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筷子都停了。
大丫嘴里还叼着半根猪骨头，被那一嗓子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花也跟着扯开了嗓门。
林秀兰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脸色煞白。
陆铮搁下碗，眼睛眯了起来。
这嗓音他太熟了——刘麻子，镇上赌坊的放局人，靠山屯方圆十里有名的地痞无赖，左脸颊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人送外号刘大疤。
上辈子，就是这条疯狗逼得三嫂和四嫂跳了白江。
“哐哐哐！”
院门又被踹了几脚，冻硬的木栅栏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
“陆铮！装聋是不是？前天你在老子赌坊按的手印，墨都没干透呢，今儿你给老子把钱吐出来！”
陆大山旱烟袋往炕桌上一撂，拧着眉头骂了一句：“这个刘麻子，大晚上的跑咱家撒什么野！”
张桂兰吓得脸都黄了，拽着陆铮的袖子，嘴唇直哆嗦：“铮子，你到底在外头欠了多少？”
陆铮拍了拍老娘的手背，声音不高不低：“妈，你坐着别动，我出去打发他。”
周玉翠腾地从炕沿上跳下来，挡在陆铮面前，又气又急：“打发？你拿啥打发？那可是刘麻子！整个镇上谁不知道他是滚刀肉？你前天到底借了他多少钱！”
“十块。”
“十块？”周玉翠还没松口气。
“利滚利，他肯定得翻成五十。”陆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但手已经伸向了墙角靠着的撅把子。
周玉翠瞳孔缩了缩，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疯了？你拿枪出去是想干啥！”
陆铮没搭理她，抄起撅把子，从火药袋里倒出定量的黑火药，皮垫子往里一塞，铁砂子哗啦倒进去，枪管咔嗒一声合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十五秒。
灶房里的煤油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炕桌上的兔肉汤还冒着热气。
三嫂柳玉梅站在炕角，白着一张脸，手指头把辫梢攥得死紧。四嫂苏小小躲在柳玉梅身后，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哭都不敢出声。
陆铮扫了两个嫂子一眼，胸口窝着一团火直往上蹿。
上辈子就是因为自己没用，让这两个嫂子被刘麻子那畜生逼得投了江。
这辈子？
他妈的，门儿都没有。
“都在屋里待着，谁也别出来。”
陆铮扛着撅把子，大步往院门口走。
身后传来陆大山的声音：“铮子！给老子站住！”
他脚步没停，嘴里丢了一句：“爹，吃您的饭，我有数。”
院门一拉开，冷风跟刀子似的削在脸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就是刘麻子。
三十来岁，獐头鼠目，左脸那道疤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身上裹着件翻毛皮袄，嘴里叼着根烟卷，两只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狠辣。
他旁边还跟着个膀大腰圆的愣头青，屯子里都叫他二愣子，是刘麻子养的一条看门狗，手里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子，一脸横肉。
刘麻子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弹，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陆铮。
“哟，陆五爷，总算舍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钻耗子洞里去了呢。”
陆铮把撅把子往肩上一扛，靠在门框上，嘴角撇了撇：“刘麻子，大过年的上门讨债，你属黄鼠狼的？”
“少跟老子扯犊子！”刘麻子脸上的笑收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陆铮眼前晃了晃，“白纸黑字，红手印！你前天在老子赌坊借了十块钱的印子钱，按咱们的规矩，隔一天翻一番，今天第三天了——五十块！”
五十块钱。
搁在1982年的靠山屯，那是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工分。
二愣子在旁边帮腔，粗着嗓门叫唤：“五爷，赶紧拿钱吧，别让我们麻子哥难做！”
“难做？”陆铮冷笑了一声，“十块钱三天翻成五十，你们开的是赌坊还是印钞厂？”
刘麻子眼皮一翻，不耐烦地拿手指头戳了戳借据上的字：“你自个儿看清楚了，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日息五分，逾期翻倍！你陆铮的手印，你陆铮的名字，老子逼你按的？你自个儿跪在赌桌底下求老子借的！”
这话陆铮还真没法反驳。
前身那个赌狗干的好事，白纸黑字赖不掉。
堂屋里头的动静显然传到了院子里。
刘麻子往陆铮身后的堂屋门口瞄了一眼，忽然嘿嘿笑了两声，眼神从阴冷变成了粘稠。
“陆铮啊陆铮，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家的情况我清楚，瘸老头子加几个孤儿寡母，拿不出钱来对不对？没事儿，钱的事好商量……”
他伸长了脖子，目光越过陆铮的肩膀，盯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听说你们老陆家三嫂子是个知青，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还有那个新过门的四弟妹，啧啧啧……这样吧，让她俩上镇上给老子当两个月的……”
话没说完。
一根冰凉的铁管子怼上了刘麻子的眉心。
撅把子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他脑门正中间，还带着一股子刚填完火药的硝烟味。
刘麻子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从脚底板抽空了，嘴里那半截话噎在喉咙里，三角眼瞪得溜圆，喉结上下蹿了好几回。
陆铮的手稳得像一截铁桩子，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肚微微泛白。
他凑近刘麻子的脸，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拿谁去抵债？”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被冻成了冰坨子。
二愣子手里的木棍掉在雪地上都不知道捡，两条腿打着摆子往后退了两步。
刘麻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那道疤流下来，和着冷风冻成了一层薄冰碴子。他嘴唇哆嗦着，想扯出个笑来，扯了半天只抽搐了两下。
“陆、陆铮，你冷静点……咱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陆铮把枪口又往前推了半寸，刘麻子后脑勺磕在院门柱子上，退无可退。
“你踹我家的门，你打我老陆家女人的主意，你现在跟我说好好说？”
屋里头传来周玉翠一声尖叫：“陆铮！你别冲动！”
陆铮充耳不闻，眼睛盯着刘麻子，像盯着野猪岭上一头走投无路的畜生。
这种眼神刘麻子见过——在那些真正杀过人的老猎手脸上见过。
他裤裆里一股热流差点没兜住，脸上的横肉抖了几抖，嗓门劈了叉：“陆铮！白纸黑字红手印，你敢开枪就是杀人犯！有种你把五十块钱拍老子脸上！”