梁压断的腿跟着拖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在抖。
苏妙妙被架起来的时候挣了一下，两只焦黑的手根本用不上力。
她转过脸，冲着人群的方向，眼睛往我这边扫。
找到我的时候，她定了一秒。
我站在百官末尾，手还在袖里，脸朝着她的方向。
禁军把两个人拖下太庙广场。
太后从凤辇上起身，走到皇帝身侧，两个人站在太庙前殿那片废墟前面，俱是一言不发。
10
太庙爆炸案后第三日，三皇子在太和殿被册立为新太子。
我站在百官末列，手里捧着刚盖完印的《新太子册封礼制核准卷宗》，看着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跪在御案前，声音稚嫩却沉稳地念完誓词。
皇帝的目光从龙椅上扫下来，落在我身上。
“温知意。”
我出列，跪下去。
“太庙一案，若非你提前预警并按规呈报，朕与太后皆难逃一劫。今擢升你为正四品内廷礼制院掌院，统管六宫及宗室一切婚丧嫁娶规制。”
我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臣领旨。”
谷雨跟着我一并跪下，被太后当场提为正六品掌事女官。
半月后，礼制院来了消息。
苏妙妙要押往西北极边矿场，囚车明日卯时从正阳门出城。
我正好要去礼部核对新太子大婚章程，路过城门。
青帷暖轿停在城门口，谷雨掀开帘子，低声说了句：“姑姑，囚车到了。”
我没动。
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夹着铁链哗啦哗啦的响。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我看见那辆囚车。
铁笼里趴着一个人，顶着一颗烧秃的癞痢头，两只手腕只剩焦黑扭曲的残肢。
囚车经过轿边时停了一下。
苏妙妙透过木栏看见了我。
“温知意！”
她的声音尖锐。
“是不是你也是穿来的？！不然你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卷宗，掀开轿帘。
她趴在木栏上，盯着我。
“你既然知道那火药会炸，你为什么不拦着我？！我是天命女主，你不该害我的！”
我看着她。
“苏妙妙，这世上没有什么天命女主。”
我的声音很平。
“我第一天不拦你剪嫁衣，是因为拦了你，你会让太子杀了我。我最后不拦你点火药，是因为那火药本就是你用来炸死我的。”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不是输给了什么天命。”
我把轿帘放下来。
“你是死在自己视人命如草芥的蠢毒里。”
“起轿。”
又过半年，京郊皇庄传来消息。
谷雨把折子递上来：“姑姑，庶人萧明珠偷吃管事婆子的肉，被护院恶犬咬烂了半张脸。”
我翻开折子，看了一眼。
萧明珠整日披着当年那块破烂的白蚊帐在猪圈旁转圈，嘴里疯癫地念叨着“本宫的大婚轰动京城了”。
我把折子合上，压进案底那一摞旧卷宗里。
谷雨又递上来一份：“宗人府那边也来了消息。废太子萧景珩这个冬天连炭火都分不到一盆。”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
年底，新太子册封大典。
大雪初晴，太和殿前铺设着百丈大红织金地毯。
我手捧大典金册，身穿正四品绯红仙鹤朝服，谷雨和二十四名礼制院女官跟在身后，神机营甲士持戟护卫两侧。
红毯从太和门一直铺到丹墀最高处。
我一步步往前走，靴底踩在织金软毯上。
朝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太和殿的琉璃瓦照得金光灿灿。
我迎着光，稳步迈入辉煌庄严的太和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