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山高高举起的旱烟袋悬在半空，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刚才他还口口声声骂小儿子把猎枪拿去赌坊卖了，结果人家裤腰带上挂着两只肥硕的灰毛山跳子，手里的二十八号撅把子也完好无损。
这巴掌打在自己老脸上，啪啪响！
大嫂林秀兰和三嫂柳玉梅几个女人围了上来，视线落在那两只没了脑袋的山跳子身上，脸色变了又变。
四嫂苏小小捂住小嘴，惊呼道：“呀！真是山跳子，还这么肥！”
这大冬天的，老猎手进山都容易走空，家里这个游手好闲的五叔子居然真打着猎物了？
陆大山干咳两声，把旱烟袋背到身后，拉不下老脸认错，硬着头皮准备说两句场面话找补一下：“哼，算你小子走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铮没等老爹把官威耍完，抹了一把脸上被喷的唾沫星子，无奈道：“爸，先别训话了，外边爬犁上还有一头二百来斤的抛篮子，现在咋整？”
这话一出，屋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直接凝固。
陆大山浑身一震，掏了掏耳朵，破音道：“啥玩意儿？你说外头有啥？”
“二百来斤的抛篮子啊！”
陆铮侧开身子，伸手指向院子外头，叹气道：“刚才我在岭子上顺手崩了一头黑毛大公猪，拖回来累得我裤衩子都湿透了，您赶紧出去看看咋处理吧。”
屋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当他在放屁。
周玉翠翻了个大白眼，双手抱胸嗤笑道：“陆铮，你喝西北风喝出癔症了吧？还顺手崩了一头抛篮子，你咋不说你把山神爷裤裆给掏了呢！”
陆铮懒得跟这帮不信邪的娘们儿废话，转身一把拉开堂屋大门。
陆大山拄着拐棍，将信将疑地跟了出来，四个嫂子也好奇地探出脑袋。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只见院子当中的简易木爬犁上，赫然趴着一坨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獠牙外翻，半边猪脑袋都被铁砂子给轰烂了，红白之物冻成了冰碴子，看着凶悍无比！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老娘张桂兰拍着大腿，激动得内心无以复加，颤声道：“老天爷啊，还真是大野猪！这得多少肉啊！”
全家人齐刷刷扭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陆铮。
以前这小子连鸡都不敢杀，今天头一回扛枪上山，不仅拎回来两只肥兔子，还真搞回来一头两百多斤的抛篮子？
这简直比老母猪上树还离谱！
二嫂周玉翠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试探道：“陆……陆铮，你老实交代，这头抛篮子该不会是你在山上捡的吧？”
林秀兰和柳玉梅虽然没吭声，但那眼神分明也是同一个意思。
要是说陆铮运气爆棚捡了别人打死的漏网之鱼，她们还能理解，要说他一个人用撅把子正面干翻一头两百斤的公野猪，打死她们都不敢信！
陆铮气笑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二嫂，你当山里的老炮都是大傻春啊？这年头二百来斤的肉，谁打死了能扔在雪窝子里留给我去捡？再说了，这半边猪脸都是我贴脸拿二十八号撅把子轰烂的，你去哪儿找第二个这么猛的猎手？”
周玉翠被怼得俏脸一红，羞愧地低下头去抠衣角。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头五味杂陈。
话糙理不糙，这年头屯子里谁家都缺油水，猎人打着个山鸡都得宝贝似的揣怀里，两百斤的野猪哪怕掉进悬崖底下，猎手都能拿绳子吊下去背上来，绝不可能丢在山上让人白捡！
这么说，真是陆铮自己打的？
陆铮拍了拍肚子，搓着手催促道：“爸，别愣着啊，赶紧跟我把这头猪开膛破肚切了，咱家今晚上炖他娘的一锅杀猪菜，吃顿肉饱！”
“啪！”
陆大山回过神来，跳起来一巴掌呼在陆铮后脑勺上，吹胡子瞪眼地大骂道：“吃吃吃，你就知道个吃！这么大一头抛篮子，拉出去能卖百来块钱，够咱全家买上千斤大喳子吃到开春了，你个败家玩意儿一顿就想造光？赶紧跟老子拉出去卖了换钱！”
陆铮捂着后脑勺，一脸懵逼。
好家伙，合着我辛辛苦苦打回来的猪，连口猪肉都捞不着吃？
陆大山根本不给陆铮反驳的机会，展现出一家之主的霸道，转头对着林秀兰几个女人吩咐道：“秀兰，玉翠，你们几个把那两只山跳子剥皮剁了，晚上炖兔肉汤！铮子，拉上爬犁跟老子走！”
不由分说，父子俩一前一后拖着木爬犁走出了院门。
外头西北风呼呼地刮，零下三十度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到了屯子当中的十字路口大槐树下，陆大山停下脚步，气沉丹田，扯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卖肉了！刚下山的肥野猪肉了！要买的赶紧出来喽！”
洪亮的叫卖声穿透风雪，在寂静的靠山屯夜空里回荡。
此时不过晚上七八点钟，屯子里没啥娱乐活动，家家户户早就吹灯上炕，钻进热被窝里干正事去了。
离大槐树不远的王富贵家里。
热乎乎的火炕上，王富贵正在跟媳妇刘翠花探讨哲学。
刘翠花突然一个激灵，双手抵住王富贵的胸口推了一把，竖起耳朵疑惑道：“当家的，外边是不是有人叫卖肉呢？”
王富贵将哲学正讲到高兴的地方，突然被打断，心里有些不舒服。
含糊道：“好像是陆老瘸子的动静……管他卖啥呢，肉哪天不能买啊，我接着说哈……”
“滚犊子！”
刘翠花一脚踹在王富贵大腿上，直接把他从身上掀翻下去，破口大骂道：“你个王八羔子，老娘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快半个月没见着半点荤腥，买点野猪肉解解馋怎么了？天天晚上说那两三分钟的活儿，跟公鸡打鸣似的，有劲吗你？”
王富贵被踹得嗷嗷叫，捂着裤裆一脸委屈。
刘翠花压根不搭理他，麻溜地套上大棉袄棉裤，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和钱匣子就往外跑。
不光是王富贵家，屯子里其他几十户人家的屋里也陆续传出骂骂咧咧的动静，紧接着煤油灯和手电筒的光亮接连亮起，棉门帘子啪啪作响，一群揣着钱的村民顶着寒风围了过来。
这年头买肉都得去镇上供销社凭肉票排队，还不一定能抢着肥的，屯子里要是有人打着野物现杀现卖，那绝对是头等大事！
众人打着手电筒围拢到大槐树下，光柱齐刷刷照在木爬犁上。
看清那头黑毛大野猪的瞬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滴个亲娘咧，好大一头抛篮子！这体格子咋说也得有二百来斤吧！”
“老陆叔，你这腿脚啥时候利索了？大晚上的还能上山打着这么大的家伙，宝刀未老啊！”
“厉害啊老陆，这大冬天的野猪都猫在深山窝子里不出来，你老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恭维着，至于站在一旁搓手跺脚的陆铮，大家伙只是顺带瞥了两眼，直接把他当成了帮老爹拉爬犁的苦力，压根没人往他身上想。
毕竟陆铮在屯子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街溜子，偷鸡摸狗他在行，上山打猎？他能分清枪管子朝哪边开火就不错了！
听着老伙计们的吹捧，陆大山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红光满面，得意洋洋地摆手道：“你们可别瞎夸，老子这腿还没好利索呢，这头抛篮子是我家老五铮子一个人上山打回来的！”
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号村民齐刷刷转过脖子，手电筒的光柱子全怼到了陆铮脸上，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陆铮被晃得睁不开眼，冻得清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肉卖完回家喝口热乎的兔肉汤，哪有心思在这儿装逼，急忙抽出侵刀拍了拍冻硬的猪肚皮，催促道：“各位叔伯婶子，别看了，再看我脸皮也下不来二两肉！赶紧说要哪块，我好动手给大伙切！”
刘翠花第一个挤上前来，眼睛盯着野猪厚实的背膘直放光，高声问道：“老陆叔，这野猪肉咋卖啊？”
陆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豪气道：“都是一个屯子住着的乡里乡亲，外村拉来卖的野猪肉都要一块钱一斤，我这儿也不要票，按老规矩，九毛钱一斤！”
大伙一听这价格，纷纷点头叫好。
在这八二年，乡下猎户打着猎物在本村卖，价格都会比集市上低一两毛钱，图的就是个人情世故，平时家里有个红白喜事或者农忙，大伙也好搭把手帮衬。
况且这大冬天的猎物极难寻，别村卖一块钱一斤还得抢，这头二百来斤的公野猪不算太老，肉质紧实没啥腥臊味，九毛钱一斤简直太公道了！
“成！九毛就九毛，比供销社还划算！”
“赶紧开膛吧，冻硬了不好下刀！”
陆铮也不废话，脱掉棉手套，跟老爹陆大山配合着麻溜地给野猪开肠破肚。
东北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就是天然的大冰柜，野猪死在山上大半天，哪怕没及时开膛，里头的内脏和肉质也半点不会变味腐烂，反而冻得刚刚好，下刀切起来不粘手，血水也不会糊得到处都是。
陆铮手腕发力，锋利的侵刀顺着猪肚皮划拉一下，干脆利落地破开胸腹，掏出里头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猪心、猪肝和猪肺，浓郁的血腥味混着肉香瞬间在冷风里散开。
陆铮负责操刀割肉称重，陆大山揣着个帆布兜子在旁边打算盘收钱。
村民们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纷纷挥舞着毛票往前挤。
“铮子，先给我来两斤五花三层的，要带皮的！”
“我要三斤后鞧肉！铮子，咱两家可是老邻居，你顺手送婶子半块猪肺呗，我回去给你叔炖汤补补气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